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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弘晖五十九年.梁国西京
话说明年是梁国女皇登基六十周年的大庆、同时也是太上皇九十大寿,所以一连串的庆祝活动,从今年底就要开跑,一路要热闹到明年正月大庆之后才算圆满。
梁国开国以来就严格执行宵禁,每到黄昏便击钲三百响,三百声过,西京城一百二十八坊纷纷关闭坊门,严禁出入。
但是京兆府为了配合登基六十大庆与太上皇九十大寿,十月便特别上奏要求从除夕至元宵日止,全城金吾不禁,年事已高却越老越疯的太上皇正巴不得能溜出去玩,自然是死乞白赖地要女儿大人批准,年近七十的女皇闹不过老爹爹整日滚地不依、扯须嚎啕如丧考妣的无赖状,也只好准奏。
诏书一出,太上皇连忙与一票退休老臣开始设计路线,自有一番热闹。百姓知道宵禁解除,浑似开锁猴儿一般,也都摩拳擦掌排下了各种行程,什么逛庙会的、逛夜市的、抢头香的、钻神舆的、除夕子夜摸完皇城大门上八十一颗铜钉保一年平安赚大钱的……等等,总之是兴兴头头地开始置办各样货物了。
这番热闹景象,自是看傻了一干从外地进京的人,别说是百姓,就是进京述职的官员们,也都睁大了眼,想看清楚百姓们在做些什么。
赶在这批热闹中进京的人群中,还有一些是准备奔赴正月进士科举的州府士人,一般来说,参加科举的人大多在半年到一年前就会来到京师,只是有些地处偏远、盘缠不够或者有些其他原因的,最慢要在十月到达,并向礼部报到才算数。
不过,梁国的进士科考与其它国家有些不同,在那些走进礼部缴费报名的士人中,桃红柳绿的商家之女、环佩玲珑的大家闺秀、荆钗布裙的小家碧玉乃至于黑衫白裙的寡妇人家一应俱全,年龄也与男性士人一样从十六岁到六十岁都有,甚至有女儿、母亲搀着奶奶,三代同堂来报考的。
不过这番景象也是近十年才开始的,根据史馆那票没事闲嗑牙的史官不负责爆料表示,进士科考之所以设置妇女保障名额,实在是因为太上皇始终觉得女人比男人贴心。
史官某咳了两声,一敲惊堂木「话说上皇当年一力把年仅八岁的小女儿拱上皇位,五十年来积极致力于扭转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有观念。弘晖二十年,上皇提出了『女子无才岂有德?才德妇人堪讴歌』的口号后,我等官员可谓万众一心、将士用命,眼看水到渠成指日可待,但是谁也不敢开第一炮,就怕说的不对引火烧身,今上也不敢贸然提出女子任官的方案。上皇等了三年三年又三年,眼看三十年过去,心头发急,于是终于使出了破釜沉舟、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方法,怀揣着弹簧小刀上朝,扬言不开女子科考就当场剖腹死给大家看,吓得我等诸官屁滚尿流失了魂,今上英明神武、乾坤独断,于是下令来年进士科考开十名妇女保障名额,上皇这才破涕为笑。于是,我梁国成为天下第一个女子入仕之国,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到底史官说的可信度有多高,各位看官切勿深究,总之,十年前的梁国进士科考开了三分之一的妇女保障名额后,虽然女性官员因为资历尚浅,加上有人五年请了两次产假等等原因,暂时还不成气候,但是女性官员的发展似乎大有可为。
今年是女皇登基六十年特开的恩科进士考,不少去年落选的男女士人也就顺势再考一次,也有不少是去年来不及进京的,今年也连忙地赶了来,因此礼部的报名处天天都有人来报到。
