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了一声,虞璇玑才探出个头来,只见那少妇坐在榻边,榻下屏风旁有三个座垫,客席上坐了两个男子,年长些的不到三十,年少的则是二十四五岁模样,那少妇侧手让向年长那人「这位是河东柳飞卿,妳不可能没听过他吧?」
「当然听过,就是我的同行嘛!前一次进士试代考的时候,我们有打过照面吧?」虞璇玑用询问的表情看向柳飞卿,那柳飞卿也笑着点头,她报以微笑「那这位呢?」
「这位是清河崔相河,行八,才二十四岁,飞卿说了,叫他小八就行了。」少妇与柳飞卿相视而笑,那崔相河一脸不悦,虞璇玑起身略理仪容,下得榻来,那少妇便说「飞卿、小八,这便是我刚才说了要介绍给你们认识的越州虞璇玑,行二,叫她虞二娘子也成。」
「虽是越州虞氏,不过我家世居南陵,越州倒是五年前南选经过时才去了一次。」虞璇玑说,接过那少妇递来的茶呷了一口「也是那次南选路中遇寄兰的。」
「那时我们在官府外见过一面,后来也不知怎么,她跑进我住的清虚观,就直接抓住我,要我藏她,那时害得观主以为我李寄兰何时转性惹了个女子来,她后来说她是虞璇玑,我都吓傻了,是传说中那虞八叉吗?我还以为虞八叉该当是天上文魁星呢!」那自称李寄兰的少妇笑嘻嘻地说。
「天上文魁星是假的,地下酒鬼才是真的。」虞璇玑闷闷地喝了口茶,想起那曲江池边的鬼来,连忙说「寄兰,给我写几张符纸,我只怕惹了鬼了。」
「怎么?」柳飞卿问,他对这种鬼怪之事特别感兴趣,虞璇玑把事一长一短地说了,他便笑了起来「光天白日的,鬼是决计出不来的,那人定是逗妳玩的。至于那歌声,倒是听说宫人、乐舞伎都将那郡王与歌伎视若神仙,听平康坊几个老乐人说,冬日一到,他们都会自行前往曲江唱曲演奏,说若是讨得那郡王开心了,便能多得庇佑,因此,那歌声也应该是宫人唱的。」
「喔……」虞璇玑呼出一口气。
「璇玑姊姊,听飞卿说的准没错,他遇到的怪事可多了呢!」那崔小八认真地看着虞璇玑点头。
「你倒乖巧,连姊姊都叫出来了。」李寄兰睨了他一眼。
「我看着璇玑姊姊就像姊姊嘛!横竖我没姊姊,叫着也开心哪!」崔小八哀叹说,虞璇玑耸耸肩,反正她也没弟弟,听着也开心吧!
柳飞卿一拧崔小八耳朵,笑骂着说「那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怎么不叫我一声哥哥呀?」
「你有哥哥的样子吗?嗤……」崔小八说,非常适当地配上嗤笑。
「没有吗?」柳飞卿的手加重力道。
「完全没有。」
「你确定。」
「士可杀不可辱,没有就是没有。」……
不久后,那位号称不可辱的士便一口一个哥哥、姊姊地被柳李二人揪出房门,虞璇玑跟在后面。因为新认识朋友,若不烧点黄酒、吃几只鸡联络感情,简直没有天理,而太平女观毕竟是国中所设,虽不禁男客,却还有些清规,李寄兰也不方便饮酒作乐,于是众人便转往虞家。
李寄兰跨上一乘杂色小驴,柳飞卿也骑驴,崔小八的家境在四人中最好,骑的是一匹膘肥体壮、模样甚是英挺的白马,自己给牠取了个了不起的名字叫照夜白,倒与虞璇玑的霜华有些相像。四人便分作两对,崔虞二人在前开路,柳李二人则悠哉地跟在后面。
四人出了大业坊,沿着启夏门街往北走,直走了五个坊,在亲仁坊的坊门口,却看见长长一条人龙,有男有女,也不知在做什么。
「我去看看!」崔小八年轻好玩,也不等其余人回答,便加上一鞭赶上前去,其余三人则在一旁等候。
「璇玑,妳的马怎么一跛一跛的?」柳飞卿问。
「蹄铁掉了,得寻个铁铺补上,柳兄可有熟识的匠人?」
「有的,东市西边有个安麻子,别看他一脸粗人样,做事经心,他换的蹄铁深浅适中,牢固又不伤马骨。」
三人正说着话,崔小八奔回来,扬声大喊「你们猜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三人同声问。
