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发黑,她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直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
那不是娜塔莉——娜塔莉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你还好吗?”
苏菲抬起眼睫,看到那个男人褐色的眸子。
“走开!”
“苏菲——”
“你也是凶手!”她用一种带着恨意的目光盯着他,咬牙切齿,“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你为什么要把我拉开——”
她怎么可能原谅他!她连自己都没有办法原谅……
“你的手触到火的那一刻你也会被烧伤!苏菲,你的手差一点就废了——”
“她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她就是我的小妹妹!”
“所以,你要陪她一起去死么,苏菲?”
他缓缓地说,语速很慢,清醒、理智、冷静到冷酷。
“是,我愿意陪她一起去死,这一切又关你什么事——”
费迪南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吻住苏菲的唇。
紧接着,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那个吻——他的舌头顶开她的双唇,撬开她的牙齿,急切,蛮横,极具侵略性,却又似乎掩藏着不为人知的慌乱和沉痛。
大脑缺氧了瞬间,苏菲反应过来,冲着那条舌头狠狠咬下。
她用力推开他,皱着眉用手背擦过嘴唇,力气大得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生生磨破。
扬起右臂,然而还未挥下就被紧紧攥住了手腕。
“你知道为什么,苏菲。别跟我装糊涂,你一直都知道——所以你才拿自己当赌注,一次又一次地要挟我。”
费迪南勾了勾唇角,笑容却没有多少温度,“收起你那些可笑而无用的骄傲吧——这还是第一次见面时你给我的忠告。即使我再纵容你,苏菲,也绝不会允许你挥下这个巴掌。”
苏菲紧紧咬着嘴唇,拼命睁大了眼睛,可泪水却还是夺眶而出。
就在费迪南好奇那个认为自己受到屈辱的姑娘接下来的动作时,苏菲忽然冷笑起来。
她毫无预兆地屈起膝盖,狠狠顶向他的下体——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绝不会做出这种粗俗的行为,然而可惜的是,苏菲一开始就跟淑女这个单词毫无联系。
看到男人脸上混合了错愕、愤怒和痛苦的扭曲神色,她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混蛋!”
她终于忍不住骂了脏话,“说真的,我受够了!而现在,我一刻也不想再继续忍下去了!”
苏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你,你们,这个疯狂的扭曲的该死的世界!”
第一卷 60希望与抗争
你是否曾经想过在自己的幻境中醒来?
《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爱丽丝掉进了一个兔子洞,她的梦也变成了现实。
苏菲以为自己是迷路的爱丽丝,最初的惊慌失措过后,她发现自己置身于童话之中,美好得像是平安夜挂在圣诞树上闪闪发光的糖果。
可是当爱丽丝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童话的时候,她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
“……殿下?殿下!”
她从迷糊的梦境中陡然惊醒。
碧蓝如洗的天空下,阿尔卑斯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施塔恩贝格湖的湖面上,庭院里的葡萄和常春藤在古朴的房舍周围攀爬。
巴伐利亚。帕森霍芬。
苏菲·夏洛特。
一切都像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样——不同的是,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童话般的夏天。
现在是1867年6月,她二十岁,最好的朋友死于一场意外,亲爱的姐姐刚刚加冕匈牙利王后;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身为国王的未婚夫,婚礼就在两个月后。
荒诞,却无比真实。
“哦,殿下,请原谅——”
苏菲揉了揉眼睛,看向门扉处的娜塔莉。
“国王陛下来访……”
现在?
她瞥了一眼墙角的落地钟,时针堪堪指向vii的位置。
“不见。”
用柔软的绒毯蒙住头,苏菲重新倒回床上。
“早安,我亲爱的艾尔莎!”路德维希已经推开了门。
“这是我的卧室!”
“我知道你已经醒了,苏菲——快来看!”
