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情夫,若要这样装痴撒娇让老师挡着先,干么还读这么多书、经过重重诠选出来当官?这种厚颜无耻、尸位素餐的事她做不到。
「当官真他娘的比生孩子还他娘的难……」虞璇玑恨恨地骂,心里堵得慌,本来这种时候要喝点酒,可是李千里下了禁酒令不准她喝酒。案上放着饭菜,她起身勉强吃了几口,一边扒着黄粱饭,一边夹了菜塞进嘴里,不知怎地,嘴唇越嚼越抖,又用持箸的右手背擦了擦脸,胡乱地说「我没哭,都是大葱,我没事哭他娘什么哭,都是韦中丞家的菜太难吃,都是厨子用葱做菜,我没哭……」
明明碟里一颗葱粒也无,虞璇玑还是一边抱怨厨子用葱乱做菜,一边乱七八糟地吃饭,到最后索性放下饭碗,躲到内寝以被蒙头,哭了起来。用力地捶着枕头,虞璇玑越哭越慌、越慌越哭,突然加到她身上的重责大任与随之而来的后果,让她不由得浑身战栗。
如果河北的朝廷军全部覆灭、如果田敦礼制不住魏博、如果河北三镇加上淮西全都反了、如果东都被攻破……虞璇玑越想越害怕,每想一个就哭一下,而让她哭得最大声的,却让她自己都很讶异,竟是如果李千里真的要以死一谢天下……一想到这里,虞璇玑就再也管不住眼泪了,她竟然开始后悔偷骂他狗官、开始后悔跟他吵架,甚至开始后悔要他说出个告白词……
「他怎么可能说得出来……呜……他就是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混帐狗官……怎么可能说得出什么让我心动的话……要是死了都只能说出我爱你我要娶你之类的浑话,还不如别说啊……」
虞璇玑坐在榻上、抱着棉被嚎啕大哭、嘴里还说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这番景象让李千里原本难看到极点的死人表情完全破灭,还好他还保持点理性,低声对韦中丞说「中丞,我与她说就行了。」
韦中丞巴不得这一声,连忙往外走,一关上门,拍了拍胸口,对跟来的燕寒云说「真是见了鬼了,我这辈子没看过有女人哭得这么难看……」
「虞娘子吗?」
「废话,哭得这么大声,还能是谁?」
「我家郎君什么表情?」燕寒云担忧地问,郎君终于有个意中人,希望他别介意虞璇玑的丑样子,要是他抽腿不喜欢她了,哪里去找一个让他看得上的女人?陇西李氏的血脉可不是要断了?
韦中丞却笑着,口中咋舌「啧啧,台主那表情倒是经典得很哪……」
李千里的表情的确难得一见,嘴角上扬,他本想笑,但是见她巴着榻沿哭得这么伤心,不觉心中一软,浓眉微皱,目光却很柔和。他走到榻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她转过头,正对上他有点无奈的微笑,稍一愣,竟一遮眼「我不要看到这个表情啊……」
「我的表情怎么了?」李千里错愕地问。
「这是那种交代遗言说什么此生了无遗憾的表情啊……」虞璇玑本想这么说,但是话到舌尖又咽下,慌乱地说「我看不习惯啦!我拿开手的时候,拜托老师你就用平常那种黑心变态的坏人表情就好了,拜托。」
「妳喜欢黑心变态的坏人?」
声音有点困惑,但是好像还是太温柔了?不行!要编些话刺激他!虽是这么想,但是话到嘴边,还是说了真话「你只适合当坏人哪!」
