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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39部分阅读

    低声说,与李贞一交换了个眼神,便说「唷,阿千哪,想不到你还挺有手腕的嘛,能把关东那几只恶鸟哄得这般安分,我倒要好好奖赏你了。」

    李千里脑中灵光一闪,稍定了定心,便平手在胸:「禀上皇,此事微臣虽有寸功,却远不及家内于魏镇调停斡旋之功,她击退淮西说客、又哄得……」

    「慢慢慢!家内?你哪来的老婆?」上皇一口截断他的话头,其余人等自然也都听出了家内二字,李贞一看了李千里一眼,又看向韦尚书,对上小舅子笑嘻嘻的表情,脸上一沉,却不说话。

    「禀上皇,臣于本月十日,在东都与监察御史里行虞璇玑结为连理,未及置酒宴请同僚,过几日备得水酒,还请上皇玉趾亲降寒舍,再请上皇做个现成媒。」李千里横竖是豁出去了,不太习惯地挤出一脸笑意,以示新婚之喜。

    上皇眉头一动,扫向李贞一:「怎么样?我就说天下最难的,就是干这种押人入洞房的事,这下好了,老婆都娶了,这几日只怕也在孵蛋了,你就好心些,贵手高抬,放过人家小夫妻,收起你那死人脸,说句恭喜你琵琶别抱梅开二度,祝你双宿双飞燕燕于飞六畜兴旺五鬼运财不好吗?」

    「秋霜与陛下早有约在先,就是娶了虞璇玑,也只是妾不是妻。」李贞一完全无意纠正上皇低落的文学水准,淡淡地说「持盈郡主还是得娶。」

    韦尚书胸有成竹,呵呵笑着说:「问题在于不是秋霜娶璇玑,是秋霜嫁给她,所以从律令上说,秋霜是虞氏妇了。」

    李贞一只稍稍一楞,犀利的目光盯着韦尚书,毫无商量地说:「就算是秋霜嫁给虞璇玑,男女依然有别,他不是虞氏妇是虞氏赘婿,赘婿在律令上,只是继承的最末位罢了,其余并无规定与正常女夫不同。」

    「也没说赘婿与正常女夫相同吧?再说,谁说是秋霜嫁给虞璇玑?现在是秋霜嫁给虞里行,律令上没有官人赘婿这个词,所以他是官人凄。今移天 于虞里行,除了他犯七出,又或者双方协议和离,否则非父母祖父母以外,不能介入婚姻,否则施以杖刑、仍归其夫。很可惜,秋霜与璇玑的父母祖父母都已亡故,所以,这桩婚姻他们两个说了算。」韦尚书有备而来,依然笑嘻嘻地回答,又回头对上皇说「上皇也见过璇玑吧?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吧?」

    「能被我捉弄后还好整以暇说『那是要下官摆酒恭喜二位吗』,这孩子是颇有胆识不错啊……」上皇拈着胡须,笑眯了眼。

    李千里却不领情,不无怨念地说:「微臣倒要多谢上皇那次胡言乱语,使璇玑养成谣言不入耳的习惯哪。」

    「李相公几时偕新夫人来我宅中?」公主冷不防从旁插过话来,笑靥如花「我们太师母徒孙,也好亲近一番。」

    李千里还来不及回答,公主话音一落,李贞一随即说:「师徒如父子,她还是你的下属,你当真不怕舆论攻讦吗?」

    「唉……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东宫王待诏早有家室,以谭主簿为妇,尚有东宫主婚,也没人敢说什么,更何况秋霜璇玑都无家累,有何处可攻讦?」韦尚书又跳出来护驾。

    「韦郎,国老这不是在问李相公吗?你怎么不让人家当事人说话呢?」公主却抿嘴一笑,啼妆上时兴的短眉微拢着,看向李千里「李相公,虽然已有新夫人,何妨等一阵子后,停妻再娶?再说,若真如你所言,新夫人不受谣言所动,必定是个明理人,她也不会阻拦你更上一层吧?」

