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不过四万以下,成德也差不多这个数目,以一对一只怕不敌那狡诈的王亭奏。」
王亭奏原为成德兵马使,是根深蒂固的成德旧将,正是他策动了成德兵变,把田鸿政与三百多名幕府官吏全部杀尽。闻得田敦礼问,李千里却沉默了一下,似乎很艰难地说「若算人数,合计十五万,若论战力,大概只有三万……」
闻此言,在场另外三人都瞪大了眼,虞璇玑更是错愕,她目前只知道朝廷要动河东、义成、忠武三镇先救成德与魏博交界的深州城,却不知道何处来的十五万大军。
于是,三人六只眼全都看向了李千里,他眉头紧锁「目前已不是成德一镇的问题,卢龙姓朱的那混帐也来分一杯羹,现在卢龙占了幽瀛二州,深州牛太守心向朝廷、又受前魏帅重托,不肯随成德反,被成德视为叛徒,已几番被袭。为保深州不破、为收幽瀛,前中书令在田太尉事后,以前任河东裴节帅为招抚使主持军务,欲先救深州再攻幽瀛,于是遣河东、义成、忠武三镇救深州,不日又密遣羽林军七千加横海军奔赴深州,但是前日消息传到,七千先锋羽林军已全数被王亭奏歼灭,大将仅以身免……明日另有一支神策军将赶赴深州,陛下又调老将李光炎奔赴忠武军,预备与魏博合兵,总计投入河北战场的总人数约在十五万下,裴帅行营尚有数万兵马能用,但是战力不明,忠武等三镇全由宦官领头,除非李大帅亲至,否则这三镇有跟没有是一样的……」
田敦礼与华州刺史面面相觑,都是脸色惨白,总而言之一句话,攻击成德的重担现在全在魏博镇身上了。虞璇玑瞪大眼睛,前中书令什么时候搞了这么大的烂摊子?羽林军是朝廷精锐,七千全灭根本是颜面丧尽,没了大将,横海军孤军撂在河北,要他们去哪里啊?原本以为只有魏博对成德,结果现在成德拉了卢龙当帮手,朝廷十五万大军各有首领,又是裴大帅又是宦官又是李大帅,现在再送李千里去东都,加上主力魏博军只有田家能驱使,从单纯的一对一变成了一锅大杂烩,难怪战力只剩三万,只怕连三万都不到吧?
李千里说到此处,脸上强装没事,心中却是羞愧得要死……这事也是他接了中书令后,前中书令才支支吾吾告诉他的,听完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冲上去想掐死前中书令……宰相会议上只说让裴节帅任招抚使,他本想裴节帅德高望重、足智多谋,却没想到陛下竟会派出羽林军助阵,而且不用老将领军用了个吹牛皮的白痴,他从兵部探子那边听闻羽林军全灭后,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么大一个楼子,要怎么收拾哪?不过,身在中书令这当家人的位置,就不得不做一回恶水缸,前任做的蠢事也都要概括承受,既要田敦礼担这个重责,也只得据实以告。
「眼下河北情势搅成这个模样,皆是千里判事不当,又使大帅身赴险境,实在惭愧,此番自当竭尽所能调停此事,至东都后则收回陈许三镇之权以待李大帅接管,还望大帅往魏博后能尽快整军,以便与裴招抚、李大帅合兵共击成德,以解深州之围。朝廷安危,皆仰仗魏博一战,千里心知此是强人所难,但仍厚颜恳请大帅莫辞此任,万里江山亿兆生民,全仗大帅之义了。」李千里平手于胸,毕竟有事求人不能挺着腰杆讨人厌,此事也是朝廷理亏在先……说着,当真拜了下去,当场又唬得在场另外三人眼睛瞪得老大。
