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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2部分阅读

    ,御史们弄死了人就把尸体运到猎场喂猛兽,毁尸灭迹云云。

    托这个风水格局的福,御史台因为两边都是高楼,又正对风口,确实比其它官署多了些肃杀之气,一走进来就像进了峡谷似的,风又强又冷,眼下这十月初冬的御史台就已经冷得吓人,过完冬天后一核算,每年的御史台都是炭火消耗量最大的官署,在这种格局中工作,脸色也好不到那里去。

    御史大夫走到公房角落的一个管子边,敲了一下管旁的一个铁磬,冰冷而悠远的金石之声便顺着管子扩散开来,不一会儿,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门。

    「禀台主,属下御史中丞韦率侍御史以上台官来覆台主之召。」

    「进来。」

    六名高矮胖瘦各异的男子两人一对走进公房,最后一对关上门,听见关门的声音后,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才一抱拳行下礼去「下官来覆台主之召。」

    「我这回接了进士主考,要趁此机会好生调教新科进士跟一干朝臣,每十日中丞把最新的进士名单呈给我,直至截止,每十五日,侍御史把他们的资料汇报给我,直至入闱,明白?」

    御史大夫背对着窗,站在众御史前面简单扼要地把事、人、时交代完,两名御史中丞与四名侍御史齐声说「明白。」

    「到入闱之前,我们要很闲,不过,闲得不傻,去吧!」御史大夫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地说,六名台官神色一凛,一抱拳又退下去,最后一对打开门、最前一对关门,利落得像一场排练完美的戏。

    御史大夫回身跪坐在窗下的阶台上,御史台的上下分际严明,但是只有在说话时没有分别,众御史站着、大夫也就必须站着,这是御史台的规矩,而规矩是前代的产物,所以必须遵守。

    没有妥协、也没有绝对,组成矛盾的御史台。

    ※※※

    御史大夫接下主考时,距离正月十六的进士试大约还有三个月,距离十一月底公布准予入试名单的日子差不多是一个月。

    一年之中,也就只有年底的一两个月,户部下属的度支与刑部下属的比部能暂时取代御史台『最讨厌官署』的地位。度支掌管预算、比部核销收支,两个官署虽分属户刑二部,往来却十分密切,当年将作大匠将两部分属尚书省两头,使比部与度支可谓『此时相望不相闻』,两部官员不知多走了多少冤枉路。

    多少年来数不清的户刑二部尚书,都代度支、比部两部郎中上书过,要求户部与兵部调换公署,以便度支比部往来,偏偏将作监千年来将当年的大匠奉为神人,打死也不肯变动大匠的设计,自然不愿支持任何公署调换时的修缮工作。

    闹得最凶的时候,度支与比部两郎中甚至私下表示,若是将作监不应允,那么不管是预算还是核销就都走着瞧,不过将作监诸官也不是好惹的,更是扬言若度支比部难为他们,那他们就不接任何官署的修缮单,理由是「老子没钱!」,其它官署虽与将作监往来不密,但是谁也不想亲自拿锤拿钉,纷纷来做和事佬,劝双方维持原状、以和为贵。

    于是,度支与比部还是如牛郎织女,到了年底往来更密时,每每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当然,也绝不放弃任何恶整将作监的机会。至于扮演着迢迢银汉水的将作监,对于度支比部的修缮单总是能拖就拖,要不就是修个半好不坏、不死不活,看来一时半会,双方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进展。

    话又说回来,年底的度支比部除了算筹算珠满天飞,数字算诀震天响以外,更是早早就召回各官署的计史准备核销经费,每几天就开始催进度。

    「王计史,你们家还有三百匹绸没交上来!什么时候搞定?」

    「那个谁!去把兵部的计史抓来,真是,多了个零头少了个一,要不是我三十年练出的火眼金睛,到时候兵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是说今日要核销郊社署正月的费用吗?只做到正月十五是怎么回事?过年有过一半的吗?」

    一开始度支、比部的官员还能保持礼貌,尽量与人为善,但是随着时日越近,两部中不管流内流外全都是一副讨债流氓样,人人都备了一大迭收件者是御史大夫的告发信,哪一家官署欠钱不还,就填上主官的名字跟数目,拿到官署门口晃呀晃,不还钱就把告发信直接送去御史台。