    此语一出,李韦师生便确定公主与李贞一是一路的,李千里倒也早有心思,一咬牙,脸上微微一动:「臣为性命之故,不敢停妻另娶。」

    韦尚书闻言以袖掩口偷笑,其余人等则都是一怔,正待详问,却听一内侍奔来:「陛下请上皇、公主、国老与诸相公至内殿相见。」

    于是公主扶上皇先行,其余人等随后,韦尚书经过李千里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众人鱼贯而入,其他人因为一直都在殿内,便无须行礼,李千里似乎瞄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暇细想,便与韦尚书深揖拱手为礼:「臣吏部尚书韦/中书令李,伏望陛下万福金安。」

    「元辅此行宣抚河北,甚是辛劳,驸马协办东都诸事,亦有大功……」女皇照例慰问一番,又问过河北情势后,才命他们坐下,宫人搬来两个坐垫,李韦师生便坐在榻下,其余人便在他们身后身旁坐下,李千里抬头,见主父躺在榻上,一旁坐着女皇,而太子站在主父头侧,女皇又说:「朕有一事欲嘱托元辅,不知元辅能受否?」

    李千里直起身,以答问之姿回答:「臣驽钝,请陛下示下。」

    「朕年事已高,恐儿孙不肖,欲将儿孙托付元辅佐治天下。元辅,国之栋梁,又当年富力强,必不负所托。皇夫此际需得静养,元辅若应承此事,皇夫也就心安了,说来是朕与皇夫有些儿女牵挂,倒叫元辅见笑了。」女皇异常和蔼客气,右手握着主父,十分诚恳地说。

    李千里心中一凛,女皇从来没有这样与他说话,但是话中包着话,放在持盈或太子身上都适用,倒是真不好应……他垂下视线,暗自盘算一下,才抬起头,依然是答问礼:「臣自释褐入御史台,至今已逾二十载,御史为人主耳目手足,忠勤王事乃是本分,新君但有差遣,臣并台官自当效命,中书令辅佐君主,亦为分内事,只不知有何事胜于忠君效命?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女皇眸光一动,瞥向李贞一与公主,却见他们脸色深沉,再看倚在一旁凭几边的上皇和韦尚书,倒是一派轻松,便知道在上皇党中亦有两派说法,她回头看了主父一眼,沉声说:「玉瑶,来见过元辅。」

    李千里身子不动,眼睛微眯,却听右方有衣裙摩擦的声音,一人走到他身前跪下,长揖道:「东宫不肖子,拜见元辅。」

    「此是持盈郡主。」女皇淡漠地说。

    「郡主万福。」李千里拱手为礼,基于礼貌,位极人臣的中书令只需对亲王公主以上皇亲稍事臣礼,以下则依年龄行平礼或半礼,持盈郡主年纪比他小,自是半礼即可。只是郡主的声音一入耳,却熟悉又觉异常,等到郡主抬起脸与李千里一相,他瞪大眼睛,只咬住舌头没有出声「……」

    「听闻元辅曾往东都持盈观欲见,其时,我已入西京,于持盈观内假充者,为三妹西真郡主玉婉,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元辅见谅。」持盈郡主低声说,李千里有些错愕地瞪着持盈郡主,谦辞后才听她说「我不顾皇祖父苦心栽培,逃出东都往西京游玩已有数年,一直避于女尚书崔氏私第,崔尚书第与御史台公田相去不远,曾见元辅至公田教授诗书,尝于窗下听书,心中甚是感佩,故以幼时玩伴已故宗女萧玉环之名报考乡试、进士试,方得为元辅门生。这一向欺瞒座师,实有难言之隐,还望元辅海涵。」

    这……李千里与韦尚书快速地对看一眼,韦尚书那日过堂便见过萧玉环,根本没注意她,只知道有这么个宗女而已,却没想到她就是持盈郡主。而且……韦尚书与李千里又快速地瞄了瞄对方,从萧玉环……呃,现在要叫萧玉瑶了,从萧玉瑶的话里,透露出她早就注意到了李千里,难怪上次女皇说持盈郡主说了非李千里不嫁……师生两人暗地抖了一下,这下糟糕,只希望这不是萧玉瑶的初恋,年轻女孩的初恋最盲目最执着,他们又同时看了看面上漠然的李贞一,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就是李贞一被喜欢了快五十年……

    李千里首先回过神来,此时已过午时,迟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李千里拱着手,那环紫玉映着午后的阳光,边缘的一线光芒,像在提醒着什么。李千里吸了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强挤出一丝微笑:「郡主有心为国效力,甚是难得,家内若是得知郡主便是玉环,也必定欢喜。」