这一天,两个留守的礼部书令史坐在礼部一进门的『弘晖六十年恩科报名处』旗下,正在下大棋。
「轰你一炮!」
「我断你后路。」
「宰你的象。」
「嗨呀!我的象挂了,可恶,我砸你的车!」……
就在两位书令史一连串无意义的叫嚣声中,有人轻轻敲了敲桌子,两位书令史恶狠狠地转头一瞪「干么!」
「抱歉,在下是来报名恩科的……」
「那还不快把荐章跟过所拿出来!」其中一个书令史一边说、一边不悦地将棋盘拿开,另一个拿出名册跟笔墨「喏!快把名字、籍贯、落脚处写一写,交出五贯文报名费。」
「是……」
两个书令史急着下棋,并没有认真盘问籍贯之类的问题,横竖之后有其它人会去查访核实,收了报名费后,撕下一张回执丢给来人「拿去,三月三来考试,没来不退钱。」
那人诺诺称是后便离去了,捧着棋盘的书令史连忙要把棋盘放回去,另一个书令史却将名册拿过来仔细一看「哎呀!」
「怎么了?」
「刚才那人……」
「怎么?」
「是鼎鼎大名的虞八叉呀!」
「虞八叉?是默数到八就能写出文章的那个刀客虞璇玑?」
「正是她!」
两个书令史面面相觑,又都大笑起来……
「虞八叉一定是没探听这回是谁当主考才敢来啊!」
「就是,要是这次的主考是别人也就算了,这回可是人称志比金坚、心比墨黑的御史大夫当主考,他最讨厌这种有才无行的人了!」
「虞璇玑这回死定了!」
被议论的主角,南陵才女兼为人捉刀的刀客虞璇玑并没有听见书令史们的话,却「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她甩甩头「西京真是冷得邪乎。」
其实,更邪的还在后面呢……
作者有话要说:揪竟,黑心御史大夫是什么人捏?
卖麴翁
进士是梁国最困难的入官途径,能够顺利通过进士科考的人,就能担任梁国数万官员中占少数的清要官,所谓『清要』并不是指不贪污的清廉,而是只有士人才能担任的清贵之官或者机要之职。总而言之,只有循着清要系统逐步升上去,才有可能成为掌管国事的重要高官。
清要官除了进士出身为优先选择外,贵族或者高官子弟也可以荫任的途径取得清要官职,又或者接受以经学考辨为题的明经科,但是不管是明经或荫任,出路与名声总是矮了进士科一点。
进士的名声与出路既然好,自然有许多人抢着考,而主考的官员在名义上是新科进士的老师,有这一层师生之谊,将来老师提拔学生、学生拥戴老师,好听点叫做提携后进、敬老尊贤,事实上叫做蛇鼠一窝、交上贼下,其中多少油水好处来来去去,自是不在话下。
因此,主考一职也是官员抢破了头也要争的好事,曾经有某官员看着自己选拔的进士前来拜见后,心情大好,而对夫人说「我为夫人置了三十处庄园。」
「老糊涂了,你哪来三十处庄园?」
「这三十名进士就是三十处肥滋滋又美滋滋的庄园啊!」某官员拈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却微笑,对丈夫说「那夫君你老师的庄园看来是废弃啦!」
原来,这位官员跟自己的老师利益兜不拢闹翻了,而后还联合老师的政敌把老师赶下台,难怪夫人要如此说了。
有鉴于历年来主考与新科进士撕掳不净的关系,这回恩科取士,女皇一连否决了尚书省提上来的几十个名单,为了不让朝臣继续插嘴,在大朝会时直接点名御史大夫「李爱卿,此番恩科需取些才学卓着之士,你身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必能为国择贤取才,朕有意命你为此次恩科主考,爱卿意下如何?」
朝堂中传出一片惊呼抽气之声后,群臣嗡嗡地小声议论着。
「让台主做主考?」
「不是让皇叔襄王做主考吗?」
「台主做主考,准进士根本是直的进去、横的出来吧?」
「唉!看来户部要准备发慰问金了,一定会有人被弄疯的,真可怜。」