李千里听得此言,果然脸马上拉长,凤目微眯,虞璇玑透过张开的指缝,看见他那又聚满杀气的表情,才安心地放下手「多谢老师。」
李千里看她勉强算是破涕为笑,突然想起前妻王氏来,王氏不喜欢他板着脸,总说要他多笑,看起来才不那么可怕。他揉了揉眉心,也不知该欢喜还是该难过,不过转念一想……虞璇玑倒是第一个说习惯看他这种恶人表情的,果然是爱徒啊……思及此,李千里的黑心表情又垮了下来,怎么端得起架子用平素审问犯官的恶霸口气说话呢?于是,就变成了……
「怎么了?为什么哭成这个样子?」声音真是软到骨头里了。
「老师,麻烦你用坏心恶劣的口吻说话就好。」虞璇玑抖了一下,太不习惯黑心座师的温柔了,消受不起「你这样说话,我觉得有点肉麻啊……」
李千里无奈,只得咳了一声,板起脸来「哭什么哭?好歹你也是个进士出身,哭成这个样子能看吗?」
「对不起,学生想到河北诸事,不禁悲从中来,尤其学生尚有大好青春等待挥霍,若是在河北就挂了,岂不冤枉?」虞璇玑果然收泪,也是一本正经像在台内回事似地回答「学生本想登制科后当个校书郎悠闲两年后,去外州做个清闲县丞,接着回京入台省当主簿,再出为外州司马,跟着回来三省任郎官,中间守选时得空生几个孩子,最后挣个绯袍银鱼无灾无难光荣退役,回乡授业,此生足矣。」
李千里听完,却默默无语,他想起之前与韦尚书下棋时,曾谈到虞璇玑,那时他坚持虞璇玑心思灵活会是个好御史,并不只是私心而已。御史大多耿介,若没人从中斡旋,必定天天出事,因此如韦中丞这类善于交际的御史,是必要却不能多的人物。
可是,韦中丞虽然跟他嘻笑怒骂惯了,却肩负着家门,又是韦尚书的独子,不可能一辈子在御史台做他的部属,再过些年,也要放出去做刺史,将来回锅就能官拜六部侍郎或中书舍人,之后也能位列台阁。现任的钟中丞年纪稍大,个性刚硬,不可能出来圆事,下一代的御史中,也没人有这种外圆内方的特质。
他本以为郭供奉将来可以接替韦中丞,但是观察了两三年下来,郭供奉虽然看起来很好相处,内里却是个标准的御史,嫉恶如仇、狂妄不羁,做御史可以,却不能成为李千里的助手,而且郭供奉颇有雄心,绝不可能安居于御史台,她虽是商家出身,对财政特别敏感,却对家业不感兴趣,眼下全交在她儿子手中,再过几年,最好还是放出去做盐铁度支使一类的职务,将来才可能回锅到户部任郎官,户部需要这种外表豪爽内心精细、又是御史台出身的官员。既然郭供奉不适合做中丞,他看来看去,能在他任期内扶植成中丞、甚至是下一代台主的,也就是虞璇玑了。
不过,不管是中丞或台主,都非一朝一夕之功,任官二三十年才当上中丞是常态,要想在他的任期内成为中丞,除了要座师、太老师不计毁誉努力扛轿之外,自己也要有强烈的企图心才行。李千里自己从中举开始,就汲汲营营为官,却也是费了十多年才当上中丞,做台主完全是拜前台主突然不想干的缘故,否则他到现在应该也还是御史中丞。
李千里望着虞璇玑,墨玉般深沉的眸中,带着一丝忧心。他不得不承认,虞璇玑在为官的企图上,与他自己当年谋官的快狠准,完全不能相比,她与一般的官员一样,都只想循着吏部清官的模式晋升。如果今天他只是她的老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调教成心狠手辣的黑心御史,但是他对她的感情,却又让他心怀顾虑。作为座师,他只要弟子官高爵显,作为男人,他要的只有她。
「老师?」虞璇玑见他半晌不语,便问「你在想什么?」