    御史台也只有在此时,才能稍稍挽回一点在朝廷中的形象,御史台虽然『以客为尊』,非常配合地放了一个铁柜专收度支比部的告发信。但是也派了一个令史在门口,柔性劝说那些算帐算得满肚子火的度支比部官员,请他们尽可能以催缴款项为主,不要把事情闹到御史台出面,换来其它官署感激的泪光。

    虽是如此,御史台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平静。

    理由无他,因为分散在外地的监察御史、监察御史里行以及各地盐场的监院官都要向御史台报告自己在地方上所见所闻,大多都要弹劾一些不法情事,所以,就算不能亲自回京也要派遣亲信仆人递送弹奏状与各种证据。

    监察御史是御史系统中最基层的官职,人数只有十人,按任务所需奔赴四方,由于人数实在不多,又另辟监察御史里行五人支持任务,不过里行虽然做的事与正员监察御史一样,待遇、俸禄则较少。至于盐场监院官,由于官办盐场有极大的利益,为免贪污徇私,则派出御史台官出身的监院官监察,这些监院官同时也带有御史衔,可受理百姓申诉、纠举不法。

    监察御史等人的报告回到御史台后,御史大夫在看过后,若已完整无误者,则署名后纠举。若有不明之处,就需要第二级的殿中侍御史、第三级的侍御史与御史台副官御史中丞协助详查。

    虽然监察御史也可以不透过御史台系统,直接向皇帝递送弹奏状,但是这种情形并不多,尤其在现任御史大夫的手上更是从未发生过。

    御史大夫公事房在此时已被各式各样的报告与证据塞得相当拥挤,然而御史大夫面前还是挤了四个监察御史与殿中侍御史下属的令史,人人端正地跪坐在坐垫上,虽然那薄薄的坐垫其实无法阻绝木质地板的凉意。

    「……刘监察,就这么办吧!元监察……」御史大夫拿起一份洋洋洒洒写得龙飞凤舞的卷轴,对最右边的一个监察御史说「你在东川挖了些什么?」

    「禀台主,下官访得东川节度使严砺不法侵吞八十户民家产业与擅加税赋高达百万钱,其事罪证确凿,证据、口供与当时发布的加税布告都已上呈台主,下官敦请台主署名,以纠举东川节度之恶行……」

    年轻的监察御史眉飞色舞地说着,又将东川节度使的罪行加油添醋一番。那御史眉如淡墨轻染,眸如秋水凝睇,姿容虽不算是绝顶美男子,却也是个风流才子样貌。御史大夫抬起眼,侧目盯着年轻御史,脸上没有表情,但是那年轻御史马上换了副端正脸色,轻咳一声「当然,下官年资浅薄,还需台主……」

    「元监察,我最不耐烦听无意义的客套话。」御史大夫淡淡地说,一展手中的弹奏状快速地浏览一遍,一松手,咕咚一声,弹奏状便掉进熏笼中,那御史身体一动似乎想救,但是被御史大夫目光一瞄又缩了回去「东川节度使贪污的事,证据取得并不困难,不过你能做到这个程度,也属不易,这点值得嘉许。」

    年轻御史呼出一口气,脸色稍稍放松了些,不过御史大夫的口气马上就变得严厉「不过,严砺三年前就死了,这点你也知道,那你还写这篇状子过来干什么?」

    「禀台主,严砺虽死,但是此事干系百姓产业,不能不追究……」

    「朝中有种令人厌恶的想法叫『人死为大』,我自己觉得有这种想法的人都是攀比侥幸的混帐,不过很可惜的是,朝中的混帐比曲江的王八还多得多。」御史大夫说,偏激却又精准地批判着「你的状子递出去不难,今上命东川节度使归还产业也不难,但是决不可能因此将追赠严砺的一切追回,事是死人干的,也与现在的节度使无关。我敢保证,你的状子除了归还百姓产业有益民生之外,几乎对朝廷毫无意义,你觉得呢?」