但是,背对着群臣的御史大夫、也就是官员们所称的台主,直挺挺地站在朝班前段,一身紫绫为面的圆领衫、腰束饰玉革带、带上垂着一枚金鱼袋,群臣的议论这样明显,他却连偏头看一看都没有,连金鱼袋都不曾一晃,依然那样直挺又有些僵硬地一躬身「君有命,微臣不敢辞,愿拜领恩科主考一职。」
「他接了……」门下侍中摇着头,叹了口气「完了,这下一定闹出人命的。」
「你要赶快准备成立新科进士治丧会呀!要不然会来不及的。」中书令偏过头去出主意,又小声对尚书左仆射说「上次李台主接明经科考,我那时候就是没准备好,结果家属还抬棺来我家门口闹事,真是,关我什么事。」
「还好我家儿子昨天摔断了腿,今年考不了了。」尚书左仆射拍拍胸口,感激地看了同僚右仆射一眼「蒙你昨日吉言啊,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哪里哪里,是令郎福大命大……不过刚考进士就遇到李台主,运气真背。」右仆射压低了声音说。
女皇瞄见群臣交头接耳的样子,不由得微笑起来「看来李爱卿果然字如其人,字是秋霜,为人也如秋霜一般令人敬畏啊!」
「字是家父所取,微臣自认并未刻意使人畏惧,御史台一向奉公守法,也无任何可惧之处。」
睁着眼睛说瞎话……群臣不约而同地在心中说。
话说御史大夫他爹真有先见之明,取字秋霜,结果行事风格跟秋天一般充满肃杀之气,为人则跟霜一样又轻又冰,冷淡是不用说的,最重要的是轻,做什么都不着痕迹,等你发觉的时候,已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就连说话都是这样又轻又冰。声音是正常的中低音没错,但是讲话的语调像水面的霜,淡淡的、平平的,不使一丝力似的,讲话的内容也都是冠冕堂皇的官腔,却直接把别人刺探的意图挡回去,让人哑口无言。
「既然李爱卿答应了,中书省替朕拟旨,门下省勘合无误后,发送尚书省下任命状,退朝。」
※※※
女皇带着一干内侍宫女离席而去,群臣这才起身,此时,左右千牛卫的军卒才打开殿门,群臣便在通事舍人的引领下鱼贯而出。
虽说出殿入殿自有规矩,但是出殿时免不了跟前后左右交谈几句,因此群臣分成了几群,小声地讨论刚才的政事,就连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长官,乃至于年事已高的三师三保也压抑不住地说起话来。
在这群吱吱喳喳的声量不亚于五百只鸭子的群臣中,御史大夫与他属下的御史台官员,却显得特别安静。
中书令是太师的儿子,此时搀着老爹往外走,一不小心撞到御史大夫的手肘「李台主,真是失礼。」
「中书相公请别这么说。」御史大夫微微低了低头,侧身一让,表示请中书令父子先过。
「秋霜呀!」太师完全不用台主这个称呼,直称其字,笑眯眯地勾着御史大夫的肩膀,好像是他几百年的好朋友似的,完全无视于一众群臣惊讶的神色「这回这么干脆接了主考,是想收钱呢?还是想收人?」
「国家开科取士大典,下官岂敢收受贿赂。」标准官腔。
「喔?那么是想收人了?」
「国家开科取士大典,下官岂敢培植私人。」还是标准官腔。
「喔?那你想干啥?」
御史大夫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太师,突然冷冷地笑了笑,太师看着他,也哈哈大笑起来,而后御史大夫一揖而别,带着一众御史台官员,迈着比军队还像军队的整齐步伐离去。
「爹,他笑什么?」中书令连忙问,群臣也赶紧凑过来,竖起耳朵听。
「他说『我想让新科进士知道,没诚意没觉悟别来混吃等死,找块坟地埋了自己别耽误家人耽误朋友耽误国家』」太师翻译似地说,微笑起来「哎呀,御史台还是这么性格。」