「今日是御史大夫休旬假,这些都是今科考生,来投卷的。」崔小八说。
旬假是每九日一次的休假,官员一月有三次旬假,虞璇玑却不明白投卷跟御史大夫有何关系,便问「投卷跟御史大夫有什么关系?」
「咦?姊姊不知道吗?」崔小八的眼睛瞪得比马铃还要大,夸张地说「御史大夫便是今科主考呀!」
「御史大夫是主考……」虞璇玑重复着崔小八的话。
「是啊!今上点中李千里做主考,实在出人意料之外……」柳飞卿说。
「李千里?」虞璇玑抬起头来,望着柳飞卿「李千里?」
「怎么了?现在的御史大夫,姓李,名千里,字秋霜。」
「他当上御史大夫了……」虞璇玑低低地说。
「璇玑,妳认识她?」温飞卿问。
虞璇玑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家父也认识一个李千里,十几年前见过,只觉得那人一脸傻样,看起来就是个前程无光的小官,应该不会是他吧?」
「听说御史大夫精明强悍远胜三省相公,从没人说他一脸傻样……」
虞璇玑一摊手,扁着嘴说「那就应该不是,李姓官人很多,也许是同名同姓吧?」
「嗯……」
四人又往前走,经过那一行人龙时,遇着许多认识的文友,此时已近黄昏,眼看三百钲响快要响起,投卷的人潮却没有一丝前进的迹象,于是那些投卷文人也放弃了,纷纷上马上驴或者步行随虞璇玑等人往虞宅前进。
算一算,那天晚上来喝酒的差不多有四十人,还好虞宅就在平康坊中,叫酒席十分方便,一众士人就这样猜枚行酒令直玩到深夜,男人们便随便地倒在正厅里,几床大被盖尸体似地一盖,反正也还冻不死人。五六个女士人则睡在西厢院中,虞璇玑也醉得一塌糊涂,全由翟氏夫妻与春娘服侍,还好那些士人也有的带着小厮小婢,才不至于太忙乱。
虞璇玑喝酒喝得畅快,笑闹中把今日的事都忘得差不多,直到睡下时,突然想起一个早已遗忘的脸来,她咕哝了一声「李千里……」
「娘子?」春娘以为虞璇玑跟她说话,问了一声。
「李千里……」虞璇玑模糊地又说了一声,便倒头睡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文友无患子姊姊出借柳飞卿与崔小八同学热情赞助
乌台主
冬季的天得迟。
灰白的云浓浓地积在天边,远处渐渐亮起来,清晨微凉的风沾着深夜的寒气,缓缓排开层云,是漏了天河水一般,十数道行光穿透行云,落到人间。落下的阳光温暖了地面浮起的晨雾,微白的雾气散成不可见的水,渗入土中,顺着西京城的地底脉络往城北流去。
北城早已有了人声,起先是轻巧地唤着,随后慢慢变成高声地呼告着,人声中又杂着马鸣,一阵混乱中,一个沉重庄严的声音『光』地一声镇住所有人间扰攘,那是西京名刹西明寺铜钟的声音。西明钟一响,西京大小佛寺、庵观与坊市里的钟也像被撞醒似的,开始此起彼落地发出自己的声音。随着钟声慢慢敛去,光线也明亮起来,才足以看清楚城中景象。
此时,皇城的登闻鼓响起,北城诸坊的门一开,诸坊中打头走出几个开道随从,而后是紫袍或绯袍的高官,随后是一列长长的车马,在车中、在马上的官人们一面走,一面与前后左右的人打招呼。
「杜补阙,昨日去哪里玩啦?」一个穿着蓝袍的八品小官说。
身着绿袍、年约四十的一个官员回答「去了平康坊刘娃那里,结果巧遇张正字、尹校书他们陪着崔给事中来,所以合在一伙喝了个痛快。」
「我以为崔给事中好的是翟七娘那股子胡味,他也会去刘娃那里?」闻言,一个服绯佩银鱼袋的中年官员回头说。
「咦?我说的是崔成庆崔七给事,章侍郎您说的那位喜欢胡姬的是崔三给事吧?他们俩是不出三服的堂兄弟。」
「难怪,我还想崔三给事对高鼻深目的胡姬这么钟情,怎么会去刘娃那个东都佳丽那里。」