    「台主……下官觉得……」御史大夫终于正眼看向那年轻御史,后者试图想从主官浅褐色的眸中看出端倪,却看不出所以然,寂静中只有炭火微微的哔波声响,年轻御史在静默的威压下,只好随着自己的直觉乱说「不管怎样,东川节度使那一家子在当地横行霸道惯了,状子上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也好。」

    压迫的感觉瞬间消失,御史大夫拿出另一份早已拟好的草稿,表情依然那样平板得跟砖地一样「照着这份草稿,用压暗格的熟纸、端楷、浓墨给我认真地写一份出来,今上没有时间欣赏你的行草,写完拿给我署名用印。」

    「是。」

    就在元监察誊写完御史大夫授意的弹奏状后三天,御史大夫在政事堂宰相会议中以弹奏状中的不法情事为引,炮轰东川现任节度使颟顸无能,连监察御史大摇大摆毫无掩饰地前往东川搜集证据都毫无警觉。外加东川镇多年无兵乱,却依然征收高额税赋,分明是大而无当,死了的不追究、不追回那些死后哀荣,就当他好运捡到,不过东川镇是非废不可。

    于是,就在御史大夫开炮十天后,左羽林卫派出两百人星夜奔赴东川,护送东川节度使一家入京,并就地宣布东川镇将兵马上交兵部,并由当地的刺史接管东川镇,两年内化镇入州,废除东川镇。

    长达百年的藩镇,就在御史大夫的暗算下莫名其妙地化为乌有,而这只是御史大夫无数黑心作为下的一件小小阴谋而已……

    套句当代的话说,东川镇被河蟹掉了。(咦?是这样用的吗?)

    ※※※

    奔赴御史台缴交年末汇报的御史们,上缴了各式各样的谏章、奏疏、弹奏状与要求来年继续详查的申请,全都需要御史大夫最后用印署名核可后,方能投递到其它官署或在御史台内部进行处理。由于每年到这个时候,事情实在太多,需要御史台出面修理的官署与官员也实在不少,事情的先后顺序也就看得出历任御史大夫的风格来。

    话说为政之道,一张一弛,综观历任御史大夫也大多如此。

    在弘晖六十年以前,御史大夫的任期不定,有的只有几个月,也有的五六年,不过平均下来,大多是三四年一任。而女皇亲政后,深感御史大夫若择意志不监之人,则随政治局势摇摆不定,并非好事,于是接连出现了几位任期相当长的御史大夫。

    前前任的御史大夫乃开国以来第一位一噎气就被写进国史酷吏传的强者,浑名『官见愁』,执掌御史台长达三十年,据说在他手中栽跟头的官吏没有一万也有七八千,若不是高龄八十不得不强迫退休,砍掉两万官吏绝对不成问题。

    而官见愁的继任者也执掌御史台长达十七年,这位前任御史大夫为政宽和良善、为人揖让谦恭,与群臣相处甚是和睦,颇得人心。不过,他唯一的缺点就是爱喝酒,有一日又往平康坊喝酒狎妓,被愤怒的夫人一状告到女皇驾前,虽然女皇并未追究,但是他自己深感面上无光,于是辞官归隐南山,不问世事。

    事起仓促,谁也没料到御史大夫会突然辞官,而其下的两位御史中丞,一位年事已高,直嚷着要多活几年,打死不愿接任台主,另一位刚升任中丞不满三天,年纪也才刚满三十,女皇本待拔擢其它年资较深的侍御史为台主,没想到四位侍御史异口同声说「恕某等不敢从命。」

    「为何?」女皇问。

    「台中诸御史,性格各异,无一是好相与之辈,某等任侍御史已是竭尽全力,任中丞或勉强胜任,任台主则命不久矣。」

    「既如此,台中何人可任台主一职?」女皇又问。

    「李中丞可任台主。」

    「李中丞年仅三十,任中丞又仅三日。卿等适才言道诸御史性格各异,朕恐李中丞不能驾驭。」

    四位侍御史露出苦笑,交换了一个有点无奈的眼色「恕某等直言,李中丞驾驭御史台确实尚嫌资浅,然放眼朝中上下,决计无人可如现任台主一般指使李中丞,伏望陛下三思。」

    简单来说,就是李中丞能不能控制御史台还不知道,但是不让他当台主,就谁也别想好好在御史台当台主……

    就在四位侍御史绝望的忠告下,于是,这位年仅三十、上任三天的中丞就成了现任的御史大夫,到如今,也荼毒御史台长达七年了。

    即将迈入第八年的前夕,大伙儿也多少摸出了现任御史大夫的习性。在年末的时候,朝中上下官员除了要应付度支比部前后夹攻的核销攻击外,还需分出一些心力打探御史大夫今年的口袋名单。