太师父子离去后,尚书左仆射问门下侍中「侍中,李台主刚才有说这么多话吗?」
「仆射相公有所不知啊,目前只听说上皇、今上跟三师三保能读懂李台主的表情,传说只要能看得懂李台主的表情,就能成为三师三保那种等级的名臣!更重要的是,只有看懂李台主的表情,才能成功压住他呀!」门下侍中夸张地散布着没有根据的传说。
「喔喔喔?那侍中您看得懂吗?」
「看不懂……仆射相公您呢?」
「看不懂……」
「我看……我们还是当完这任就退休好了,我没自信压住李台主。」
「不被他吃得死死的就算好了……压住他……怎么可能……」
于是,梁国的两位相国非常认真地自暴自弃起来。
※※※
虞璇玑入京是主考任命十天后的事,她没有空去探听主考是谁,也不打算去投卷自报家门。
梁国的进士考卷并不糊名弥封 ,而是堂堂正正地让考官知道是谁的卷子。在考试之前,也不禁止考官与考生们接触,考官们会自行探听这次的考生中有哪些人素有文名,考生也常将自己的诗文抄录在干净漂亮的卷轴上,送到考官家中,正副主考与协同考官们过一段时间就会聚在一起讨论有哪些人的诗文极佳,堪为大用。其它官员有时也会向考官们推荐某个考生,因此,在考试之前已决定大致名次的事情并不特别。
最有名的例子是某主考在筵席上见到由另一个官员推荐来的考生,因为考生才学极佳,主考十分高兴,便在席上说「某大人为我送来了今科探花。」,席上众人纷纷向考生与主考道贺。也有一位大诗人由某亲王带去拜见当时权势显赫的长公主,长公主发现自己常读的诗竟都出自这个年轻人之手,大喜过望,一迭连声说「今科状元也是别人推荐的,你的才学胜他多了,你就是状元啦!」,考试结果一出来,果不其然。
虽说这样的作法有舞弊之嫌,但是在人人都知道谁是谁推荐的状况下,若是程度太差、文名不佳的考生忝居高位,不光是主考,考生的举荐者也会被朝臣舆论所攻讦。另外,虽早有名次之分,但是考生仍需经过几重考试,若在途中放弃自然功名作罢,因此,公开的推荐倒也不是件坏事,至少,能上台面的都不会差到哪去。
不过,主考们也会留一些名额给没有人荐举的考生,名额虽不一定,但是不常有全部进士都已内定的状况,总有一些机会留给寒素之士。
虞璇玑一开始就放弃荐举名额,要力拼空缺席次。
她并不算寒素,做刀客为女性考生考进士试、州试、府试,甚至连南选 都跑去代考,这十年来她南北到处跑,赚了一大笔钱,足够在家乡南陵盖一座大宅邸外带两个花园。
她也不算无名,身为梁国第一个为女性考生捉刀考试的女刀客,大小八十余战无一不胜,她甚至还排了各地考试的日程,一年最高纪录能参加十场考试,每场接的案子最少两件起跳。最夸张的一次是考官隐约猜出她是虞璇玑,所以四个考官坐在她面前盯着她写考卷,等收卷后一对笔迹,她一个人交了六份卷子,考官们回忆起来,她有时要屈着手默数,屈到第八根手指才开始写,一共是屈了六次,也就是说,她构思一份考卷只需要默数八下就完成,因此『虞八叉』之名不胫而走,自然为她带来了源源不绝的客户。
她有些积蓄、有些文名,但是,她并不考虑投卷拜会大官名士,从一开始代打捉刀,她就一直都只帮有钱无名、甚至是无钱无名的人考试,至于那些已有文名在外的,大约也不需要她。到了她自己要考试,也不知为何,她放弃了一切对自己有利的投卷推荐一途,只等着到时考试再说了。
虞璇玑先绕去其它地方代考了几场考试,也早就估计入京已进考期,所以早早托人为她在西京东边的平康坊内看好了一处小院,等她一到西京就付款签约,又雇了一个小婢春娘和一对翟氏夫妻做厨子跟管家,搞定了房事,她才去礼部报到。
从皇城中出来,春娘牵着一头毛色纯黑、四足带白的小驴等着,虞璇玑跨上小驴,慢悠悠地晃呀晃地,晃过大半个西京,往平康坊而去。
