可开交,女皇本无心涉入此事,但是六尚局诸宫官自立山头、欲一较高下,也令人十分头疼,刚好主父一心召崔宫正交代后事,这才顺水推舟,将她又召回来。失去主父这个靠山,崔宫正回来后还能像从前那样号令六宫吗?窦文场心头暗自思量。
却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响,又听得有人通报,窦文场长跪于地,垂手垂眼,直等到看见女皇那双比旁人略小的乌皮靴站到他眼前,他伏身叩首:「臣启陛下,主父已于未时三刻升仙而去。」
「留下话否?」女皇的声音很小。
「未有。」
女皇仰起脸,深深地叹了口气:「击起云版,命百官入宫守丧,都下去……」
女皇吩咐,窦文场再叩首,起身挥手命宫人退去,却见女皇在上皇与李贞一扶持下,缓缓走向内寝,太子、公主与崇昌郡主兀自哭倒在地,女皇低声向上皇说了什么,李贞一便放开女皇,转而与上皇相扶而去。她有些迟钝却依然坚定地走到榻边,直直地望着主父的遗体。
「阿母……」公主哭着抱住女皇的腿。
「你阿爹可曾交代些什么?」
「没有……」
「自朕卯时离去,便没有说话吗?」
「是。」
女皇没有说话,一挥手:「全都出去。」
太子猛地抬头,想要抓住女皇的衣衫,似要说些什么,却正对上母亲的眼光,毫无遮掩地看着母亲眸中强忍的泪水,看见他时,瞬间转成强自压抑的厌恶,他不自觉地往后一退,女皇撇开头:「都出去。」
萧玉环与公主、崔宫正哭拜着离去,太子最后出去时,听见母亲在他身后说:「朕当初不该生你……」
太子身体一僵,背脊窜起一阵寒意,女皇的声音细若游丝,却锐如利针:「昭夜……是你累死了他……」
太子身子一抖,不敢停留,快步离去,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紫兰殿的,关上门,他感觉汗湿重衣,却又听见了一声锐利凄厉的哭声从身后传来:「呃……」
像是一刀断喉似的,女皇双手捂住口鼻,掩住自己的声音,瘫坐在地。
一切都结束了……
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再也没有希望了……
她早就有准备,却不知道这一刻来临时,是那样绝望。
她脑中一片空白,唯一记得的是不能让人知道她在哭。
一切都结束了……
过了很久,她才伸手去摸丈夫的身体,还未僵硬,却没有温度了,原来尸体是这样的……没有温度……她稍稍摩擦,想让他的身体暖起来,却毫无用处,她咬了咬牙,勉力起身坐到床沿,透过天光,看见丈夫的模样,眼泪却流得更厉害了,他身上脸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血点……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朕走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女皇低声说,双手用力地摩着主父的手,发现那些瘀点稍稍变淡了,于是她更努力地推着,即使紧握着冰冷的手臂,她也不放弃「令渠……你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令渠……褚郎……」
女皇无助地推摩着,推开这处却看见其他地方一样变紫变黑,而主父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口中含着珍珠,女皇咬着牙,正要取出珍珠,往他口中渡气,却见他放在胸膛上的左手紧握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锦囊……女皇掰开他的手,打开锦囊一看,却是一枚似乎很少用的闲章,只是一块不太名贵的汉白玉,刻得不算细腻,用篆文刻着『有鹏图南』。再细看章身,上面用刀笔很浅地刻着一行字「弘晖十年,贺褚君登第」,那行字很细致,却是一笔一划,不是李贞一流畅的行书。大约就是韦夫人赠的吧……她从那时就明白褚令渠胸有大志欲展翅天下吗?
「褚郎……你甘心合眼,却不甘心放下当年的志向吗……」女皇悲哀地问,她早就明白相伴五十年的丈夫心志固执倔强,至死依然紧握着当年的梦想,如同他一直没有忘记韦夫人,这两者在他心中,合而为一了吗?