    果不其然,内殿里的主父一党把焦点全部放在李千里身上,萧玉瑶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太子首先沉不住气:「李大夫,你不是答应陛下不立正妻吗?什么时候有家内了?」

    「禀太子,下官于本月十日,在东都与监察御史里行虞璇玑结为夫妇。」李千里流畅地回答,殿内一阵死寂,主父昏聩的眸子一闪,却没有说话,李千里淡淡地说「行礼匆忙,未得置酒宴请西京同僚,过一阵子补请喜酒,还请太子赏光驾临寒舍。」

    女皇要说什么,却被萧玉瑶抢先,她颤声说:「老师……你是说,你娶了璇玑姊姊?」

    「正确来说,是我嫁给她。」李千里心一狠,决定不留任何一点暧昧推托的空间「虞家仅有二女,需有男子承香火,横竖陇西李氏没有我还有别人,所以我就嫁了。」

    若说刚刚众人只是心底惊呼,此时忍不住都抽了口气,虽说律令上赘婿与一般夫婿的权利并未有别,但是在梁国社会普遍觉得,只有穷得活不下去或者没有自立能力的男人才会去做赘婿,就是虞璇玑的姊夫,在外头也决口不提他是赘婿,此事也只双方亲戚隐约知道而已。

    堂堂五姓出身的中书令兼御史大夫去做赘婿,实在不可思议至极!

    女皇与主父、太子也都震惊得说不出话,却听上皇抚掌大笑:「呵呵,好啊好啊,五姓算什么鸟?没有一个你还有千千万万个姓李的,到底是婆娘重要啊,是不是啊?」

    「上皇所言极是。」李千里稍稍一低头。

    女皇张口欲言,却听李贞一淡淡提示:「臣启陛下,中书令与虞里行的婚姻,虞里行应为女户 ,而中书令以赘婿入户。依《梁律疏议》,赘婿是否携财入户皆由双方议定,若妇死则子女继财,无子女亲眷才得以赘婿继产,除此之外,并未进一步规定赘婿是否在律令上视同正常女夫,纳婿妇人亦未明定是否与正常妇人同。且虞里行为官人,《梁律疏议》、《六部式》并《梁六典》内只言官人凄,而未言官人婿,法不溯往,即令此时明定女官夫婿之份,亦不得溯及中书令与虞里行。故,此婚可说是中书令入为虞氏赘婿,亦可为虞里行娶妇陇西李氏,换言之,李虞合婚之事,与陛下国婚略同,乃互为内外之姻。」

    女皇听完李贞一的话,便知道这桩婚事在法理上完全成立,对于那个禁令也可低空飞过,并不算完全违反不立正室的约定,因为大不了就是虞璇玑不受郡夫人封,换李千里将来在官衔上多加一个县君乡君郡君罢了。

    女皇想到自己被李千里摆了一道,简直咬碎银牙,她抓着衣袖,猛捶了床榻一下,她是个娇小老妇,站起来也不过高李千里半个头,声音却大得吓人,她戟指怒声喝问:「元辅,你答应过朕不立正妻,此时却欲以赘婿为借口逃避此约吗?就算法理上你没有违反约定,但是事实上你为了娶妻,将朕的特典殊恩视为粪土目为枷锁,虽无犯行已有犯心,实实可恨!还有驸马!你身在东都不可能不知此事,你身为座师竟不拦阻,朕对你失望透顶!元辅!你若立时写下和离书,朕就将此事揭过不提,若不然,朕必问你欺君之罪!宦途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间!」

    女皇气得五官错位,声音也不自觉地拉高,八幅宽的黄裙就在李千里身前数寸烦躁地扫来扫去,他只觉得一阵压迫感从上而来,但是若此时疲软下去,就前功尽弃后途无光,所以他直起身子,深深伏拜:「臣自家内及笄,便心系于她,十余载风风雨雨,此心未改此情愈坚,至河北事发,臣与家内分隔两地,臣有首辅之责、家国之托,不得不将其遣入魏博虎狼之地,自居东都,本欲压抑情思,以图陛下谅解再行成婚。然河北事瞬息万变,当此生死交关之际,愈增思念爱慕之情,待得相见之时,一刻不及稍待,遂定鸳盟。至河北事平,臣偕家内归返东都,尽述往事,更不忍分离,便恳求恩师允婚,恩师基于爱护之心并故人之情,勉为其难应允此事。此事过错全在臣一人身上,家内成婚前并不知臣与陛下有约、恩师更是为臣所累,臣确有欺君之心,请陛下降罪。」

    李千里伏拜在地,萧玉环在一旁听着他叙述对虞璇玑的心意,说来说去,他宁愿领罪也不愿和离,萧玉环只觉得日月无光,她自然早早就打听过他的事,知道他是个从考试就汲汲营营想往上爬的人,连死了女儿跑了老婆都不能阻挡他做官,但是此时,他为了虞璇玑竟毫不犹豫地领罪,那她还有什么指望?

