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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子同归第19部分阅读

    上她的双肩。昭娖生父已经去世,所以若是要说媒,还是要从继父那里入手。

    “等等吧。”昭娖回首笑道,面上还残有方才的羞红痕迹。十六岁在世人眼里虽然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但是昭娖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有些接受不了自己一脚进入已婚妇女的阶段。而且她完全没有嫁人的准备。

    “好。”沉默一会后,昭娖终于听见身后的温润声音。

    下邳一如既往的热闹,张良和昭娖再次回到下邳,买下一个颇为宽敞的院子。张良当年散尽三百家奴,弟死不葬。凑得重金只求壮士刺秦。但那些重金终究没有被他全部一股脑投进刺秦里。还剩下一些,而且他在下邳为任侠,任侠总是会有一些来钱的路子。他的日子不会难过到哪里去。

    张良在下邳不仅和那些游侠交好,和那些同样身为任侠的人也来往颇多。

    法家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任侠大多都一定的倾向暴力,佩剑聚徒属,以犯五官之禁。秦朝以法立国,对游侠是十分不留情面。但是游侠之风从春秋战国开始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而且在民众中影响甚深。一时间是无法把游侠彻底给抹去的。

    游侠内,大多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勇武之人。想凭借着自身的本事得到贵人的赏识。但是眼下却不太可行了。

    张良外貌秀美如女子,但实际上文武双全。再加上待人和气且不失率直,因此在下邳的游侠儿少年中颇受敬仰。

    “天下共主者,非将天下视作自家囊中之物之主,将天下视作私物者,一人得利,而天下病。尧知子丹之不肖,不足以授天下,乃权授舜。故天下得利而丹朱病。若授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一人得利。”张良嘴角噙着那抹贵族式的温和微笑,向面前的任侠说着他的主张。

    昭娖跪在一旁旁听,不时仔细打量那名任侠的表情。任侠大多空有武力,其中不乏大字不认一个的文盲。

    那名任侠外貌无奇,但是胜在衣衫整齐,衣裳中线对准。他跪坐在茵席上,头微微垂下对张良所说的话甚是恭谨以听。

    昭娖听到张良说起尧舜禅让,心中不免轻笑一下。儒家讲究为长者讳。历史上很多不好的东西都被孔丘给去掉或者美化了。魏国史官记下的是“昔尧德衰,为舜所囚”。而非儒家所言和平禅让。不过能接触到这种史料的一般都是贵族,平民大多能认识个自己的名就不错了。

    眼前这名任侠显然并不太通文墨,张良不会把话说的太隐晦,同样也不会太直白,“忆往昔,国主任侠士,求贤者,双手拱而天下治。惜乎!观当今天下和尧舜圣人所在已面目难识,世道不存啊。”张良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垂下头来。似乎为这世道深深不满和无奈。他羽睫垂下掩去眼眸,脸上悲叹之情好似发自真心。

    作者有话要说:“昔尧德衰,为舜所囚”是《竹书纪年》中所记载,《竹书纪年》是战国时期魏国史官所记。其中有很多都和现在历史不一样的记载。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共伯和干王位”都是出自《竹书纪年》的记载。

    第一卷  53前兆(倒v)

    “侠者,大义也。如今被困实在叫百思不得其解。”昭娖在一旁接下张良的话道。这个任侠也认的她。之前几次和昭娖比试过弓箭和剑术。昭娖的底子打的不错,亏了项籍往日在会稽对她毫不留情的操练。

    这个时代留着鲜明的尚武风,身为男子若是长得不够威武,那么就只能从武艺上来提升了。

    “先生这话说的极是。”任侠头稍稍转向昭娖,感触道。只是他这声先生不知道到底是在叫张良还是昭娖,或者两个人都是。

    “哎,想十年前,我等好男儿哪个不是六国贵族争相以礼相请?现在………”谈起现在,他愤愤的扬起手冲着自己的膝盖就是一捶。

    “先生,先生,有一位士子前来拜访。”越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呀,先生有贵客……”游侠对这位来的不是时候感到惊讶,嘴都微微张开。他赶紧起身要从身下的茵席起来。

    “不碍事,请随我来。”昭娖见他急着起身出去,但是又不知道要怎么出去才不会和后来的客人碰面。她立即起身道,“这次请君再与我比试一场如何?”