女皇松开手,任那闲章滑落到主父身上,她觉得自己就像那空落落的锦囊,被翻了出来,却依然是空落落的。
「那么,朕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褚郎……朕恨的不过就是这个……」女皇在心里说。
她缓缓撑起身子,知觉又回来了,她能听见外面刻意压低的人声,也能看见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光,也能感觉依然握着的那只手已经冰冷。
一切都结束了……
松开手,女皇俯身将那闲章放入锦囊,置于主父枕边醒目处。
既然不肯放手,那就带着永远不能实现的遗憾,一起风光入土吧……
女皇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内寝,脚步很轻,离去时,她放下紫纱帐,把主父的遗体遮盖起来,不让闲人一眼就看清他逐渐变形的身体,这是她作为女人、作为妻子,最后的一点细心。
女皇打开紫兰殿的门,外面鸦雀无声,刷地一声全数跪下,只有上皇手足四人没有动,女皇平静地开口:「朕追赠皇夫为帝,以帝丧发送,从现在起,不称皇夫主父,称大行皇帝。太子公主并太子诸子女,改从褚氏,直至大行皇帝移灵除丧止。改赠吴国公并吴国夫人为帝后,号墓为陵,其余不变,礼部一并拟谥来看……」
没有人发话劝止,李贞一与上皇对看一眼,上皇目光微微一闪,并没有说什么,李贞一也就不说话了。
「诸君若无异议,中书令并群相百官,自往筹画大行皇帝丧仪,平王相王大长公主且奉上皇还宫将息,皇族与朕留此守灵,诸君奉行之。」
「诺。」
恨别离
天色渐暗,群相欲随中书令退出内廷,下午时人在外朝的韦尚书在云版响时便赶入内廷,此时与李贞一对视一眼,便随着公主重入紫兰殿,以为内援。群相随着李贞一步入中书省,便见堂中灯火通明,李千里与各官署主官立于庭中,见群相走入,一致地拱手为礼。
李贞一已有数年不曾与李千里见面,就是那日在紫兰殿中一见,也不曾仔细看他,此时乍见他立于班首,竟觉得很是生疏。不过是一眼,却感觉他与记忆中的李侍御不太一样,他一身略浅的云纹紫绫袍,身上配件也都换回三品服制,见李贞一经过他面前,便微一躬身,李贞一淡淡地说:「四品以上文武官署主司典司,都进政事堂来。」
数十名朝廷大员开始逐一审视从礼部与宗正寺、鸿胪寺、太常寺搬出六十多年前明皇帝、孝皇帝的葬仪事项,但是又发现那次是在大乱之后办的,又是二帝一同发丧,万事从权,恐怕不合女皇心意。那么最近一次符合正常礼制以上的葬仪,便属明皇帝之父真皇帝了,于是又从秘书省、弘文馆与集贤殿中,扒出近百年前的国史纪录。而后又有人提出,主父是追赠皇帝,也就是说,不该以正常皇帝而应当以准皇帝规格发丧,最近的一次追赠皇帝也在明皇帝时,乃是赠明皇帝之兄宁王为让皇帝,于是又找出让皇帝葬仪的纪录来。
一箱箱从库内翻出的字纸,浓浓的樟脑味与灰尘呛得连连咳嗽,时不时抖出几只蠹虫尸、蟑螂卵一类东西。好不容易等大家把《梁六典》与国史中关于皇帝葬仪的部份看完,争辩了到底准皇帝与正常皇帝的差别何在,又连带着争辩到底太子跟公主要怎么处理,还有上皇到底要算丈人还是父亲,平王相王与大长公主如果要行礼应如何行……
这种礼制问题,御史台并没有插嘴的余地和必要,只需要确切知道到时候站在哪里即可,因此李千里便坐在原处,默默地观察李贞一。
面对宗亲、国子监、礼部、宗正寺、鸿胪寺与太常寺在礼仪上的各种争辩,李贞一似乎早有定见,他一直坚持着以萧家为上的方针,倾向于以准皇帝规格处置,在神主上以皇夫赠皇帝为准,择谥时,也避除了皇帝谥号中常见的英武等字眼,而偏向于皇后谥号中较常见的文明昭穆顺等美谥。亲属部份,女皇上皇不跪不拜,平王相王大长公主只揖不跪,太子公主以下行礼如仪。至于丧礼之外的各种宗教仪式,比照皇帝规格举行,但是主父虽入太庙,其父母却不能同入,而在东都另外立庙祭祀,升格为陵的墓在看管上则仍依照国公礼仪,不另立官署特别管理,但是看守人员与陵户等,则由国家支出。
