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人用,大部分的女人称自己的丈夫都称字、某郎或郎君。
「嗯,夫君。」虞璇玑点着头说。
不过听着还不差呢……李千里心想,他问:「那你希望我怎么称你呢?娘子还是夫人?」
「爱妻。」虞璇玑毫不犹豫地说,这自然也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爱妻这两字是复杂的,除了标明妻子独一无二的地位,却又亲昵娇宠得令人肉麻,要当着人把这两个字喊出来,十分考验男人的脸皮。
「听了很肉麻啊……不过我喜欢……」李千里说。
又走了一阵,至驿站下车休息,虞璇玑自与郭供奉结成一路,宗梅娘是没下车,薛十五娘身子困乏不想移动,郭供奉挽着虞璇玑手臂,站在槐树下避日头。虞璇玑见韦中丞、高主簿他们一处说话,心念一动,便问郭供奉:「姊姊,那安季汾与姊姊是怎么认识的?」
郭供奉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名字,楞了一下才说:「季汾?他家是西市里有根柢的胡商,做的是人口生意,托亲戚把胡女带到西州,再派人去西州把人买来带到西京。偶尔也卖昆仑奴,生意做的挺大,季汾是最小的,这才派他去萨宝府里兼职做小差,与官府打交道才方便……怎么?才新婚就想起季汾来?」
「姊姊说哪里话来……我是在想,这些日子去河北,藩镇兵将里杂胡出身的人真多,我在想,如果还要再来河北任官,想请季汾推荐一个小厮,这样要混进去打听消息也容易些。」虞璇玑笑着说。
「呿……我还以为台主这么不耐用,刚新婚就让新妇想男人了……」郭供奉低声说,又点着头说「不过,找小厮还不容易,说定了价钱,干脆把季汾临时雇来就是,他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倒是比较想做流外官,他是个重情的人,妹妹若是愿意雇他,一定能帮上你的。只是,我怕你往后不太可能再到河北了。」
「姊姊何出此言?」
「河北九死一生的,你家那位哪里放心把你丢过去?」郭供奉笑着说。
虞璇玑一扬眉,皱了皱鼻子说:「这回不就丢去了?」
「学生需要历练,夫人就不一定舍得了吧?」郭供奉说,见虞璇玑目光一闪,连忙说「我也是随便说的,妹妹别当真。」
虞璇玑摇摇头,微微一笑,拉一拉裙襬:「我知道姊姊是为我打算,此事我也想过的。」
「喔?那你怎么想?」
「我也是随便想过就算了,还没有个底呢!」
「我一向是不问别人家务事的,不过你的官运不只远胜我等红妆进士,也胜外间男子多矣。御史台皆是精英,但是能像你这般初入河北便立奇功的也不多见,若说官运是座师提拔,入河北可就不是了。总而言之,妳是个当官的材料,我不希望你就这么回家奶孩子。」郭供奉望着远处,又回头注视虞璇玑,风韵媚人的眸子里闪过傲气「台主虽然压榨御史欺负百官,但是我知道他会好好待你,但是姊姊要提你一句:做他的妻子不是做他的女人,守选时闲着生孩子养孩子可以,该外放该内调时,千万不要犹豫。你要知道,天下人都盯着我们,女人期待官场上出现女相国,好让她们能跟父亲丈夫儿子争得出仕的机会;男人等待我们全数摔个粉身碎骨,好让他们的女儿妻子母亲安分守己。璇玑,你有台主有韦相公做后盾,你比姊姊更有可能穿上一领紫衫,姊姊明白婚姻对你很重要,但是还是希望你能家庭事业兼顾,不要守着丈夫孩子自甘平凡才好。」
虞璇玑不语,她早就知道郭供奉颇有雄心,也明白稍识诗书的女子期待有女人建功立业的心情,只是她并不认为自己堪当相国大任,也不想为了国家牺牲与丈夫孩子相处的时间。面对着郭供奉的期望,她背着手,低下头说:「姊姊,我是一定会继续当官的,只是对我来说,我的家比梁国重要,我的丈夫比相公之位重要……」
