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事。戍卒家人群情激愤,似乎正酝酿着串连传信给戍卒,柳监察已试图安抚他们,不过此事只怕弹压不住,若是家书一去,柳监察怕影响桂林军情,回书台内,想请岭南道那边关注一下。」
虞璇玑将茶烹了奉上,韦中丞点了头算是谢过,李千里接过茶盏啜了一口,淡淡地说「没个王法了,敢把御史丢出城外……姓崔的以为我这回来东边必死无疑,才敢这么上头上脸,混帐,以为我忍他这几年,当真是顾忌他娘的面子,不敢办他吗?」
听到这句话,虽然是在严肃的谈话中,虞璇玑的嘴角仍不争气地往上弯,韦尚书却一笑「回禀台主,崔帅他娘、也就是台主嫡亲姑母、崔母李夫人,一听得独子把柳监察丢出城外,便派家人传口信给柳监察,拜托他千万不要跟台主提到这事,说以台主的性子,必把她儿子打入十八层地狱、这辈子别想翻身,看来倒是崔帅他娘顾忌台主多一些啊!」
「慈母多败儿,养出这种混帐,就是姑母,我也不会手软。」李千里一哂,眼睛眯了眯「让柳监察跟里行写出弹状,务必趁这混帐还没惹出事来,先把他干掉再说。」
「那台主姑母那边怎么办?」
「不怎么办,是姑母没把儿子养好,犯在我手里,不搞垮他,岂不是对不起那些跟我不是亲戚的贪官污吏?」李千里毫无商量余地说。
韦中丞是事不关己,乐得由他去,倒是虞璇玑在旁看着李千里,神色间有些担忧。李千里又与韦中丞问明了台务,便对虞璇玑说「妳的事办得如何了?」
「刚走进来就被夯了个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跟中丞问事呢!」
「嗯,我去楼上办公,妳问明了事再上来。」
李千里吩咐罢,便出了中丞厅,虞璇玑正要与韦中丞问事,却听楼上也是一声轰然巨响,震下一大片灰尘来,韦中丞却趴在案上大笑起来,虞璇玑问「中丞,你怎么了?」
「哈哈,我忘了跟台主说,楼上大夫厅的门也坏了……哈哈……」
敢情是一开始就准备看好戏?细细的远山眉挑得快入发际,虞璇玑摇着头说「呃……中丞,我有时候觉得你跟太老师还真像……都不怕死的吗?」
「太老师?哈哈……」韦中丞问,见虞璇玑点头,更是笑得肚子痛「他就是我爹啊!」
果然黑心官员的代代相传,除了言教身教之外,有时候是天生家族血统的问题……虞璇玑在心中暗道。
※※※
李千里在东都没有宅邸,权且带着虞璇玑一起住到韦尚书宅里去,身为韦尚书之子的韦中丞当然也住在此处,横竖这座御赐大宅本是亲王宅邸规模,房间多得住不完,因此御史台官从一开始也就都搬进去住了。照理来说,东都繁华并不下于西京,能够省下一大笔住宿开销,几位御史应该高兴才是,但是大家一听得台主要搬进来住,无不要求搬出去,但是中丞遗憾地告诉他们「二位同僚,台主有命,不许各位擅离此宅,若敢搬出去,右脚出去打断右脚,左脚出去打断左脚,头出去也一起打断,为了各位身家性命着想,还是请忍耐为好。」
「可以不要吗!中丞啊!跟台主一起工作已经是我人生最大的梦魇,每天回家放松喝点小酒跳个小舞是我唯一的娱乐了,现在要跟台主一起住,这根本是要我的命啊!啊啊!我知道了,台主一定是想逼我离职,没错就是这样!所以才会来这一招!天呼天呼……这是人身攻击精神折磨司法迫害!」殿中石侍御语无伦次地捶地大恸不说,更抓着自己蜷曲的胡子滚地不依「我不要啊!我不要跟台主住在一起啊!娘!我不要啊!」
但是台主的话在御史台就是圣旨,尽管石侍御哭得堪称『一枝梨花春带雨,常使英雄泪满襟』(对不起,我又乱凑诗句了),韦中丞还是无法无法阻挡李千里搬进来的事实、无法回避晚饭必须同食的必然、更无法免去晚上起床解手遇到长官时疑似见鬼的惊声尖叫与认清是真人后的必须礼让……一听到这里,不只石侍御落泪,就是另外几位跟着来的台官跟小吏都默默啜泣起来。
「咦?大家都在吗?」