「想妳。」李千里的表情纹丝不动,全然不像讲情话,因为他也不是在讲情话,他眯了眯眼睛,很困扰地说「我在想该把你这傻鱼怎么料理才好?」
「呃……可以不要料理,放我一条生路吗?」
「不行。」李千里j诈地冷笑一声,坐在榻边,他摸着下巴的短须「璇玑啊,你刚才说想生孩子,是真的吗?」
「是,我至少要生两个出来。」虞璇玑点头,她没感觉跟个男人讨论生几个孩子,大部分是在标示跟对方的未来,因为她生孩子的目的也不是婚姻,就算没有李千里,她也会找个人来生孩子「因为姊姊已出嫁,她只有一个女儿,姊夫也没有妾室,因此,我必须生一个儿子给姊姊,至于另一个则是我自己的,为的是继承虞氏血脉,至于儿子女儿倒是都没差。」
「那你为什么不考虑直接嫁人?」
「我不可能再把自己的人生绑在另一个人身上。」虞璇玑斩钉截铁地说,也好,干脆趁此机会摊牌了说「嫁人生子是一回事,但是我不会放弃做官这条谋生之道的。」
「所以,为官对你而言,只是谋生而已?」李千里的话音带着一点寒意,那双黑瞋瞋的眸子,直直地望向她,看不出情绪,却像两道冰水,激得虞璇玑心中一凛,此时,她才见识到李千里做御史的那一面。
「是……」
「我知道了……」李千里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他把身子往后一挪,靠着榻沿,双手交叉放在腹上,这几日他总把虞璇玑的事放一放,想等河北情势明朗后再安排她的去向,但是他已经看出河北的端倪,加上今日一谈,也与他原本的想法有很大差异,该是安顿她的时候了。
虞璇玑见他沉思,猜他在想有关她的事,也琢磨了一下,才问「老师,学生来东都已有数日,身为代监察却未履河北,实在不合台内规制,但是又不知该往何处,还请老师示下。」
李千里深深地点头,虞璇玑已经学会,这种程度的点头表示同意或嘉许,只听他审慎地说「关于你刚才的话……以官为业,我不能说错,但是也不能赞同。撇开我们之间的事,你是我的学生,我有责任把你带出个人样来,不过到现在,要把你带成什么样,我没有把握,我想我们都需要时间,想一想该让你做什么样的官。这次到河北来,你既然是代监察,就不能都缩在东都,让你去战地,我也不放心,目前,魏博是河北还算能控制的地方,田敦礼也不可能马上与成德交战,成德也没办法啃下魏博这块硬骨头,这跟下棋一样,险地则安。所以,你就跟田敦礼去魏博一趟,算是魏博监军,监军一职,本来就是御史的责任,河北庶仆是台内的老人,有事只管问他。田敦礼也不会为难你,你要做的就是把魏博镇的情形摸透,将领派系如何?有哪些新秀?全都记录下来就是了。」
「那忠武三镇那边……」
「刘珍量那边就不用去了,内侍省这次是想跟我们卖好,看准你是菜鸟,不懂军事,才想拉你过去。一来避开御史台的调查,二来将来出事可以推到你那边说你监军不力,三来又想跟御史台一起制住东宫,想得挺好,可是我怎么可能放过他们?这事我自有安排。」李千里的脸转向门口,冷冷地嗤了一声,稍缓过气,又回头看虞璇玑,想了一下才说「你去魏博后,可以继续探听温杞的下落,如果可以,最好能见到他,探一探他的状况,不过,我怀疑他跟这次的河北马蚤动有关,你若与他见面,要留个心眼才好。」
听到温杞的名字,虞璇玑有些惊讶,见李千里脸色,又想起两人之间已明白有了不只师生的感情,便低低地说「学生谨记。」