    上次她与这个游侠比剑,前半场她一直处在压制对方的有力境地,到了最后却是因为对方的最后突然爆发而败掉。

    “好!”游侠一听到动武特别开心,嘴角都要咧到嘴角。昭娖带着他径自绕开访客避过的道路朝后院而去。

    秦法规定百姓不可私藏兵器,剑不准民间私自铸造,但是没有秦法规定民众不能砍木头珠子吧?昭娖所用的就是用木头所削制而成的木剑。木剑削制的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

    昭娖把人引到后院,吩咐吴丫给客人到杯水来。她自己先到房间里换一套方便行动的衣物。

    吴丫今年也到了十三岁豆蔻年华,昭娖平日里待她不错,不虐待她肉食什么的也不拘着。所以是十三岁的少女着一身薄薄的葛麻捧着水壶身姿聘婷走来的时候,这个大老爷们不禁看呆了眼。等到少女把水壶奉上,游侠怔怔伸出手去接水壶,但那手并不仅仅去接水壶。那只布满沟壑的粗粝的大手顺着水壶的弧度一下子覆在少女的手上。

    吴丫当即差点吓得尖叫起来。掌心十分粗糙的触感吓得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滚。

    昭娖整理着绑好袖子的缚膊走出来,抬头看到的就是吴丫被轻薄却瘪着小嘴一副吓得不敢哭的模样。

    昭娖眉头一皱,“贱婢!还呆站在那里作甚!下去!”一声暴喝叫吴丫双膝一软立即就跪了下来。少女脸上原本的红润瞬间褪尽向昭娖膝行几步,立即向昭娖叩首。然后赶紧走了。

    等吴丫的身影退出自己的视野范围后,她才转首向游侠笑道,“贱婢无礼,还请多多包涵。”奴婢们如同牛马,别说吴丫只是被轻薄了,就算真的被怎么样,昭娖都不可能因为这事情给她讨个公道。

    “无事无事。”游侠笑得有几分憨痴,他朝昭娖摆摆手。转身去拿放置在一旁的木剑。

    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剑招更没有跳来跳去,每一招都是实打实的劈砍。游侠儿常年和人斗殴,还有对付那些官吏。技击相当了得,昭娖一剑挑开劈来的剑锋。刚被挑开风被切开的呼啸声立即冲着头顶而来。

    没有一丝手下留情。

    木剑砍开风的声响一丝一丝无比清晰的在耳畔回响。心中隐隐的一直不怎么见踪影的戾气钻了出来。

    昭娖没有躲开直直劈来的那一刀。而是手中木刀方向突然换了个方向,径直对砍过去。

    “啪——!”

    虎口被震得发麻,脚下猛地一踏刀锋猛然一转,“喝————!”

    后院传来沉重的击打声响。越夫侯在那里听到隐隐传来的劈打声,心思都被那些劈打声给勾去了。垂着的脑袋也偷偷的朝声源瞥去。

    室内张良和前来拜访的士人已经谈话完毕。

    “如此便是恭待张子前来了。”士人笑着说完这句便起身告辞。

    张良起身送客人出门,木门拉开的声响把越夫飘过去的神智一下子拉回来。他瞅到士人常穿青色深衣的下摆。他没忘记作为一个奴隶该有的样子,立即俯下身将额头贴在了自己压在地面的手背上。

    士人不会浪费自己的精力在一个少年奴隶身上。

    张良送走客人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后院传来的抨击声一下比一下激烈。他的脚步朝廊下的阶梯行去。

    昭娖膝盖猛地一弯,身子一矮躲过劈砍过来的木剑。手中的剑径自劈砍向对方腹部。

    一记闷哼。汗水顺着额头滑落进眼睛里。灼痛感袭来,但昭仍然睁着眼不肯给自己半点忪懈。

    映入眼帘的是对方颇为痛苦扭曲起来的一张脸。

    “啪嗒”木头敲在她的背脊上然后滚在地上。她的嘴微微张开,瞅着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痛苦的弯下腰去捂住自己的腹部。

    见到一个大男人弯下腰高大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昭娖顾不得欣喜,直接丢下手里的木剑赶紧去扶人。她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擦,要是人被她打出个好歹来那真的太无语了。