李千里冷眼旁观,觉得李贞一在礼仪上很谨慎地降低了主父去世的影响力。他担心什么呢?不论太子或崇昌郡主登基,都不可能改姓褚,也不可能不尊女皇上皇,李贞一如此步步小心地降低主父的重要性,在女皇对亡夫的哀思中,处处斟酌扣住皇帝与准皇帝之间的差别,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外,国丧期间,按照惯例,暂停国中诸官调动,正在交接中的官吏着原官留任至国丧期满,在此期间,若有不遵行者,御史台径行纠举。」
李千里回过神来,见李贞一看他,连忙说:「诺。」
「至于关东诸镇,宜静不宜动,魏博田帅入京后命他立即入宫,不得随意离京,魏博成德二位留后,中书省拟出告身送门下尚书与陛下核可后,着即由禁军护送中使与御史往送节钺。」李贞一盯着李千里,花白长髯纹风不动。
李千里眸光一跳,自是明白李贞一此举除了是安定关东,还是有意将他们夫妻隔开,难道是想趁韦尚书不在此处,又把他跟郡主凑一对吗?他谨慎地拱手:「送节钺向来是中使与御史择一即可,只不知为何要两者一同前往?」
「一来以示慎重,二来以关中军威示诸镇,使其不致轻举妄动。」李贞一目光与李千里相对,并无一丝闪动「虽说新婚燕尔,但是李大夫不至于因私废公吧?」
「下官身为御史大夫,勤劳王事为本分,安排御史台事与新婚与否,干系不大。」李千里说,刻意地误解李贞一的话。
李贞一何等样人,若不是在国丧中不能放肆大笑,早就笑出声来,他只是松了松紧锁的眉头:「诚然,听闻令正才气纵横、风姿飒爽,实是一代人杰,初入关东便建奇功也属难得,当此国中有事,应当不会拘泥些儿女情长,可为我大梁再定关东。」
堂中众人听得此语,都带着一抹难掩的微笑看向李千里,大家都听说他一入西京便乖乖待在家中,须臾不敢擅离,也不知是新婚还不知死活还是新夫人声威显赫,听说镇日在家洒扫门庭,以待夫人大驾,却见他微一皱眉:「虞里行再入关东一事,待得中书相公堂批下,自当奉行。」
李贞一便不再言语,自又去向其他官署交代事情,直到夜深,公厨送上羊肉索饼, 群僚各自据案而食,李贞一却对李千里说:「李大夫,我有事与你商议,请借一步说话。」
中书令发话,李千里自放下汤饼,随他来到政事堂内,李贞一低声说:「秋霜,再定关东,非你家娘子不可,你不但不能拦阻,还需主动才是!」
「下官愚钝,请相公解惑。」李千里也不啰唆或抗辩,他知道李贞一必有计画,与其不明白之前就胡乱抗争,还不如听清楚了再行动。
「国丧之中,有件事在官员中最是要紧……」李贞一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进,不由得带了一点善意的微笑「那就是女人不能大肚子……」
李千里面上一红,不太自在地说:「呃……下官勉力克制就是。」
「不能勉力,是一定要克制!」李贞一斩钉截铁地说。
李千里心中有些不悦,面上不露,依然躬身:「所以才要把璇玑送出关中,以免旁人闲话?」
「正是。」李贞一看着他,拈着胡须,淡淡地笑了笑「你别忘了,当初你第一个弹劾的官员,就是用『居父丧而生三子』的罪名,把人家扣了个不孝大罪,从此没翻过身来,此番嘛……」
李千里心中暗自叹气,不得不又把夫妻二人的新婚生活往后推迟:「下官自当奉行相公堂批……」
※※※
要求田敦礼尽快入宫的堂批很快就发往驿站,虞璇玑、田敦礼与一众御史也就知道了主父的事,众人首先做的事便是易素服,接着,韦中丞便要求御史们收拾行囊,立即赶入西京。
「中丞,我们直接入台还是……」
「不入台要去哪里啊?还能睡一觉再去吗?」韦中丞横了问话的御史一眼,有些焦躁地补了一句「反正都带着行囊,去台内再休息。」