郭供奉哑然,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虞璇玑,半晌才回过神,勉强笑着说:「才结婚几日,台主就把你的心都拐走了,罢罢罢……到底是见色忘友啊!」
虞璇玑也打趣着岔开了话题,不过两人都知道,郭供奉对她很失望。她不自在地转开头,却见李千里与韦尚书走出驿站,李千里向她走来,郭供奉便识趣地走开,李千里握住虞璇玑的手:「璇玑,我与老师要赶路入京,这就要走。」
「什么事?」
「主父病重,通令沿途驿站急召。」李千里简要地说,半低着眼,面无表情,只是手牢牢地握着她「按驿传律令,急召只送我们不送旁人,所以……」
说到此处,李千里凝视着她,目光才温柔了些,虞璇玑会意,虽然心中不免恼恨此事打扰了新婚之喜,但是此事攸关国家也攸关他的前程,就是再不舍也只能微拢着眉、微笑着安抚他:「你安心与太老师去吧,我有姨母郭姊姊田大帅和中丞照应,也不过就是晚两三日罢了。」
「我想把寒云留给你。」李千里说,这才脸色稍霁,新婚被打扰自然很讨厌,妻子的体谅也很窝心,但是比起这些,他更担心朝局上的变化,尤其深怕主父以死相胁逼他娶持盈,更怕太子在担忧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蠢事,还怕淮西与好不容易安抚住的河北诸镇又闹起来。
「我有果儿能使,寒云精明能干,跟着你去比待在我身边有用,你与驿丞说,寒云一路上的使费算私人的,不报公帐,以免有人说话。」虞璇玑说,感觉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我这就去与你打包行囊。」
李千里点头,过去这些年,这些事都是燕寒云处置,他对此没有什么感觉,因为那是燕寒云的本分,但是由她口中说出这些与他切身相关的话,不知怎地,他心头有种安全感,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让她安心:「莫担忧,就当作我先为你备好家宅,等你一到,就什么都齐了。」
虞璇玑点着头微笑,虽然她并不是想听这个,不过能有一个万事俱备的新家也不是坏事:「我们的家……」
「对,我们的家。」李千里说,趁着无人,大胆地搂住她,在她耳鬓蹭了蹭,就放开她去处置别事,虞璇玑楞了片刻,心头不知怎地,有种空落落的感觉,随即打起精神为他打包,不过一顿饭时分,送他与韦尚书上马,十来名兵卒与燕寒云随行,李千里拱手与众人作别,他深深看了虞璇玑一眼,向她一扬手,便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他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虞璇玑目送着他的背影,明知道应该豁达,却忍不住生了些幽怨。她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不过半个多时辰前,车内还是新婚的浓情蜜意,现在他却离开了,虞璇玑抚着座褥,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很远又很近,情意绵长浓厚却又如游丝那样脆弱。
抱膝坐在车内,那一缕幽怨便又生了出来,恨不得马足追风,好赶上他的脚踪,恨不得胁生双翼,好飞渡重重关山……虞璇玑心头一动,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之前在河北时,与李千里分隔两地,是想见他不错,也不过是觉得日子有些漫长而已,却不像此时这样急不可耐地想奔到他身边。