比田彭二人更常接触李千里的虞璇玑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老师怎么忽地转了性子?还以为他会端着个中书令的臭架子压着田敦礼去打仗,却没想到他还会来个软招?正在寻思间,见田敦礼连忙扶起李千里「中书相公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成德事有劳大帅,千里在此谢过了。」李千里趁势再托,田敦礼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李千里却反手握住田敦礼手臂「成德魏博已杀成世仇,除非一战击溃成德,否则田氏在一日,成德一日不罢休,抽丝剥茧不如快刀斩乱麻,收回成德后再图后计,一报太尉之仇,二解君父之忧,三为家门之存,四立大帅之功,千里不才,愿为大帅调兵筹粮,以期早破成德。」
彭刺史听到此处,面露赞成之色,虞璇玑则是暗惊老师竟有如此口才,煽风点火借刀杀人,把这件棘手事说得一副很好解决的样子,再看田敦礼,却仍郁郁不乐,十分勉强地说「灭成德绝非易事,除非朝廷供应所需,且尽快合兵于裴招抚之下,方能保证以优势兵力一举攻破,否则,就是魏博倾巢而出,只怕也只能打个平手,下官年资尚浅,能否驱使魏博兵将,也还在知与未知之间,相公托付,下官尽力便是……」
李千里这才松开他,庄重地拱手为礼「事在人为,裴李二帅老成谋国,合兵一事,千里必去信催促,魏博一战所需,也由东都一体支应,大帅且宽心,放手一搏就是了。」
田敦礼的表情十分复杂,那彭刺史又插了几句话打圆场后,两人便告辞了,李虞师生送他们出去,田敦礼又忧心忡忡地对李千里说「虞官人虽是相公高足,才华敏捷,下官也是熟知的,但是军前向来忌讳女子,战乱之中,女身多有不便,虞官人又不会武,只怕被误认为官家眷属,给乱军夺了去,河北监察还是另选男子才好。」
虞璇玑没有说话,也不觉得生气,毕竟田敦礼说的是实情,只是她不免有种矮了一等的感觉。李千里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才点头说「我心亦同,只世台内人事目前不宜轻动,先去了东都,若寻着合适的人,便会送小徒回京,若非必要,也不会让她亲履河北。」
田敦礼睁了睁眼睛,表情微微一动,没有再多说什么,拱手与李千里作别,再向虞璇玑颔首为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那一瞬间,虞璇玑捕捉到他眸中沉重的绝望,让她心头一痛,很快地,他便转头离开,一个亲兵赶上来替他掌灯引路。
那一盏颤危危的灯在深潭一般的黑暗中逐渐远去,虞璇玑站在堂阶上,恍似当年送他坐船离开南陵,那时她心中也是一样的彷徨,不知自己下一步要去何方,只是此时却多了一种兵祸将至的危机感,看来他也一样没有把握,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忧虑地望着那盏灯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他很关心妳。」冷不防有人从旁出声。
「他是个好人。」虞璇玑说。
「他没在南陵当过官,怎会识得妳?」李千里追问。
「大梁律规定官人不能旅游吗?」
「他与南陵毫无地缘,怎会旅游到那里去?」
「我怎么知道。」虞璇玑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见他还要追问,就说「老师还是担心河北就好,这种陈谷子烂芝麻何必追问?」
李千里被她梗得一噎,见她眉宇带愁,又想到刚才田敦礼看她的眼神与话语,明知道她的情史最好不要过问,却还是忍不住嘴贱了「他是一方节帅,妳是朝廷命官,自然不宜……」
「不宜睡到他榻上去?」虞璇玑森冷地堵了一句,她最恨这种吃醋拈酸的话,总让她想起前夫对她的冷嘲热讽,她心头一阵撕裂似的痛楚,像是不小心扯破了旧伤似的「你们男人为什么总是不放心女人?总觉得女人一见其它有权有势甚至只要有色的男人就会投怀送抱?难道在你眼里,我就真这么下贱吗?」