各个坊中走出的大批官员就这样成群聊着八卦,这群平明骑马入皇城的众官员逐渐聚集到皇城下,各依官署方位,聚于西边的含光门与东边的安上门下等待核对身份入城。正当众官排队的时候,从东边群官那边开始马蚤动起来,传来隐隐的耳语。
「李台主来了……」
「快闪开快闪开,挡了他路被列进歼灭名单怎么办?」
群官分开的路中间,很难得地休了一个旬假的御史大夫李千里驾着一匹玄色乌孙马单独前来,那匹乌孙马四肢劲实有力,配上黑色无饰的辔头、鞍鞯很是威武。马上的李千里戴着帕头,身上一件镶紫貂双织紫色大科官绫面皮袍,腰束革带,带上镶着十三个羊脂玉带挎,带挎下系着金鱼袋、手巾、两枚玉佩,佩一柄乌木镶金为鞘的长剑,蹬一双簇新的皂皮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符合他正三品的品阶。
「这时候还有文官佩剑的?」一个刚从外任调回京的小官压低声音问同僚,虽然制度上规定五品以上可佩剑,但是文官无用武之地,顶多夏天时带来中午会食时剖瓜吃,所以大家也就都不佩剑了。
「别人不佩剑也就罢了,李台主不佩剑的话,刚出坊门就被砍死了吧!」见多识广的同僚用更低的声音回答,眼睛还不时瞄旁边,看看是不是有御史台的人「李台主逮到的刺客比他砍掉的官还多啊!」
「那他怎么不带随从?刺客太强还能挡着先。」
「你傻啊!随从要是内j怎么办!那岂不是腹背受敌吗?」
身为梁国唯一佩剑的文官,御史大夫李千里到了含光门,下得马来,把马交给一旁的小卒,那小卒是第一天来当差,看着他过来,笑咪咪地招呼着说「相公这匹马真好,花了不少钱吧?」
周围众人发出无声的抽气,这小子敢情是没听说过御史大夫的黑心劣迹?某个官员当年为了攀交情,在入朝视事时说有空介绍几个价格公道又腿长胸大的美女给他认识,结果李千里会同大里寺、刑部直入平康坊狎邪女户,把正在逍遥的官员光着屁股抓起来,末了还在三司会审时传那狎邪女作证,巨细靡遗地问了一大堆官员的性癖好,听得大夥儿面红耳赤,羞人答答,还说是要以此算出那官员花了多少钱作为贪污的证据,后来坊间书肆就出了一本《卢侍郎游仙窟》的滛书,一时洛阳纸贵,传说那匿名作者的资料来源就是御史台。
黑心御史大夫会怎么处理这个小卒呢?把他蒸了?还是再用这小卒炸出什么军中舞弊案?
小卒完全没意识到旁边诸官的紧张情绪,他看着对面这个年纪不到四十的紫袍大员,服色不是王侯,袍上有襕不是浊官,一张轮廓分明的容长脸,麦色皮肤,粗眉凤目,隆准方口,浓密短须修剪得十分整齐,真是令人羡慕啊……小卒摸摸自己稀疏的小八字胡,这位官人的短须造型就是自己最想要的胡子啊!可惜的是不管怎么留都只能留出脸上这种像老鼠须似的小八字胡,人生真不公平。
「不贵。」李千里说,小卒看看他,才想起他是在回答刚才的问话「在西市骡马市选的,神策军汰换的马,买的时候才六岁。」
「难怪三年前用贪污浪费不知节俭大而无当的理由,砍掉了神策军……」某官员低声说。
「连买马都可以想到怎么踹掉文武官署……」
也不等那小卒回答,李千里正帕头、整衣领,左手按在剑上,右手背在身后,回头一巡,众官下意识地缩了缩,只有御史台官迎上他的目光,纷纷上前来整好队伍,像行军似地递出勘合,入朝视事去也。
朝廷制度是五日一朝、初一十五大朝,只有五品以上职官散官勋官、宗室与少数特许的五品以下官员可参与。朝廷如此,官署自然也少不了要聚在一起颁布各种事项,不过官署中聚会的时间并不一定,是爱怎么会就怎么会,只要尾牙头牙一起吃个饭就叫会的强者也不是没有。
以流内流外加起来仅百人上下的规模,要监控多达五万的内外官员与不计其数的杂役、匠人、小吏、皇族、军人……御史台要处理的事情多得忙不过来,因此,要从哪里查、查什么,都需要由台主指示之后分头进行。因为御史跟台主、中丞没有那么多时间一一回事,所以御史台每日一会、逢五大会,日会由三院分别进行,大会则是御史台全部参加。