怨的不是他,是自己不能去追、是无法去追,强烈的思念如烈火一般烧得她坐立难安,不是身体上的欲望,是心头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渴望,渴望着见到他,就算什么都不做、就算没有只字片语,只要在他身边就足够。一面忍着想赶上他的冲动,一面讶异着自己的心思,虞璇玑此时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小别会胜新婚,因为没有分离,就不知道等待的痛苦,更无法期待相见时,那种痛苦解除的满心喜悦。
虞璇玑触着自己的心口,指尖传来激烈的心跳,并不亚于洞房夜的激|情,于是她知道,自己是深深地跌进爱情里了。
※※※
既是君上急召,韦李师生便知西京有变,两人又驰过一驿后,为顾及上了年纪的韦尚书,于是师生二人商议后,决定换马为车,牺牲一点速度,但是日夜不停地往关内而去。约莫两日后的深夜,护送二位相公的马队便驰抵京东万年县外的长乐驿,由于连日车马劳顿,韦尚书已十分疲惫,所以在此暂歇片时,一待天明便奔驰入京。
李千里搀扶着座师入驿中,却见正堂里有人迎出来,手脚麻利地把韦尚书扶进去,李千里正觉奇怪,却看见韦尚书与堂内一人见礼,赶上去一看,却是个有几面之缘的内侍,大约是五十余岁。那内侍披着一件外衣,指挥手下小内侍服侍韦尚书,又赶忙与他打躬作揖,很是恭敬:「因下官押送内人往东都,人多难置,故忝居正堂,未知相公至此,还望相公恕罪。」
「我等忽然来到,本不合惊扰贵使,但是老夫体弱实在疲惫,只得劳烦贵使移居,怠慢之处还请见谅。」韦尚书虽然已站到堂内,一派准备好要受人服侍的架式,不过嘴上还是很客气,又敷衍了几句,那内侍才离去,韦尚书又对李千里说「秋霜,去探听宫内情形,明日报我知道。」
李千里应了,赶忙追出去:「中使留步。」
「相公有何吩咐?」那内侍见李千里主动与他搭话,也很惊讶。
「中使自禁中出,已有几日?」
「昨日方出。」
「可是押送内人往东都送与持盈郡主?」
「持盈郡主已有数年不添宫人。」那内侍闻言,瞪大了眼睛说「下官乃是内侍省奚官丞,这批宫人是去年国有大庆饬令放出的,但是她们已无家无亲,出宫也无出路,便发往东都荐福尼寺剃度,为主父祈福禳寿。」
「西京多有寺观,为何往东都去?」
「荐福寺为已故吴国夫人闺门所在,乃主父自出笔砚钱为母追福所修,主父在东都时,常往寺内暂住。此番主父病重,多次叮嘱太子务必好生看照荐福寺,因此太子奏请将无依宫人发往东都,一为吴国夫人追福,二为主父祈寿延年,是故下官才有此行。」内侍将来由禀报,主父既是雄后,自然比照女后惯例,追封其上三代为国公、国夫人,吴国夫人便是主父的母亲,早年守寡,带着主父回到娘家,一方面照顾老病的父母、祖父母,一方面教养独子。因此,主父自幼生长于东都母家,自然也就对母亲的故居充满感情。
李千里大略听说过主父的家庭状况,不过此时他对这个并不感兴趣,只是追问:「主父病况如何?」
「下官并非主父身边人,但闻听同僚谈论,说已是半身风痹不能自理,目也半盲,时见时不见,唯有口尚能言。」这位内侍倒也知无不言,到了他这个年纪还在从九品下挣扎,本以为无多大用处,此番与两位相公能攀点交情,自是尽力巴结「听禁中传言,主父反复念叨着相公的字,一日多次问『李相公归否?』下官虽不知情状,但是想必是有要事嘱托相公了。」
李千里心头一沉,脸上不露,拱了拱手打发那内侍,便开了门入正堂中,堂中一灯如豆,内室里韦尚书鼾声大作,李千里提剑而上,倚在正堂外间案边,和衣而睡。
那一点灯火明明灭灭,李千里合着眼睛也能感觉光线的变换,他虽与太子不对盘,却对主父还有些敬意,同是男人,他能理解一个仕途顺遂、背负着老母期望的官员,骤然被押入深宫,从此忍气吞声的不甘与愤恨。能熬过数十年的风雨,主父为了婚姻与家庭做出很大的牺牲,虽然同等的付出与牺牲也有无数后妃曾做过,但是身为这个男人世界中唯一被迫扮演女性的男子,主父这一生过得并不容易。