田敦礼一面吩咐家人收拾收拾准备赶路,回头低声对虞璇玑说:「主父在这种时候去世,实在不是个好兆头啊……」
「是对关东来说吗?」虞璇玑问,困惑地说「天高皇帝远,主父跟太子远在西京,就算有些联系,应该也不至于影响关东军情吧?」
「淮西吴少阳当年宰了前任节度使自立山头,一时名动天下,你知道是谁绥抚淮西、做了吴家靠山的吗?」田敦礼勒紧头上素巾。
「你都说到此处,应该是主父吧?」
田敦礼微微一笑,颔首说:「要不,淮西遣人刺杀你家台主这么多次,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在京刺杀官员已是不可思议,刺杀三品高官按律老吴死九次都不够,李台主也一声不吭,只把刺客砍成重伤就算了。能把事抹平到这个程度,可不是普通藩镇能做到的啊……不得不承认老吴在这方面比我强很多。」
「田兄,你这话是羡慕吗?」虞璇玑打趣着说。
「你这话是要构陷我吗?」田敦礼依然微笑,看着虞璇玑一样一身素服「听说李台主剑术非凡,下次我可要上门跟他讨教讨教。」
「等我跟他哪天吵架,你再仗剑上门来帮我撑腰吧!」
「才新婚就打算着怎么驯夫,女人的心肠真狠哪……」
「男人拳头硬,说不过人就动手也不是没有的,若不驯住,我可打不过他。」虞璇玑摊着手说。
「李台主嘛,虽然他很像得了李益疾……」田敦礼面不改色地说,那李益是个妒痴男子,猜忌妻妾至极甚至不准她们出房门,所以人便称妒夫是得了李益疾。虞璇玑听了一笑,田敦礼又说「不过他把你送到魏博,又放心让你留在御史中,没逼你与他同去、没命你赶往西京,可见他不只公私分明,也不只把你视作妻子,而是考虑过你的御史身份。让妻子继续为官,对男人来说,实在很难,毕竟女人在外,就不能完全顾及家中诸事,你文采风流喜好交游,若换作我,只怕结婚便要你辞官了,妻子与我同朝为臣,跟本也是想都觉得无法接受啊……」
虞璇玑听他这一说,心中对丈夫的思念又多了几分,正待说话,却听韦中丞远远地招呼「璇玑,过来一下。」
虞璇玑与田敦礼点了个头,便来到韦中丞处:「中丞何事?」
「台主下得台令,让你不需入宫,径自归家休整,不日便与内侍省派出的中使合路,再往关东颁赐节钺与魏冀二帅。」韦中丞将一卷御史台令递给虞璇玑,难得地僵着脸「主父一死,朝中必然有变,你先别去亲仁坊宅,先回平康坊,待我探得消息,会让人尽快通知你。」
「中丞,朝廷这么快就颁赐节钺,难道关东有变?」
「不知道,但是主父是稳住淮西的关键人物,他一死,淮西难保不会又去拉拢其他人作怪,眼下,你是少数在魏博能说得上话的人,再去关东,万事要更加小心才是。」韦中丞神情严肃地说,见虞璇玑点头,便招呼众御史,带上行囊,快马赶入西京。
虞璇玑在朱雀大道上与众同僚分手,果儿则一同入台打探消息,她径自回到平康坊,却见家门紧闭,门外已下了大锁,锁孔也用泥封了,显见是无人居住。无可奈何,只得来到曲口慧娘家,慧娘见她来,瞪大了眼睛迎入:「妹妹,妳怎地在此?」
「姊姊,我家怎么了?翟叔夫妻和春娘呢?还有住在我家的李寄兰,不知姊姊听过没有?」
慧娘命小婢烹得茶来,拿出果品:「寄兰我是知道的,你去关东后,她也常与我往来,很是相得,约莫四五日前,有个中年人来,然后寄兰随他去了城南一趟后,回来便替你打包了东西。两日前,那人又带着一堆人来,把寄兰连着翟叔夫妻春娘和东西都带到城南去了。他们去得匆忙,我那日又不在家中,也不知去了何处……璇玑啊……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贷,所以人家把你的家仆和财产都扣押了?」
慧娘关心地问,虞璇玑却哦了一声,微笑起来:「姊姊多虑啦,我在东都结婚了,夫君比我早回西京,那人应当是他派来的家人。」
「结婚?你嫁给谁啦?」
「也是个御史。」