三院是台院、殿院、察院,第一级是侍御史组成的台院,负责处理台中次级政务,从侍御史中挑一位资历深、能力好的任知杂,等于是台院的主官。第二级是殿中侍御史组成的殿院,负责纠举京官的各种不法,号称『专办京官的大屁屁』;第三级是监察御史组成的察院,事情最多最杂,承旨巡按各道、协助地方赈灾济民、纠举地方不法情事甚至被派去赐死官员,工作号称『极具创意、有挑战性』。
其它官署多是早入午出,下午除了轮班留值的人之外,其余人吃过饭就可以回家了。而人少事多的御史台,则一律早入晚出,在三百钲响前半个时辰才可以回家、住的远的可再提前半时辰,留值的人也都是留到隔天早上才能回家休息。由于生活作息极其不正常,若仔细检视御史台官,就会发现除了台主、中丞与四个侍御史、两个侍御史内供奉外,御史台上下官吏的平均年龄都在四十岁上下,超过五十岁的半老男人更是一个也没有。
曾有一个节度使回朝述职时,发现这种奇怪现象,而跑去访问御史台的斜对角邻居──吏部尚书,尚书抚着三绺长髯,悠悠远目「贵镇有所不知啊!御史台『折损率』太高了,现在御史台正官小吏都是四十岁下的年轻人,就已经迫得太医署要开个御史台分署,全天候照顾,就怕谁一口气喘不上来噶屁着凉。要是多放几个老官,还不闹出人命来?为了四十岁以上的老官们的健康着想,还是把这种钱少、事多又几乎每天加班的苦差事交给年轻人就好。」
吏部尚书说完,又一脸神秘地说「再说,御史台官向来不在吏部管辖范围,吏部只有提供名单资料给台主的份,要选谁都是台主挑了中意荐上去给陛下就成了。要不是我为了一干老臣着想,送名单时只挑四十岁以下的,李台主的眼这么毒,还不知要折损掉多少吏部好不容易栽培起来的国家栋梁呢!」
那目前正在被御史台摧残的国家幼苗呢?节度使冷汗涔涔,突然觉得前途无光,这一辈的国家栋梁是还活着没错,下一辈的国家栋梁都攥在那个辣手摧花的御史台主手中,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真是一点没错。
而今日,被节度使回镇后宣传到河北诸镇尽知的亡国妖孽李千里,今日下到御史台大堂来,一众御史台官正襟危坐跪在以颜色分别的坐垫上,正中那个在李千里臀下的垫子是唯一的紫垫,二位中丞用绯垫,跪在李千里两侧;四侍御史与二侍御史内供奉用绿垫,跪在台主正对面;主簿、六殿中侍御史、三殿中侍御史内供奉、十监察御史、五监察御史里行按官品分跪两排,用蓝垫;最后是玄垫,由从九品下的两位录事领头,跪在第四排,以下诸流外官、杂吏、杂役每十人一排,直排到大堂近门处。
「旬假休毕,想必诸君也已完成上旬诸事,三院分报进度与我。」李千里从不啰唆些天气真好、令堂体中何如之类的废话。
知杂侍御史首先出声,他拿出一份卷子「知杂张报台主,台院七事禀报,其一,年末审计进度约于十二月初可完成,前日已与度支、比部勘合台中六月之前支出,细目今日呈与台主。其二,尚书省递旨,命监察一名往徐州处决庶人萧邕,台院拟派元监察往之,并就地查看徐州事。其三,诸监察之状俱已到齐,台院亦整理停当,分三批进呈台主。其四,殿院弹劾京官之状也已到齐,台院勘合复查无误,分六批进呈台主。其五,太常寺发文言道台中特设太医分署所需经费,不在年度预算内,而太常寺手头紧迫,望台中消化款项,已发文请太常令明日过台来与台院商议。其六,台主命台院收集进士科名单资料,亦已完成,共一千四百七十六人,今日进呈台主。其七,上皇昨日驾幸台中,命我等务必一字不漏传语台主,因此,我等便冒犯了『唷!小千千,真的不考虑自宫进来做内侍监吗?天下哪有比宦官更风光的官哪?』,以上七事。」
小千千……李千里本人的嘴角在抽搐,御史台官则是非常一致地低下头咬紧牙关,就怕不小心喷笑出声,是说九十高龄的老上皇,觉得不满四十的台主是小千千也没错啦………