众人泪眼婆娑地回头去看,那一身绿袍、半边红肿的脸与青紫的鼻子,正是台主首徒虞里行,韦中丞得意地说「就跟你们说了嘛,这回璇玑也来了,只要有女人在场,台主不会发狠动手的。」
「真的不会吗?上次被台主揍的那次,害我到现在还痛呢!」石侍御问。
「那次不就是因为女官都没去嘛。」韦中丞回答,笑咪咪地对虞璇玑说「璇玑啊,一众同僚的身家性命都在妳手上啊,拜托你把台主盯紧点,千万别让他跟我们独处,要不然他如果又喝多了,心情郁闷下可能会揍人的,万事拜托万事拜托。」
「我尽量。」虞璇玑耸了耸肩说,她现在只有下半脸可以动,因此表情非常僵硬「不过,老师心烦之下除了动手之外可能也会动嘴,不能动手的时候,嘴可能会更贱一百万倍,各位受得住吗?」
此言一出,石侍御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再次溃堤。
※※※
就在李虞师生住进韦家的第四天,恰逢旬假,本来在这种时候理当继续加班,但是韦中丞难得地大发慈心,在前一天晚饭后,拉了虞璇玑作陪,认真地跟李千里报告了台官们的状况。
「这几日与台主朝夕相处,台官们都感受到了台主夙夜匪懈、为国操劳、鞠躬尽瘁一片公忠体国之心……」
韦中丞成篇累牍地把成语一串串搬出来连用,虞璇玑学着座师大人端出一脸严肃正直的表情,心里却暗赞韦中丞胡说八道的本领真不是盖的,明明就是台官们承受过大压力,不放松会精神崩溃,却先绕了这么大个弯子,灌了一缸迷汤给李千里,只不知……虞璇玑偷瞄李千里一眼,不知这招受不受用?
「中丞,讲重点。」李千里简单扼要地回了五个字。
「诺。」中丞如梦初醒似地应了一声,又摇头晃脑地说「是以,下官对台主的景仰之情,更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河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韦保泰!讲重点!」这次是六个字。
「呃……台主,你不要这么猴急嘛……」
『咳』……虞璇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后,不争气的笑意爬上嘴角,李千里就听不下去了,沉声说「再说废话,我就弹劾你『阿谀上司』。」
「果真如我父所言,台主毫无情趣啊……」韦中丞叹了口气,这才公事公办地说「回禀台主,实在是台官们需要休息,要求明日正常休假。」
李千里倒也干脆,淡淡地说「事都做得完就休,不过你必须留直,我明日也还要去中书省。」
韦中丞哭丧着脸,他当然知道李千里不可能在此时休假,身为中丞,上有铁面黑心台主、下有泪流满面牵衣顿足要求休假的台官,他才是最需要休假放松的人啊!本想趁着李千里明日去视事的时候,邀集台官痛饮一回的……中丞看了看虞璇玑,眼色一丢,要她帮忙。
「中丞一片体贴下属之情,下官不胜感佩……」虞璇玑却装作不见,一脸诚恳地说「老师既已同意台官休假,中丞入台坐镇才能确保台内事务无差,有道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中丞就算为国牺牲一回吧?」
韦中丞的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李千里赞赏地看了爱徒一眼,这么快就学会顺水推舟、胳臂向内拐、除了老师其他人都可以出卖的高招,真不愧是我的爱徒啊……于是他彻底发挥为人师表言教身教的正道「璇玑说得有理,就这样。」
「呜……」韦中丞有苦难言,只能不满地看着这对黑心师生,可恨啊可恨!这对j鬼师生太可恨了!改日要好好恶整一下虞璇玑这目无上司的混帐下属,再写封信回去让老爸把这对徒子徒孙都调教一番!思及此,韦中丞才算心气稍平,哼哼,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欺负我、我老爸欺负你,正所谓冤冤相报不能了!