眼下,这盏残灯将灭,如同女人总要等到媳妇入门、做了婆母才算完成|人生,李千里知道主父在等着下一个皇夫,虽然主父明白他并不是个主内的料,但是主父还是想把下一个女皇交在他手中,为什么呢?李千里拧着眉,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慌张,也没有犹豫,像是身在局外一般看着整件事的发展。他握着剑柄,突然听见金玉敲击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是左手的紫玉金环磕在剑鞘上。
「是了……」他在心底对自己说,残灯渐弱渐暗,紫玉在幽暗中透出玉辉来,上一次看见这样的光,是在新婚后的第二夜,他与虞璇玑迭股而眠,他的手环过她颈下,在她发间透出紫玉光来。
没有什么可犹豫,在这场利益条件的抉择中,他没有选择也不打算选择。
红颜老
好像只眨了眨眼就天亮了,外头一阵人声,夹杂着女人的啜泣声,李千里缓缓起身,盘膝坐直,这几日赶路疲倦,只觉得心头竟一阵烦闷,便顺手从胸膛中间的膻中|岤循心包经经天泉天池曲池等|岤,一路按到左手中指的中冲|岤,如此再三,直到心跳平稳,方才起身用手巾兑了些水擦擦脸,出门查看。
出得二门外,只见约莫五六十名鬓已星星的中年、老年妇人,正向着皇城方向辞拜,因为一出长乐驿,就不是西京地界了,旁边几个中使则在安排车驾。又见外面马蹄声响,十余骑京马奔来,却是十余名中年内侍飞奔而入,妇人中便有人起身迎向,这十余名内侍或与年纪轻些的中年妇人抱头痛哭,或跪地哭拜老妇,哀声四起,听了令人鼻酸。
「阿姐此去,不知何时能见,这是弟一份心意,阿姐带着随时花用。」一个内侍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袱,塞到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手中。
那妇人看起来气度高华,摇着头说:「阿姐任女史多年,多少有积蓄,再说往东都剃度便入空门,又有何处能使钱?倒是你才刚有品阶,往后娶妇、养儿都还需用钱,还是留着吧……」
这一头两三个内侍跪在一老妇身前,其中一人抱着她的腿大哭:「阿母……儿不忍去阿母……儿与阿母去东都罢……」
「痴儿、痴儿,你已寻得亲母,往后要好生奉养,我不过是当年稍待你好些罢了,莫要挂记,且去奉养亲母为好……」老妇婉言相劝。
这几人中年纪最长、身着绿袍的内侍直起身,果断地说:「儿等幼时自岭南入京,举目无亲,唯有阿母于掖庭中提携褓抱视如亲生,虽无生恩却有育德,纵有亲母,有怎及得阿母一分?阿母且行,儿等随后便请调东都,好侍奉阿母。」
「阿兄说得是。」、「儿与阿兄阿弟等这就请调。」另外两人随声附和。
那老妇脸色一变,扬起手来一人一个耳光,厉声说:「混帐!内侍宫人侍君方是本分,你兄弟三人是窦中尉养子,怎得往东都侍奉一将死老妪?大郎怎能领二弟作此儿女态?若要报我养育之恩,应效当年高公挣个国公,将来以国夫人赠我泉路才是!休要再提调东都事,若于东都见得你兄弟三人,我立时碰死!」
「阿母不可啊……」、「阿母……」
那兄弟三人兀自哭哭啼啼拉拉扯扯闹个不休,李千里隐在二门后看,心中却有些担忧。毕竟手足骨肉之情是天性,而今的内侍多是幼年入宫的战俘,与年长宫人内侍结成姐弟母子父子,等到内侍大了之后再与年少宫人或内侍结成兄妹父女父子,内侍间结成父子后便要改从养父姓氏,构成只论姓氏不论出身的血缘关系,宫人葬礼也必须由一名同姓内侍主持,以示有亲人送葬,这都是可理解可包容的人情。
但是,当这种自结的亲属关系缔结成盘根错结的人情网,当初文皇帝立国时特地选战俘为内侍、以断绝亲族干涉的立意,便不存在了。李千里看着那老妇,她的衣衫虽不奢华,却看得出来是上好的质料,而且是正绯色,想必她应是尚宫等级的内命妇,这么高的身份,却不知她为何离京?而她的三个养子拜窦文场为父,想必是她牵的线,也可猜测她跟窦文场关系不浅,尚宫是最高品阶的内廷女官,与内廷最高阶的内侍结为干亲家,又有何人能敌此二人?