清晨的露水沾染在国王深棕色的发丝间,他尚未摘下黑色的手套,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份装订好的五线谱。
苏菲只来得及在白色的睡裙外披上一件丝绸长外衣,就已经被按在了钢琴前。
《婚礼进行曲》,瓦格纳《罗恩格林》,第三幕第一场。
庄重抒情的调子,带着对幸福的向往和对美好生活的期待缓缓展开。
那些过往的记忆,随着流淌而出的旋律渐渐清晰如昨:深秋店铺里明亮的阳光,叹息桥下甜蜜的吻,加埃塔漫天烟尘中的拥抱……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
库拉克博士最爱惜钢琴,当年苏菲曾经因为枯燥乏味的练习委屈得直哭,不小心把眼泪滴在琴键上的时候,往日和颜悦色的他第一次发了火。从那以后,即便挨了训斥,她也总是自觉地站到一旁,不肯让琴键染上一滴泪水。
库拉克博士……
那些钢琴课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如今她早已丢掉了日日练琴的习惯,不像安娜,用宫廷沙龙聚集起勃拉姆斯,克拉拉·舒曼,安东·鲁宾斯坦等一批极具才华的音乐家,想来库拉克博士,应该对自己十分失望吧……
头上突然一沉,一顶黄金王冠被戴在发顶,红宝石和蓝色的钻石映衬着从窗外射入的阳光,闪闪发亮。
艰涩的琴声停下。
“我的艾尔莎——”
路德维希在钢琴旁反反复复地踱步,皮靴敲在木质的地板上哒哒作响。他并没有去看苏菲脸上的表情,目光落在不可及的远方,唇角带着热烈而期盼的笑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让我们举行一场音乐剧婚礼!哦,当然,多么绝妙的主意!整个世界都从未见过,独一无二的创举!所有的宾客都要唱歌——所有人,是的,所有人!”
“路德维希——”
“哦,听我说完,艾尔莎!你就穿茜茜加冕匈牙利王后时的那条裙子!那么纯洁,那么美,就像童话中的白天鹅,飞往自由的国度——”
“咣当”一声巨响,刷着清漆的黑色琴盖重重砸下。
路德维希一怔。
五线谱已经被撕成了碎片,像是雪花一样洒落满地。
“苏菲!你怎么能——”
“闭嘴!我已经够冷静了——否则我毁掉的就不是乐谱而是这个见鬼的王冠!你听着,并且听好——我、受、够、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路德维希,问问你自己,你真的把我看做是心灵相通的朋友?所以你可以连我的自由意志都毁掉!我不是你逃避婚姻的工具,更不是任凭你玩弄的木偶!醒醒吧,路德维希,看清楚你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不是茜茜,更不是见鬼的艾尔莎!”
呵,多么可笑,这就是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
苏菲蓦然间睁大了眼睛。
“您的未婚夫死于湖水……”
那个吉卜赛女人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耳畔隆隆炸响。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历史上新天鹅堡的建造者,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就是在湖中溺死!
她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您的姐姐死于钢铁……”
她有四个姐姐,究竟是谁……那个见鬼的女巫指的究竟是谁!
苏菲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两步,扶着钢琴才堪堪站稳。
“而您,我亲爱的小公主,和您身旁这位美丽的小姐一样……死于火。”
马蒂尔德!那个时候陪在她身边的,就是马蒂尔德!
不……不!
她想要大喊,却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牙齿格格打颤。
那不是预言,也不是诅咒……那是命运!
早已注定,她无法逃脱的命运!
血液一下子冲入头顶。
苏菲吞了一口口水,却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她随手披上一件斗篷,跑出房间。
“苏菲!”路德维希在身后叫道。
“早安……苏菲?苏菲!”马克斯公爵也没能拉住女儿。
可是苏菲什么也听不到。
她惊惶地奔跑着,越跑越急,越跑越快——直到踩上睡裙长及地面的裙摆,被绊倒在花园里。
“……殿下?殿下?您还好吗?”