    根据御史台的邻居、那两位宗正少卿教育那位傻呼呼宗正卿的话语中,可窥一二。

    「每到这时候,李台主就要拟三份名单!一份叫歼灭名单,一份叫伏击名单,最后一份叫观察名单。」年轻些的宗正少卿说。

    「你们怎么知道?李台主告诉你们的?」当然是宗正卿问。

    「谁敢去问他这个?当然是探听外带经验分析来的。」

    「怎么分的呀?」

    「歼灭名单就是一收到御史报告后就丢出去,李台主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署名过的弹奏状就是格杀令,必死无疑。」

    「伏击跟观察又是如何?」

    「伏击名单就是比较没那么讨御史大夫嫌的,让他安心过个年再送他上路,至于观察嘛……就是还没把握一击必死的。」年长的宗正少卿悠悠地说,瞪了一眼宗正卿「我们宗正寺是七年来唯一到目前为止还没被李台主盯上的,宗正公最好不要成为第一个。」

    宗正卿摸摸鼻子,怪不得当初要来当官的时候就听说朝中诸官编的官诀中,有那么两句「天下十道巡按,监察见官踢三脚。台主一笔署名,侍御持状劾百僚」,今日看来此言不虚。突然觉得这个宗正卿的位子还不如做风流倜傥小郡王来得好,头上还有女皇这位嫡亲姑妈也就罢了,还压着御史台这个后妈是怎么回事?尤其这位后妈还黑心得要命……

    「为官难哪!难于上青天哪!」宗正卿装模作样地说。

    曲江池

    虞璇玑大醉了一场。

    醒来时,已是月上柳梢。远远地,传来了金钲响声,一声声,铿锵刺耳,她以被蒙头想盖住钲声,但是钻在被中却将自己身上酒气闻得一清二楚,只好又探出头来,春娘似乎还没为她点上油灯,房中显得有些昏暗,她没洗脸梳妆,眼睛也雾茫茫地看不清楚。

    「啊……」虞璇玑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一想事就得脑子混沌得像一锅刚凝固的漉酪,搅不太动「好久没喝得这么醉了……」

    虞璇玑撑起身来,箕坐在榻上,楞楞地抓抓头,嗯……还好,出门时梳的椎髻还没散,她用力在头上敲了两下,又打了个呵欠,才稍稍觉得清醒了些。

    到底为什么喝成这个熊样?她抱着头仔细想了半刻钟……

    「啊!去看投卷!」

    ※※※

    十月的西京近郊,可说是林枯叶尽,春日时挤满游春人潮的曲江池,此时也寂寞了许多,偌大的池上,只有几丛寥落的莲茎,水面浮着不知何处漂来的红叶枯木,池畔垂柳也只剩柳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空中挥舞。如茵碧草、郁郁长林此时一派萧索,褐色的地上覆着厚厚一层赭黄的落叶,夏虫秋蝉埋在其中,踩上去就嘎扎嘎扎响。

    虞璇玑驾着一匹暂时代步的羸马和一壶小酒,来赏京师难得的寂寥。

    西京有百万居民,其中流内流外的文武官吏合计至少有三万,加上皇族、前来应试的士人与守选的官员,人数当不下四万,再加上文武官吏的家族仆役,少说也有十万之众,换言之,在西京,十人中就有一人与官府有关系。因此,居西京不易之处不只开销而已,应付各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才更叫人头大。

    这几日来京,刚往礼部报名,没几天礼部就派了人来核对出身、籍贯、家世背景跟居住地。礼部的人前脚刚走,后脚马上来了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指名要拜会『虞官人』。

    「请问足下是?」虞璇玑问。

    「小人是西市刘七进士团的肆长刘劳新,闻虞官人报考今科,特来为官人效犬马之劳,官人之事,小人必尽力尽心。」刘劳新拱手说,一张团脸上嵌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看起来很是富态,他递上一份红绫为面的册子「此是小人窃为官人所拟日程,愿官人早登龙门。」