李千里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先是一怔,看着她负气的表情,他琢磨片刻才呐呐地说「妳不要我问,那我就不问,只要妳知道我无心伤妳,也就是了。」
虞璇玑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是迁怒了,更是不耐烦再去解释自己的过去,她轻咬着舌头,很讨厌自己总是莫名其妙地冲他发脾气,在心里骂他是黑心狗官变态御史大夫、偷偷把他暴打一顿是一回事,笑嘻嘻地互相攻讦也是某种相处上的乐趣,但是她并不想象现在这样带着真正的怒气面对他,甚至吵得连心都痛了,她知道他对她不只是师生之谊,但是他既不肯跨出那一步,又不愿只做个韦尚书那样的长辈,别别扭扭地一想到就觉得有气……
她回过头想瞪他一眼,但是一回头一见他,就心软了,每到要表真心的时候,他总是笨拙得叫她又好气又好笑,这不,现在用两根手指拉着她的袖子,活像被妈妈抛弃的小狗……她想憋住笑意,还是忍不住嘴角微微上弯,看见他一脸放下心的表情,她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低低地说「是我心烦,孟浪了。」
「宁愿妳发一顿脾气,好过摆臭脸。」
听李千里这样说,虞璇玑扁了扁嘴,回头看着今夜的星空,想起刚才堂中听到的消息,忧虑地问「老师,河北的事怎么办呢?」
「成德嚣张如此,眼下朝廷不能示弱,好消息是我不用亲身涉险,坏消息是现在只能把兵马集中在裴招抚手下,先救下深州再说,只是情势一日三变,我更担心的是淮南淮西生变,到那时就更不好收拾了……」谈到河北,李千里表情变得很阴郁,啧了一声「竟然挖了这么大个坑想埋我,中书令跟太师这对龟公王八蛋,我回京后不整死他们就不姓李!」
虞璇玑揉了揉眉心,这个好斗的个性不改,任谁都想挖个坑埋了他啊!庭阶上一阵寒气直透脚底,她低头去看,却是结冰的夜露,抬头望天,月至正中,干净的月牙映得银河蜿蜒如带,天象如此平稳,人间却干戈将起,什么时候,朝廷才能干净得像这片夜空一般?
「妳在想什么?」李千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感觉有人挡住了穿过廊下的冷风。
「我在想,什么时候,朝廷像今晚的天空那么干净?」
「只要有人,是干净不了的。」
「我知道……」
「不过,御史台能尽量把朝中的脏东西剔掉。」虞璇玑忽然笑了,她微侧过头往上看,李千里拍了拍她的头「脏东西今天只有一点,明天就是一片,徒儿啊,把眼睛放亮一点,看准了,狠狠地照屁股上一踹,又解气又算做功德,别心软。」
「老师不怕我得罪权贵也被人照屁股一踹,踹到岭外去?」
「要真有那一天,为师肯定帮妳把那人踹更远些。」
「说到底,做御史还是可能得在岭外龟一阵子?」
「不爽不要做。」
「去……说得容易,不做官我还能做什么啊?」虞璇玑眯了眯眼睛,看着比她高半个头的李千里,却发现他竟难得地微笑了,想起天门街上的事,她在心中轻斥了一声……你这死鬼,有话就说,总是这么装神弄鬼的,真憋死人……
不做官,还能做夫人哪……李千里看着她,心中默默帮她补上一条出路,却不知她脸上为何带着红晕,不过,红扑扑的脸颊真令人想啾一口……
啧啧啧……在旁边回廊观看发展的燕寒云忍不住摇头,这慢吞吞的郎君哪……站得那么近,都快贴到她背上了,为什么不赶快从后抱住她,做个嘴打横抱起来放到榻上,明天起来就可以恭喜夫人怀了一个小郎君了嘛!一个慢吞吞一个羞答答,何年何月得偿所望哪?