苏菲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殿下,您好像弄伤了手掌……”年长的女仆施特克尔扶起苏菲,低下头替她清理裙子上沾染的草叶和泥土。
苏菲闭了闭眼睛:“……谢谢,我没事。”
“小公主,您确定吗?殿下!”
施特克尔还在忧心忡忡地询问,苏菲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从马厩里牵出兰德拉——那还是她六岁生日时大哥路易斯的馈赠,如今小母马早已成年,甚至开始衰老,跑起来也不再像当初那样英姿飒爽风驰电掣。
苏菲拉住缰绳,翻身跃上马匹,刚刚摔到的膝盖毫无征兆地突然发软,她差一点就要被甩在地上。刚刚坐稳,她便用力挥出马鞭。
马厩里顿时乱作一团。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负责看管的马夫不得不从城堡里匆匆赶来,却只看到兰德拉离开时飞扬的尘土。
太阳已经升起,即便是初夏,天气也迅速变得炎热起来。苏菲出了一头汗,此时此刻被风一吹,忍不住连续地打起了喷嚏。
“上帝保佑。”
她喃喃地念着,突兀地开始冷笑——上帝保佑,呵,如果她并不是被选择的人,如果上帝早已安排好了她的命运呢?
这一切该死的还有什么用!
那个见鬼的女巫到底在哪里!
这个时候,迟钝的传入神经似乎才开始工作,刚刚摔伤的地方像约好了似的开始一同叫嚣,膝盖,手掌,或许还有脸上的皮肤……疼痛混杂着委屈和恐惧铺天盖地,眼泪突然汹涌。
她不知道那个吉卜赛女人的名字,她不知道那个吉卜赛女人从哪儿来,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真正的模样;当她想要寻找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毫无头绪。
“你在哪儿?!”
苏菲大喊,“我不想见到你的时候,你一次次地出现在我面前,现在呢?出来,出来啊!你不能留下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就这样凭空消失!”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乡间小路上受惊的松鼠和鸽子,扑啦啦地四处逃散。
“这不公平,不公平!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担这一切!”
苏菲哭得气息不匀,脸上未干的泪痕被风一吹,涩涩地疼。
静默片刻,她突然调转了马头。
帕尔。
那是汉夫施丹格尔家族城堡的所在地,事实上,苏菲几乎从不到这儿来。不过现在,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无论艾德加的父亲在不在。
她跳下马,开始连续不停地砸门。
“……苏菲?”
艾德加吃了一惊。虽然苏菲一向宣称她并不是什么名门淑女,却总是遵守着最完美的礼仪,敲门从来都是不多不少的三声整。
“出了什么事?嘿,苏菲,你还好吗?”
艾德加拧起了眉。
站在面前的姑娘像是被遗弃的小兽,目光惊惶而无助,甚至隐隐透出绝望——而她的视线,没有焦点。
他从未见过苏菲这般狼狈的模样,长长的浅金色卷发散乱地披在后背,脸庞和嘴唇几乎褪尽了血色,苍蓝色的斗篷里面,似乎还是没有换下的睡裙。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苏菲?究竟发生了什么,回答我!”
可那个姑娘却只是愣愣地被他拉进屋子。他这才发现,她的指尖冰凉而僵硬。
“她死了……”
许久,苏菲喃喃。
“马蒂尔德女大公?”
艾德加知道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从看到报纸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眼前的姑娘必定深受打击。
他沉默着,将苏菲拥进怀里。然后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和发顶,一遍又一遍。
直到怀里的姑娘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他的后背。
艾德加微微放下心来。
苏菲依旧在低低地呢喃。话音顺着胸腔传来。
“……她死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苏菲?你在说些什么?”
“我会死!”苏菲颤抖着,更紧地钻进艾德加的怀里,“我会死的!”