    好长的耳朵、好快的手脚……虞璇玑心想,进士团是专门代办进士及第者一切所需的店肆,从代办筵席、打理行头、喝道净街都一手包办,甚至号称只要花得起钱,还能在考试之前,代客四处宣传以助长文名。西京眼下大约有十余个进士团,一团每回只照顾两三位进士就足够海捞一票,平日也代办州试、书判拔萃科、明经科、博学鸿辞……等其它考试登科者的事务。不过,即使是进士团也有个三六九等,能够照顾头二三名进士的,不但能收取较高的费用,还能做出口碑来,为几任前顾客牵线也是常听说的,因此,进士团还比考官们更积极去找素有文名的人,赶紧地登门拜访,好使考生对自己的进士团有印象,若有登科之日,才不会被人抢了去。

    而刘劳新是西京头号进士团的肆长,刘七进士团传到他手中已是第四代,这几代肆长据说都是慧眼独具,最讲究的就是个细水长流,他拜会进士有时不只图眼前这一科,今科落第的考生下回再来时,他也会登门拜访,给足了考生面子跟信心。所以他不只要照顾顾客的进士事务,还会顺势安排进士再登书判拔萃或博学鸿辞科,若是这两科能再中一科,那这个进士可谓前途无量,自然也就有更多的生意来关照。

    虽然明知进士团是准备来赚她的钱,但是西京第一的进士团肆主这么快就拜会,显见是看准她能及第,虞璇玑其实有些得意,便笑着说「劳肆主费心了。」

    「岂敢担官人一劳字?」刘劳新也微笑着,一拱手又将大段大段的恭维话捧上「虞官人文名显赫,听说官人几次入京,小人都想拜会,就怕官人不方便暴露行踪,也只好罢了。此番官人一入礼部,西京十六进士团尽皆震动,都说谪仙人终于归返台阁。小人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探听到官人居所,抢先来拜见,本想官人驰名天下已有十年,不管怎么说,都该是半老妇人了。却不曾料想,官人竟是如此一位美娇娘,吏部试身言书判四关,官人光是容颜就不知胜过多少老丑男子了。」

    虞璇玑一方面赞叹此人口齿灵便、拍马屁拍得这般熟练,另一方面也不禁暗喜。转战天下十年,战无不胜,但是都是隐在别人名下,没有一回是以自己的名字应考,她只是中等之姿,平日走在街上,虽决不至于被人掷石吐面,也从没有羊车投瓜的好事,此时被大捧特捧一番,明知是马屁话,却也听得心花朵朵开,笑说「不愧是刘肆主,就凭您用这番话哄我开心,虞某若有及第之日,必劳肆主为我代办诸事。」

    「小人万不敢担官人一劳字,小人吃的就是这口饭,若能为官人效力,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双方又谈了一阵,可谓相谈甚欢,刘劳新也不急着敲定此事,他深谙经商之道,又故意说「小人前来拜会官人,主要是为了结交官人这位天上谪仙,非为生意,官人若相中其它同行,切莫客气。」

    「哪的话、哪的话,若及第必请肆主为我出谋划策。」虞璇玑说,刘劳新见生意到手,便告辞奔赴下一个准进士去了。虞璇玑叫来春娘「春娘,若是还有其它进士团的人来,妳就说适才刘肆主已来过,他们就知道了。」

    「是。」

    「啊,我的小驴给了卖曲的老丈,还需再买一匹代步小驴,为我更衣,我要去东市口马行一趟。」

    「是。」

    虞璇玑被刘劳新捧得心情大好,换了一身青羔里丁香色双织官绫面的翻领皮袍,袍上无襕,腰间束着黑革带,带上扣个香囊,脚下一双半旧的皂靴,头上梳了个锥髻,也不插什么装饰,只戴了个镶银狐半遮耳浑脱帽,扮成个时兴的胡装模样,便晃晃悠悠地出门往口马行去。