    韦尚书、上皇与太子、太师等人在旁边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李千里不是没被女皇当面指出错误跟疑似有罪的地方过,但是他总是死鸭子嘴硬,千方百计最后就是不认罪,此时这般干脆,实在是太不像他了。

    女皇、李贞一与主父却面色古怪,李贞一冷着脸,目光朝下,女皇白着脸,直盯着李千里,而主父容色惨淡,悲伤地望着头上梁柱。当年女皇听说李贞一娶了韦氏时,嫉妒欲狂,威胁于他,而主父躲在殿后听到他们的对话。当时,李贞一说的话,与李千里如出一辙,是那番话,让女皇伤透了心,恨得拿剑要杀死他,而主父赶出来,夺下她手上的剑……

    「宝宝!不行!」

    「朕要宰了他!朕要宰了他!」

    「不行,你要想想昭阳,你不能杀掉昭阳的生父啊……」

    「为什么不能!昭阳有你就够了!」……

    在那场拉拉扯扯的混乱中,李贞一如今日李千里一样,伏拜在地,不发一语,但是那直挺挺跪在地上的背,对这一生全被宰臣父叔等男人控制的女皇来说,有如无声的抗议与嘲笑,笑她不明白人间疾苦、不明白男人的苦衷、不明白这世界本来就不是女人该来作主!

    她忍了许多年,每每咬牙咬得牙龈酸疼,恨得咬出血来,血的腥味漾在口里,胸膛里的愤恨与不平却都爆发出来,她几乎要挣脱主父,扑上去杀了李贞一,但是那时,殿外传来人声,说是韦夫人求见陛下。而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相貌中等、看来已不年轻的女人走进,向她行大礼,低声说:「贱妾韦氏,听闻拙夫干犯陛下天威,都是贱妾无能,未替拙夫设想周全,礼节有亏,请陛下治罪。」

    「关你什么事!」女皇气得口不择言。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人主大怒必是臣下有失,夫君有过则是妻未尽劝勉之责,只不知陛下因何事龙颜大怒?」韦夫人冷静地问。

    女皇被她一梗,清醒过来,见一旁还有主父,总不好说是因他们婚事不悦,只随便扯了一事,却见韦夫人诚惶诚恐地连连叩首:「拙夫执拗,妾本以为他入朝会收敛些,却不想天下竟有这般不知进退的男子……」

    李贞一本来不语,此时抬起头来看向妻子想说什么,却被韦夫人一把从后脑打了一掌,又硬把头压下,叱喝道:「浑人!早与你说了陛下是天上紫微星转世,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在陛下跟前需要小心谨慎才是,怎地这般没眼色?作死吗?这才混了个六品侍御史就抖起来了?实实可恨可恼,你没混出个郡夫人与我,死了都不跟你同|岤!还不快与陛下主父赔礼!直眉竖眼笔头戳子似的,今夜晚饭不用吃了!本月也无零花钱,勒紧裤带度日吧你!混帐东西!」

    女皇那时看着李贞一竟然娶了个万事不如自己、又穷凶恶极的泼妇,只觉得又悲哀又伤感,却听韦夫人连连叩拜:「拙夫是只骡子,看来像马其实是驴,只外表好看,回家后又埋汰又脏污,饮酒狎妓样样来不说,还偷藏私房钱不让贱妾知道。说起来也是贱妾眼拙,毕竟是个再嫁之身,又不貌美也不年轻,还有个成年的女儿,实在是无人可挑了,那日他饮醉了,贱妾便……唉……总之,虽是贱妾押着他成婚的,但是完全不是什么心心相印,不过他背运些又不甚挑剔,横竖是个老旷男,也就凑和着……贱妾知道陛下为人妇、为人母还得照料天下,实在是古往今来第一辛劳的女子,但我大梁能有陛下,真不知与我等妇人出了多少恶气,否则这些埋汰臭汉都将女人看扁了,贱妾日日烧香祈求上苍保佑陛下千秋万代,最好往后世世代代都是女人当家才好……啊,话又说回来,贱妾此来,是求陛下赏个旨意,不许他出去外头饮酒作乐,若出去被妾逮到,贱妾便可管教,所谓『奉旨教化』也,求陛下降旨……」