「哎呀,我都不晓得呢,你也真是,做什么急吼吼地在东都办哪?该当回到西京才是啊!」慧娘念了一通,虞璇玑也坐了一下,才告辞而去。
虞璇玑入京时已过正午,此时更是眼见着就要黄昏,虽然东西都在城南,但是此时赶去曲江肯定是来不及,只得掉转马头,往亲仁坊去。她现在骑的是照夜白,绯华给果儿骑入宫城了,穿过坊门,照着上次来时路,找到门外列戟的李千里宅。
「娘子何事?」门上小厮见她下马,又是一身素服而非官服,以为她是来问路找人的。
你还不知你家主母生得什么样?虞璇玑心中暗笑,嘴上还是问:「请问燕执事在否?」
「适才出门去了,娘子寻执事何事呢?」
那小厮十分诚恳,虞璇玑忍不住想逗一逗他,便说:「其实我是想求见李相公,他在吗?」
「相公已入朝视事,今日不一定会回来,娘子要不要改日再来呢?」小厮难得见到有女人上门找主人,十分殷勤地说。
虞璇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别处可去,劳烦小执事让我进去门房稍坐,等燕执事回来再说。」
那小厮便将她迎入门房,又帮她卸下马上行囊,端来一盏凉茶请她用,便转身入内告诉其他家人,不一会儿,见一妇人走来,与虞璇玑见礼:「燕寒云是奴的丈夫,不知娘子寻他何事?」
「我欲求见李台主,但是也猜想他此时必不在家,所以想先见燕执事。」
「喔,那请入西厅稍坐,奴这就遣人去寻拙夫。」
虞璇玑在西厅等了许久,燕妻几度来赔礼致歉,眼见着天色已暗,钲声已响,也不见李燕主仆回来,燕妻紧张地进来:「娘子,拙夫一直没回来,怕要耽误娘子归家,是不是烦娘子明日再来呢?」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虞璇玑微微一笑,径自喝下第三十盏茶,燕妻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她又一笑「大娘子请自去张罗,不需招呼我,只等燕执事回来,报我一声就是。」
燕妻困惑地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看起来又不像骗子的女子,此时却听得外面一阵吵嚷,燕妻告了个罪出去一探,连忙跑回来:「娘子,相公回来了。」
他终究还是会回来看看她的……虞璇玑心头一动,放下茶盏,掠了掠发鬓,便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燕妻回头,似乎很是错愕地赶紧闪开,虞璇玑缓缓起身,向来人一笑:「夫君。」
「爱妻!你终于回来了。」李千里连靴子都没脱,便奔入厅内,拉住虞璇玑便凑上去磨磨蹭蹭「若不是寒云猜着是你,连忙入宫来告诉我,我还以为你往曲江去了!」
「我本也是要去曲江的,只怕还没走到便天黑了,便转来此处……」虞璇玑笑逐颜开,虽是一身素服,也掩不住小别重逢的喜悦。
李千里也是这几日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拥着新婚妻子的肩头往外走:「不过你怎么在此处?既然回来了,怎不去正堂更衣休息?」
虞璇玑抿嘴一笑不语,燕寒云却早就拉住妻子问了,此时搭话说:「夫人根本没跟人说她是谁,一直坐在此处,夫人哪!若让我父母知道,我们把新夫人撂在此处,可是要挨板子的啊!」
虞璇玑笑着与燕寒云夫妻赔礼,他们自是连称不敢,李千里却笑了笑,握着她的手:「都这么大人了,还是个小孩性子?寒云,把人都叫来,见过夫人。」
不待他吩咐,大家一听说相公抱着个女人,早就自动地跑来看,此时听得这女子便是新夫人,也就由燕寒云领头,躬身下拜:「某等拜见夫人,愿相公、夫人百年好合,子孙拜相,门户永昌。」
虞璇玑看着众人向她下拜,一种久违的归属感油然而生,李千里捏了捏她的手,她便说:「谢过诸位吉言,这门户永昌非是主人一家事,也需众位相助才是,我非初嫁少女,多少知道众位操持家事辛劳,份属主仆、情同家人,若有不是处,还请众位帮我才是。」