    虞宅所在的云深曲在平康坊西南隅,虞璇玑出了云深曲后就走到平康坊十字街上,到了十字街交会处,拐个弯往北,便出平康坊入东市。今日的天气比较好,大家都聚到东市来采买,虽不至于挤得水泄不通,但是也不甚愉快,虞璇玑到口马行看了牲口价钱,今日的驴骡都不怎么好,她看不上眼,于是就在口马行四处看看。

    「小娘子,来看座骑吗?看看这几匹果下马!不用驯不用试,乖得跟昆仑奴似的,保证不颠。」一个妇人招呼虞璇玑,果下马的腿又粗又短,女子一跨就能上马。

    「小娘子一身劲装,别骑什么矮脚马!」一个虬髯胡汉子大声嚷,对虞璇玑拼命招手「这匹大宛小红马多漂亮!小娘子骑了红马,跟郎君去京郊赛马打球也不会输!」

    「来看看老汉的云中马,吃苦耐劳,力大无穷,小娘子买了拉车,比骑马好。」

    一群马贩子七嘴八舌地,遇到谁都胡说一阵,虞璇玑不喜欢慢吞吞的果下马、那大宛马倒是漂亮又怕驯不住、云中马买了还要再买车,都不合意,她转来转去没有看中眼的,倒是口马行一个小吏刚才出去办事,现在又回来,见她还没找到满意的马,便问「小娘子没有看中意的吗?」

    「又要马好又要价好,不容易啊。」虞璇玑无奈地扁了扁嘴。

    小吏早已见惯这类的事,便一指口马行后面说「东宫卫率府前几日汰下几匹京马,都不超过十五岁,年纪虽然嫌大,不过小娘子只是平日代步,倒也无妨。小娘子去看看,若是看得喜欢,价格好谈,不比驴子贵多少。」

    「那太好了,烦贵使领我去看。」

    小吏便领虞璇玑去看马,确实如小吏所言,这批京马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都还算是合格的好马,只是这些日养在口马行中,可能吃得不好,环境也比较脏,显得有些委顿。那小吏十分殷勤,帮着虞璇玑扳开马齿看岁数,又帮着检查可有疾病,终于挑中了一匹花母马,一问价钱,只比驴子贵个几百文,再与那小吏讨价还价一番,竟用比驴子便宜一贯的价钱成交,又用低价买了副旧鞍鞯,这才到口马行中立契付钱。

    「恭喜小娘子得了匹好座骑。」口马令平板地说。

    虞璇玑谢了,那小吏也真够诚意,趁着她立契的时候将马好好刷洗了一番、装上鞍鞯辔头,又在马脖子上挂了个布袋,里面放着一袋秣草,让马边走边吃,这才将马牵过来「恭喜小娘子得了座骑。」

    「多谢贵使,有劳了。」虞璇玑又称谢一番,塞过三十枚弘晖通宝权作谢资,小吏谢了一声接过,又扶虞璇玑上马,这才进口马行去。那花母马温顺地走着,虞璇玑摸着牠的头,觉得今天捡了大便宜,心情更加畅快,看看那母马身上的花色,便说「给妳取名叫霜华好不好?」

    母马埋头猛吃,自然没有说不好的理,虞璇玑拍拍她「霜华,我们去曲江走走!」

    虞璇玑驾着霜华出东市,一路沿着东城街往南走,冬阳暖暖地照在南行的路上,东城北部那一区区达官贵人的宅第楼阁与道观佛寺,从朱红、深青到浓灰都有,官人贵族的宅子与敕封的官寺官观用的是琉璃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霜华的蹄铁大约是有些松了,敲在地上卡啷卡啷响,虞璇玑也不以为意,横竖明天无事再牵到铁铺处理就好了。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来到城南,城南人烟较少,于是虞璇玑便策马小跑起来,直出了坊街、绕过大慈恩寺,直奔曲江池边去。越往南走,阳光就暗了些,到了曲江,只见满天阴云,虽还不至下雨,却显得有些忧郁。。

    曲江,也称乐游苑、乐游原、隑川、杜陵原,立于古鸿固原上,古来就有泉水涌出积聚成池,北部陵原起伏、青林重复,南部则有峡谷夹峙、绿水弥漫。千年前那位神人将作大匠建城时,因为此处虽包在城中,地势却高,四望宽敞,城中诸事尽在眼中,不宜百姓居住。