    昭娖一边扶他起身,把他的一条手臂给扛到自己肩上。打算把他给扛到一旁的木廊上去。身上突然被压上许多的重量昭娖脚下稳了稳。就把人半扶半拖到光洁的木道上。还没把肩膀上的手臂给放下来。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我来。”身后的青年说罢,已经动手把昭娖肩膀上的手臂给撂下来。“去更衣吧。”张良眼睛瞟了一下她又回过眼去,说道。

    昭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细麻短衣已经被汗水浸透。夏日衣料轻薄,被汗水这么一泡贴在肌肤上有些露形了。昭娖赶紧用手拢了短衣的领口赶紧朝着自己房间一路奔去了。

    脱掉湿透了的衣服泡在温水里。吴丫捧来干净的亵衣和中衣放在木桶旁。捡起放置在一旁已经被汗水打湿透了的衣物。

    “今天怨我吗?”昭娖头靠在木桶边上听见身边收拾的窸窣声开口问道。

    “不敢!奴怎么会!”吴丫赶紧道,“少主也是为了奴好。奴怎么能不知好歹。”跪在木桶旁语气急切。的确她这种身份就算被人强要了去,她也只能含泪受了。

    “你和越夫一直都这样在我身边,实在也不是个办法。”浴桶里兰草香气一直在周身缭绕。昭娖翻过身,一双胳膊搭在木桶边上下巴撑在上面道。

    木桶边跪着的小少女背脊顿时僵硬。

    但话也只是到这里了。昭娖看着吴丫恭谨的背脊,笑了笑。“先下去,打听一下那个的伤情。”见着小少女的身姿越发僵硬,“放心,他被我伤了,现在恐怕也没有心情去看女子,你只需从门外探听一二就可。”

    这下吴丫堵在喉咙口的心一咕噜吞回自己肚子里去,她膝行着出了房门。昭娖等人出去之后又返身坐回去。奴婢放良,并不是没有先例。但是一旦真的要放良还要立契书去官府里报备。秦朝的奴婢们比春秋战国的时候好上一些,但也仅仅是一点罢了。只是主人不能随意把奴婢打死,因为在秦法看来奴婢和牛马一样都有效用自然不能随意打死了。奴婢之间不能私下有男女之事,一旦被抓住逃不过一个死。等到主人需要更多些的奴婢的时候才会命奴婢们交媾产子,奴婢生下的奴婢自然也是奴隶。

    昭娖当初在会稽见过好几起奴婢母亲亲手把自己孩子掐死溺死的案子。吴丫是她从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看到现在的少女。要说让吴丫一直都在奴隶的位置上坐着,当真于心不忍。可是她身边有些事又偏偏少了吴丫不行。眼下只能给吴丫个盼头,日后自然会放她就是。

    夏日的到午时的日头特别毒辣,人在日头下晃一晃都要感觉目眩头昏。昭娖换了一身薄薄的细葛麻夏衣,里面并不用束胸布。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着。始皇下令焚书,诸子百家经典除了咸阳宫里有备份以外,民间的能找出来的基本都被付之一炬。昭娖凭借着自己的印象将以前看过的书籍默写出来一些,闲暇时候拿出来看看。身下的竹席被体温带热了,昭娖抬眼看了一下身侧低眉顺眼打葵蒲扇的吴丫。

    “你去把越夫也叫进来吧。”

    那个之间和昭娖比武结果被揍晕过去的游侠已经没事,只是人还在昏睡,昭娖料想这个大热天张良那里也没有什么事情要他忙,干脆拎过来说话。

    越夫十三四岁的年龄,这两年身子和灌饱了水的竹笋一样疯狂拔节。但是现在他也老老实实在昭娖床榻前跪着,脑袋都贴在木地板上。只给昭娖留个恭谨的后脑勺和脊梁。

    “你跟了我几年了?”昭娖问道。端坐好了身子。

    “奴跟随少主有五年矣。”越夫即使是答话,也是恭恭敬敬,恪守本分。

    昭娖看着他梳在脑袋顶上的发髻,外面蝉鸣和疯了似的一阵压过一阵,半点都不叫人得了清净。

    “你原来的姓名是什么。”越夫被买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昭娖给他起的那个名儿基本就不算是名字。越夫,就是越地的男子。

    “奴不敢!”越夫身子一颤,头伏的不能再低。

    “你只管说。”