他轻轻地,无奈地叹气。“我的姑娘,我们每个人都会死……”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会死。
死亡是活着的最大代价,尽管我们一直不想面对,但无可否认,没有人能够长生不老——也永远不会。
“不,艾德加,你不明白……”
苏菲哭着摇头,“我会被火烧死——”
“苏菲,你在胡说些什么!”
“不是胡说!那个吉卜赛女人说,我会和马蒂尔德一样,死于烈火——”
“苏菲!”艾德加将她从怀里拉开,扶住她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无论是谁对你说过那样的话,都是无稽之谈。你,马克斯公爵家的小公主苏菲·夏洛特,会有一个充实完满的人生,你的梦想会通过你的努力一一实现。你会拥有自己幸福的家庭,孩子们……”
“……那可真好。艾德加,那可真好。”
苏菲看到他蓝色的瞳孔中映出自己的眼睛,带着从未改变的温柔和坚定。
“可是你不明白……”她垂下眼睫,扯出一抹忧伤的笑,“那不是无稽之谈,那是命运,早已注定的命运……”
“啊,我想到了!”
苏菲突然拉住他的手,急切地说,“带我走,艾德加,带我走!去瑞士——中国,美国,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里,是的,现在就离开这里!”
“冷静点,苏菲——”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只要告诉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苏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确定你现在是清醒并且理智的吗?你确定你要扔下你的家人就这样离开吗?”
“我都要死了!”苏菲惊惶而又焦躁地喊,“我是认真的——留在这里,我一定会死!我现在什么都管不了了!你只要告诉我——”
她突然停下来。
“……你不愿意。你不愿意,对不对。”
他们彼此之间太过熟悉。熟悉到,他眼底的迟疑清晰地展现在她面前,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我只是不希望你后悔。苏菲,我不想你有一天因为这个决定而恨我。”
“哈哈,多么讽刺……”苏菲抬起右手遮住眼睛。他永远都那么理智——每一次拒绝她的时候,都如此理智,并且,温柔得令她心痛。
“知道么,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如果我需要任何帮助,无论什么时候……我拒绝得骄傲而又坚定。呵……我虽然讨厌那个人,但至少他不是个懦夫。艾德加,你是。”
苏菲拾起放在一旁的马鞭,头也不回地走出城堡。
“就这样吧,艾德加。所有的一切……就这样结束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恨jj的小红花!完美主义强迫症伤不起……这是逼着我以等差数列的频率更新么!
历史上确实有一个吉卜赛女人做出过那样的预言:sissi死于钢铁,dwig死于湖水,phie死于火——多么巧合,都是自然元素。
其实edgar不像很多姑娘以为的那样是个一穷二白的小人物,他们家在当时的贵族圈子里混的还是相当好的。而且,非常有钱——那个年代的摄影,没钱的人根本玩不起,当然,现在大概也是这样。
hanfstaengl家族在p&228;hl的城堡:
第一卷 61希望与抗争
“……很好。”
苏菲听到艾德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淡,辨不出情绪——原来那下面真的是冷漠,她自嘲地想,犹如慕尼黑春天的薄阴,从不似严冬那般凛冽,可一觉醒来才发现花园里青翠的草地上,不知何时已经落满了白色的细小的冰碴。
“这句话你早就想说了吧,公主殿下。”
苏菲的脚步滞了滞。她没有回头,也就看不见艾德加眼睛里的压抑和挣扎——透明的灰蓝色,宛若暴风雨前的天空。
“祝贺你终于摆脱了某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请尽管去找他,现在就去,不用客气……无论他是谁。”
苏菲跳上马匹,绝尘而去。