「刚才说的话是身为御史台主的话。」李千里起身,稍稍平了平下襬,像是要往外走,却仍咳了一声,冰冷的官吏表情又转成黑心御史大夫的招牌坏人脸,只是脸非常非常地红「身为还没被你认可的可能丈夫人选,我认为我比温杞好一百万倍,你完全不用考虑嫁给他会不会比嫁我还好,绝对不会的!所以他如果来找你,为了节省我去确认是不是他搞鬼的功夫,你就直接叫果儿把他打死,丢到城外喂狗,我再编派他个私探军情的罪名,谅淮西也不敢放个屁,就这样。」
说完,终于鼓起勇气把话讲完却很孬种地跑走的黑心狗官,并没有看见身后虞璇玑脸上的错愕表情,更没看见她在楞了几秒后的淡淡微笑。她非常清楚,狗牵到东都还是狗,她并不期望他说出什么美丽的话,但是在此时,她觉得似乎看见了曾经期盼的爱情。
魏博镇
梁国自当年荦山乱后,一出东都外,几乎全属藩镇,关东藩镇大大小小算起来二十来个。完全属于朝廷的藩镇多近东都,是朝廷保护东都的前哨,有最北的振武与防守东都的河东河中昭义河阳河南陕虢,统称东都七镇,七镇节度使多是有相臣资格的高官任职。第二防线则在东都以南,由山南东道起,往东南依序是武昌淮南宣歙浙西,合计五镇,为的是防御朝廷的经济命脉江南地区,并看管住在五镇中间的淮西镇。
最后则是夹在河朔三镇与淄青镇之间的诸镇,在淮西镇之上,有义成宣武忠武武宁四镇,境况最悲惨的是夹在卢龙成德二镇间的义武镇,与北有卢龙西有承德南有淄青的横海镇,这两镇都是上皇在位时,用种种手段从卢龙等镇手中挖过来的,与朝廷中间隔了卢龙诸镇、声息难通,一有冲突若不是被诸镇围剿、就是独力奔袭某镇,因此义武横海二镇的节度使,常常都要吏部派人抽生死签决定是谁。
朝廷设了十八个大小藩镇,不为别的,就为了防堵占据山东半岛的东海第一强藩淄青镇、虽被朝廷诸藩围在中间却顽梗难缠的淮西镇与战力强大的河朔三镇,河朔三镇魏博、成德、卢龙,简称魏、冀、幽,这五镇都是当年荦山的部将所据,与朝廷的关系全建立在朝廷能给多少利益,给得起就乖一阵、给不起就发兵占了朝廷的地盘再问朝廷要不要给,行事作风跟朝廷完全两样。
这世上最讨厌这五镇的上皇,跟大部分的两京士大夫一样,完全无法理解河北人在想什么,他曾对近臣谈到五镇「鹤!他娘的那五只坏鸟,不跟朝廷一道飞就算了,时不时捅朝廷一刀也算了,我最不能忍的就是每回叫他们干什么,就是一句『不符河北旧事』,鷌拉个巴子,到底河北他娘的旧事是他娘什么鸟?」
而河北人眼中的上皇与女皇,也与两京人完全不同,像田氏父子这样恭顺的几乎没有,大部分的河北将领提到上皇父女,都是非常一致的评价「一个老不修、一个贼婆娘!」
「为什么呢?」虞璇玑十分讶异地问眼前的魏博牙将,顺手再替他斟了一碗酒「老不修,我可以理解,为什么陛下是贼婆娘呢?」
「虞监察啊,你不要被京里的官人们骗啦!京里那贼婆娘,不知害得我们魏博多苦。」魏博牙将长叹,手中割肉匕首的刀尖亮晃晃地指着虞璇玑「想当年在前代田大帅的时候,我们只干对魏博有利的事,每回打仗出去,抢钱抢粮抢地盘,一次搞定可以吃三年。哪像现在,打成德是很爽没错啦,但是打赢要分一半给朝廷,打输算我们自己的,今年打了,明年又打,打了三年三年又三年,都十年啦虞监察!都把我们打穷了还要打,打他奶奶的熊!」
牙将手中匕首晃阿晃的,一旁的果儿看得心惊胆跳,就怕讲到兴起,匕首一送往虞璇玑身上一捅,到时若闻听爱徒伤重不治,台主绝对会在朝中兴风作浪,发兵把魏博镇给拆了!