于是,隔日就只有韦中丞与李千里相伴去视事,虞璇玑与一众台官难得地睡到日上三竿才缓缓起身,悠悠闲闲地坐在堂中闲话家常。
「咦?中书舍人原来是先太子妃的哥哥?难怪,听说他打死不接受台主接任中书令。」、「原来尚书省闹罢工不是第一次啊?唉,都怪两位仆射一个太精一个太直,都被太师父子吃得死死的,听说中书省一天到晚提些不切实际的白痴计画,闹得尚书省里外不是人,不干不行、做了又被百姓骂成猪头,真可怜。」、「南照国到底算我们这一头还是算土钵那一头的?」……内外朝野的八卦满天飞,精彩到直想拿纸抄下来。
正当御史台众人七嘴八舌地东家长西家短时,突然韦家的仆人赶进来,对虞璇玑一躬「虞里行,外面有两位官人找。」
说着,递来两张大红名刺,虞璇玑打开一看,脸上笑容顿失,对那仆人说「请安排个僻静的地方请他们稍坐,我这就过去……」
仆人走了,石侍御见虞璇玑脸色不善,便问「璇玑,你朋友吗?」
「唉……也不知算什么,算个认识的吧……一个是东宫詹事李元直……另一个嘛……」虞璇玑看了一眼拜帖,李千里不在,不能问计,只得问年长同僚「石兄知道内谒者监、左神策军中护军刘珍量吗?」
「知道。」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条汉子。」石侍御毫不犹豫地说,见虞璇玑看他,便顺了顺蜷曲的胡子说「这么说好了,他若不是少了下面那点东西,凭他一个能顶十个大将军。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少了那点东西,他也没有今日……怎么问起他来?」
「因为他来了……」虞璇玑将拜帖一亮。
「是吗?」石侍御却对她绽出一个大大的笑意,一双淡褐色的眼眸透出喜悦「刘珍量一到,河北有救了。」
听了石侍御的话,虞璇玑心中算是有了点底,大约猜出刘珍量来到东都的意思,只不知李元直来做什么?还是留个心眼为上。怀着一点猜疑,虞璇玑随仆人来到偏厅,还没进去,她先拉住仆人,隔着窗格望了一眼。李元直坐在右首,正在喝茶,一身深绯暗织瑞兽祥禽纹皮袍……
「哼……禽兽。」虞璇玑低低地嗤了一声,又去找刘珍量,既然李元直自居下首,那显然刘珍量应在正中了,她侧头看去「咦?怎不见人呢?」
「小娘子在找谁呢?」一个低哑的女声传来。
虞璇玑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来,此时,天边一片云挡住阳光,只见一片阴影,原来那发声之人异常高大,要死啦?不会是韦氏宅中身如金刚力能扛鼎、心如西施一骂即碎的强者奶妈一类人物吧?
「你是?」虞璇玑问,心中暗自赞叹韦家不愧是京兆大族,连个奶妈都养得这般虎背熊腰!