童话果然都是骗人的——当骑士从来都不想解救公主的时候,从高塔里拼命逃出的公主简直像个可怜的笑话。
自从茜茜、内奈、玛丽和马蒂尔德相继出嫁之后,帕森霍芬就变得越来越安静。尤其是,唯一还留在家中的小公主习惯于神出鬼没。
起先仆人们还会怀着担忧的心情寻找小公主的身影——多半情况下,只找得到桌子上一张简短的字条;然而后来,帕森霍芬的每一个人都开始对苏菲时不时的突然失踪见怪不怪。所以即使当苏菲扔下还在城堡中的国王便骑马绝尘而去的时候,他们也并没有太多的担忧——这一点在马克斯公爵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嘿,我说维卡,你唠唠叨叨了一早晨了。”公爵殿下悠哉地喝了一口啤酒,安慰焦急的妻子,“放心,苏菲骑马出门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不会有问题的。”
“唉,可是她就这么把路德维希扔在那里——”公爵夫人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双手交握。当然,这个时候国王早已离开。
“如果一个男人在早上七点的时候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让我给他弹琴听,相信我,我可不会像苏菲那样好脾气地一走了之——没有把他赶出家门已经足够友善,不管他是不是国王。”
“马克斯!”卢多维卡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吧,哼,孩子们全都被你教坏了,一个比一个任性!苏菲这样该怎么做一个王后!唉,我可真替她担心……”
“我很抱歉,妈妈。”
如同往常的每一次,神出鬼没的小公主已经不知何时回到了城堡。苏菲拉开椅子坐到母亲身旁,端起桌上的冰啤酒喝了一大口。
“苏菲!”公爵夫人叫起来,“你刚才究竟去了哪儿?哦,你怎么也开始在早晨喝啤酒了?我可不想看到你变成一个酒鬼——”
“请原谅,我只是太口渴了。”她解释道,因为杯子里啤酒过于浓烈的口感皱了皱眉。
虽然出生于慕尼黑,但艾德加却并不怎么喝酒——偶尔尝试,也总是最清淡的口味,不沉溺,不放纵。多么可笑,爱一个人,连习惯都不自觉变得和他一样。
“我要去慕尼黑。”
苏菲突然说道,偏过头吩咐一旁的娜塔莉,“请你去准备马车。”
“可是亲爱的,你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
“别担心,妈妈。”她吻了吻卢多维卡的脸颊,心不在焉地回答,“我会告诉娜塔莉带上几块饼干。”
慕尼黑圣母大教堂。
苏菲跳下马车,抬起头怔怔地仰望——这是整个城市里最高的建筑,即使在一百多年后也是如此。
最标准的哥特式建筑,双塔却偏偏被安放了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圆顶,活像两只滑稽的绿色圆葱。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唾弃这样不伦不类的搭配,直到某一天,冯·克伦策教授帮她翻出圣母教堂最初的设计稿——高高的尖顶刺入天宇,普通平凡得在德意志乡村中随处可见。
如果真是那样,圣母大教堂绝不会成为慕尼黑最重要的地标和象征——或许,这便是申克尔先生所追求的,折衷主义的魅力?又或许,如同冯·克伦策教授所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是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人曾经宣称双塔的顶端相差了整整一米,然而经过测量后才发现,它们之间的区别仅仅是12厘米——在工程学上,这被叫做精确控制后可以忽略的微小误差;然而人们却更愿意把这称为神迹,上帝之手。
苏菲推开教堂的门。
“上帝保佑你,玛利亚,主与你同在,请保佑所有的女性同胞们,以及你的耶稣,圣母玛利亚,上天之母……”
教堂里的人很少,黑衣修女们虔诚地祈祷,卑微而恭顺。
申克尔说,建筑的意义在于教化。
苏菲一直以为,教堂的功用便是打掉人们的得意忘形,让这些渺小的生命生出对神的敬畏之感——不然的话,为什么每一座教堂都建造得那样巨大,宏伟,辽阔?
由此可见,上帝并不像人们所以为的那样无私——否则,又为什么会教导世人爱他胜过一切?