一双人
八千铁骑,原本应是一派壮盛东行的景象,此时却是偃兵息鼓,就连旌旗画角都收了起来,只在前面树起两排列戟,表示队伍中有三品高官。这八千人都穿着缘貂黑锦半背,风帽也缘着一圈毛皮,身披灰色的毛织斗篷,口中衔枚,在寒风中静默前行。
夹在八千疾行的安静军队中,虞璇玑将半个脸埋在厚厚的披巾里,轻轻摸了摸照夜白算是安抚。这匹跟着崔小八在京城中闲晃惯了的娇贵白马,此时突然被一大票战马挟着,真个是『马不停蹄』,不时发出唉唉哼哼的声音以示抗议,但是又不敢不卖命跑,因为若是一停、后面一撞上来,只怕小命休矣。
虽说看官看到此处,多半要笑这照夜白不济事,不过要换了看官可就笑不出来了,一日五驿连驰下来,莫说像照夜白这样卖脚力,就是如虞璇玑一样坐在照夜白上,也是颠得屁股发麻、腰椎错位,头一日下马时,膝盖一软竟摔下来,差点把正在喘气的照夜白给拉翻,后面的魏博军官,竟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
虞璇玑叹了口气,很想给后面那票军官一个大大的白眼,无奈的是她并不习惯这样千里行军,摔下来后光是要爬起来就已经很是吃力,果儿连忙过来搀了一把,但是全身骨头还喀啦喀啦地响,痛得连回头瞪人都有点困难。
一边用撢子拍去身上尘土,一边左右动着身子试图减缓背痛,却听得旁边传来有些陌生却又熟悉的嗓音「没事吧?」
「没事……」虞璇玑说,但是一转身还是疼得眼皮一抽「我不耐久驾,一下来,骨头像要散架似的。」
「小时候头一回随家父纵马巡视,也是全身酸痛难耐,一回生二回熟,再跑个几日就不痛了。」如此温言软语宽慰,顺带扳正虞璇玑肩膀,稍用巧劲一扳一拧,把骨架子推正了,却又不多碰不该碰的地方,只顺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绺发拧到耳后……这等体贴的君子行径,自然不是在一旁看得心头醋意横生的李千里做得出来的。
自打离家后,虞璇玑做男子装束为多,平日往来,也都是些豪爽酒友、直性士人,此时,当年那个体贴温柔的情人依然如故,她不禁脸泛红云,嘴角含笑低声说「谢过大帅。」
「我仍是当年的田十七郎。」田敦礼说,他深深地看了虞璇玑一眼,不知为何,眼神中隐隐有些倦态「十二年了,能见到妳今日功名在身,我就放心了。」
「能有今日,也是拜你当年一语,我从未忘记你那时的话。」虞璇玑轻声地说,眼睛给风吹得干涩,纤指揉了揉眼皮,没看见李千里一双丹凤眼微眯的危险表情「且宽心吧,河北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田敦礼只淡淡一笑,没有再说话,恰好旁边有部下相请,他便告了罪离去,目送着他的背影,虞璇玑只觉得有些不祥,果儿在旁低低地说「娘子,田大帅似乎有些失志呢……」
虞璇玑点点头,担忧地皱着眉,燕寒云走来「虞娘子,我家郎君说,今日赶路有些乏,就请各自休息,晚饭不用过来了。」
虞璇玑挑了挑眉,看燕寒云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又一看后面快步走进正堂的身影,淡淡地说「老师刚才就在了?」
燕寒云点头,张大眼睛似乎想传递什么信息「是,一见娘子摔下马来便赶快跑来,没想到还是大帅快了一步。」
「啧……」虞璇玑勾了勾嘴角,有人又打翻了醋坛子……偏她是不吃这套的,她昨夜回去后就打定了主意,李千里一日不拉下那个老师架子、不剖白心意、不定下个一生一世的山盟海誓,那她就继续做她的风流女官人,她微微一笑「我说寒云啊,我那老师多久没有女人了?」
此言一出,当场把燕寒云吓得眼珠暴凸,见虞璇玑虽然含笑又不像玩笑,便呐呐地说「这……自夫人离去后,差不多也有十五六年了……」
说到后来,燕寒云都替自家郎君害羞,十多年无性生活,是个正常男人谁熬得住啊?虞璇玑却很不给面子地大笑出声,好不容易止了笑才说「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今天晚上我出钱,你去寻个有才有貌的女校书伺候老师吧!」