    将作大匠遂于原曲江池南又凿南池,做为离宫一景,开黄渠引秦岭库峪水穿城而过,先注南池再流向曲江池,又于南池周围建离宫,命名为曲江园。开国高祖文皇帝又改南池为芙蓉池、曲江园为芙蓉园,于芙蓉池、曲江池广植莲花,离宫禁苑虽不许闲杂人等出入,曲江池则开放给百姓做为游乐之处。

    曲江池在秋季还有秋景可赏,冬季几乎人迹罕至,就连离宫中也只有几个宫婢与内侍随便做点洒扫粗工而已。

    因此,冬季的曲江池充满各种怪谈,什么只得一幸之恩的宫女被送到离宫后,失足落水而死,来年夏天皇室来此避暑,其它宫人仍见她来去工作,只是身上总是湿淋淋的,后来园工清扫池子时,捞起一个女尸,赫然就是那宫女,众人惊呼中,宫女一缕香魂含恨而散,但是每到冬季,那宫女就会在池边徘徊不去。

    要不就是宜春北苑的歌伎与少年郡王相恋,结果有一回深冬,藩镇叛乱攻入京师,消息传来,两人相约若有失散,要在曲江池边相会,然而郡王随皇室仓皇西走,歌伎则在乱中未及跟随,便来到曲江等候,为乱军所辱,又被推入池中淹死。而郡王在西走后,为求回骨可汗出兵助梁,自愿前往和亲,成为回骨女叶护 的驸马,和亲不久后就因水土不服去世,尸骨不曾回国,魂魄却横渡关山万里,与那歌伎之魂相会于曲江池畔。因此,每到冬季,便常见一锦衣官人与一名少女泛舟于湖上。

    这两个还算不害人的,有几只住在曲江林中的狐仙,据说专干鬼打墙的事,戏弄游人。更多是不第后跳水自杀的士人与终身不见天日的宫女,这两种鬼怨气最深,传说最喜拉人下水找替身。其它还有什么山精河鬼、曲江龙王一流,总之是什么样的花妖狐魅都在曲江边上了。

    虞璇玑策马来到池畔,霜华已经把那袋秣草吃完,却似乎还不够饱,一边走一边低头用鼻子嗅呀嗅的找东西吃,虞璇玑下得马来,将霜华系在一棵柳树上,又从鞍袋中拿出酒壶来。

    虞璇玑以壶就口喝着,霜华凑过来顶了顶她的脸,她呵呵笑着说「俗话说,小酒喝半饱,青春永不老,绝对是没错的!」

    虞璇玑坐在池畔喝着酒,看见一阵阵从池心漫过来的涟漪,不远处一个小码头上系着两艘蚱蜢舟,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不时发出叩、叩声响。虞璇玑本也不以为意,不过霜华突然停止在地上乱翻的动作,抬起头来,耳朵抽动着「霜华?怎么啦?」

    霜华四下看了一阵,突然朝向池心的方向望去,虞璇玑看着池心的小岛,并没有人,正待笑自己多疑,却听一个女子声气在唱歌「……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这这这这!!!!!!!!虞璇玑险些尖叫出声,连忙把嘴捂住。

    这这这……这这这……这就是传说中那对歌伎郡王鬼情侣的定情之歌啊!这首歌据说是三百年前流行的,眼下没人在唱啦,在这种时节、这个地方唱这首歌,还能是谁啊?

    虞璇玑在脸上轻轻拍了两巴掌,强自镇定,抖着手从香囊中取出几丸香,又抖着手打起火石点起来,一阵清爽的木香飘散出来,她又将酒高举过头一拜,然后泼入湖中,用跟手一样抖的声音轻声说「在在……在下……打扰二二二二位清净……实在对对对对对不住……香酒请请请笑纳!」

    「打扰清净,只用这点东西就想打发?」一个男声有气无力地从背后传来。

    要死了!这鬼也太强大了,现在虽是阴天,但至少是白日啊,难道皇族连做鬼都比较强大?不会真有传说中的地府皇族联谊会吧?虞璇玑连看都不敢看,捂着脸说「在下冒犯了大王与娘娘娘娘……娘子,今日出来得匆忙,只只只带了这点东西,改日再再来,并烧黄金千千两、白银万万万万两,以壮大王出入阴间赌赌赌场之行色,请请请大王高高高高高高抬贵手,放放放在在在下一马。」