虞璇玑却有点不解地侧着头,右手抓着胡饼卷大肉,豆酱都沾到手指上了也不觉察,左手拿着个陶碗,里面半碗新酒也还没喝,她听完后,把那半碗酒与牙将一干,一口喝下后才说「可是你们不是跟成德打成世仇了吗?跟他们干架不是很解气吗?」
「帮死人报仇解气跟自己的身家性命,你觉得哪个重要?」牙将打了个酒嗝,一只巨灵掌轻松拿起酒坛,往自己那个海碗跟虞璇玑的饭碗里倒,拿起海碗又跟虞璇玑干杯,一抹胡须上的酒,带着三分醉意说「虞监察,我今天跟你喝酒,是看你是只菜鸟,不像那些官人内侍,一个个狗眼看人低,你是个女人,说句扫脸的话,女人出来跟人家混什么?大约不久也是回家奶孩子。横竖跟你说这些也是些朝廷不想听的,你就是报上去了,朝廷也不会理睬……哎呀虞监察啊……你说你一个女人学人家当什么官哪?京官不当,跑来河北跟我们这些粗人混,你说你跟我们混什么混?混什么混哪?」
果儿有点担心地看了虞璇玑一眼,却见她不在意地耸耸肩,双手抱起那个酒坛,有点吃力地倒了酒,微微一笑「你他娘的以为我想当官?要不是为了讨生活,我也不想这么到处奔波啊!」
「唷?怎说来着?」牙将用匕首割下一块带筋炙肉,丢到虞璇玑盘中「吃筋补筋。」
「我原先也嫁了人的,可那混帐抛弃我另娶高门,我不是什么五姓十二姓出身,又没兄弟,只能卖点文才混口饭吃了。」
「你长得又不是很丑,该有的都有,再嫁不难吧?」牙将用刀尖挑起一块肥肉,直接送入口中「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
虞璇玑大笑起来,武人总是这样直来直往,她说「眼下倒有一个,只是这家伙别扭得很,只说要娶要娶,我也还摸不清他是个什么样的心思呢!」
「我看妳就嫁了吧!男人嘛,娶个女人哪那么多心思?我当年娶我那婆娘,一是她爷跟我爷是把兄弟、她娘跟我娘同个女人社,二是她跟我年纪都到了,三是我们俩都看得上眼,就娶了,二三十年还不是就这么过。」
「那你们那时怎么看上的?」
「我娘说起亲事,说要我仔细去看一看人家,就让我就抓只鸡到她家,把鸡给她说『我娘送你娘的』,她隔天来我家,送了一大盒炊糕说『我娘送你娘的』。第三天我去校场出操,她给她爷她阿兄送饭,她也给我送一份,说『你娘没空,叫我送』,我一打开,里面跟她爷一样是饼,不过我一揭饼,底下藏了蛋。之后她就天天给我送饭,里面不是多片肉就是多颗蛋,我下直回家就买点甜糕,放在饭盒里隔天还给她。一来二往的,她心里有我、我心里有她,就这么着在一起了。」牙将简单扼要地说,说罢,呵呵一笑「不过我婆娘做的饼是真好吃,哪天你去我家,我让她烙点给你尝尝。」
「那是给你烙的,当然特别好吃。」
「不是唷,她手艺真正好,哪里的饼都没她香,不骗你。」
牙将兀自夸着自己妻子的手艺,虞璇玑咬着大饼,心里觉得有些温暖也有些思念,简单而长久的感情让她觉得温暖而思念,却是她曾经也在有过简单的家庭幸福。父亲也是逢人就夸母亲的厨艺,随便一点腌菜,说得像是人间天上难得一尝的美味,一把随便煮的汤饼,也说得比闻喜宴更好吃……
看着牙将,虞璇玑虽然微笑着,心中却隐隐升起一种不安,她做《魏博事略》,短程来说,是为御史台了解魏博而做,但是她明白,在朝廷以镇制镇的方略下,若有一日魏博不听使唤了,她今日写的《魏博事略》就会被调出来,以寻找魏博的弱点……虞璇玑脸上笑容一僵,她看着牙将粗旷却率直的表情,即使朝廷不打魏博,但是,她来魏博的另一项任务,是监督魏博军将攻击成德,一开战,眼前这个简单的家庭、简单的幸福,可能就会破灭……
酒没了,牙将唤店内小厮去取,切肉匕首插在大块炙肉上……虞璇玑凝视着那把匕首,她突然明白了……笑容完全褪去,她就是朝廷插在魏博的一把尖刀,也许有一天……
「虞监察!喝啊!」牙将吆喝着。
有些涣散的目光看向牙将,她在心中无声地说「你知道吗?也许有一天,我会害你家破人亡……」