平康坊是西京酒肆歌榭妓楼的聚集地,酒香四溢、弦歌不辍,虞璇玑本是好酒之人,选在此处居住,最重要的就是打酒方便,更方便跑出来听歌看舞,横竖进士试她已经考了三次,闭着眼睛都会考,温书自是不必了。
「娘子。」春娘唤了一声,梁国一向称女主人为娘子、男主人为郎君「您不是说要打两斤烧春回家喝吗?」
「是啊!」虞璇玑回过神来,对春娘说「妳先回家,叫翟婶烧几色下酒菜备着,我去打酒。」
「娘子知道怎么走吗?」春娘担心地问。
「放心,我在这里也混过一阵,不会迷路的。」
春娘沿着坊中小曲 走了,虞璇玑想了想该去哪间,此时,一头赤黑小犊儿拉着一量辆飘着酒香的麴车 缓缓过来,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车痕。
虞璇玑嗅了嗅,酒味浓醇,带着淡淡的谷香,绝对是上等的酒母,连忙赶上去拦住牵犊的老翁「老丈留步!老丈留步!」
老翁看了虞璇玑一眼,只见她梳着一个反挽髻,鬓上斜簪一枝乌木银步摇,交领素衣外套着一件海青圆领衫,腰束一条素纱巾,显见不是官员,老翁本想称一声小娘子,但是,往下一看,海青衫膝盖处却接了一幅同色的襕 ,连忙改口「官人拦下小老儿,有何事见教?」
「不敢不敢,只想请问老丈,这车麴要载到何处?」
「要送往坊北刘寡妇处。」
「刘寡妇?是只酤酒的?还是另卖吃食的?」虞璇玑问,西京的酒肆形形色色,从歌舞伎人一应俱全的大酒楼、只做筵席生意的院落、酒为助兴人是正餐的狭邪女 户、吃酒配菜的酒铺到只零售批发酒品的纯酒肆都有。
「刘寡妇那里只酤酒不卖吃的。」
「那好极了,我正想打几斤酒回家喝,我随老丈一同走可否?」
「只怕小老儿的麴车熏坏官人的衣衫。」老翁笑着说。
「老丈说哪里话,我闻着麴香就心凉脾胃开,求之不得呢!」
老翁哈哈大笑,引得那小牛犊也跟着『哞』了一声,虞璇玑便牵着驴儿与老翁一路步行、一路聊天。
原来这老翁是南山来的卖麴人,由于私麴价格本就比官价低,加上去年是丰年,谷价颇贱,所以今年的私麴更是物美价廉,老翁这几日拉了三四趟麴,在平康坊中沿着麴巷叫卖,收获颇丰。那刘寡妇前些日子买了十斤麴后一验,觉得老翁的麴又好又便宜,前日在鸣珂曲中遇到老翁,要他赶紧再拉二百斤来,于是老翁昨日便装了二百斤麴从南山过来。
「听老丈口音,不是西京人吧?」虞璇玑问。
「官人好耳力,小老儿是剑南道人,这一手制麴功夫,也是祖上传下的。」
剑南道远在西南,出产的剑南烧春是天下名酒,虞璇玑本也想到坊东三春曲中酤些烧春来,既然老翁制的是剑南酒麴,那用老翁酒麴的刘寡妇自然酿的也是烧春一类的谷酒了,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不试试简直没有天理。
老翁与虞璇玑停下脚步,让前面几个挑着酒瓮的汉子过去,看他们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大约是哪家的筵席没了酒,这才派人出来买的,等那几人过去,老翁又说「刘寡妇的亡夫听说也是剑南人,她家的酒虽比不上剑南当地,但是也是不差的,官人一喝就知。」
「老丈这么一说,我都感觉嘴痒了,酒虫不安分哪!」
老翁哈哈大笑,黝黑的手抹了抹额上油汗「女官人如此好酒倒是少见,官人将来要是分着了个无酒的州县,岂不屈煞?」
「所以我打算将来去求吏部选司将我分到良酝署,一辈子与酒为伍,王公贵族要喝的酒都得我先尝过,岂不快哉?」
「小老儿不懂官人们的事,请问良酝署是做什么的?」老翁问。
「喔,良酝署就是专门酿酒给朝廷用的。」
「唷,那正适合官人哪!」老翁笑咧着嘴。