苏菲从祈祷的修女身旁走过,默默地取了一支蜡烛点燃,闭上眼睛。
“请让我跳出这个进退两难的困局,请赐予我内心的平静安宁,让我不再惊惶,不再踯躅,不再恐惧……”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她暗暗补充道,当然,是在心里。
“殿下。”
“……尤尔根神父。”她睁开眼睛,微愣。
“您怎么知道……”苏菲咬了咬唇,冲动地问,“上帝与我们同在?”
“当你需要的时候,上帝就在那里。”尤尔根神父回答。他和马克斯公爵的年纪差不多大,然而一身白袍却让他看上去要年轻很多。他将手中的圣经翻开,递给苏菲。
“耶稣说,‘不要拖延。不要回头看’……”
“念下去,我的孩子。”
“……你不能把神的国度拖延到明天。把握今天。”
“把握今天……”苏菲喃喃地重复。
“不要停留在过去,不要空想未来,你需要把精神集中在当下。让无法改变的过去,或是还未发生的未来影响你的现在,是最愚蠢的事情。我们对不可预知的未来充满了幻想和恐惧,却忘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我们生活的每一天,都在创造自己的命运。”
尤尔根神父说完,吻了吻苏菲的前额,“上帝会赐予你内心的宁静,去接受你无法改变的事情;无畏的勇气,去改变你所能改变的事情;以及智慧,去辨别其中的差异。”
“……谢谢您。”苏菲忽然抬起头,微笑,“谢谢您,尤尔根神父。”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起来。
电气时代的黎明尚未降临,人们依旧不得不依靠机械制冷的方式对抗炎热的夏天。而当率先应用压缩机技术制冰以达到冷却空气效果的约翰·戈里医生在1855年由于贫困悄无声息死在佛罗里达的时候,空调的设想也随着他的离开沉睡了整整五十年。
所以此时此刻,舍弃舒适的城堡而搬到大学宿舍居住显然不是个聪明的选择。即便作为王室殿下,能够得到的最大优待也不过是被安排在最凉爽通风的房间——哦,我们说的是巴伐利亚公爵卡尔·特奥多尔。
“苏菲……”
他模糊不清地呢喃出一个名字,翻了个身。
“你在睡梦中还如此牵挂我,可真令我受宠若惊。”
戈克陡然睁开眼睛。
“……小苏菲。”他愣了愣,反应有些迟钝,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哦,当然,你是我的妹妹。”
他以为我是谁——苏菲几乎立刻敏锐地猜到了真相,戈克在睡梦中依然念念不忘的,是萨克森的苏菲公主,他去世仅仅三个月的妻子。
苏菲忽然词穷。
死亡是一个太过沉重的话题,所谓的“感同身受”不过是骗人的鬼话,他的伤痛她永远无法体会,即便他们血脉相连。
“你是怎么进来的?”
就在苏菲沉默的时候,戈克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于是他拧起眉峰,摆出一个严格的哥哥应有的模样。然后突然间,吃惊地吸了口气,“苏菲,你的头发——”
“哈,戈克,你真该拿镜子照照自己现在的模样。你的脸都吓白了。”苏菲笑起来。
“苏菲!”
她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我以为你会更早一点注意到的——别这么惊讶,我亲爱的哥哥。即使我再任性,也不会离经叛道到这种程度。”苏菲摘下头上的假发套,露出自己浅金色的卷发,长长地垂到腰际,“不过是个骗人的小把戏。当然,能骗到你可出乎意料,请允许我先小小地得意一番。”
“你为什么在这儿?”
“原因嘛……和你一样。”
怎么可能和他一样?戈克不以为然地嗤笑。他的家——他甚至不知道没有女主人的地方是否还称得上是家——到处都是妻子生活过的痕迹。女儿阿玛丽的五官与她的母亲几乎如出一辙,一岁半的小小女童还无法理解死亡,每次她用甜软的嗓音问“妈妈在哪里”的时候,他的心都要碎了。
“苏菲,别胡闹。听我的话,回家去。”戈克敛起眼底的情绪,他并不习惯在妹妹面前显露自己的悲伤。
“凭什么?父亲可以来慕尼黑大学旁听,你也可以,偏偏轮到我就是胡闹?”