    “申深。”他说罢,直接整个后脑勺对着她。

    “是个好名。”昭娖道,“以后你就都用这个名吧,还有,日后那些游侠来,你可向他们讨教些武艺。一个丈夫文不成也就罢了,若是武都不行,当真没办法想了。”

    昭娖这话一出,不出意料的看见那个少年呆愣了好久。而他一直把额头贴在地面上,吴丫想冲着他打眼神提醒都做不到。

    “诺!”良久之后,少年才发出带着一丝压抑哭音的答诺声。

    夏日的夜晚来的特别晚,空气里炎热的热潮在夕阳落下之后渐渐的一点点沉淀下来。晚间难得的带了一丝凉意。昭娖等到外面都差不多看不见了才出门去张良那里。

    有些东西她必须要找个可靠的人来教,继父叫她讲究书读百遍其义自现,结果她把书倒是记住了,可又有什么用?还有一条路就是参照历史。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后事很大一部分都是历史的一种轮回。可是要怎么去避免或者是去做,不得不说这个事情并不是每一个都能做到的。至少……很多人都做不来。

    有些事情看着容易,可是真的置身其中,才知道难做。

    夏日多蚊虫,再加上恶月已至,时俗有在房屋内烤艾草辟邪驱魅的习惯。一阵艾草味道从张良房间传出。昭娖轻轻在房门上敲了两下后,自己扣住拉门上的角叶拉开门走了进去。室内一盏油灯安置在平日张良阅书所用的那张文案上。室内的视线并不充足,张良跪坐在案后,手下是一卷竹简。听见拉门拉开合上的声响,他的视线从案上的竹简上移开,转到已经走到面前的昭娖身上。因为夏日炎热,昭娖身上的衣物比较单薄。室内光线暗淡也看得并不清楚。

    “晚上百~万\小!说,对眼睛无利。”昭娖跪坐到张良对面,伸手把他放置在案上的竹简一收,不许他再看。她把那书简抱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秦法。

    张良坐在那里,因为灯光昏暗,让他的脸也看得不甚清楚。

    “阿娖有事?”张良问道。

    “嗯。”昭娖将手中的竹简放置在案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令自己看起来正经严肃一些。“今日回想往日所看的书,想不通一些事。”

    “何事?”张良身子靠向身侧的隐几,问。即使灯光暗淡,还是能望见他形状优美的唇边勾起的那抹笑。

    昭娖的呼吸轻轻的乱了,她赶紧别过眼去显得有几分狼狈。

    “周室德衰,列国相争。谋士一己之言远胜百万雄师。那些谋士凭何说退大军甚至转败为胜?”

    张良靠在凭几上显得有几分随意,眉梢有些意外的挑起,有些奇怪她会问这个问题“为何?阿娖当真不知道?”

    “谋士策士,不过一字:谋。三寸之舌胜于百万雄兵。”张良深衣被灯光蒙上了一层黄光。

    “秦兴师而求九鼎,周君深为担忧,颜率东说于齐,以九鼎归于秦不如齐谋取之劝得齐出兵,待得秦军退去。颜率又对齐王道从何道运九鼎于齐,齐王道借道于楚,颜率道不可,楚国君臣谋鼎已久,若从楚借道必不还。齐王问还有从何道路可运鼎至齐,颜率道需九九八十一万人拉动九鼎,其中所需士卒者不计其数。齐王听后运九鼎之事也就如此不了了之了。”

    “九鼎,诸侯之所欲。”昭娖道,“秦想要,齐也想要,同样楚也是。若是实力相当恐怕都不想让别人占了便宜。颜率好算计,一开始齐王就落进他设好的圈套里了。以九鼎诱其出兵,又以道路之难让齐王心生畏意。”

    “列国争霸,小国难以支撑。若不以九鼎做礼,齐不会出兵相助。以利相诱,再平常不过。”张良笑道。

    “国之往来,力之所争,皆不过利一字。”

    道义之说从来不过是点缀而已,真到乱世争霸之时,利益才是每个诸侯所追求。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出手帮助弱者。只有存在利益才会出手。

    “只要是人心,就会有所求。有所求就可寻弱处。”张良的手指从宽大的袖中伸出比在自己眼前。“有弱处,即可为己所用。”