    女皇从未遇过这般唠叨妇人,也不知怎地,听她插科打诨啰哩叭嗦,竟然气平了,然后也不知为何,就喊了她一声『韦姊姊』。这么多年,她想李贞一、恨李贞一,却怎样都无法恨韦夫人……

    「姊姊,我祝你夫妻美满……」那时,她最后这样对韦夫人说「朕恨他什么,姊姊一定知道,但是,朕无法为难女人……」

    「老师……我只祝你和璇玑姊姊,白头偕老……」而今,萧玉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女皇迟钝地看向孙女,她自幼就与女皇长得很像,侧面尤其相似,萧玉环低低地说「我喜欢璇玑姊姊,也喜欢你,虽然你们加在一起,我不能双倍喜欢,甚至很是难受,但是我不愿意看你们不快乐……璇玑姊姊的朋友寄兰姊姊常说,女人要有女人的义气,我想,祝你们幸福,应该是女人的义气吧……」

    女皇无语,她知道孙女虽然有些傻气,但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既然萧玉环已经退出,就不可能再遵从她夫妻二人的意思,那时萧玉环逃离东都,就是不愿意奉命嫁给淮西吴元济的儿子,以便朝廷逐步并吞淮西……她回头看向主父,他灰心地转头向内,她心头泛起一阵悲苦,到底是与她结发四十年的男人哪……她一挥袖:「李卿即日起罢中书令,以国老继,李卿与驸马合谋欺瞒于朕,命在家思过,不得出家门半步,以待后诏,退下吧!」

    宦途味

    李千里罢中书令之外,也被摘掉了同中书门下的相衔,只留下御史大夫职事官。但是李千里其师吏部尚书韦据源,宣抚河北安定东都有功,韦尚书晋散官一等,拜从二品金紫光禄大夫,可从子侄中择一人荫任,李千里晋爵一等,由成纪县开国侯拜陇西郡公。而李贞一则以致仕之身重登相位,首次登上中书令之位。同时,东宫长女持盈郡主萧玉瑶还俗,收回『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师』的道号,改封崇昌郡主,仍居东宫,待年择配。不过比起这些朝廷人事大洗牌,西京官署间传得最夸张的,恐怕还是李千里与虞璇玑的婚事。

    却说一直恼恨御史台在心的大理寺与刑部,早早就从东都的同僚那边得知此事,其因无他,不过就是东都大理寺与东都刑部在李虞婚礼隔日,就把此事写成便笺夹在公文内送往西京,虽然普通公文走得不及李韦师生快,但是早了几日出发,竟与李千里同日至京。

    因此,虽说李千里没与谁说此事,但是在他回到曲江山亭后隔日,同僚部属便纷纷送来贺礼喜幛等物事,风雅些的,写上洋洋洒洒的《合婚赋》、《贺李大夫虞里行喜结连理诗》……等诗文,附上布匹簪饰一类东西送来。

    李千里才刚起身,||乳|母站在他身后给他重新梳髻,难得没唠叨他,反喜滋滋地说:「郎君这屋子看来太单调,新妇子只怕看不习惯,我看把这青纱帐换作红的,再添一组全新的妆奁衣箱,外头几案用了好多年,也旧了,干脆连屏风一起换掉……换个百子图漆屏好了,房内再加一组茶具一组酒器一组矮案,郎君与新妇往后小酌小饮畅谈心事就方便啦!啊!还有新妇的书房,就设在正堂西厢罢?又与郎君相对又有自己的地方,这样……喂!郎君!你怎地不说话啊?」