李千里默默往后退入正堂,他一直不太理会内廷的势力,因为窦文场还听女皇的话,不过从河北神策军与东都含嘉仓的事看来,窦文场手下似乎也分了几派出来,现在他在世自然好,若是他压不住了,又或者主父死后,宫中势力有变了,到那时,内廷与外朝只怕免不得要有冲突……
正思量着,却见韦尚书神清气爽地龇着一口白牙走出来,远远就招呼说:「秋霜哪,快来,为师这里有新制揩齿药,快去梳洗梳洗,好入宫了。」
女皇虽然君临天下,但是好洁爱净的女子本性是不改的,她的近臣都必须口齿芬芳、身衣清香,曾有某举朝知名的才子,自认相貌潇洒、才华不凡,却一直未入翰林之列,更不曾亲近天颜,于是多方打听,这才知道是他患有齿疾,有一回奏事时被女皇闻到他的口臭,从此不列入近臣考虑名单。
宰相虽然不至于天天见到女皇,但是谁也不想因为体臭口臭被女皇讨厌,所以相臣人人都勤于梳洗,李千里自然也不例外,而他的座师大人更是热衷此道,韦尚书是天生鼻子灵敏,据说连藏在衣箱底的死老鼠都闻得出来。李千里依言入内,韦尚书一脸好事相报的表情,把自己做的揩齿药打开,李千里只得谢了,抽过一根削过皮、泡着温水的柳枝,把枝头咬软、咬出纤维来,用银匙舀一勺揩齿药放在手心,沾水沾药擦牙,如此再三,最后再用水漱口。
「如何如何?不涩不柴吧?」韦尚书期待地问,根本不待李千里回答,又得意地捻着胡须摇头晃脑「这可是从王司马《秘要》中抄出来的方子,哎呀,端得是香气亭和、牙齿光洁,真真好用啊……」
李千里默默不语,他知道当座师大人自吹自擂自家的揩齿药、澡豆、香丸、面药、口脂……等清洁芳香用品时,最好就是闭嘴让他讲,讲完了就好了。所以他耐心等到韦尚书讲完,才把刚才所见所闻说来,韦尚书目光一闪:「哦?窦中尉的干亲家,那一定是崔宫正无疑,崔宫正掌内廷戒命刑律近三十年,倒是一直对陛下忠心不二,她被赶到东都,我却不曾想到……」
韦尚书放下东西,一整仪容,便出得门去,众宫人内侍见他出来,连忙拜下,齐声说:「相公万福。」
韦尚书命他们起身,走到那老妇身前,拱手说:「崔娘怎得在此?」
崔宫正见韦尚书,一时间竟恍惚了一下,猛地背转身去,掩面说:「妾面容老丑,羞对故人,就此别过。」
「崔娘……」韦尚书似乎很感慨地叹了口气,柔声说「你我自幼比邻而居,令兄令弟与我亦是文友,可惜他们都已谢世,童蒙之友,至今只有你我,昔日垂髫今时白发,何耻之有?」
崔宫正长叹一声,放下手却依然背着身,低声说:「妾十六入宫六十出,阿兄阿弟因事谪死岭南,家门零落,有何颜面与相公论交?妾以衣冠女入宫侍君,便以陛下为天,相公是陛下儿婿,自是主人,岂有主家与仆臣叙友之理?」
「崔娘……」韦尚书摇了摇头,依然温和地说「你自小就是这个个性,我也不多说什么,往昔宫人不与外臣通声息,你往东都去,也就是出家人了,还望你来信与我报个平安,让我知道你的状况,若有缓急,也好照应。」
崔宫正闭了闭眼,微一躬身便离去,韦尚书目送着她离去,一叹对李千里说:「凝碧池畔红颜老,上阳宫中白发新,大约也就是如此了。」
凝碧池是东都宫中的大池,前几代先帝往东都时,常于池畔泛舟游玩,而上阳宫则是东都城南的一处离宫,明皇帝时的杨妃不愿旁人分宠,便将许多貌美宫女赶到上阳宫中。只是不管凝碧池或上阳宫,都是皇帝不会再去的地方,没有出路没有未来,红颜白发,也没有差别了。
韦尚书摇摇头,自与其他识得的宫人作别,又与内侍们见礼,探问几句宫中事才回房换上袍服。
外间李千里穿好紫袍,却听韦尚书从帐内出声:「秋霜,我们坐车从玄武门进宫。」
「骑马不是快些吗?」
韦尚书闷闷地笑了笑,凉凉地说:「急什么,都走到这里了还没有人来迎……喔,或者说没人来抓,可见主父暂时无事,我们又不是孝子,何需急匆匆地赶去?」