云飘过去,天光乍现……只见那奶妈一笑「在下刘珍量。」
惊!!!虞璇玑瞪大眼睛,连忙拱手为礼「下官虞璇玑,见过中护军。」
「原来是虞官人,官人身穿女装,在下还以为是中丞家眷,失敬失敬。」
把你误认成奶妈,我才失敬失敬……虞璇玑心中暗道,嘴上也是客套了一番,两人又揖让之后才进到厅内,李元直见他们进来,一脸若无其事地拱手,与虞璇玑见礼「虞里行。」
「李詹事。」虞璇玑也拱手,两人的目光一对,虞璇玑眼角微微一动,李元直眉峰一挑,又都若无其事地转开脸。
等到虞璇玑在左首坐定,这才仔细打量了刘珍量,心中不禁替李寄兰暗叹了一口气,要不是他是个内侍,这个身材品貌,搭上寄兰的风姿万千,真是天下第一绝配来着……她接过仆役送来的茶抿了一口,刘珍量腰粗膀圆,巍然而坐,杏黄连珠纹蜀锦半臂下,穿着缃黄平绫面皮袍,腰束革带,左佩长刀、右佩短剑。他的身高足足比李千里还高个两寸,坐在堂上像尊铁塔似的,果然如石侍御所言,是个大将之才,肤色是深麦色,一张国字脸上,两道又宽又黑的游龙眉,一双眼睛前宽后细,炯炯有神,内侍无须,因此看来年轻些,约是四十许人。
内侍的眼光何等犀利,刘珍量早看出虞璇玑在打量他,也不点破,又喝了口茶,迅速看了虞璇玑一眼……又是一个初入官场的菜鸟,还算有几分初生之犊的傻气,放在朝中有点可惜,若是丢到民间还能有用处……刘珍量放下茶盏,微笑着说「虞里行,我们虽是初见,但是在西京时已久闻虞里行大名,说是才高八斗、名动公卿,在下与李詹事前来拜会之意,虞里行只怕已经猜出来了吧?」
「二位至东都之意,下官虽猜得一二,却不解中护军为何来此?还请赐教。」虞璇玑倒也诚实,她看得出来刘珍量外表虽然粗旷,但是眸中精光内敛,绝不是个可以轻易瞒哄的人物。虽然内侍都是从小混起,内谒者监也才正六品下,不过内侍的地位向来不从官品而从内侍省的排序,内谒者监品阶虽低,却是内侍省中排第五级的人物,在内外数千内侍中,绝对排得上前二十人,能在中年就爬到这等地位,也是相当不易。而且旁边还有李元直这个知根知底的人,与其装腔作势、让他们俩心中暗笑,还不如诚实点虚心请教为好。
刘珍量却似乎不讶异,与李元直交换了一个眼神,依然含笑说「既是如此,在下就直言了,李光炎李大帅正待整装东进,竟患风痹,眼下不宜轻动。因此,太子以詹事既是将门又为国戚,荐代李光炎为忠武节度使。在下则统左神策军、收横海军、统河东义成二镇,与李詹事合兵一处,以救深州之围。」
虞璇玑闻言,暗吸口气把身子绷直了,李光炎打仗又猛又狠,对女皇从无二心,与裴招抚合作无间,这两人又都是女皇亲手使出来的,没有派系问题,本以为裴李二人搭档,河北可安。却没想到现在变成了属太子的李元直、宦官系统的刘珍量、忠于朝廷但是藩镇出身的田敦礼、忠于女皇的强硬派裴招抚四面布防,上皇派系的中书令李千里坐镇东都负责后勤,这个人事布局也太有创意、太有胆量了吧?虞璇玑的心脏砰砰直跳,脸色也有些苍白,如果这五个人兜不在一起怎么办?照着官场惯例,在这五人中,李千里应当是头,若有事要出来打圆场,不过座师大人天生反骨、骨中带刺,要他和事岂不是缘木求鱼?
「……不过这倒不是在下今日前来的目的。」刘珍量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明白这个人事案的状况,虞璇玑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头,有些不解似的,刘珍量拱手说「朝廷惯例,官人治军、中官或御史监军,反之亦然,这才是在下今日前来的目的。」
虞璇玑脸上不动声色,想起当初柳子元他们告诉过她的一些台中惯例,心中顿时明白,却仍作不知「李詹事既与中护军合兵,不正是一治一监吗?与下官有何干系?」
李元直闻言,也抬头看着虞璇玑,她虽面对着他,却侧视着刘珍量,小小的嘴轻抿,在左边勾起一个小小的笑,于是他知道,她已经明白刘珍量的来意,只是想再试试深浅罢了。他又低头喝茶,手中那个秘瓷茶碗入手柔润,是很上等的瓷器,韦尚书父子都是极有品味的人即使东都宅不常来也不马虎,只是这父子二人,一个深沉得忠j难辨、一个只求无愧于己,说话行为却相像,到底算是肖与不肖还真不好说。
刘珍量却纵声一笑,目光如炬,直视虞璇玑「内侍御史,人主膀臂也,除了我们,谁能代主监军?」
「所以……」虞璇玑似是思考一般沉默片刻,李元直却注意到她唇边笑意变深了些「中护军是来找下官搭伙了?」
「正是来寻虞里行演一出参军戏了!」刘珍量大笑说,他探身向虞璇玑,郑重地说「神策军是在下惯使的,禁军也不全数上战场,监军并不困难,在下也有自信,神策军军纪严明上下一心,绝无贪赃枉法之事,虞里行只管在军中监察,也是代在下治军了。」
虞璇玑还没遇过胆敢在御史台前自称不怕监察的人,刘珍量眸中也无矫饰,也许是真的……虞璇玑知道,御史监军虽是惯例,此番行监军之权也应该是她无疑。不过她虽生在藩镇,却从未站在监军的职分上看军队,从前凤翔幕府也有中官监军,只是那时的监军一团和气,见谁都是笑咪咪的,她若去了军前,要怎么监军呢?