虞璇玑也微笑了,她并没有告诉老翁,良酝署的诸官都是师徒相承、父子相传的『浊官』 ,大多是无品级的工匠以流外官 的身份靠资历转成有品级的官员,其中良酝署令与署丞虽只是八九品的小官,却被认为是浊官中的清要,一向不能随便授予士人,因为一旦授予某个士人,则此职就被列入清官系统,浊官与流外官便不能再任此职,等于是抢人饭碗,会被记恨的。但是,也不是没有人抢过浊官饭碗,只是,要去抢良酝署的位子,也是考上进士后的事了。
两人说说笑笑,谈起酒经真个是相见恨晚,老翁直说卖了麴就先请虞璇玑喝了再回南山,虞璇玑则说去打个十斤酒借犊车拉回家中,请老翁痛饮一番。
正说到哪处的酒好,只见两个黄衫客驾着高头大马在前面道上高速奔驰,吓得升斗小民连忙走避,老翁与虞璇玑也避在一旁,但是那两人去而复返,停在老翁面前「老竖!你这车是什么麴?酿什么酒的!」
『竖』这个字,有时用来骂人是奴、有时用来骂人为贼,总之没有好话,虞璇玑一见这两人神气就不悦,再听他们出口骂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出言理论,老翁却早已瞄见两人腰间的玉带与佩饰,知道是两个真正的官人,连忙拉住虞璇玑,又恭敬地对那两人说「禀官人,是麦麴,酿烧春用的。」
「三弟,你去验。」较为年长的那人说,稍年轻的那人跃下马来,也不问老翁,径自开了打开麴车的木盖,拿起旁边的木勺就要捞起来验。
虞璇玑从旁看,那人虽是男子,面上却无须,肤色白净,也比一般官员来得虚胖些,再看他的服饰,便冷笑着说「中使 好大的官威啊!」
验货的人看了她一眼,内侍们的目光何等犀利,早看出她是个无品级的士人,虽不怕她,但是倒是不致于出言不逊,只是懒得理会,自顾自地捞了一勺麴看成色、闻香后看向年长的那人「阿兄,这车可上三品。」
「好,收了!」年长的内侍说,那年轻内侍跳下车来就将缰绳从老翁手中抢来。
「喂!什么收了!」虞璇玑急了,连忙扣住犊子辔头「这车麴我先订的!」
两个内侍大笑起来,年轻那人说「世上哪有士人酿酒的道理?官人不要耽误某等公事,再说,某等也非白取,官人请放手。」
虞璇玑的心思飞快一转,若是宫中用的好,说不定老翁还有机会成为宫廷供奉,将来不愁吃穿,脸色稍霁「那么敢问中使用什么价格买这车麴。」
年长那人仰着脸想了想,从鞍袋上一个布包中拿出两疋红绫「那老竖,这是看在官人的面子上赏的!」
老翁见是红绫,心气稍平,毕竟红绫价值一向稳定,虽不及二百斤酒麴之价,但也差不了多少了。连忙接过一看,却傻住了,虞璇玑从旁看去,更是气得五官错位,这两疋要是正常的双织官绫也就罢了,偏生这两疋红绫染色拙劣、织纹无奇,厚度仅有正常官绫的一半,旁边还有几点昏黄跟破损,显见是库中存放已久、虫吃鼠咬过的劣绫,只有官绫十分之一的价钱。
虞璇玑勉强压住气,想捧一捧这两个内侍,好有还价的空间「中使乃天上人,也是识货之人,哪里会贪图这车酒麴呢?这两疋红绫只怕是中使补贴老丈脚力钱的,麴钱还没给吧?」
年长内侍岂是省油的灯,冷冷地说「某等只带这两疋红绫,酒麴却是今日就要,赶着三月进士烧尾宴用的,官人只怕到时也在宴上呢!官人不想宴上无酒吧?」
说完年长内侍驱马走近,弯身抢过缰绳就走,年轻内侍嘿嘿一笑,跟着跑了几步就翻身上马,身手极其矫捷,虞璇玑也跃上小驴追上去,无奈两个内侍所乘是高头京马,岂是慢行习惯了的小驴比得上的,不一会儿,那两个内侍就不见了,虞璇玑在街上怒吼了几声,只得回到老翁身边来。
「老丈……」
「官人……多谢妳了……」老翁苦笑一声,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悲伤痛苦,只是无奈、是一种自嘲似的无奈「谁让小老儿只是个老苍头呢!坏了官人酒兴,真是……」