    李千里难得地一笑,笑颜透过铜镜,清清楚楚地让||乳|母看见:「都依||乳|母就是。」

    「咦?郎君多久不曾说此话了?」

    李千里也不争辩,现在他内忧外患尽除,又平白捡了个大假,只等着爱妻回到西京好度新婚日:「这些闺门内事,||乳|母想好就好。」

    「果然渡阴入阳,是治疗心头烦闷、脾气暴躁、面瘫鬼交失眠失禁的最佳良药啊……」

    李千里脸一沉,||乳|母最喜欢听江湖庸医跟黑心药婆胡说八道,每次都从外头听些不实的偏方跟疾病,塞鸿寒云父子本就头发少,||乳|母听人说什么拔狮子鬃毛可治秃发,所以就去拔了人家跳五方狮子舞面具上的狮鬃,烧了给他父子喝,结果害得他们俩泻了三日肚子。

    「||乳|母,其他症状我无异议,但是鬼交失禁可不能随便说!」

    「鬼交不就是晚上做春梦吗?失禁就是遗精之病嘛,你不是都有吗?」||乳|母说得一副顺理成章。

    忍无可忍,就不需再忍,李千里终于怒吼:「我什么时候晚上做春梦早上遗精了?」

    「郎君敢说没有吗?」||乳|母却眯了眯眼睛,那阴险的表情与她面前这位黑心台主的黑心表情非常相像「要不然你这十六年是怎么过的?」

    李千里回敬了同样的表情,外加冷冷一笑:「无可奉告!」

    「唷?娶了老婆就抖起来了?屁股蛋都还是青的就……」

    「那是胎记!」李千里额上爆出青筋,瞠目怒斥。

    ||乳|母大笑起来,虽然这小子是她奶大的,但是把他逗怒实在很好玩,所以她低声说了一句陇西田野的粗话「屁股青,小xx……」

    「||乳|母!」李千里一拍案,气得跳起来「你都当祖母了,不要胡说八道的!还有,不准你跟璇玑说这些,要让璇玑觉得我们家有礼数有上下!」

    若说御史台内那位无视禁令喝酒的李里行是牛皮糖,李家||乳|母就是千年狗皮膏药,她浑然不理李千里怒气冲冲,径自伸手调了调胸前束带,把胸部再扳出来一些:「有奶就是娘,现在有年轻的就不要我这老的了。」

    「||乳|母!不要在我面前扳胸!」

    「怎么?让你想吃吗?」||乳|母悍然道,李千里半边脸一抽一抽,颓然落座,一大早就觉得太阳|岤抽痛,胃也跟着翻搅,却听得强者无敌的||乳|母又说「看你的表情,是不是有种吐奶的感觉啊?」

    我看是吐胆汁吧……李千里心想,正要说话,却见为人老实的燕塞鸿一脸烦恼地走进:「郎君,外头等着送礼的都排到十字街上了,可怎生处理好?」

    「送什么礼?」

    燕塞鸿叹了口气,将手上厚厚的礼单奉上:「大多是贺郎君新婚的礼,不过也有例外,御史台合送了一份孩子满月礼,是源令史送来的,右仆射送的是安胎方,武太师送来一位说是专精房中术的术士,并代太子送来母子分离药……」

    混帐太子!李千里恨恨地瞪着礼单最前面的太子礼品,嘴唇往左一扯:「哼……他爹病得这么重送什么堕胎药造孽?让个小竖去书肆买《父母恩重难报经》连着堕胎药退还东宫,就说下官为人父为人子,不敢做此造孽之事。」

    若是燕寒云在此,肯定要阻拦李千里与东宫呛声,但是燕塞鸿跟||乳|母倒是不太理会李千里在朝廷上的作为:「郎君,那其他人呢?」

    李千里看了看礼单,把单子交还塞鸿:「御史台这些家伙存心消遣我们夫妻,倒无恶意,请源令史至园中饮茶,我正要问事。右仆射的安胎方收方不收药,术士请喝杯茶后送他回武太师那边。至于其他人,诗文收下,礼品退回,就说夫人尚未抵京,等诸事安顿,再请同僚过来喝杯新妇茶。」

    「诺。」塞鸿应了一声,就要退下。

    「喔,还有一事,从今往后,若有再送礼贿赂公行者,一律都说夫人说了不许收,请帖名刺访客,也都说要待夫人发话请稍等……」李千里说,一边在额上绑上抹额「从今日起,我要当个怕老婆的男人。」

    燕氏夫妻面面相觑,他们早就猜到李千里早晚要让虞璇玑压到地下去,只是没料到李千里不等娇妻践踏就自己躺平了?不是在东都摔坏脑子了吧?