李千里强忍住想冲出去砍死太上皇的冲动,淡淡地说「前六事处置似乎允当,待我核可后再说。最后一事,遵于上皇旨意也没错。只是我再说一次,脑筋混沌的混世臭老头说话,不必当真,他若是又在我不在时偷摸进来,就说我说的『上皇的尊物无用不代表别人的也无用,与其没事在朝中闲晃,自宫做今上的内侍监更能废物利用』,明白吗?」
「明白。」
「殿院呢?」
「殿院值事崔报台主,殿院四事。其一,本月大朝,仪容不整、无故缺席、无故迟到者凡一十五人,名单今日进呈台主。其二,秋初勾决名单,殿院勘合、监斩诸事已了,其事今日呈报台主。其三,来年国有大庆,为防承办诸司贪墨不法,殿院密切注意有劣行纪录者。其四,旬假时,兵部留值裴侍郎私役东宫门卒,为太子所发,奏报陛下立斩以正东宫之威,陛下许之,殿院刘侍御时在陛下之侧,乃谏止,太子大怒,殴击刘侍御,陛下斥退太子并侍御,命收裴侍郎于狱中,择日斩之。侍御之谏,殿院之责也,却遭东宫殴辱、又未蒙陛下纳谏,我等台官深以为耻,望台主主持。」殿院今日的值事崔侍御铁青着一张脸报来。
李千里看了被太子殴打的刘侍御一眼,刘侍御个子瘦小,根本不敌粗鲁高壮的太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脖子上还有瘀痕,显见被太子掐住脖子狠揍一番……一众台官看见刘侍御的样子,早就想问,此时听见消息,虽不敢在台主前叫嚣,心中却为同僚报不平。
「前面三事似是允当,待我核可再议。」李千里先回复了公事,然后才望着下属「刘侍御,伤势如何?」
「谢过台主,太子虽在怒中,因有陛下在场,未对下官痛下毒手,昨日已请太医署来看过,吞了几丸化瘀,并无大碍。」刘侍御肿着一双睁不太开的眼睛说,俯首一拜「至于裴侍郎一事,不过是昨日兵部人手不足,又急着清点兵器,才调了几名东宫卫率府的军士过去,只是少了一声知会,才被太子所发,虽有罪,罪不致死,望台主禀明陛下。」
「此事我去出头,东宫性情不定,陛下对他也下不定决心,他犯在我手中的事太多,早想寻事挤掉我,难免迁怒,刘侍御,难为你了。」李千里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一丝温情,刘侍御一欠身表示感谢,李千里又抬头望着众人,郑重地说「往后台官少招惹他,只是东宫诸事更需打听,莫因怕事掩耳不闻。我有一言,诸君是听,凡辱我御史台者,不配为天下主。」
众官一阵凛然,早有传言御史大夫与太子不合,只没想到他会这样公开表示对太子的不满,韦中丞连忙说「台主……东宫毕竟仍在位……是不是……」
「御史台先报国家、后忠陛下,无御史台则国必亡,我宁为真小人不做伪君子,东宫昨日殴辱侍御、明日便能践踏御史台,此事我绝不善罢干休,殿院将事情经过报我知道,再请兵部尚书过来商议。」李千里说。
李千里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杀气,眉棱骨一跳一跳的,跟在他身边多年的韦中丞便知他动了真怒,无法劝,只能与另一位钟中丞相视一叹,好在御史台是千挑万选过的铁门闩,不怕有人出去胡言乱语,只是李千里就是这个死人德性,骂他、说他坏话、对他冷嘲热讽,他从不放在心上,但是最恨有人瞧不起御史台,惹恼了他,拼着一身剐,皇帝也要拉下马。
标准的御史,他的存在就是御史台。
作者有话要说:乌台:即御史台
天门街
十月第三个旬假,皇城外天门街上便挤了上千名男女士子,只见天门街前张起一幅一丈高、十丈宽的粗麻纸榜单,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录了七八百个姓名、籍贯、年龄,每个字都有碗口大。