燕寒云却疯狂摇头,连连摆手说「娘子,这可使不得啊!我家郎君从来不召妓的。」
「我知道知道,不就是什么不是能托付性命的人不能上床之类的吗?我不会武,但是老师可是武功盖世,难道还怕一个弱女子不成?大不了让她穿着薄纱进去,有没有带武器一目了然哪。」虞璇玑说,燕寒云与果儿一听到这里,脸上顿时冒出黑线来,有才无行真是一点不冤枉她啊……虞璇玑笑咪咪地活像个鸨母「这种活色生香的场面,正常人都忍不住,更何况是禁欲十多年的老师?经此一役,将心中郁结之气纾尽,只剩一团和气,往后必能与人为善,多做好事,这才能在官场上长长久久啊……」
燕寒云楞了半晌,才勉强咳了一声「呃……小人去问了郎君再说吧……」
虞璇玑含笑点头,燕寒云一走,她与果儿说了几句话,马上跑了个无影无踪,片刻后,只见正堂门里冲出一主一仆,旷男郁结之气整个爆发的李千里冲到虞璇玑房门前「虞璇玑!」
门应声而开,却是果儿,他抖着说「台主,我我……我家娘子去去去函谷关上散散散心……」
李千里回头便往关上赶,燕寒云追不上,索性留在当场「咍……虞娘子真是,我刚说了虞娘子要召妓给郎君,以表孝心,我家郎君就气得冲出来……真是吓死人了……」
「我说台主怎么一遇到我家娘子就变了个人似的……」果儿说。
连他自己也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一遇上虞璇玑就忍不住乱了方寸的李千里,此时不顾一切地往函谷关墙上跑,天色还没全暗,他举目一望,只见西边关墙上有个比较瘦小的人影在走动,他便赶了上去,匆匆登上两三百阶高的关墙,果不其然,在面对着夕阳的方向,虞璇玑向他一扬手「老师!」
「妳……」李千里三两步赶过去,正待开口说她几句,却一时调不匀气息无法成句,只瞪着她,一瞪过去,却见火红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秀气的远山眉,一双明眸闪闪发光,丰颊如醉一般染着胭脂红,唇上口脂还带着一抹亮光,不由得连口带心一起放软「怎么跑到上面来?」
虞璇玑不答,只掏出了汗巾搭在指上,手一长,李千里心头一跳,爱途竟然主动帮他擦汗?额上只觉得轻轻地一点一点,确实是虞璇玑的手指,他偷偷往前挪了半步,呼吸可闻,整个人也就这样晕呼呼地任由她摆弄。
「我说老师啊……」
「嗯?」李千里那一双本来就不算很大的眼睛,此时眯得像只猫。
「你什么时候才能爽爽快快地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啊?」
「呃……」李千里眸光半敛……嗳呀……这种事不是『词中有誓两心知』就好了吗?
「老师,我一开始真是恨死你了,觉得你是这世上最烂最讨厌的男人,不过这一年相处下来,我其实越来越不讨厌你了,若再过个几年,也许会慢慢喜欢你也说不定……」虞璇玑缓缓地说,她眼风一扫四周,都没有人,就放大了音量「不过,我毕竟不是小女孩子了,这回我不干没把握的事,什么时候你亲口把心思说清楚讲明白,让我知道我没看错人,今生今世,必不负君。」
「璇玑……」
「我知道要让你下定决心讲出点人话不容易,不过……」虞璇玑低低地说,突然一笑,还在他颈间的手一勾,脚尖一踮,李千里只感觉她扑到怀中,火热的唇瓣吻着他,他的心跳得奇快,而右胸膛传来的是她一样快速的心跳,他有些迟疑地伸手环抱住她,却听得唇间发出她低声一叹,她双臂一长,又把他压得更紧些……李千里偷偷地舔了她一口,原来她是这等滋味,熟悉的青木香中,舌尖传来的感觉柔软湿润……虞璇玑大大方方地轻咬了他一口,这狗官哪,怎地羞涩得像个童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虞璇玑才放开了座师大人的嘴,却不肯放手,在他耳边低语,轻暖的语气暖了耳朵却痒了心,她说「这是学生的一点孝心,在这种公开地方也只能这样了……」