“我是认真来学习的。不管你相不相信,苏菲,我会成为一名医生。”
“从什么时候——”
“从她离开的时候。”
戈克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直到妻子因为生产患上了严重的呼吸系统疾病,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衰落下去却毫无办法的时候,才意识到“公爵”这个头衔,原来什么都不能带给他。他学医,只因为再也不想留不住自己深爱的人。
“我很抱歉,哥哥。”
许久,苏菲重新开口,“可是相信我,这绝不是胡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我剩下的时间注定不多了……”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嗯,我是说,结婚之前。为什么我不能去做我一直以来都想要做的事情?我想坐在大学里听课,我想走遍这个世界——我不想直到死的那天才后悔!”
“慕尼黑大学不招收女性。而且据我所知,整个德意志没有一所大学招收。”
“你在歧视自己的妹妹吗,戈克?”
“这是规定,苏菲。政府不允许招收女性。”
“去他的规定!内阁里的那群老古董早就该淘汰了!我真想敲开他们生锈的脑袋,看看里面除了该死的男性沙文主义还剩下什么。规矩是用来被打破的——相信我,我当上王后的第二件事,就是命令巴伐利亚所有的学校都对女性开放。”
“那么,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开办一所理工学校。慕尼黑大学居然连建筑系都没有——也没有工程系,甚至整个巴伐利亚都找不到一个技术学校,真令人难以置信。哲学,法律,经济——单单凭着这些怎么可能推动社会的进步?上帝作证,我可一点也没有歧视人文学科的意思,自然科学也不过是理论,从实验室到现实的距离,只有工程师才能够跨越。”
戈克沉默了一瞬。虽然他早已习惯苏菲的离经叛道,却仍然对她大胆犀利的言辞感到震惊。如果说他是个现实主义者,那么苏菲则毫无疑问是个理想家——他从不知道小妹妹这样的雄心壮志,但无可否认,这场充满激|情的演讲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好吧,”他叹了口气,“苏菲,你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
苏菲笑起来:“听说负责工程课的卡尔·马克斯·冯·鲍恩芬德教授下周要带领学生去罗马考察,戈特弗里德·冯·诺伊吕特教授为了兴建新校舍也会一同前往。”
戈克猜到了几分妹妹的打算,神情有些僵硬:“你该不会……”
“没错。”苏菲眨了眨眼睛,“推荐一个叫做奥古斯特的朋友加入,对卡尔·特奥多尔公爵殿下来说,一定是小事一桩,对不对?”
戈克不赞同地摇头:“巴伐利亚的王后要离开她的国家吗?”