※※※
虞璇玑怀着有点复杂的心情,赶在魏州城击钲闭坊门前,辞别了牙将,拍马赶回城北的馆驿去。照夜白没有跟着来魏州,她从东都出发前一日,韦中丞把她找去「璇玑啊,你那匹白马太醒目,容易被人认出来,换一匹吧?」
「这……中丞,我都要出发了,来不及相马啊!去了魏州再说吧?」
「妳不用担心,我家的马多着,有一匹新买的枣骝马特别温驯,是骟过的,你就骑去吧,白马放在东都养着就成了。」
韦中丞说完,就叫人带她去看马,枣骝马自然是深枣红色的,是一般藩镇中很常见的河东马,个子中等,不过奔跑速度极快又容易控制,混在魏州军队中,比照夜白低调得多,只是腿上打着东都口马市的戳记。枣骝马没有名字,既是近红色的,虞璇玑便把它命名为绯华,虽然名字听起来不怎么威武,不过它都已经骟了,也就不用考虑男性雄风的问题了。而照夜白自然乐得轻松,乖乖待在韦家马厩里过它的舒服日子……
绯华奋力跑过坊门,赶在三百钲响前奔进馆驿,虞璇玑下了马,让果儿去收拾,自己默默地提着一个包袱回到房舍。她是清官,品喈从八品下,因此住在东院西厢,与正堂较近、但是不是院中的正房,果儿则住在东院的门房,方便随时听传。
虞璇玑刚一进房,脱掉穿了一天的靴子,把包袱往正房案上一丢,回身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僵硬的小腿。她这几日一早就窝进魏博幕府孔目司里,表面上说是要找些曾在魏博的官吏名单,事实上是去查魏博镇的税籍、户数跟兵籍数,送回朝中与度支比部的纪录核对。
很少有藩镇愿意乖乖让御史查名籍,即使是由朝廷直接控制的藩镇也不会照办,因为跟朝廷纪录不符的部份,就是藩镇消化自用的范围,自然不愿朝廷来抢食。
「不过,御史台存在的目的,就是找出被地方黑掉的钱在哪里,然后以此威胁地方交出更多的钱来。」黑心御史大夫眯着眼睛的坏人表情似乎还在眼前,他丢下一张稽查清单「所以,你就依着清单,一一把魏博探听明白,找出他们每年黑了朝廷多少钱,然后飞报给东都留台。」
「学生以为,此去魏博是为督军?」
「督军之余顺便监察,朝廷每个月付你这么高的俸禄,不是让你混吃等死的。」李千里面部表情变得更坏更变态,薄唇往左挑,短须像猫的胡须一般,微微一动「有眼线能用就尽量用,有亲友能用也尽量用,要在御史台混出人样,就得随时想着怎样能挖出最多有利于朝廷、有利于御史台的线报,最好留个几手私下向中丞台主回报。除了妳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贪官污吏,不论是谁,都不要掉以轻心。」
「老师您也在贪官污吏嫌疑者内?」虞璇玑的眉峰挑得快到发线了。
「瞧你在胡说什么,为师当然是例外。」李千里像是听了什么低级笑话似的,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总之,能知道多少就去榨多少出来,知道得多固然危险,但是知道更多、藏更多就更安全,明白吗?」
「道理明白,但是实作不明白……」
「去做了就明白了,总而言之,去了藩镇不要想别的,只要站稳在朝廷立场就对了。魏博眼下可能处在混乱中,你要混进孔目司应该不难,把孔目司里的档案卷宗都抄回台里来,河朔三镇就算拿下一个,这是大功一件,可以准备升正监察了。」
李千里这回倒不是假公济私,河朔三镇三百年来都是御史止步,魏博镇在近十余年归顺朝廷期间,虽让御史入镇,欲入孔目司却一直没成功过,因为掌管孔目司的孔目官几乎都是河北人,他们对朝廷来人本就相当排斥,根本不可能让御史入内。至于成德镇虽然已故的翁监察曾经入镇,也在孔目司那里吃鳖,甚至几次试图潜入都被赶出,成德兵将指明要擒他,有一部份原因也是他有刺探军情的嫌疑。