「我们可以赶快去不公开的地方……」李千里被她弄得心痒难搔,完全泄漏了他的旷男玫瑰色幻想。
「什么时候你讲出个有头有尾有根有据有情有理的告白,就是公开的地方,我都敢对你做些不公开的事……」虞璇玑到了此时,也干脆地豁出去了,她一侧头,吻住李千里的耳垂,感觉他身子轻轻一振,把她拥得更紧「所以,老师啊……赶快去把那告白辞想出来吧?这可不像考进士,花团锦簇毫无真情的官样文章我是不收的。」
「为师尽力就是。」李千里闷闷地说,大起胆子在她颈上吻了个印记「这他娘的什么世道,什么时候轮到弟子给老师出作业了!还不能不写,可恨!这是谁想出来的,我要参倒她!」
虞璇玑格格一笑,留了个心眼,她没告诉李千里的是,其实她最喜欢的是他身上的味道……不过她打算等他在这场考试及第后再说,免得他『恃宠而骄』,这么多年下来,她统共只有一个心得,那就是男人是宠不得的……
※※※
远处传来一阵胡笳声,是函谷关收兵回营,当西边的虞璇玑与李千里终于跨出了关系的一大步,田敦礼在另一头望着初升的月亮,听着关下马蹄奔忙,感觉自己像是一座围城的主帅,冲不出也走不了,当真应了『坐困愁城』这句话。
这个局面,如今该怎么收拾,田敦礼一点信心也没有,扪心自问,他手中能使、敢使的,也就现在这八千人了。但是这已经是田家的老底,如果一下子全打没了,魏博田氏百年基业也就一夕溃亡,这等名声,但凡是个姓田的都担不起,更何况他被公认是当代田氏最优先的当家人,若田家亡在他手上,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历代魏帅?
田敦礼眉头紧锁,东边的月光带着蛋青色,像是一个透明的印记钤在远方,像一把西域来的弓刀劈在东方。怎么会走到如此地步?心向朝廷难道错了吗?遵奉正朔难道错了吗?为国效力难道错了吗?如果都没错,那今日怎么会是这个骑虎难下、左右为难的境地?田敦礼百思不解。
双手撑在墙垛上,田敦礼阴沉地望着东方,越靠近魏博,他越感觉眼前似有大雾弥漫,即使当年曾经心仪过的女人就在身边,他也无心于情爱,若是此番能有作为,再回头寻她或有可为,若是此番身死家灭,又何必连累她泪湿红妆?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马靴踩在地上的声响「标下函谷关仓曹参军,膳食齐备,请大帅移驾用餐。」
田敦礼不发一语,旋身往阶梯而去,正往下走,却遥遥看见瓮城对面阶梯上已亮起一排火把,在那一排亮光中,有两个人影并肩走下,他站住脚,眯眼看去,只见那两人似乎是携手而行,他一挑眉,冷冷地说「你们函谷关中哪来这么明目张胆的败德兵将?」
「禀大帅……那两人不是兵将……」后面那个军官低低地说,田敦礼哦了一声,那军官说「是李相公与虞官人,标下适才也去请他们下来用餐的。」
田敦礼眉棱一跳,看着那两个人影缓步而去,唇上短髭一挑,自嘲地冷笑一声,吐出的声音却像叹息「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哪……」
仓曹参军多是士人出身,这位函谷关仓曹也不例外,他淡淡地说「李相公位极人臣,却与女弟子有这一手,只怕朝中公论不利于他。」
田敦礼点头,幽幽地说「难为他们,年龄才貌相当,若一官一民,谁能说一个不字?却偏是在这种时候同行……不过,李相公顶多担一个风流的名,倒是虞官人,只怕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了……」
浑然不觉田敦礼那复杂的目光,李千里紧紧地握住虞璇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也不像前妻王氏那么柔软,掌中有几处茧,他的手指轻轻搓着她的掌心,虞璇玑她侧脸看着李千里问「怎么了?」