这自然就是进士科的第一阶段查核结果了,总是有些人假托家世、贪图功名父母丧不临、出身不良、品行不端……等等,这时候就看得出谁的人缘好了,因为事实上礼部没有那么多人力去查底,只靠有人举报再行查核,平日恃才傲物的才子们纷纷在此时被仇家暗箭所伤,不得不摸摸鼻子再等下科。
李寄兰一大早就骑着小驴到平康坊寻虞璇玑,直入后院扬声大喊「虞璇玑!妳被刷下来啦!卷铺盖回家吧!」
「不!!!」虞璇玑的惨叫从后院传来,只听得一阵乒哩乓啷的声音,穿着中衣、光着脚丫、蓬首垢面还挂着两泡浮肿眼皮的虞璇玑冲了出来「怎么会被刷掉!不可能啊!虞八叉虽然出名,但是没人敢确定我长什么样子!怎么会被认出来?啊?难道是上次扮了男装去西市波斯邸旁边勾搭胡姬的事被发现了?唉呀!寄兰哪寄兰!妳误我呀,酒拳划输了就喝酒,干什么要我出什么任务,这下好了,被发现啦……」
李寄兰揉揉眉心,这次已经是虞璇玑考过的第四次进士科,听说第一次就是用她自己的名字进去考,是后两次有经验才冒名顶替,还以为她是看破功名,此番是又接了宗大客户才来玩玩的……李寄兰搔搔头上道冠「什么被发现?谁说话了?」
虞璇玑闻言,连忙问「咦?不是妳刚才在喊说我被刷下来了?」
「没啊,我没说,我只叫了虞璇玑,妳做梦了吧?」要说装模作样,李寄兰在整个西京女冠中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只消她一双美目眨一眨,流转的眼波就足够让人顿时陷入痴呆状态。
虞璇玑虽不至于像那些闻色而来的痴肥老头那样给李寄兰勾得失魂,但是也只剩下怀疑自己幻听的能力「我又睡茫了?」
「是啊,又睡昏头啦……」李寄兰连忙附和,又转移话题「我这才要邀妳去看榜呢!」
虞璇玑抓抓头,看看天光「还早呢……」
「早什么?都辰时啦!妳看看妳,整个人乱七八糟的,被鬼打了似的,快去更衣梳妆。」李寄兰一面说,一面把虞璇玑往房里推。
李寄兰是梳时兴发型、化时兴面妆的高手,一边等着虞璇玑梳洗,一边打开她的衣箱,探进半个身子,翻出一件半新的镶狐银红半背、水红赵州绫襦裙跟象牙白绸衫,折好了塞给虞璇玑「穿上。」
「做什么穿襦裙?穿胡服方便。」虞璇玑随便把头发往上一盘就要梳个锥髻好戴浑脱帽,却被李寄兰揪了起来,三两下剥得只剩小衣小裤,直喊冷,再穿上李寄兰挑的衣裳。穿好衣裳,李寄兰又把她按到妆奁前,一把抓起头发,连喊声痛都来不及,李寄兰抹了点茉莉油在她发上,拢了起来梳成个大家闺秀的翻荷髻,从虞璇玑的妆奁中挑了个掌心大小的仙鹤衔草纹缀珠金梳背簪上去,再插上白玉搔头跟一枝银步摇。
李寄兰手脚十分麻利,擦了擦手,又拿起铅粉揉开,啪啪两下扑在虞璇玑脸上抹开,接着拿着鼠须笔轻点胭脂,在虞璇玑两边眼皮上各画一道,显得精神些,又把胭脂从眉心抹开,混了刚才手上残余的铅粉画成渐浅的桃花妆,再提起黛笔细细描眉。
放下黛笔,李寄兰满意地说「妆罢低声问寄兰,画眉深浅入时无。」
「非常入时非常入时,都把我扮成了个五姓女了。」虞璇玑伸出小指剔眉,却被李寄兰拍掉,只好怕怕地缩回手。
「就是要把妳扮成个五姓女模样,要知道这回是今科士人都在,妳虞八叉的招牌这么响亮,大家都认为妳是个胸垮脸松的半老徐娘,妳这副模样出去,才叫惊艳!抢眼珠子!知道吗!」李寄兰恶狠狠地说,活像个教训刚出道歌妓的假母。
「知道知道。」虞璇玑无可无不可,横竖她早过了羞人答答的闺秀年纪,扮年轻些也没什么不好,她起身换上一双薄底重台履,又说「可是这样没法骑马啊!」
「骑什么马!坐车!」李寄兰更凶恶地说,便出门去喊翟叔到坊中叫部车来。
两女坐上装饰精巧的犊车,晃晃悠悠地来到天门街外,还没到榜前,车夫便说「二位娘子,前面不能走了,全是人。」
「什么不能走!给我走!」李寄兰最讨厌走路。
「别勉强人家了,等等走到一半卡在人群中更惨。」虞璇玑说,二人便下得车来,算了一半车资给那车夫,命他一个时辰后再来接人。