人都还没死,连孝子都讲出来了……李千里心想,他束好腰带,扶正帕头,想了想,低声问:「呃……学生一直想问,主父与老师从前有什么过节吗?」
「他欺负我三姊算过节吗?害我三姊被姊夫误会,险些孤老一生算过节吗?如果这算过节,我想我一直想把他赶出朝廷应该不为过吧?」韦尚书走出帐外,已是一身鲜亮,笑嘻嘻地说。
「老师说的,可是故赵郡夫人吗?」李贞一现在的爵位是赵郡公,其妻自是赵郡夫人。
「废话,当然是赵郡夫人。」
「学生只知道赞皇公与陛下过去有情,却不知主父与赵郡夫人也相识?」
韦尚书摇摇头,一脸很受不了的表情白了李千里一眼,坐下来用朝食,一边娓娓道来:「吴国夫人姓崔,你今日看见的崔宫正便是吴国夫人的亲侄女、褚令渠的表妹,崔娘的父亲没有出仕,一辈子都是个处士,住在我家隔壁,褚令渠入西京应试,便住在崔家,褚令渠又与我姊夫相识,姊夫常至我家,也就把他介绍过来。那时三姊已归家,褚令渠住在隔壁,本也就想攀个高门,崔娘那时还太小,所以褚令渠便把脑筋动到三姊身上,以为她是小寡妇好勾搭,后来他跟姊夫都授官后,便时常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来,三姊本也不当回事,但是后来褚令渠竟与三姊说起姊夫与陛下的事,害三姊怕自己耽误姊夫的前途,也就想成全他……总之,说到底,公主会出生都是褚令渠挑拨离间搞出来的!然后又把她送到我这里……所以你说,他跟我有没有过节?」
「嗯……算有……吧?」李千里从没听韦尚书讲过这么多秘辛,不过听起来怎么跟坊间那种三流传奇一样?他默默捧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过事情哪有那么刚好的?又不是传奇故事……」
「你、温杞跟王氏不是也是这样?跟璇玑不是也这样?」韦尚书毫不留情地一口气说完,顺口咬断腌瓜。
李千里听到这两句,左脸微微抽动,似乎要讲什么,又吞了下去,低头看了看手上紫玉环,表情才松开来,郑重地说:「倩娘与温杞之间什么都没有,她不是个朝秦暮楚的人。」
「我没说她是。」
「说来也是我害了她,若不是我轻忽家事,温杞也不至于纠缠倩娘,而后也就不会有阿巽的事……」
韦尚书见他又提起当年,连忙又把话截断:「旧事已过,再提没有意思,死的死了,活的就好好活,你把这片歉疚报在璇玑身上,好好照顾她也就是了。倒是今日入宫,若遇上持盈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跟陛下说我已经嫁给璇玑,不能嫁做皇夫。」李千里说。
「陛下若逼你跟璇玑义绝呢?」
「那我就辞官不干,回家奶孩子。」李千里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
「呵呵,真有你的,到时候就这么说。」
「老师难道不担心我真的被撵出朝廷吗?」李千里皱着眉问。
「你担心吗?」韦尚书笑咪咪地反问。
李千里被韦尚书梗得一噎,沉吟片刻才说:「我担心。」
「刚刚不是才把回家奶孩子说得挺有气势的?连我都被你唬过了呢!」虽是这么说,韦尚书还是一脸完全没有被唬过的表情。
「我若是离开朝廷,璇玑马上就会被贬出西京,一辈子在岭外不得翻身。」
「不是还有我跟姊夫吗?」韦尚书依然口是心非地笑着。
「新皇上任,谁也不知会不会清算吧?」
「你还颇有自知之明嘛……」韦尚书放下食具,拿出手巾擦擦嘴角,淡淡地说「不过我既然敢主持你跟璇玑的事,也就不怕你被撵出朝堂。总而言之一句话,御史台主现在还是非你莫属,毕竟一动不如一静,只要你效忠新皇,她也不会非要你做皇夫不可,我们这边,也只有姊夫想成全此事,老流氓是知道你心意的,他不会勉强你。关键是,想抓你到后宫的是褚令渠父子,所以,你只要在他们面前硬顶着抵死不从,也不会怎么样的。」