燕寒云等连称不敢,寒暄一阵,李千里便将她带入正堂,关起门,虞璇玑从后一把拥住他,正待温存,他却说:「爱妻,我是借口回家取物,所以不能待太久,顶多半个时辰就要再入宫,明日也不知能不能再回来……」
虞璇玑有些失望,还是柔声说:「喔……可是一个时辰足够了吧?」
「爱妻,国丧期间,那事是做不得的,我不只是罢了中书令,也已罢相,中书令换了李国老,他再三嘱咐我们在这事上要小心,我们在家中如何自无人知,但是你若是怀了孕,陛下丧夫哀痛之下,若听得这消息,只怕要办我们俩大不敬,那就完了。」李千里回身抱住她,低声说。
「啧……」虞璇玑嘟着嘴,忍不住撒娇着捶了他几下,但是她明白,她是抱怨不得的,这是攸关着他们夫妻官宦生涯的大事,由不得她任性……思及此,还是呕得又用头轻轻撞了他几下,重重一叹气「好啦……」
这几下攻击一点也不痛,却从来不曾见过她这样,李千里忍不住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爱妻,委屈你了……」
去他娘的混帐死老头中书令!要到什么时候才轮得到我安安心心地生孩子啊……虞璇玑心里嘀咕,又生气地撞了撞李千里:「委屈什么啊……我是憋得难受……」
「我也是啊。」李千里压抑着说,为了不再想着生孩子的事以免把持不住,他赶紧转换话题「你接到台令了吗?」
「接到了……」虞璇玑闷闷地说。
「我知道你不情愿,不过此去关东,一来是为堵住众人闲言闲语,二来也是为了稳住关东局面,此外,身为台主,我希望你能与淮南河南二位监察取得联系,我要知道武宁镇到底伤亡如何。」
「我会尽力……」虞璇玑直起背,抬头看向丈夫,伸手捧住他的脸,深深地一吻「不管是做你的妻子,还是做你的部属,我都会尽力,不会让你丢脸。」
心头有一道热气流过,李千里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暖起来,抚着妻子的背,嗅着她的味道,只恨没有一片诗心好把此情描述出来,却又听虞璇玑说:「从前听说有个西京名妓寄语情郎『欢寝方浓,鸡声断爱,恩怜未洽,马足无情』,却不曾想这事会落在我头上……夫君,待我再回西京,就是陛下上皇下诏禁断,我也不理睬了……」
李千里笑出声来,柔声说:「都是我不好,连累你奔波劳苦,待你再回来,我想,我也舍不得你了。」
虞璇玑百般不舍地又蹭了几下,才一狠心,把他推开:「啧……不要说那些废话了,快滚回宫去吧……再磨磨蹭蹭的,我会做出什么,我都不知道!」
李千里紧握着她的手,分明看见她倔强地咬着唇,眸中泪光隐隐,心头一疼,等了十余年才得结联理、又是新婚又是小别、又在这个令人烦心的时刻出现,有她在,谁想回去充满假哭跟虚伪礼仪的宫城?可是若此时心软,就真的走不了了……
「爱妻……」
只唤得一声,李千里便放开了她,快步出门去了,他不敢再回头看一眼,急急忙忙地穿过几重厅堂,带上几个家人与换洗衣衫,翻身上马而去。回头抱她是那样简单也毫不痛苦,但是他心中明白,若是他心软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那时,他与虞璇玑多年磨出来的自制与理智都会逐渐顺从难以控制的情感与欲望,他们也就离当初为官出仕的目的越来越远……
虞璇玑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她坐倒在地上,紧紧地抓住衣衫,像是要把自己钉在地上那样用力,起身追他十分容易,她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挽住他的人他的心。但是她心中十分清楚,此时难以忍受的别离之苦,是为了让两个人走得更远更久……