「中护军是窦中尉义子,深受陛下倚赖,本也不需监军,是中护军向陛下请求由御史监军以示禁军发兵讨逆正大光明,虞里行且宽心,不需犹豫。」李元直淡淡地说,虞璇玑这才正眼看他,他左手持着瓷碟,右手将茶碗放在掌心,不在意地转动着,像在欣赏瓷器上的刻纹,虞璇玑眼睫一瞬,他在传递一些讯息……
「此事……」虞璇玑正想说些什么,看到李元直的神情,猛地想起李千里来,连忙问「此事,中书相公知否?」
刘珍量又是大笑,带着一丝挑衅似地反问虞璇玑「去或不去,要问过尊师吗?」
监察御史只要人在外面,要干甚么都可以,监军、巡按、查案、纠举、旌奖、治水、造桥都可算在职权范围,因此州郡官见了十道监察总是恭敬异常,若是监察要做什么,也只需跟台主中丞报备一声,若是长官没有正当理由强行拦阻,监察直接一个弹状砸过去,把长官拉下马也不是没有成功过。李元直停下了转动茶碗的手,看向虞璇玑,见她摊了摊手「那是自然,下官初入宦海,全仰赖师尊玉带才不致灭顶,怎敢不听师尊之命?再说,师尊武艺高强,要是拂了他意,一拳揍扁逆徒也不是不可能啊!为身家性命着想,怎敢不问过他老人家?」
刘珍量没有说话,却看了李元直一眼,李元直也正视着他,刘珍量一抬下巴,微笑起来「是吗既如此,就待令师他『老人家』决断吧。」
此时,窗外传来一阵似笑似谑、 胡说八道但是凑起来似乎还颇有道理的感叹「台主年富力强就被称作老人家,可叹他还想着传宗接代含饴弄孙呢……正所谓红颜未老英雄先衰,可叹哪可叹……」
「乌台阿家翁来了。」李元直与刘珍量又对视一眼,随即起身向来人一躬「阿兄。」
阿家翁者,寻常解为当家主事者也。话说当年平荦山乱后,两代前的先君将公主许配给大将之子,公主骄纵、驸马气盛,小夫妻打打闹闹,一日驸马气愤地打了公主一巴掌说「汝倚乃父为天子邪?我父薄天子不为!」,公主气得回宫哭诉,先君却说「此非汝所知。彼诚如是,使彼欲为天子,天下岂汝家所有邪?」。这头皇帝温言宽慰,那头大将却把儿子关了起来入宫请罪,先君笑说「鄙谚有之:『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儿女子闺房之言,何足听也!」,便将此事圆了过去。此事传出后,圆滑处世、善于断事的人也称作阿家翁,御史台官多耿介冷峭,搭上一个四处寻事的台主,若没有个阿家翁,还真不知怎么处,而那位至关重要的阿家翁,自是韦中丞无疑。
果然是韦中丞来了,虞璇玑松了口气,知道必是韦家人奔到皇城禀过,中丞与李千里搭档多年,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李千里也信任韦中丞,遇人奏事常问「中丞知否?」,若是中丞知道了又让人奏上来就是中丞处置不了的,若是中丞还不知道,就让人先去中丞那里再说,否则御史台务繁重,李千里就是三头六臂也处置不了这么多的琐事。
韦中丞风风火火地进来,先与刘珍量寒暄了一阵,又向虞璇玑点了个头,这才笑着握住李元直手臂「四郎,你是稀客啊!我那身娇体贵的好妹妹跟你来吗?」
「她在西京陪公主,就我一人。」李元直微笑着说,虞璇玑见他二人相处,心中一跳,猛地想起他妻子的来历……
「幸亏她没来,否则又要闹个鸡犬不宁了。」韦中丞坏心地说,李元直苦笑一声,韦中丞是庶出,他妻子则是嫡出,两人只差半岁,向来不对盘。不过……他刻意不看虞璇玑,真正会让妻子大发雷霆的却不是庶出兄长,而是他曾经的未婚妻……
虞璇玑按住心口,很讶异没有闪过从前听他谈起他妻子时的刺痛,只是有些恍然大悟似的,她与李元直的妻子没什么来往,家族中见了面也只称四嫂、弟妹而已,也只记得这位四嫂姓韦、是公主之女、父亲是个四品以上的大官……
原来李元直是太老师的嫡女婿!