两人来到天门街前,只见人山人海,万头钻动,靠着榜单挤的全是急着看榜的士人或随从,外面一些的是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的上榜士子,再有一些被刷下来的,连搭话都不敢搭,掩面而走,模样甚是狼狈,最外面是些看热闹的闲人跟推着小摊子来做生意的小商人,什么卖肉串的、卖胡饼的、卖香花的、卖茶水的……俨然一个小集市。
「借光借光借光!」李寄兰高声吆喝着,一手拉着虞璇玑钻入人群「喂!热水来了热水来了烫着不管啊!」
「这招刚才二十几个人用过了,小娘子少唬人,看榜各凭本事吧!」一个皱着眉的中年人不悦地说。
李寄兰横了他一眼,正待回嘴,被虞璇玑拉住,便哼了一声不理睬,此时,远远地传来有人在喊「虞璇玑!虞璇玑!」
「谁在叫我?」
虞璇玑跳了跳,想看清楚谁在喊她,刚才搭话的那个中年人看了她一眼,有些讶异地说「妳是虞璇玑?越州余姚虞璇玑?」
「是啊,我认识你吗?」虞璇玑问。
那中年人冷冷地一努嘴,带着几分兴灾乐祸的口吻说「妳的名字不在这里,在含光门那边。」
虞璇玑与李寄兰对望一眼,都不明白那人的脸色是什么意思,虞璇玑便客气地说「呃……多谢,不过足下怎么会知道……」
「妳在今科是未考先红啊!」那中年人打断她的话,话语中酸溜溜的,一扬脸,索性扬声大喊「喂!虞璇玑到啦!快点让开让她看榜啊!」
「虞璇玑到了?」
「是那个虞璇玑?」
「她还真敢来。」……
众人都看向东边,那中年人生得高,挥手摇了摇「她在这里,都让开!让虞八叉去看榜啊!」
众人哄笑起来,当真让出一条道来,尽头是楞在当场的虞璇玑与李寄兰,李寄兰握着虞璇玑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得吓人,只觉得在场上千士人、不论男女老少,都用一种夹枪带棒的目光看过来,而那中年人见她们不走,伸手大力推了一把「去啊!」
李寄兰穿的是长及足面的道袍,而虞璇玑本就不擅穿襦裙,此时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重台履踩到裙边,只见银步摇飞得老远,人直跌出去……
「做什么推人!」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说,虞璇玑只觉得双臂被人抓住,所以并未往前倒,人也好好地站着。她听那声音便睁大了眼,又正对上一件松绿缎面皮袍,正是十天前在曲江池边那个作弄她的人。
「唷!接得差了点,要不足下就是软玉温香抱满怀了。」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嘻笑地说,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虞璇玑又羞又气,回过头狠狠地瞪了那个男人一眼,同时,就觉得臂上一松,回头看时,那穿着松绿袍的人就不见了。
「璇玑,走吧!」李寄兰奔上来,握住她的手,冷着嗓说「男人都是这样,见不得人好,心眼小得跟屁眼一样。」
「哗!」、「好呛的娘子!」、「娘子见过谁的屁眼?」……
一大群插科打诨的无聊男子纷纷起哄,各种黄腔都砸了过来,此时,只见人群中闪出几个人来。
「璇玑、寄兰,在这里!」柳飞卿向她们招手,她们便跑了过去,柳飞卿一脸惋惜地看着虞璇玑「璇玑……在这里。」
只见十丈长的榜单到倒数几行处写着「……以上共八百五十四人,出身良家皆十道州郡贤良方正之士……」
众人都沉默了,整个天门街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虞璇玑身上,她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她往那第三行前要找自己的名字,跟在柳飞卿旁边的崔相河却拉住她手臂,低声说「姊姊,在这里……」