但是,虞璇玑自然不知道这些事,她只是应了,然后收下李千里异常和蔼的笑容「好了,去把魏博的事都挖出来扛回来,好让为师有机会给你升官晋爵。」
座师言犹在耳,不知不觉也在魏博混了快一个月,望着包袱中一卷卷生纸抄本跟房舍角落那一包包的情报,虞璇玑重重地叹了口气。魏博开镇至今已有三百年历史,在这种跟朝廷几乎失联的状况下,魏博孔目司中与朝廷纪录不符的地方多到不行,光凭她一人,根本做不完,但是又不能公然找人帮忙,只能这样大海捞针似地挑着做了。
即使主要探查孔目司,但是御史台正统培育出来的果儿,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技术指导,没去孔目司、或者孔目司今日轮值的人比较难搞的时候,虞璇玑若是想偷懒也不行,因为果儿总是很准时地来房舍外叫她起床去做事。或是去校场装着练骑术刺探军情、或是去城下观察兵士聚居区的情况、或是幕府中找其他幕官攀交情,总之,不管什么时间,果儿都有事让虞璇玑去做。
才放空了一下子,果儿又来敲门「官人?」
「进来吧。」
果儿推门而入,带了一个矮案,上面放着拌野薇、醋芹跟鱼鲊「官人刚才吃肉吃多了,这是今日厨下备的晚饭,虽粗,却清淡些,官人用一些吧。」
「多谢,你吃过了吗?」
「小人晚点再吃就行了。」
「那怎么行?你再去拿你的饭菜来,我们边吃边谈。」虞璇玑说,果儿应了一声,便出去,片刻后拿了个粗陶大碗,满满的粟饭,淋了点豆酱,上面放着一点零星的野薇。虞璇玑看了,摇摇头说「别光吃粟不吃菜啊。」
「吃粟顶饥。」果儿说,褐色的脸膛下生着虬髯,但是眉眼看起来年纪不大「官人尽管用,别担心小人了。」
「我也用不了这许多,你就帮着吃一些吧。」
两人推推让让,好不容易大部分的菜肴都让果儿吃完,这才煮了茶来,讨论正事。御史台惯例,御史与庶仆同行,除了有个上下身份外,暗地里也是互相监督,御史台官必须假设所有的官吏都是贪官污吏,所以,即使同是御史台官也有可能是贪官,庶仆是御史台培养出来的班底,官与吏互相帮助也互相监视,以防范御史台监守自盗的可能。
因此,每天晚上虞璇玑都要跟果儿开个两人小组会议,把今日的工作、帐目、疑虑与明日预定要做的事整理一番。正常时候,因为监察御史很少作为起家授官,几乎所有御史都曾在地方任基层官,因此对制度如何运作、上禀平行下达文书如何措辞……等,都有基本的认识。但是虞璇玑一任官也没做过,虽然在御史台训练出查文书与拟办文件的基础能力,不过在魏博镇诸事中,倒是果儿出的意见多。
「官人,这卷兵籍录怎么抄成这样啊?还有,连着三个乡的人数都一样,眼花了吧?」果儿一双火眼金睛犀利无比,拿起朱笔连三勾还画了个圈「请官人明日核对过再誊写。」
「诺诺,下官明日一定尽力。」虞璇玑拱手言道。
果儿也不跟她客气,又拿起一本魏府文武官员名录贝叶,摊开后找到武官处,在今日那位牙将的名字上勾了一勾,在底下写了个『望』。虞璇玑接过贝叶册,御史台习惯按着《弘晖郡县图志》中对全国郡县等级的分法,以可能有助御史台的程度,把人分成赤畿紧望上中下七等,今日这位牙将是正宗河北出身、排斥中央但是还能相处,因此评在中等,属还有利用价值一类。
虞璇玑一边看,果儿却说「官人目前认识的魏府文官只有三十余人、武将却有一百多个,这太不平衡了。小人明白喝酒比较容易交朋友,但是兵将认识个几个上中下层的就可以了,主要还是文官为主,毕竟透过文官才能取得魏府的文书跟情报,尤其是最有可能回到中央的使府御史,官人要多认识些才好,一是给台内透个风,将来台主辟任的时候可以参考,二来也对官人本身的宦途有帮助,请官人往后多注意结交文官吧!」
「可是,文官对女人的成见比武官来得大,虽然嘴上还是称官衔,但是回过头真正帮得上忙的却少,还不如武将直接说叫我回家奶孩子,事实上几碗酒下肚都好说话,也不见得不能套出点消息来。」虞璇玑啜着茶,有点不服气地说。