「但愿如此……」
「是啊,但愿如此吧,不过陛下欣赏专一的男人,越是专情越是不驯,她越舍不得放走,你就放心吧。」
「但愿如此啊……」
「除了这四个字,你没有别的话好说了吗?」
「没有。」李千里僵硬地说。
「啧……你在紧张吧?」
「是。」
「深呼吸三十次。」
「我已经呼吸到第二十七次了。」……
※※※
早晨的紫兰殿内,主父背靠着数个枕头,半坐在榻上,宫人正在喂药,他的视线已是模糊,手脚也因为风痹麻木不能动,只有耳朵还好使。他听见外面一阵走动交谈,知道上皇、女皇、太子、公主、持盈郡主、太师、大长公主、前中书令、李贞一等人都在,他们在讨论着当前的国事,隔着帐幕,一如以往,他感觉十分孤单。
昨夜梦里,他梦见了三十年前去世的亡母吴国夫人,她就站在榻边,一夜无言,脸上表情却不欢喜。前一天夜中,他梦见赵郡夫人韦氏,她与她二十余岁便亡故的杜氏女儿,并肩坐在韦家后院里做针黹,她们没有抬头看他一眼,而他也只是无言地看着她们,一如当年他隔着小院女墙,凝视着她们,只是那时杜氏还很小。
他与韦夫人的事,如女皇与李贞一一般复杂,并不只是韦尚书与李千里说的那样全是他一人的问题。今天,四个人里,一个已死、一个将亡,李贞一的眼目却一直在韦夫人身上,而女皇失去他后,可能会觉得轻松了吧?主父在心底苦笑,其实他跟女皇的相处,就与一般宦门夫妻一样,儿女长成后,夫妻就像同居共爨的家族人一样,各有爱宠也不稀奇,本来他们不会这么痛苦的。
只是明知感情不能比较,他和女皇却都忍不住与李韦夫妻比较了,他恨女皇不像韦夫人,女皇也怨他不如李贞一,李贞一与韦夫人的婚姻只有两个人,而他与女皇的婚姻里塞了四个人,再深的感情也会消磨殆尽,更何况他与女皇还不只是夫妻、更是君臣。
他在心里深深地叹着气,他已经无力去解这段冤孽,也早就放弃挣扎,只要儿孙好,就够了……他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崔尚书……」
梁国宫廷除内侍外,良人出身的宫官、宫女与贱民官奴出身的宫婢,分属六尚局与宫正管束,六尚仿外廷六部而设,为尚宫、尚寝、尚食、尚仪、尚服、尚功六局,各有职司,而各处宫殿的宫女虽由妃子使唤,但是惩戒、纠举之权仍属宫正,可说宫正便是内廷的御史台与刑部。而六尚主官与宫正虽品阶都是正五品,但是宫正因为职掌宫规,地位自然较六尚为高,宫中一向有惯例,颁赐年资较长、素行正直的宫人『女尚书』之号,因此一般也多称宫正为尚书。
「主父是唤崔宫正吗?」宫人问,他点点头,这个宫人的声音很陌生,她轻声说「崔宫正这几日身子不爽,在掖庭宫养病。」
主父皱了皱眉,崔宫正是他嫡亲表妹,是他引入宫、一路培植起来的,在寂寞寥落的宫城中,是他唯一全心信赖的女人,意志坚强忠心不二,没理由在此时称病不来,他挤出一丝气力「命她来。」
那宫人迟疑地应了一声便离去,主父合上眼睛,歪过头睡去……
※※※
等到李韦师生二人翩翩然、施施然出现在玄武门外时,玄武门外正在操练的神策军与左右羽林军中,窜出数骑直赶过来,高声喝问:「何人擅闯禁苑!」
「此是韦相公并中书令李相公车驾。」外面燕寒云回答。
「二相因何不走端门?请出鱼符勘合身份!」
李千里与韦尚书虽不常出入此处,但是也都知道禁苑本来就有查核,所以拿出鱼袋里的鱼符递出去,接着就顺利通过了。车驾直入玄武门,入门后在翰林院外下车,这才悠哉地安步当车往紫兰殿去。
一路上,凭着韦尚书那身紫团花绫袍与李千里的浓紫凤池纹绫袍,师生二人完全没受到阻拦,而且顺利探问到紫兰殿里的状况,当然也免不了看见几个小内侍一溜烟奔去报信。