“严格来说,一个半月后我才是。”
“苏菲,如果爸爸妈妈知道了——”
“我会告诉他们我只是去罗马看望玛丽。”苏菲笑得狡黠,“只要你愿意,这会永远是个秘密。而且即使爸爸妈妈发现了真相,也绝不会杀了你——相信我,你可是他们最爱的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摸一把咕咕鸡姑娘,谢谢姑娘的地雷~~~
慕尼黑圣母教堂的设计图。如果维持了最初的设计,大概也就是一个普通教堂了——同样的哥特式风格,一定会被科隆大教堂爆成渣。创新总是会带来批评,然而任何建筑最吸引人的地方,总是自己独一无二的特点。
“上帝会赐予你平静,勇气,智慧……”那一段,来自于美国的神学家雷茵霍尔德·尼布尔(rehold niebuhr)。事实上他生于1892 年,原文如下:
“god, grantthe
ept thgscannot chan,
urachan the thgscan, and the
wisdoknow the difference”
当然,后面还有一段内容。
文中提到的用压缩机制冰的约翰·戈里医生(dr john gorrie)被看做制冷和空气调节的先驱,事实上他申请了专利,在自己的医院里实现了这项技术,并且提出中央空调的构想——可惜创业失败,他的合伙人去世,他被各种羞辱批评,倾家荡产,健康也受到了极大的损害。佛罗里达的博物馆里有他制冰机的模型,很有意思。
戈克的妻子,萨克森的phie公主死于1867年3月,仅仅21岁。历史上,戈克之所以学医就是因为妻子的去世使他深受打击。
第一卷 62希望与抗争
女扮男装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苏菲没有做过演员也没有做过化妆师,即便把眉毛描粗,胸部裹紧,压低了嗓音说话,平坦的喉结和明显的耳洞依旧能让人轻易看出她的性别。
好在冯·鲍恩芬德教授并不在意。这固然有戈克提前打过招呼的功劳,也因为教授先生对于热爱工程和技术的学生总是带有一份包容和偏爱——这与性别无关。所以考察团里的其他成员也渐渐习惯了这样一个扮作男士的女性同伴,甚至悄悄猜测她是教授先生的亲戚。
一路上的旅行十分愉快。
鲍恩芬德教授是个工程师,毫无疑问,和他一起旅行的经历为苏菲开启了一个崭新世界的大门:与建筑师相比,工程师们对于细节的关注和把握更加精准;如果说建筑师还带着艺术家的浪漫特质,那么工程师的态度则是严谨务实的。他会更多地分析建筑的实用性,安全性和耐久性——归根结底,所有的建筑,工业或是民用,都必须符合“我们生活的岁月的需要”。
交谈中她还意外地发现,鲍恩芬德教授几乎花费了半生的时间致力于巴伐利亚工程技术的发展。在多次创办理工学校的努力相继失败后,他依旧靠着慕尼黑大学的财政帮助艰难维持学生并不多的工程课——这令苏菲肃然起敬。除此之外,同行的诺伊吕特教授则是个新古典主义的建筑师,而在这方面,苏菲和他有说不完的话题。
更加令苏菲满意的是,目前为止,她的伪装十分成功——没有人认出她是国王的新娘。又或许认出的人只是聪明地保持了沉默——愿意将一生奉献给工程学的人通常只会把精力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对此她并不担心。
旅程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被允许自由活动。苏菲还在犹豫接下来该去哪儿,突然被人拍上了肩膀。
“嗨!”她转过身,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庞在眼前放大,“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还没有决定,霍尔格。”苏菲愣了愣,才想起眼前这个青年的名字。
“哈,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呢。”霍尔格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这是一个相当英俊的青年——硬朗的轮廓棱角分明,五官却十分柔和,笑着的时候便冲淡了所有的疏离,灿烂开朗得简直不像个日耳曼人。
“没有决定的话,跟我一起怎么样?以我过去的经验来看,一个人通常十分无趣。”
“听上去不是个坏主意。”苏菲也笑起来。
“知道吗,我从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霍尔格外向而健谈,一路上几乎都是他在说个不停。
“……十分荣幸。”
“嘿,说真的,你跟鲍恩芬德教授是什么关系?让我猜猜——你是他的侄女?”
……好吧,她收回学工程的人通常都踏实内敛这句话。“同样说真的,”苏菲偏过头,反问,“你为哪一家八卦小报工作?”
“哈哈,我喜欢你的幽默。”
“我以为,德意志幽默这种东西并不存在。”
霍尔格看着苏菲,大笑,“我就知道你是特别的。”
欧罗巴的每一座城市都拥有自己独特的魅力,但倘若要选出一个最爱,则毫无疑问是罗马——许多年后,奥黛丽·赫本扮演的安妮公主就曾经这样说过。
神庙,圣殿,凯旋门,斗兽场;广场,教堂,城堡,雕塑……这里几乎处处都是古迹,就连路旁不起眼的水道,都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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