即使难受、即使痛苦,想到未来依然能够微笑……虞璇玑与李千里不约而同地摸了摸手上的紫玉戒……
作者有话要说:啧啧……千鱼你们这对夫妻真是……
《乌台秘记》之归燕
那一夜是一弯新月,羞怯不安,远远地悬在远处柳梢。
那一夜是一池盛绽的荷花,引人遐思,红白相间,她手持灯笼,领着他穿过荷田中的土陌,荷花高及肩膀,在夜色中掩饰了他们的踪迹。
那一夜是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荷间小径,永远不能回头,他的心如擂鼓似地狂跳着,自七岁以后,他第一次摸到她的手,他怕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栖云……」她微微侧过脸,他看见她的眼泪「若有来世……」
于是他不顾一切地拥住她,即使那时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而她已是十五岁的小妇人,他笨拙地拥抱着她吻着她:「三娘姊姊……」
「栖云……栖云……」
她窘迫无地,不能高声喊叫,只急着想推开他,但是他虽是个瘦弱少年,气力却比她大得多,他感觉到她柔软的胸部被紧紧地压在他身上:「三娘姊姊,我要带你走。」
「我哪里也去不了……」她低泣,摇着头「我怀了他的孩子……」
※※※
「想起来都叫人脸红哪……阿姊当年说这故事时,也是红着脸吃吃地笑……若不是阿姊说的,我打死也不相信姊夫会干下这种热情冲动的事……啧啧啧,若是我家阿姊也跟着冲动,姊夫的童子之身十三岁就破了……哎呀,真是太害羞了,好徒儿,你说对吧?」
「若不是当年赵郡夫人说此事时,下官也在场,真是不敢相信,外表奉公守法内心变态至极的台主竟然有过调戏少妇的青春少年时,不过,大概是压抑太久了,才会这么变态吧……老师,您说是吗?」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没错……」
某对嘲笑他就比西京城最三八的三八婆还要三八的宰相师生,此时一搭一唱地在当事人面前,恣意嘲笑他当年与夫人定情的往事。
李贞一依然含笑,轻轻地摇着扇子:「你们两个,也就只有这件事能拿来取笑,都取笑了十多年,还不够吗?」
「不够,姊夫,我会笑到你入棺材那一天。」
「台主入土为安时,下官会特别转告令郎,请他务必把这事刻在神道碑与墓志上。」
「我不反对啊,能把夫人的这段故事放在碑志上,也不失为风雅之事……事实上,我已写了一篇传奇,把我们的事都写成故事,取名叫《赵郡夫人传》,到时候收在我的文集里,就不劳你们两位费心了。」果然,那对狼狈为j的师生马上住嘴,李贞一微微一笑,对付他们俩,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最好的方针「如果废话说够了,就来谈谈打蔡州的事,如果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们两个赶出西京,送到前线去说。」
狼狈师生狼狈地摸摸鼻子,乖乖讨论起军务来,直谈到下直时分,该告辞时,李千里才说:「台主……」
「我不当台主十几年了。」李贞一说,扇子啪地一声打在李千里脸上「你怎么就是改不了口呢?」
「下官尽量……」李千里说,又一拱手「御史台内收到线报,关东藩镇派了一批猛士入京,人数不多,不知是做什么。又有好一阵子不见关东刺客来杀下官,下官担心他们要对台……中书相公不利,请您小心为上。」
「我知道了。」
李贞一应了一声,李千里便退下了,韦尚书看着这门生缓缓离去,不禁有些自吹自擂地说:「秋霜自从成家之后,真是变得又成熟又稳重,跟他从前那个讨人厌的小狗官样子,完全不一样了,果然男人有了家室有差。」
「那也得看娶了谁……虞璇玑与三娘有些像,凶是凶了点,不过秋霜也得是这样的女人才压得住。」