    只是看能不能被察觉和巧妙利用了。

    “那么如何寻得人弱处?”昭娖再问。

    “看其所行,听其所言,望其身边之人。”

    昭娖听着非常诡异的想起了楚人惋惜的,她觉得只是脑子成豆腐渣的:楚怀王。楚怀王当时真的算是被张仪给耍的彻头彻底。可是细细想起来,楚怀王何尝不是被张仪给摸了个底儿清。就连是上官大夫甚至是楚王宠爱的宠姬郑袖都被张仪一一利用到了。

    “阿娖怎么突然问起这等事。”张良见她似乎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出言道。

    “知晓些人情世故,总归没错。”昭娖一下子从自己的想法中醒过来。

    “哦?”张良轻笑问。对她所言的人情世故并不相信。

    “子房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秦祚不长吗?”昭娖看向张良。室外突然吹进一阵风,灯盏中的一豆灯光随风摇曳,张良映在墙壁上的背影猛然摇动他脸上的神情也讳莫如深起来。

    “记得。”他声音听上去如风般轻飘,但又十足沉重,重叫人喘息不得。

    “若是我说……离天下大乱不久了呢?”昭娖私下里曾经算了一下离秦统一的年份,发现时间真的不多了。

    室内陷入沉静。只能听见轻浅的呼吸声。

    灯盏里的灯苗里噗嗤炸开火星。

    张良的手指在衣袖中缓缓的弯起,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磕在手下的扶几上。

    张良应邀别人之约,和昭娖一起赶往那人家里。马车与平常士人所乘的毫无相左之处,四面除了围栏之外,便只有上面的一顶华盖。

    街道两旁的行人见不到多少青壮,大多是妇孺。还有一些白发苍苍的老者。

    突然专供马车通行的中央大道上出行许多黑衣黑甲的秦兵。曾经的越夫现在的申深赶紧将马车驱使到路旁。

    许多衣衫褴褛面容肮脏难以辨认的人被赶出来。双手环抱着一棵大树干绑了起来。这些人中大部分乱发遮面,破衣下露出的肌肤都是脏黑的。

    昭娖听见身后有人轻声问“这又是怎啦。”

    “不知道?这是郡守征发去咸阳给皇帝修宫殿的役夫!”

    “又……唔唔”这话还没开头就立即被人捂了嘴。想必是怕他祸从口出。

    昭娖微微偏过脸,看着那些被征发的男人踉跄着被驱赶而过。在后面的人中突然瞧见还有少年。不由得呆了一下。她很快的反应过来,秦法以身高论成|人。成|人之后自然是有被征发服徭役的义务。

    昭娖双手抓在车上的扶栏上,看着那些人从自己眼前走过。

    等到徭役全部出了城门,那些守卫在行道两旁的秦军撤走。黔首们才重新走动往来。

    “啪”申深轻打了一下马,马车继续向车道行去。

    阍者刚进去通报,里面就立刻有家人出来迎接。家人把张良昭娖一行人迎到室前服侍他们脱了鞋履后,全部就退到一边。

    门前有侍女将拉门拉开。

    “张子张子!”里面走出一个士人急急拉住张良的手,等到回眼才看见昭娖正站在那里。“邵先生。”士人和张良交往有一段时间了自然也认得她。

    士人脸上有些讪讪的,他赶紧放开张良的手向昭娖道歉“方才是在下无礼。”

    “无事,无事。先生何必如此多礼。”

    昭娖拱手笑道。

    室内,有侍女捧了消夏解渴的饮品。昭娖拿过漆杯抿了一口,那边士人正对着他们大到苦水。

    “郡守明明说好的是二百人,谁知到后面却又说又下诏增人。这、这……不是叫某难做嘛!”

    室内除了他们三个再无他人,所以这士人才放心大胆的说出他这些日子的难做。

    “食君之禄,这也是没有办法。”张良面前的饮品丝毫未动,他脸上是一贯的温和笑容。

    “增了这许多人,若不能按时交徭役,这秦法……哎”士人无可奈何叹了口气,“那些黔首只差没……”

    上头要人,底下的这些官吏自然是要竭力完成,一层压一层。最倒霉的也莫过于这些位置算不上好的,吃力不讨好还要遭人记恨。

    “都是青壮,少了他们来年的赋税恐怕又要交不上。”

    青壮走了,留下的大多都是老弱妇孺,赋税肯定是要受影响。家里没有青壮,老人和女人们是凑不齐赋税。要是官吏再逼,他们要么逃匿,要么就直接把自己挂房梁上自我了短了。

    难道还能向死人要赋税不成?