柳飞卿把她往倒数第二行处送,只见得那碗口大的几行字写着「未符资格者凡三百七十七人,不录。又查越州余姚人氏虞璇玑,三十岁,有才无行,此科黜落不允入考。弘晖六十年恩科主试 银青光禄大夫御史大夫加同中书门下三品上柱国陇西郡开国侯李。」
虞璇玑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像炸开了似的,「黜落」二字被放大在眼前,像一块照头拍下的砖,直砸得她头昏眼花,她身子一晃,李寄兰与崔柳二人马上搀住「璇玑……」
「寄兰……小八……柳兄……」
虞璇玑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在他们关心的眼光后面,是更多恶毒的目光,她看见李寄兰几欲夺眶的眼泪、看见崔相河为她不甘的眼神、也看见柳飞卿眼中深深的惋惜……
她闭了闭眼睛,不看那些讥销的脸,难道做官终究是一场大梦?可是她曾经触碰过这么梦……她苦笑起来,张开眼睛,崔柳李三人依然在她身边,西京中至少还有三个人关心她,也就够了……她站直身子,本想离去,却又回头再把那张榜文看清楚。
虞璇玑目光一跳,只见在榜文工整的楷书下,有一行较小的飞白书,龙飞凤舞地加在她的名字后面,她定睛去看,轻念出声「燕雀北来几度春,杂鱼岂可入龙门,来科若乘鲲鹏翼,遥寄金阶第九重……陇西李千里……」
「璇玑……张榜的人说,这是御史大夫亲书的……」柳飞卿说。
虞璇玑望着那行笔锋刚硬冷酷的字,她略显哀戚的表情慢慢转成嗤笑,而后大笑出声「我就是个有才无行的人,黜落也不算什么,只是黜落了还写了首破诗讽我!不愧是传说中的黑心御史大夫……不过,蒙御史台主敬我一诗,不回失礼!」
众人抽了口气,虞璇玑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左右一看,见张榜的礼部小吏那里有笔墨,便拿了来,沾饱了墨写上一首不算工整的五言诗,柳飞卿顺着她的笔迹一一念来「关内石尤风………助我破龙门……大展……图南翼……登天九万重。」
李崔二人与在场士人都吃了一吓,关内暗指李千里的郡望陇西,石尤风是传说中妒妇化的阻船风,这首诗虽不工整,也未免太过狂傲,直指御史大夫嫉贤妒能将她黜落,却使她得以看破科举,又自诩为《逍遥游》中的大鹏鸟,要登天九万重!
虞璇玑盛怒之下,也不及细敲韵脚,写完将笔往下一投,怒视众人一眼,扬起下巴,嗤笑「瞧你们!都他妈鸟养的!」
众人挨她一骂,都傻在当场,等回过神来,虞璇玑与她的友人早已离去,只留榜文上那一行杀气凛然的飞白书下,一行怒气腾腾的狂草……
※※※
虞璇玑与御史大夫隔空交火的事,下午就传遍北城、再过个两天,城南与宫中也都知道了个遍。原因无他,当日是十月三十的旬假,高达八成以上的文官都待在家里,梁国名门大族林立,一人当官、亲近些的族人都来依附,来京赴考的士子更是大多寄住在亲戚家中,于是来看榜的人从在场众人口中听说此事,又回家告诉家人,于是隔日官人们入朝视事时就都传开了。
「仆射相公听说了吗?御史大夫写诗讽考生的事?」中书令特地起了个大早,连老爹太师都忘记带,就急匆匆地追上住隔壁坊的两位仆射相公。
「当然听说啦!敢跟李台主顶着干,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儿子摔断腿不能赶上这次考试的左仆射点头如捣蒜。
右仆射却一脸死了爹娘的样子,长吁短叹「唉……只怕那士子这辈子都别想当官了,可惜啊……可惜啊……就凭这个敢写诗呛李台主的硬骨头,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