「与其说璇玑和阿姊像,不如说秋霜和姊夫你也很像吧?欠管教!」
李贞一还是笑意吟吟,蒲扇转向韦尚书,轻轻地扇着:「韦奉正啊,你若有你姊姊一分聪明,就该知道你让我很不高兴……」
「不高兴又怎样?我可是你心爱的女人最疼爱的小弟,你动我一根寒毛,阿姊晚上不入梦掐死你才怪呢。」韦尚书毫无惧色,也笑着说。
「若是如此,那我就每天欺压你,这样就天天能见到她了。」
中书堂内只有蒲扇轻搧的声音,良久,韦尚书才说:「都十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走不出来呢?」
「我不想走出来。」李贞一淡淡地说,目光悠悠地投向窗外「我只想早点见到她……」
韦尚书沉吟片刻,不悦地说:「姊夫,就算你想死,也不是这个作法,你这样羞辱藩镇使节、摆出不谈不妥协的姿态,不是明摆着要人砍你吗?」
「到底是秋霜的老师,你比他看得清楚啊……」
「啧,拜托你要死要选个漂亮的死法,被砍死真是难看死了。」
「藩镇砍死国相,陛下就可以此聚气,用这个理由强行征伐而无任何异议,民气可用就当用,横竖我活得太够了……」李贞一放下蒲扇,缓缓起身「也太累了……」
韦尚书无言以对,只能目送着李贞一也离开中书堂。
李贞一缓缓乘马回到静安坊的宅子,一对燕子飞过他头上,往檐下的燕巢里哺育||乳|燕,这个场景十分熟悉。
春色遍芳菲,闲檐双燕归,还同旧侣至,来绕故巢飞……
很多年前,他曾经与她一同经过这座宅子,那时,她本是代丈夫来看新宅,她喜欢这座宅子的幽静纤巧,可是她的丈夫嫌门庭太小。
十余年后,他终于与她结为连理,在城南杜曲的韦宅结婚后,他牵着她的手,走入这座宅子。
一住,就是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来,他下直回家,总有几只燕儿飞过他头上,像是报信似的,然后她就会站出来:「李贞一!还在磨蹭什么?快进来!」
就是偷偷跑出去宴饮,他也一定动用三品的特权,在晚上摸回家。当然,是免不了她一顿数落外加扣零花的。
相伴了这么久的女人哪……她一辈子全在他眼中,他看着她如何变得坚强变得美丽,当她捍卫着女儿时,真是不可思议啊……那么娇小的身子,把那小女儿挡在身后,浑然不顾邻家孩子的母亲整整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厉声叱喝对方、警告对方不准说她的女儿是没爹的孩子,他从来不知道她可以用这么大的音量说话,那么凶悍、那么泼辣,像一个市井妇人,这全是为了保护她的孩子。
「三娘,我来。」他忍不住接手,将她与孩子推到后面「这位娘子,孩子们闹着玩罢了,何必认真?将心比心,都是做娘的,何苦出口伤人?此事到此为止,若是再侮辱三娘与青青,在下就不客气了。」
「李贞一!你给老娘滚开!」她却大吼一声,跳着脚又冲上去与对方理论,最后把对方给赶跑后,又回头对他大发雷霆「你在干什么?青青是我的女儿!关你屁事!」
说完,像是怕他会抢走似地,她抱起杜青青往房里跑。从那时,他才知道,一个女人对于孩子的爱,可以大过一切、甚至大过她自己的幸福与尊严。
因此,他与杜青青展开了长达十余年的拉锯战,杜青青当然知道这个常在她母亲身边晃来晃去的李叔叔想干什么,所以她总是抓着母亲不放,有一日,她笑嘻嘻地说:「李叔叔,我跟我娘说,我不喜欢你,所以你别忙啦!以后也不要来我们家了。」
「青青!叔叔哪里亏待你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要我,你只要我阿娘。」杜青青异常认真地说,那双很像她母亲的眸子,老成而世故。
「妳?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