    李千里却不理会他们怎么想,径自套上大袖道袍,去见源令史了。

    ※※※

    却说虞璇玑等一行人一路西行,由于他们一路都用驿马,不可过度操劳,加上夏季有雨,所以行程比起李韦师生慢了数日。这日,他们在华山驿中暂歇,日暮之际,本来驿站已然闭门,却又听人声扰攘,虞璇玑与郭供奉也不理会,自热了一壶浊酒,聊一聊郭供奉首任外官去当县尉的事。

    「我那时遇到一个自以为俊俏风流的混帐县令,一开始倒是鞍前马后奉承我,后来见我不理他,就换了个后爹脸孔,今日命我捕盗墓贼、明日叫我验尸、后日又要监杖,晚衙点人犯收监也是我做。哼!没眼色的混帐,以为老娘只会吃喝玩乐?我可是自幼在东市混大的,什么人我没见过?什么事我没处理过?捕盗嘛,我就派几个人去找有没有新坟包,找到了,黎明前就派人过去守株待兔,一抓一整串,跟粽子一样。验尸固然可怕,大白天验尸总没事了吧!监杖,当老娘没看过男人屁股吗?还有收监,我就买个一坛酒一块咸猪肉放在监里,谁先抢到谁吃,于是全都自己跑进来了。哼哼,三考下来,我不但减选一年,还补到京兆判司,气得那混帐县令险些中风哪!」

    郭供奉一手持酒,一手抓着只烤田蛙腿,兀自说得口沫横飞,虞璇玑诺诺称是,连忙把平日就读不太懂的盗律拿出来问,郭供奉正待讲解,却见驿丞妻子走入房内,打躬作揖:「二位官人,适才中使们送来一位女尚书,本来宫人多居正堂,但是正堂已住了田大帅,不合挪移,后堂则住了韦中丞,由于女尚书官居五品,说是不敢劳烦四品中丞。东厢又近马厩仆舍,不方便让宫女居住,所以要请二位官人移到西厢去,将此处让与女尚书。女尚书又说怕吵,所以二位也请小声些,劳烦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郭供奉一扬眉,从鼻中哼了一声就待拍案而起,虞璇玑知道殿院御史最讨厌作威作福的宫人内侍,此番必是想仗着有田敦礼与韦中丞在,要压一压这位宫人的气焰。虞璇玑不愿惹事,连忙拉住她:「姊姊,论品阶,女尚书确实高于我们,论年岁,只怕也大于你我,再说正房凉爽些,让长者居住也是应当。女尚书在此,我们也谈不开心,不如去寻中丞与石兄等人,喝个畅快?」

    郭供奉勉强压下火气,扬声叫自家庶仆进来把东西扛走,一甩手便大步离去,虞璇玑的东西都在车上,只带了换洗的衣衫包袱,便劳烦郭供奉的庶仆一齐带去厢房,连声谢了才出来。

    一出门,便看见四五名内侍簇拥着一名老妇站在庭中,直勾勾地看着她。虞璇玑倒也不甚惊慌,本来要搬东西本就要等一下,她一拱手:「里头正在搬运箱笼,请尚书与中使稍待。」

    说完,她一颔首便侧身要追郭供奉去,那老妇却叫住她:「官人且慢。」

    「尚书何事?」

    「不知官人尊姓大名,现任何官?」

    「在下监察御史里行余姚虞璇玑。」

    那老妇目光一跳,睁大眼睛问:「官人莫不是弘晖六十年女状头?」

    「正是在下。」

    老妇脸色一动,又问:「敢问官人可识得西平王幕府虞三侍御?」

    「正是家父。」虞璇玑觉得奇怪,她父亲什么时候识得宫人?她拱手问「尚书可是家父旧识?」

    老妇正容敛色,深深揖拜,虞璇玑吓了一跳,连忙回礼,却听那老妇说:「陉原兵变,西京大乱,我等衣冠士族欲随陛下奔赴凤翔,半途与家兄舍弟失散,困馁近死,是尊翁路过将我拾回幕府,又蒙尊堂照料,才捡回性命。尊翁尊堂活命大恩,我不敢忘,然身在深宫,信息难通,只得负恩了。数年前得知尊翁尊堂都已谢世,我无以为报,擅自立了牌位,朝夕诵经祭拜,以求尊翁尊堂离苦得乐、愿虞氏一门公侯万代。官人及第便得辟御史,又是如此风骨人物,果然积善之家必有福荫哪!」