果儿沉吟片刻,用手指刷了刷须髯,淡淡地说「也许吧。」
究竟谁是里行啊……虞璇玑再一次在心头嘀咕,反过来问「你今早去厩牧司那边,侦得了什么?」
厩牧司,顾名思义是管理牲畜的衙司,骑兵关系藩镇战力,要马种好、养得好、训练好,自然不能不开个衙门来管理。厩牧司除了管马,也管牛羊猪鸡等肉用牲畜,管马的是知马官、管其他牲畜的是肉官,藩镇的官职多随需要设置,一官管多事或一事多官管的情形层出不穷,哪个官管哪个事也随各幕府的需要不同,若不是在幕府里待过一阵子,很难一下就明白这个幕府的职司。
在河北河东混了十多年的果儿,自然比初出茅庐的菜鸟御史清楚幕府,他拿出一张圈点得乱七八糟又做了许多记号的纸头一一报告「魏府在田帅回锅前,原约有十五万匹马,主要是河东种、回骨种、渤海种,多是军用或者卖到其他地方去的,听说光是卖马,一岁可入数百万钱,现在不知剩多少。另外还有些津梁马,不知有多少,小人没见着,但是据说最大的有九尺高,不卖不给看,只有将帅可用,津梁马贵,这可是一笔大财。」
西平王是朔方镇一系出来的将帅,朔方军擅攻,一向以速度决胜,因此虞璇玑在凤翔幕府中听过不少关于马的事情,她默默盘算了一下,低低地说「那倒是……只是,魏府哪里能养十五万匹呢?这可是个大数目,应该只有当年陇右还没被土钵占走时,才有这么大的牧场吧?」
「这就不清楚了,小人猜测,可能是每个军户都要养一些,只是如果有这么多马,那魏博的军力显然不只田帅说的五万。」
「嗯……」虞璇玑点头,她也想到了这一点。骑兵虽是战力指标,但是要养骑兵也要投入很高的成本,因此真正的主力大多还是步卒,骑兵占两成已经很多了,魏博若有十五万匹马,相对来看,至少也有两三万骑兵,那么兵卒总数应当远超过五万,到底田敦礼是不清楚实数?还是他隐瞒了兵卒数?或者还有些兵卒并不在现役呢?虞璇玑摸了摸下巴,还是……
「会不会……还有什么兵是田帅不知道的呢?」果儿压低了声音。
油灯的光晕闪动,在虞璇玑眸中落下一丝阴影,她沉重地点头「我也担心这点,这些日子探查下来,魏博这些年的头头其实是兵马使,这人是个人才,杂胡出身、生长河北,这些年在魏博很有人望,这下子田帅回来收拾人心整顿军务,难保他没留个心眼。」
果儿也点头,他把那本名录翻到武官最前面,第一面的兵马使史诚旁边,虞璇玑写的是『上』,史诚跟虞璇玑喝过几次酒,也都有认识的人,算是相谈甚欢,但是不知怎么,就是觉得他没显出真心来,因此虞璇玑给的评价是『有可能给予帮助但须观察』的上。
「但是田帅好像很信任他。」
虞璇玑耸肩,这事她也问过田敦礼「我上回跟他吃饭时,曾提了一提,田帅当场没说什么,送我出来时,趁着没人时说『明知山有虎,却往虎山行,说不得,只能尽量丢些肉喂狼,免得还没打虎就给狼吞了』,看来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人在魏博,不得不敷衍一阵。」
「但愿田帅能敷衍住魏博兵将,要不这干系就大了!」果儿摇着头说。
「半壁江山,现在全在他一人身上,但是到目前为止,他做得不错,只是将来能不能成功,还不知道。」虞璇玑阴郁地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她知道,比起江山,她更担心的是田敦礼。
果儿却没察觉她的心思,又说了些话,便一边整理东西一边问「小人明日回东都向台主汇报,官人可有什么要报与台主的吗?」
虞璇玑的手一停,思量片刻说「我晚上再想一想,明日你离镇前,我再告诉你。」
果儿辞去了,虞璇玑独坐在案前,自磨了墨,扯?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