    第一卷  54手谈

    这几年来秦朝连连征发庶民,基本没几天是消停过的。北方修筑长城以防匈奴,咸阳始皇帝觉得咸阳人口众多先王留下的宫殿窄小新建宫殿,还有骊山上的皇陵。前几年还下诏征发逃亡犯人,典押给富人的奴隶,还有入赘的男子和商贩去夺取陆梁。还别提那个春秋时代留下的平民去都城守三天城墙的规矩。

    从家乡千里迢迢出发就为在咸阳守三天,其中一切用度都是庶民们自己自备。

    那些长官们是不觉得事情的难做,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下面的人。恶人他们做,同样遭人怨恨的也是他们。

    士人显然是非常信的过张良,把心中的那些郁结之事全部倒出来。说完后脸色都比方才好上去多。张良被当做倾听者,听了那么多糟心事面上没有半点不虞。就连持杯的姿态里都自然露出一种风流姿态。

    “今日不必为公务烦恼,某又请了好几个君子,到时和张子和邵先生一起把酒共欢。”士人言笑晏晏。

    和士族相交,多半就是这个样子了。把酒言欢,或是谈及眼下国事或是谈古讽今。很不凑巧,始皇帝都把这两条路给堵死了,就连公开谈论《诗》《书》都是弃市的罪名。谈古讽今更是大罪。士人们在七国并在的时代对着国君和当政者破口大骂也无所谓,只要骂在点上,压根就没谁来追究。现在就不行了。

    昭娖手里拿着羽觞,在座的人都精神抖擞的劝人酒。齐地酒俗甚是粗狂,喝酒起来也没什么节制。

    “子瑜。”身边的人即使见昭娖貌美比女子,不但没放过她,反而劝的越凶,“子瑜,来某且敬你。”说罢,完全不给任何她任何的拒绝余地。昭娖笑笑,举起手中的羽觞向来者一敬一口全部喝下。

    一口喝尽,自己拿起酒樽朝羽觞里倒上酒,朝另外一个人敬酒。酒席间都是这样,少有能独善其身。灌别人酒。同样自己也是被灌的那一个。

    等到酒酣耳热。侍女们捧上一只壶放置在众人坐席中间。昭娖放下手里的羽觞,割下豆里羊腿上的一片肉放到口中咀嚼。以消除有些重的酒味。

    壶中的酒永远都是有的,宴席之上若是壶中无酒,是一件十分无礼的事情。所有侍女们都很及时的为客人更换酒壶。

    主人道“某有不枉矢,哨壶,请以乐宾。”说罢他拱手朝席间的客人们一拜。

    在场的客人们看向场中的壶。壶颈束而腹鼓,正是酒宴上专门供人酒中取乐的投壶之戏。

    “子有旨酒佳肴,某已赐矣,又重以乐,敢辞。”宾客们纷纷从茵席上起身,向主人谦虚道。主客之间拜揖行礼,如此再三推辞之后。才起身坐向朝南之席。昭娖故意走的比别人稍微快出一些。她走到一张茵席前,转头看向身边熟悉的面容。

    张良看着面前略带些得意的眸子,眼中不由得染上些许的笑意。

    座中的宾客们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来投壶。五扶的箭矢拿在手中,一鼓作气朝着壶口投去。众宾客瞪大了眼看,旁边还有人记着每个人的投入数。

    “彩、彩!”

    “哎呀!不妙!”

    此等声音此起彼伏,旁观者看神情往往比投箭者还要生动投入。

    论到张良,张良已从茵席上起身,雪白的足袜踩在席上。他拱手向主人稍稍一拜,然后跽坐下来取过侍者奉上的一只五扶的箭矢,一手拿箭一手挽住有些宽大的衣袖。狭长凤眼稍眯,箭头对准两矢半外的壶口。箭一脱手,径自在半空中滑过一道弧度,箭矢的段首一头扎进壶口。