    虞璇玑对父亲在外的故事一无所知,能遇见还熟悉父亲的人,她也有些感动,亦正容揖败:「家父并未对在下说过此事,然战乱中相助弱女实为我辈儒生本分事,当今世上念情者稀,而尚书感念之情至今不改,在下四处奔波,不能朝夕祭祀,甚是不孝,幸有尚书奉祀,在此代家父家母谢过了。」

    二人又说了一阵话,老妇拉着虞璇玑的手说:「今日相逢,自是有缘,我乃内廷宫正崔如海,此皆我义儿……」

    一边说,崔宫正便一一介绍身后这些内侍,竟全是内侍省、神策军中有品阶的中阶内侍,都介绍过一轮,崔宫正对内侍们说:「虞侍御并夫人于阿母恩同再造,儿等当以子侄礼见虞官人。」

    「切不可如此,恩德是家父母所施,非我当受,我与诸位中使同事一君,份属同僚,不敢受此礼。」虞璇玑连忙辞谢。

    「既是虞官人如此说,我母子便稍失礼了。」崔宫正说,回头命令义子们「虽说份属同僚,儿等往后当以兄事虞官人,御史内侍为人主膀臂,儿等切不可妄自托大,明白否!」

    「儿等谨尊慈命。」内侍们整齐地回答,然后又与虞璇玑深揖为礼「虞兄请上,受弟等一拜。」

    虞璇玑至此亦不好辞,只得受了,又深揖还礼,崔宫正才露出了一丝微笑:「我共有十儿十女,大儿与十女均在宫中,往后再与官人相见,八子在此,还有二儿目前尚在河东用兵,不得来见,往后还请官人多多关照才是。」

    「河东用兵……尚书二儿莫不是刘护军珍量末?」虞璇玑问,因为崔宫正这边的八个儿子约莫一半在右神策军中。

    「珍量正是二儿,官人识得?」

    「于东都有一面之缘,刘护军本要寻在下去营中监军,然李相公认为不妥,我便转往河北道巡按去也。」

    「真真有缘哪。」崔宫正瞪大眼睛,又问了虞璇玑不少事,最后才问「虞官人有几个孩子了?」

    多年来,虞璇玑一听此问终于可以不用想办法让对方不尴尬,她微笑着说:「我数日前才在东都结婚,目前还没有孩子呢。」

    「哎呀!新婚之喜啊!适才有一位瘦高男子出去,便是官人丈夫吗?」

    「您误会了,那也是位女官,只是今日穿男装。」虞璇玑笑着说,又说「拙夫有事先回西京了。」

    那一头房间已收拾停当,崔宫正与虞璇玑便先告别,崔宫正说:「我赶着入京,明日可能要赶路,虽是同道而行,却不一定能相见,待得官人入京,我再让义子相请。」

    二人作别,虞璇玑便来到韦中丞与众台官住的后堂,远远就听见里面人声喧嚷,隐隐听见乐声与喝采声,进去一看,却是石侍御在堂中一块褐毯上跳着胡腾,略凸的肚子随着旋转越发像个人形香球,再往堂上一看,韦中丞抱着一把箜篌、高主簿吹羌笛、郭供奉拍版,其他台官或用筷子在案上打拍子,或叫好喝采,十分热闹。

    一曲跳罢,石侍御团团一揖:「请众位官人多多打赏。」

    「跳得好,但是相貌太老,不赏要罚!」高主簿放下笛子,笑着说。

    石侍御也不着恼,窃笑着说:「小人年方十八,实在是黑心肆主辣手摧花,这才折损成四十八啦!」

    众人大笑,韦中丞见虞璇玑坐在末座,便说:「老石,肆主不在,肆主娘子来也。」

    石侍御故作大惊之色,奔到虞璇玑面前深深一揖:「啊啊!小人不知娘子驾到,有失远迎,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中有四房妻妾,下有子侄儿女三十人,请不要将小人说的话禀报黑心肆主啊!」

    众人笑着看好戏,却见虞璇玑哼了一声:「再跳一个,娘子高兴了,就好商量。」

    「那?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