果然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可以串起一个梁国……她皱皱鼻子,毫不在意地想着,管你李元直是谁的亲戚谁的朋友,都不过是个混帐负心人而已!
对着李元直身上的皮袍的花纹,虞璇玑轻蔑地哼了一声「禽兽……」
作者有话要说:我从来没放弃写一个帅气公公的伟大梦想~~(远目)
按剑怒
就在韦中丞回去探一探水温的同时,李千里在洛阳中书令厅中,其实也收到了从西京兵部发来的通知。他当然知道刘珍量是什么等级的角色,只是李光炎病倒一事,让他觉得很怀疑,到底这位老将是真病?还是受了谁的指示临阵抽腿?他援笔疾书,下台内文书给留守西京的知杂侍御史,命知杂侍御史派人去摸一摸李光炎的底。
写完文书、收入封筒、加印、摆到急件区,办公时间从不停手的李千里突然住了手,一瞬间,他竟不知道下一个要做什么,心中一凛,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背脊扫过全身。他抬头环视四周,洛阳中书令厅比西京更豪华,处处金碧辉煌,跟西京御史大夫厅满室文卷书架、毫无装饰的寒素模样相去甚远,看一眼前方的茶盏,是琥珀色的琉璃茶盏、茶托,屋旁一组金光灿然的茶具,茶碾子、茶罗子、茶笼子、盐台、长则……等等,一应俱全,显然都是宫中物,这些东西,也只有放在中书令厅才不显突兀,因为厅内的摆设没有一处不豪奢,相形之下,那组茶具还算朴素了。
「混帐……」李千里又吼出他那一百零一句骂人的开头,指节不耐烦地叩着身前那张紫檀镶金凤首、云纹兽足、贴五方狮子献太平螺钿、不断头团寿饰边的大案「用这么多不必要的混帐物事,到底这个中书令厅是谁布置的!我要弹劾他!」
就算黑心御史大夫嘴上威胁,但是他也知道这厅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肯定是历代中书令低劣(李千里角度)的品味所致,要弹劾,难道遣咒禁师把历代中书令都从阴间调回来审讯不成?想也知道是说说而已。明明就是隆冬,但是李千里心头像有一泡牛眼火徐徐烧着,他拾起前方一迭写着公文数目、来历的生纸,沉默地翻看。
「如堕五里雾中……」李千里低低地说。结果,此行只有与虞璇玑的事有进展,河北的事好像越来越不受控制,总觉得这缠缠绕绕的事,都指向女皇。
他紧皱着眉头,到底女皇想干什么?她向来是这种绕到最后一刻才知道怎么回事的风格,这回却似乎有点失控,往昔到了这种时候,女皇就会频频关切御史台与内侍省,但是御史台至今没有收到女皇进一步的指示,内侍省除了刘珍量外,也没有派中官出来河北,既然左膀右臂都没动,难道真想靠着这十五万乌鳖杂鱼一战定天下吗?
而且,河北出事后不到一个月,成德就跟卢龙合起来闹事,羽林军密赴河北千里奔袭,本就是要杀个出其不意,却没想到反被歼灭,难道成德卢龙二镇早有准备?难道田太尉的死不是哗变,而是一场预谋吗?