    「黄金白银对鬼魂并不稀罕,倒是听说要找个替身很困难,妳要不要考虑跳下去,这样比较干脆?」那个声音说得轻松,好像跳下去跟打水漂一样简单。

    埋汰尸、路倒尸,不小心经过一下而已,哪那么小气要用命来换的!用身体抵债都还比较合理!虞璇玑不平地想,却还是恭敬地抖着声说「在在在下也只能救得娘子脱离苦海,如如如此大王不就孤单了吗?倒不如在在在下烧些金银使大王娘娘娘子在阴间逍遥度度度日,正所谓人间万苦人最苦,还还还不如做鬼逍遥呢!」

    「诚然,做鬼比做人逍遥。」那个声音说,虽然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不过似乎是有些打动他了,果然遇上鬼要投其所好才是,虞璇玑心头稍微一松,只听得那声音又说「妳想在这里跪多久?」

    「大王若命在下起来,在下就起来。」虞璇玑十分投其所好地说。

    「妳说的大王都死了三百年,妳难道要跪三百年跪到他出来吗?」

    咦!不是鬼大王?

    虞璇玑闻言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光鲜的皂皮靴尖和加襕的松绿缎面皮袍,显见是个士人……虞璇玑挑挑眉,混帐,敢情是装神弄鬼来着?

    虞璇玑三两下爬起身来,拍拍膝上灰土,恨恨地说「足下装神弄鬼的,还真不怕遭报应哪!」

    那人似乎没感觉到虞璇玑的怒气,不慌不忙地说「不怕啊,人都死了还怕遭什么报应!」

    混帐,你不怕我怕啊!虞璇玑心想。

    咦?不过他刚才说什么?人都死了……人都死了!!虞璇玑僵在当场……是个士人……又说人都死了……难道是传说中落第跳水自杀的士族子弟?虞璇玑暗恨昨天晚上干么听翟叔讲鬼故事,更恨自己那小道消息过耳不忘的记忆力,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忙转过身去,解开霜华的绳子。

    「妳要走啦?」那人问。

    「是是是……打扰了足下……再再……不对,不见不见!」

    说完,虞璇玑以这辈子没有过的利落速度跳上霜华,以高速跑了!

    ※※※

    虞璇玑被鬼追似地狂奔,霜华被她那边跑边骂粗话驱邪的声音一吓,也是疯狂地加速奔跑,一人一马向东走,到启夏门街往北转,入大业坊,在一所道观前勒住跑到连蹄铁都掉了的霜华,随便系在马柱上,就奔入观中。

    「寄兰!寄兰!寄兰~~~」虞璇玑熟门熟路地拐过大殿,直入静院,边跑边哀声大喊「寄兰快救我!」

    「砰」地一声,一间静房的窗打开,一个身着道服的少妇探出头来,用一口温软柔媚的淮南口音说不太文雅的话「嚷什么嚷?做死吗!我这有客哪!」

    「管妳有没有客,借我窝一阵!」虞璇玑连门也不走,直接从敞开的窗户一跃而入,钻进那少妇铺得整齐的被窝,蒙头不出。

    「喂!妳还穿着鞋哪!」少妇惊呼,啪搭、啪搭两声,一双皂皮靴歪歪地落在榻下,而榻上的被窝则在颤抖,少妇狠狠地拍了被子一下,听见里面一声闷呼后,才对人说「真是失礼得很,她这人就是这个德性,惹了事就来窝我被窝,外头说什么她行侠仗义、于运河边大骂转运使是逆竖獠奴八辈子投不了胎的烂羊头之类的事,我是从来不信的。」

    「那么听起来,也与崔八差不多,上回他在酒肆论人长短,结果那位被论的就在隔壁,气得踹破假壁,结果他就溜了。」一个低沉的男声笑着说。

    「什么跟什么!明明就是我先走了他才过来的!」另一个话速稍快,听起来也较轻快的男声说。

    「呜……见笑了。」虞璇玑的声音从被中传来。

    「还做死!快起来见客!」少妇斥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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