    “彩!”众人喝彩道。

    张良温和一笑,面上既不见多少投中的狂喜,也不见对这场游戏毫不在意的轻狂。这幅温吞君子模样甚得那些士人的喜爱。不由得他们看向张良的目光中多了许多赞赏。

    若是真的要在学问上一较高下,恐怕士人们的贱近贵远的习性要发挥的淋漓尽致,可是面对谦虚之人,怎么着他们都要比往常要多出许多好感的。

    昭娖拿起手中的箭矢,对准壶口一扔,正中壶口。壶中三四只箭和壶周旁一地凌乱形成很强烈的对比。

    投壶者输了的可是要被罚酒。而且这被罚的可不是一点点。昭娖所得的码还是比张良的少。所以她还是算输了。

    她手持盛着酒的羽觞,朗声道“输给子房,我心甘情愿。”说罢,脸上露出笑仰首喝尽。

    周遭的人大笑起来。而张良也笑着,为自己取来一只羽觞倒上酒一饮而尽。

    昭娖看着清亮的酒液从他的唇角淌下稍许,清亮的液体沿着他的脖颈一路悄悄灌入衣襟里。她突然挺想用手去触摸他。不过大庭广众之下,她到底还是保留了几分清醒。

    酒过三巡,被主人留下用过飨食后。才告辞而去。

    虽然已经用过相当晚饭的飨食,但外面太阳还是余威未消。街道上的人和车也不多。阳光斜斜的照过来,炙热的阳光照在两人的身上。昭娖觉得身上燥热很是不适,手一抖就是要扬起衣袂来遮挡住照到脸上的阳光。看了一下四周似乎并无人注意到车上的动静,突然直立起上身转过脸在张良洁白如玉的侧脸上轻吻了一下。一朝得手,她立刻又坐了回去模样再老实不过。

    脸颊上传来蜻蜓点水的轻柔触感,张良被昭娖的大胆肆为弄得微微一愣,他回转过头去却发现她正老实端坐在那里,一只衣袂盖在脸上。似乎是察觉到张良的目光,昭娖脸上的衣袂稍稍放下些,只是露出一双眸子。十六七岁少女的眸子水样灵动,眸子里倒映出他的面容。里面没有半点羞涩,反而带了些小得意。

    张良哑然失笑。他伸手挽住她另一只藏于袖下的手。两人的手并不柔嫩,都有因习武挽箭留下的老茧。

    昭娖手被他握在掌心里。用力抽动了一下,却没成想被抓的更紧。她脸上浮出些不满去看他。却发现他脸色平静,两眼平视前方,望不见一丝平静之外的神情。

    昭娖立即就觉得,果然面前人还是比自己技高一筹。

    衣袖宽大将两人的双手层层盖起来。手被他攥着,昭娖定定的看着他的侧脸,金灿的阳光覆在他的脸上,照映出别样柔和别致的轮廓。心中冒出这样一个想法:若是现在能一生一世下去,她也真甘愿了。

    夜晚是难得清凉,昭娖身着一袭薄薄的细麻衣。手下是一系列的物什:小布旗代表军旗,而黑白石子则是代表双方兵马。昭娖把一方当做秦兵,另一方则是作为赵括大军。她紧紧咬住下唇,先是用水在几案上画出长平的大概地势。一步步将赵括和秦军的对峙进攻摆出来,然后退诱其入围,派出骑兵切断赵军粮草道路。最终将赵军困死于一隅。

    长平之战的最后结局,昭娖自然是知晓。四十万赵军被白起坑杀,邯郸城内几乎家家有哭声。

    昭娖莫名的回忆起十年前逃出郢的那晚喊杀声冲天,粘稠的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味又重新在鼻下汇集。那混在一起的恶臭让她胃中一阵翻滚。连袖下的手指都压抑不住的颤抖。

    尽管到了现在,那个夜晚还是她每晚的梦魇。呼吸不由自主的粗重急促起来。

    她缓缓闭上眼,将那些兵器撞击的声响狠命驱逐出脑海,尽力平伏下情绪。重新回想起方才自己思考的那些。

    赵国做的最错的便是阵前换将,廉颇对秦军已经有足够的经验。在他手里,赵军即使没有占过秦军多少便宜,但是绝对也没吃什么亏。而秦人买通人在赵都邯郸散播谣言。可笑的事赵王还真的听信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战前换将犯了兵家大忌。