李千里咬着牙,表情显得有些狰狞,突然叹了口气,如果不能掌控河北,至少朝廷要抓紧,拉过一张平滑鲜亮的熟纸,轻咬着舌头,援笔用工整的楷书写信回京,向师尊探问女皇的动向。虽然很不甘愿,但是他知道韦尚书既然敢让他独闯关东,又把虞璇玑送来,可能已经知道了女皇的计画,只待他相问。
写完信,将信卷成筒状放入私用的信封中,一样用漆封了,叫入自家的庶仆命他安排送信事宜,务必在三日内送抵京师。安排了此事,李千里起身兑些热水,走到茶吊子边取水,左臂感觉到炭盆传来的热气,春天受的刀伤本有点痛,让炭气一烘就好些了,他猛地想起那时的刺客来……
「是哪只鸟派你来的?」
「横竖是要杀你这狗官!」
「让我猜猜,淮西吴大帅吧?」……
淮西吴少阳病重的事已经传了一年了,淮南道刘梦得这次回去亲自确认过,说吴少阳躺在榻上痴呆不能辨人,据说已一年多了。显然刺杀他的事来自淮西,那时只透过关内道监察确认刺客来自淮西,而且应是淮西军将,他就没再深究下去,因为淮西想杀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本以为不过就是吴少阳又找到一个强者送来给他练剑而已,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不寻常。
李千里缓缓坐下,望着炭盆中烧得正红的炭出神,淮南道两天前送到东都来的事略显示,淮西目前一切安好,吴元济一样在淮西当他的二世祖,每日声色犬马。但是淮西的作息如往常一般,似乎对河南道那边的马蚤动不感兴趣,也对成德卢龙兴致缺缺,这倒是跟吴少阳、吴元济父子二人往常的作风不太一样,这对父子哪里有事就往哪里打,朝廷强就跟着朝廷『平叛』、朝廷弱就『声援』藩镇,多少捞点好处,此时这般乖巧倒奇怪了。
「狗不吃屎改吃素,倒奇了,趁乱装乖卖巧,必有阴谋……」李千里心想,他盘膝坐在炭盆边,左手在盆边张着烤火。心中掐算时间,淮西刺他是在春天,然后就是朝廷商议成德节帅的事,他当时评估局势后补了临门一脚让田鸿政去成德,接着是成德要钱,户部出身的几个财政官员勒啃着不给,于是成德哗变、田鸿政身亡,前中书令随即明着以河东裴节帅为招抚、暗地派出羽林军,结果羽林军全军覆灭,这个烂摊子就到了他身上……
这么一推扳,似有一点针尖大的光在迷雾中戳了一点,大雾瞬间散去。李千里放下茶盏,起身往东都留台去,又对中书省的留直书令史说「去!把三省六部的留直官都叫到御史台集合,我有话说。」
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等李千里回到中书令厅的时候,已经入夜。中书令厅内堆满了刚才他在御史台内调出的卷宗、还有他命人从其他官署中找的文书。他的庶仆抢进来帮他点上烛火,李千里脸色铁青,脚步却有些虚浮,庶仆问「郎君,燕执事已为郎君备好晚膳送来,是不是现在就送来?」
李千里皱着眉,果断地一摆手,庶仆便知道他要一个人静一静,连忙退了出去。李千里此时只觉得口干舌燥,拿起两个时辰前放下的琉璃茶盏,出门前烧得正旺的炭火已经熄了,只有些余温,他蹲下身从炭盆边放的水壶里斟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却岔了气,猛咳起来……他左手握拳恨恨地往地板一捶,下巴微抬,鼻翼轻轻地一抽,眸中杀气腾腾,右手一使力,发出极轻的声响,莲瓣造型的茶盏上,硬生生给他捏出了几条裂纹。
「混帐!」李千里愤然起身,伴随着琉璃落地清脆的破碎声,他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手紧握着拳头,还是气得发抖,他只觉得血液直冲脑门,脸胀得通红。
庶仆没有走远,一听到茶盏碎裂就赶忙贴在门上看台主怎么了,本想问一声是不是要收拾,却听得里面李千里的声音如豹低吼一般「温杞、好个温杞……我猜得你早晚是个祸害,当年杀不了你,今时御史台主岂能容你活过明年!」