「老丈别这么说!」虞璇玑连忙说,却也无言能慰。
两人沉默下来,天色已经渐晚了,老翁叹了一声「官人快回家吧,小老儿还要去刘寡妇处跟她说一声,免得她久候,看来明日还需赶到集上再买犊子跟车,就此辞别官人了。」
「老丈等等。」虞璇玑拦住老翁,从怀中掏出钱囊,数也不数就放在老翁手上,又拿下小驴上的包袱后,将小驴交给老翁「老丈骑了驴儿去吧!」
「那怎么成!官人!官人!」
老翁急急推辞,虞璇玑却不再与他争论,回身就跑,只听得老翁在后头喊「官人!官人!小老儿不敢收啊!官人……」
虞璇玑直到跑到麴口,才回身大喊「老丈!我正月十六考进士,劳老丈给我酿一坛烧尾酒!老丈别来寻我,我会去南山找你的!」
说完,她也不管老翁答应没有,一溜烟地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1糊名弥封:将考卷上的姓名籍贯等个人资料遮盖起来,等到考取后再拆开核对数据。
2南选:唐代遴选岭南以外地区地方官的考试。由于岭南以外的地区地处偏远,官员不愿前往,加上当地有许多少数民族部落,不易治理,于是每隔一段时间由中央派员主持南选,选拔受过教育的当地人授予官位,但是任官地点仅限于南方,如果成绩优良亦可自行前往京师参加科举,考取科举之后与一般士人无异。
3曲:类似今日的巷。
4麴车:载着麴的车。麴就是使酒发酵的酵母,唐诗中有”道逢麴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一句,一般批注总认为去车就是载酒的车,但是解释成载着麴块的车也未必不通,因为唐代有公定的卖麴市价,可见麴是一种可以贩卖的商品,而且麴的味道浓厚,麴车经过时飘出香味也不足为奇。
5襕:在长衫膝盖处另接的同色布,象征着古代上衣下裳的传统,在唐代只有士人能穿加襕的长衫,一认便可知是否为士人。
6狭邪女:妓女。
7浊官:指有专业的技术官僚。浊官的专业包括天文、地理、医学、兽医、占卜……等,都是师徒父子相传,非普通士人可胜任,浊官系统的官员虽也可以做到从三品的高位,但是无缘参与政策决策,只能执行政令。
8流外官:无品阶的官吏。唐代官制分九品三十阶,九品各分正从,正四品以下又分上下,共三十阶。从九品下以下尚有令史、书令史、掌固等小吏,称流外官,流外官在累积一定资历后可以参与铨选,成为列于三十阶的流内官员,但是不能出任清官的职缺,只能在浊官系统中为官。
9中使:对宫中阉人的敬称。唐代阉人可于内侍省叙品论级,比照流外官办理,阉人来到宫外,唐人多以中官、中使称之,也称内侍。
为官难
答、答、答……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从朝会的太极殿、顺着龙尾道、经朝堂出承天门,顺着承天门街往前,一路经过中书外省、门下外省、右武卫、左监门卫、司农寺、尚书省、左右领军卫……等文武官署,到了右领军卫的转弯处,刷地一声整齐往右走过宗正寺,然后在御史台前站定。
这并不是哪里来的军队,而那些在队伍所经路途中抱着文书跑开的官吏,也不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事实上应该说,看见了自称全天下最干净的……
「御史台又在练兵啦?」早一点回到官署的宗正卿趴在北向的窗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探头看。
宗正卿是个年轻的郡王,根本是个坐纛儿、做挡箭牌的活牌位,平日并不干什么正事,真正的宗正寺长官是两位宗正少卿,他们平日也懒得去管宗正卿想干么,只要不把宗正寺烧了都随他去,但是此时两位宗正少卿也听见了御史们的脚步声,连忙关了窗户,一左一右架着宗正卿往里一扔。