韦尚书将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散步着,远远地可以看见含凉殿的屋脊与殿外整片的柳树。而紫兰殿位在三海池北,距离玄武门不过半里远,向来不是妃嫔居住之地,而是皇帝自禁苑射猎后稍事休息的地方,因此甚是朴素,距离外朝也很远,但是玄武门内外动静,紫兰殿都能听得见,女皇选此为主父起居所,可说颇具深意。
三海池上吹来一阵凉风,一艘龙首大舟泊在远处,韦尚书望着大舟,随意地问李千里:「秋霜哪,你觉得我姊夫是个怎样的人?」
「身为属官,他是个冷血没心肝,除了外表外一无可取的人。」李千里毫不犹豫地说,吸了口气,又说「不过现在坐在御史大夫的位置上,能在朝堂上坚持己见又不伤人和,御史台至今也只有这一位了。」
「三姊从前说『贞一如修竹在柳林』,看起来颜色一样,风姿却大不相同,我自幼便认识他,但是到现在,还是不确定他是什么样的人。」韦尚书抚着胡须,紫兰殿已然在望「对三姊好得不能再好,但是饮酒狎妓也没拒绝过,抚养一大家侄儿外甥,但是来投靠的亲戚却不太理睬。我那外甥,小的时候提携褓抱,结果现在人丢到忠州去,也就不闻不问了,奇怪了,阿宪又有哪处不如人了?还不准我调他回朝,真不知他心里头想什么,大概是老糊涂了……」
韦尚书兀自絮絮叨叨,李千里知道座师大人只是不喜欢旁边有人却没声音,所以总是云天雾地啰唆着,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紫兰殿外请见,不久就有宫人引他们进去。
这是李千里第一次进紫兰殿,他与韦尚书脱了靴子,放在门边,一入正堂,却只见上皇、李贞一、公主与左右仆射、门下侍中等人在一处闲坐,上皇歪在旁边榻上,公主跪在榻上与他捶腿,其余近臣,则坐在榻下,看起来都是神色困顿。公主一抬头,见是韦尚书,眸子一亮,轻声凑到上皇耳边说:「阿翁,驸马来了。」
「喔?到这时才来,翅膀断了,用爬的吗?」上皇无关痛痒地斥了一声,稍一动头,指着李韦师生二人「千唷,你老师是碗温吞水,你这年轻人,手好脚好的,怎不早点入京来?到哪下蛋去了!」
「禀上皇,臣与恩师得命后,日夜兼程,不敢担延。」
上皇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作不计较,李韦师生便与在场众人见礼,公主也下得榻来,难得和颜悦色地对李千里说:「相公拜中书已有数月,未及恭贺,还请见谅。」
「公主此言,臣不敢受,倒是臣久疏问候,还望公主海涵。」李千里郑重地拱手说,毕竟公主一来是他的师母、二来是皇亲,虽然中书令礼逾天下臣民,但是人情并不允许他托大。
见礼罢,韦尚书便问:「怎地不见陛下与东宫?」
「正与持盈、大长公主等在内殿。」公主回答。
「平王相王亦在其中?」
「二叔祖未见,只有大长公主一家和东宫父女。」
「持盈已至?」
「已在宫中多日。」
韦尚书与公主一问一答,把目前状况问个明白后,李贞一从旁插过话来:「秋霜,你们在关东河北的事怎么样了?」
「牛刺史顺利离开深州城,目下正在刘护军营内。冀帅攻破深州,据说深州城内已无人迹。魏帅自认无力控制魏镇,已立都知兵马使为留后,现在正要前来西京请辞魏帅。淮西镇未拉拢魏镇,所以淄青也没有加入战局,眼下武宁镇已与叛军打起来了,武宁节帅尚未求援,应当还在控制之内,所以淮西也没有进一步动作。」李千里回答。
「那半璧江山暂且无忧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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