庶仆从没听过台主这样说话,要命来着,这是个人说的话吗?是地府的夺命符吧?庶仆掩耳就想往外跑,却听得门咿呀一声开了,李千里臂上搭着斗篷,脸色比死了爹娘更难看一百万倍地走出来「走!回韦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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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千里回韦宅的时候,李元直与刘珍量早已离去,原来他们不耐久候,只说明日再到中书省去见他,便走了。韦中丞仍在堂中等候,而虞璇玑则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虞璇玑靠着凭几,箕坐在案边,脚底下放一根木棍前后滚着,望着房中一包包从东都留台调出来的档案与抄件,心中实在有些仿徨。身为河北代监察,这时候不应该在东都,尤其像她这样龟在座师羽翼下,虽然同僚跟中丞都很体谅她是新手上路,但是一直这样巴着李千里,别说同僚或别的官署看不下去,就她自己想着也窝囊。
一想到下午刘珍量那句「去或不去,要问过尊师吗?」,与她自己下意识地反应竟是当然要问师尊,再想到刘珍量与李元直脸上闪过的微笑,虽然看得出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官场老鸟们的反应,菜鸟总是特别敏感些。虞璇玑已经觉得自己算是学习时很没自尊意识的人,但是今天下午的那场会面,赶绝不是被轻视的愤怒,而是自己实在无能为力的不甘愿。
「没出息没出息没出息……」虞璇玑拿起脚底心的木棍,啪啪啪地狠狠敲着掌心,然后将木棍握在掌中。曾经以为,出了南陵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曾经以为,当了官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是到了此时,横在眼前的不只是她虞璇玑一人的命运,还有国家与百姓,一想到这里,虞璇玑打了个冷颤「要死了要死了,我没打算这么早就担忧国家社稷的啊!」
她从来不是那种把国家天下视为己任的人,事实上,就算是女进士中,也没有几人是担心国家担心许多年的。除了女皇外,女人在梁国本不是政治的中心,偶然能参与政治的女人,像皇室中人、宫女命妇等,也没有一人有能力绘出治国的蓝图、或者说没有人有那样的远见能看见梁国的未来。虞璇玑常常在想这一点,从前想不明白,总觉得不过是臭男人能在官场、女人不能而已,但是等自己也跳进官场,才发现原来这不是性别的问题,而是经验跟人数的问题。
若说官场是宦海,谁都知道波澜万丈,女人一向只能站在岸边,指指点点说这个浪头大、那处漩涡深,就是偶有几人上过船,也不是亲自持桨把舵。等到自己真的扬帆入海,这才发现,原来知道海深波险全是因为走得够远、走得够久,见过哪艘船翻了、看过何处有礁石,问过、学过、走过、失败过,才知道原来海是这个样子。而眼下,虞璇玑只觉得自己还没开出港就遇上暴风雨,根本看不清宦海是个什么样,更别说去画一张海应该有的样子。
抱膝坐着,虞璇玑将下颚磕在膝盖上,很希望李千里能够把未来该怎么做都告诉她,但是又很讨厌自己这样的无力与依赖,明明是三十岁的女人,在官场上却只能是个无法自立的小孩,像是把一个三十岁的灵魂塞在孩子身躯里,又无力又憋气又难受。
去监军吗?真的能够胜任监管三镇的责任吗?虞璇玑重重呼出一口气,垮下肩,如果再过个几年也许她敢去,但是眼下毫无自信。
去河北吗?真的能够像其他监察那样巧妙地打探出消息来吗?虞璇玑呜了一声,倒在一旁的座垫上,恨不得一头闷死算了,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打探、该探什么,到现在,她才刚学会调档案,还不如让果儿当这个代监察,至少果儿比她更清楚监察该做什么。
留在李千里身边吗?真的要这样没出息地龟缩在老师身边,靠着师生名分跟最近开始萌芽的情愫让老师做挡箭牌吗?虞璇玑看着滚落的木棍,认真考虑一棍打昏自己算了。李千里现在除了是座师也勉强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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