「干什么干什么?」
「嘘嘘嘘!小孩子有耳无嘴!」年长些的宗正少卿说。
「看御史烂眼睛!」年少些的宗正少卿说。
「真的?」宗正卿与年长些的宗正少卿齐声问。
「那还有假?」年少些的宗正少卿白了他们俩一眼,压低声音说「我们寺里的刘老,本来都六十好几准备乞骸骨回家抱孙子了,结果去年年底大扫除时,仗着自己年资老、命硬,说不怕御史台的煞气,硬是打开西向那两扇封了几十年的窗户,一打开才发现……唉……还是前人有先见之明啊!」
「怎么怎么?看见什么了?」宗正卿兴味盎然地问。
「原来那扇窗户正对御史大夫公事房,一打开就正对上李台主啊!」年少些的宗正少卿抖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禁忌似的「刘老尖叫一声,把窗户关上就昏过去了,结果下午骑驴回家时,突然一阵邪风吹来,刘老给吹得直流眼泪,过没几天眼眶边又红又肿、一揉就烂,之后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能视物,刘老后来打死也不肯说那天看见李台主在做什么,所以看御史烂眼睛这句话是没错的。」
宗正卿到底年轻,连忙追问「喔?那两扇窗在哪里?」
「还能留着再让人烂眼睛?」年长些的宗正少卿想起这件事来了,叉着手说「当然是赶快叫将作监派人用砖封了窗,还是将作大匠见过世面,要动工前还特别派人去通知李台主,求他那天别开窗,那些工匠才能全身而退!」
「我们后来还特别订做了两个加厚的樟木大柜把那面墙挡起来。」年少些的宗正少卿幽幽地说,突然一瞪眼「所以宗正公休想把墙打破去偷看李台主。」
「我看他干什么呀?他又不会唱歌跳舞给我看。」宗正卿嘟囔着,一转念「说不定一打开就会看见御史们在唱歌跳舞啊,因为太惊悚才害刘老烂眼睛?你们不想看吗?」
「不想!」、「不想!」两位宗正少卿异口同声地否决这个无聊的想象,御史台上下唱歌跳舞?教上驷院的大象唱歌跳舞都还比较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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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宗正寺把御史大夫形容得有如鬼怪,不过只有一墙之隔的他再厉害也不可能听见宗正寺对他的议论。事实上,就算他听见了,也只会露出像现在这样的冷笑。
是的,兴冲冲打开窗户结果正对上御史大夫的冷笑,谁都会吓到哭爹叫娘的。能够只尖叫一声就昏倒,昏倒前还记得关窗户以免荼毒别人,不愧是任官长达三十年的刘老。至于为什么御史大夫会对着打开的窗户冷笑?这必须归因于御史台奇妙的格局。
话说一千年前建西京太极宫时,将作大匠将御史台设计得与其它官署无异,但是在图样完成后,第一任的御史大夫兼兵部尚书上了一封万言书,力陈御史台的风水格局应当如何如何,大至官署坐向、小至梁柱彩绘,洋洋洒洒地写成了一篇风水论。当然,也有人说是因为如果御史台门朝北,就与门朝南的兵部相对,刚好方便那位御史大夫兼兵部尚书在两个官署间来去,至于两个说法孰是孰非,死无对证也无从判别。
总而言之,就是御史台必须符合『肃杀就阴』之义,所以御史台坐南朝北、官员的位置则需背门面窗,其它官署为求气派,大多是『楼阁玲珑五云起』,只有御史台是『公房纷纷地下钻』,甚至还有人传说御史台底下有地道能直通禁苑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