李千里支吾了半晌,才转过脸去「我想确定妳真的肯让我牵妳的手……」
「老师,你真的结过婚吗?」虞璇玑笑着说,手指一转,却伸过指缝与他十指相扣「都到这把年纪了,干脆点不好吗?」
「就是到这把年纪才冲动不得。」李千里回了一句,感觉她微凉的手心抵在掌心,那样确切「只要妳还在我手里,就够了。」
「为什么说得好像我可能不在似的?」虞璇玑偏了偏头,不解地看着李千里握得死紧的手「你担心什么?」
李千里深深望着她,唇边一抹苦笑,他没有说话、更没有问她要什么承诺,他知道她一说了就不反悔。
但是,若有一天他垮台或者斗输了,她会不会陪他到底?甚至为他断送前程呢?身在御史台,他见过太多御史弹劾不成反被处分、或者众官署出包摆不平以御史监察不周顶缸的事,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这个惹事生非的个性是天性使然,一辈子改不了了……
但是,若有那一日,面对她可能的生死相随,他不能不承认这真的很让他向往,即使挂冠即使流放,如果有她就什么都没关系了……
但是,若有那一日,面对自己拖累她的事实,这不是他的初衷,他此生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的眼泪……不愿她反悔又怕她认死扣,把她的手略松开又紧握住,他心中满是矛盾。
虞璇玑看了看这位不干不脆的老师一眼,心中暗骂『怎如此冷峭不知情趣』,若不是把他看得比旁人重一百万倍,怎么愿意把手留在他掌中、怎么愿意让他扣着她?
其实细想起来,她也不知怎么开始喜欢逗/斗他的……逗着逗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发现有时候回头与他眼神一撞时,竟会心偷偷跳了一下,想一想,这也就算是王八绿豆看对眼了吧?她一向自认没有看男人的眼力,只盼这回能真的看准一个真心待她的。
人嘛,总是不信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个好人……好吧,也许这次这个在旁人眼里真的很差,不过只要对她好,也都没关系了,横竖她在旁人眼中也不会是个三从四德齐备的好女人,大家就半斤八两凑合着吧?
只是……到底他看上她哪一点?又是什么时候看上她的?虞璇玑完全没有头绪,若说见过,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她去调过李千里的官历跟休假纪录,很确定李千里没去过南陵,所以他绝不是她那时的『幕友』,那么,他到底是在哪里见到她的呢?
※※※
西京到东都是八百里路,李千里等人只花了四日便到达东都,李虞二人与田敦礼暂且分手,李千里直入东都皇城去寻东都留守,虞璇玑则到皇城中的御史台东都留台去报到。
是在任里行时,虞璇玑才知道有东都留台这回事,原来御史台的制度历经几次变革,先是国初几次分成左右两台,左台管京、右台管外,后来又合而为一。在三百年前荦山乱前,梁国皇帝多在西京东都间来去,有时西京粮食不足,皇帝率百官到东都吃含嘉仓米的事情也很常见,而御史台必须跟着皇帝移动,皇帝在东、御史台官便跟着过去,但是又需要有人留守在西京照应,因此当台官移动时,另一边的京都就留下一位中丞与若干台官,称为留台。荦山乱后,东都离河东河北诸藩太近,皇帝便不再常驻东都,东都留台变成中丞定期领几个台官移来代理事务,主要受理东边诸道监察的事情,时间一到还回西京去。
此次河北事一起,李千里便命韦中丞带着一名侍御史、一名殿中侍御史先移到东都做准备,半个月后,郭供奉也会跟着她家的商队过来,顺便把朝中消息一起捎来。因此,虞璇玑一到东都便先入留台,与中丞打了招呼再说。
东都留台不同于西京御史台本部的阴沉幽深,反是一派威武庄严,朱色屋瓦、红褐漆柱、深褐门廊,台院正堂三层楼阁,宽深各五间,方方正正。围绕着台院的一圈公房则是察院与殿院,一色原木素漆无饰,透出低调朴实来。