    昭娖手中捻起一颗石子放入手中。尖锐的菱角刺得昭娖手中发疼。

    战场多变,如何能在风云变幻中敏锐查出对应之法?如何又能将手中的力量发挥到最大程度?昭娖只觉得脑中一阵疼。不禁咬牙切齿揉了揉太阳|岤,不能再这么想下去,再这样下去恐怕还没等大泽乡起义,她先被自个先烦的未老先衰。

    昭娖甩了甩头,咬住下唇。再把案上的石子布阵转换一二。假设自己如果是赵军的赵括,有没有希望从秦军里挣出一条活路来。

    一连几日,昭娖每日便是钻研这些。有时实在心烦就会去找张良来一盘手谈。

    张良持黑子,落下一子。两人中间的棋盘,已经绞杀得难分你我。一个女子棋路少见温婉自守而是不管不顾的连连攻击开去。有几分完全不顾自身是不是能坚守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只攻不守。为何?”张良修长的手指取出三颗白子收于手中,抬眼问道。

    “我只攻不守,子房自然必须坚定自守。那么攻也自然成了守。”昭娖提起几颗棋子放在一边。

    张良轻轻发出一笑,“只攻不守,化守为攻。固然好,但良若是有意一心引阿娖入阱。阿娖又当如何?”

    昭娖脸上露出点点惊讶,抬头看张良,望见他唇边的笑越发温润。男子低沉不失温雅的话语响在耳畔,“有所取便有所舍,舍得,舍得,如是而已。若是贪心太多,恐怕得不偿失。”说罢手中黑子落下,彻底将白子的后路封死。

    第一卷  55驾崩

    三十六年秋,始皇偶然得回了二十八年出外巡视沉入水中的玉璧,并得到“今年祖龙死”的预言。于是按照占卜所得的结果迁百姓三万户到北河榆中。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至云梦而后至会稽。并在那里立石刻文。

    皇帝所刻的文章发布天下,昭娖在下邳看见那个文章内容只觉得膝盖一阵痛。什么“有子而嫁,倍死不贞。妻为逃嫁,子不得母。”有孩子改嫁是不贞洁的,如果再改嫁,儿子可以不认亲母。

    在这个把野合当吉祥物供着的时代,秦始皇这么一说,膝盖中箭者无数。顺便秦始皇他自己的膝盖上也被射中。

    始皇的母亲帝太后赵姬当年和嫪毐滛乱生有两子。这件事情六国里记得的人还有很多……

    这也太坑了吧。昭娖看着手里的薄布半天无语。张良对上面的内容并不感兴趣。郡中祭祀过去不久,他前段时间帮着那些相识的秦吏和士人准备祭祀。一顿忙碌下来通宵达旦,自然精神也不比往常那样好。

    他神情比往常多了几份慵懒,一只手支在凭几上撑着头颅。眼睛半眯不睁的样子让昭娖想起以前看过的打盹的白狐狸。那样子慵懒又不失警惕的样子和眼下的张良像了八分。昭娖差点一声噗嗤笑出来。她赶紧捂了嘴,免得一声泄出去把他吵醒。

    昭娖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打量他半入睡的模样。张良的长相是颇为柔和甚至可以说的上几分女气。纤长的睫毛似乎在眼下投下半扇形的阴影。眼下隐隐出现的青色与周遭的白皙肌肤甚是突兀。

    昭娖蜷缩起双腿坐在他面前看着他甚至可以称得上绮丽的面容,不知不觉间看得入了神。直到现在,她还是心中不相信。这样一个人竟然真的会和自己在一起。喜欢吗?肯定是喜欢的,而且喜欢的远远超出自己所想。不然心中也不会浮现那么多害怕的想法。怕日后格局动乱,他在一次次的颠簸斗争中越发优秀。而她将来如何却半点都无从知晓。

    过大的差距让她心中难安,甚至隐隐约约生出或许这个人日后恐怕不会再透目于自己。甚至生厌不愿多看一眼?

    昭娖眼中觉得有些酸涩,她希望自己在他眼中是喜欢的,可又担心这一份女儿情态又能撑过几年。男人实在比女人有太多自由和选择。如果要她去相信一个贵族男子会在感情上会忠贞,真的只会当做笑话看。与其呆在后院顶着妻子的名分一日一日在等待和怨怼中消磨掉感情。还不如自己奋起高飞。即使日后真的不能在一起,也好过成了一个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