虞璇玑入了台院,与留台的小吏问明中丞厅所在,便寻上来,一路登了两层楼,才发现原来东都留台……
「要死了……」
虞璇玑用背贴着墙,慢慢地蹭上楼梯,因为她刚刚一握扶手,那扶手发出嘎叽一声,便往外一歪,寿终正寝、英勇殉国了……虞璇玑再一抬头,楼上那片天花板上缠着满满的蜘蛛网,一只超大的蜘蛛正慢慢爬向网中另一只小昆虫……
「这是几百年没打扫过啊?」虞璇玑低声嘟囔,加快脚步逃离那只大蜘蛛,跑到二楼后,刚一踩过就发现留下一个鞋印,原来是灰尘太多,地上脚印杂沓,却无人把灰尘清扫一番,她快步来到中丞厅前「下官河北河东里行代监察御史虞璇玑,求见中丞。」
「进来。」虞璇玑一听韦中丞的声音,便开门走入,韦中丞却啊了一声「啊,璇……」
那个『玑』字还没出口,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跟虞璇玑的惊叫,等到韦中丞冲过来时,虞璇玑已被门板结结实实地压在底下,等中丞把门板搬开,才发现虞璇玑被正面击中不说,鼻中更是血流如注,灰头土脸从门板下出来还带着一脸鼻血,却听中丞『噗哧』一声,趴在门框边笑得肚子痛,就是脾气再好的人都会不爽,更别说是非常肯定现在自己濒临毁容状态的三十岁熟女虞璇玑。
「中丞!!!我要弹劾你!!!」
东都记
「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哎呀,璇玑,脸不要那么臭嘛。」
两道极具杀气的目光砍向假笑中的韦中丞,虞璇玑肿着半边脸,不悦地坐在中丞对面,旁边一盆冷水,她一边用手巾浸水后敷着青紫的鼻梁,一边咳出止血时倒流的血,结果手巾上红红黑黑的,活像得了什么重病似的。
鼻血稍止,讲话时的鼻音也没那么重了,虞璇玑终于吼出早就想说的话「中丞,你都知道门坏了,怎不叫人来修啊!」
「妳去叫一个来给我修。」
「这是什么新式的台内笑话吗?」虞璇玑眯了眯眼睛,结果肌肉一动扯到鼻子,痛得差点双泪落君前。
「唷,不愧是台主座下首席大弟子,这句话带表情宛如台主附身哪!」
「老师又还没往生,哪来的附身……」湿手巾赶紧再敷住鼻梁。
「台主天纵英明、天生神力、天降奇才,自然不同凡响……」
虞璇玑瞄了瞄中丞异常阳光青春有活力的表情,摇头说「这种违心之论只有老师在场才说得出来,他在我后面吧?」
「听说中丞把我家徒儿殴打了一顿,中丞,是小徒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吗?说来我听听,回头我教训她。」某黑心狗官的声音果然从后面传来。
「岂敢岂敢,不过是门板不长眼,打了台主首徒,回头下官把门板劈了。」
韦中丞到底是在李千里身边混过的,狗腿归狗腿,倒也不真怕,起身让座,李千里坐到上首,一见虞璇玑的脸便问「给伤医看过了吗?」
「回禀老师,没有,一点小伤,止血就好了。」
回去还是得寻个伤医看一下……李千里没有说话,知道她无大碍后,便不敢再看虞璇玑的脸,怕克制不住也笑出来……
「台主消息真灵通,璇玑才刚受伤,台主就来了?」
「是东都留守这老混帐不知往何处去了,我留下个字条让他回头给我个摸鱼的好理由,否则我先弹他一个『玩忽职守』,这才过来。」他端正脸色,转脸问韦中丞「河东、河南、淮南有没有消息?」
韦中丞也一收嘻嘻哈哈的神色,正容道「淮南河东还好,河南道柳监察已被崔帅赶出徐州,眼下正在徐州城外打探消息。」
「用什么理由赶他?」
「没有理由,说是清晨派了五十个人到柳监察住处,将他跟庶仆架出城外一丢。」韦中丞说,虞璇玑沉默不语,起身烹茶,只听中丞与台主怎生说,却见李千里剑眉一挑,抚了抚下巴上的短须,韦中丞将一份卷宗抽出来递给他「不过柳监察已探了一条确切消息,说是前任徐帅派往桂林的戍卒逾期未还,戍卒家人去帅府打探没有结果,崔帅也不当一?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