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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世界第27部分阅读

    追溯到公元前那个庞大的帝国。从宏伟壮观的古罗马遗迹,到追究秩序和比例的文艺复兴风格,再到繁复华美的巴洛克风格,那些建筑安静地讲述着这座永恒之城两千多年的风霜,俨然是一部凝固的历史。

    “……特雷维喷泉?”

    苏菲转过身,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同伴。这个出自建筑师萨尔维之手的作品自然不是城市里唯一的喷泉,历史也绝对算不上悠久,却因为那些与之相关的传说成了整个亚平宁半岛最出名的喷泉。或许,人们更愿意叫它的另一个名字——罗马许愿池。

    “我还以为你对埃米利奥桥更感兴趣。”苏菲说。

    作为这次考察的总负责人,身为桥梁工程师的鲍恩芬德教授自然把这些天的行程集中安排在了罗马各式各样的桥上:用凝灰岩和洞石建成的切斯提奥桥;著名战役的发生地米尔维奥桥;位于罗马城北部,通过中世纪的桥塔行使防御功能的诺门塔诺桥;以十座形态各异的天使雕像作为装饰的圣天使桥;承载市内输水管道的西斯托桥;以及建于公元前62年,最古老的罗马式桥梁法布里西奥桥。而对于1863年刚刚建成,承担铁路运输任务的工业桥,教授先生则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进行考察。

    所以和上面的那些桥梁比起来,苏菲提到的埃米利奥桥也就没有太多值得花费时间的意义了。1598年这座桥东边的一半被洪水冲走,只留下一个桥拱;而罗马人提起这座桥,更多的是称它的另一个名字——ponte rotto,断桥。

    “我原本确实打算单独去一趟埃米利奥桥的,毕竟从失败的作品中往往能够学到更多。”霍尔格回答道,“可是后来我改变了主意——留在罗马的最后一天,就这样浪费掉实在太可惜了。”

    “事实上,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时间永远不会被浪费。”

    “你说的?”

    “不,”苏菲摇摇头,“是美国人爱默生。”

    “那么你是否听过,幸福才是生活的意义和目的——亚里士多德。”

    苏菲看了霍尔格一眼。她得承认,眼前这个家伙确实令她不断感到意外:“好吧……你赢了。”

    “我赢了?”霍尔格像个孩子一样笑弯了眼睛。“你还真是跟普通的姑娘不同,”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苏菲,“通常情况下,来到罗马的年轻小姐都会迫不及待地前往许愿池。”

    苏菲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你说话的口吻听起来简直是这方面的专家。”

    “恰好相反,”霍尔格罕见地叹了口气,“丘比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既然我们现在在罗马,我倒是有个主意,”苏菲翘了翘嘴角,笑得似乎十分真诚,“据说捡起许愿池里的硬币,也就捡起了扔硬币人的愿望——快跳进去吧,别犹豫。”

    “好啊,”霍尔格并不在意苏菲的揶揄,竟然真的点了点头,“等你扔下硬币,我就跳进去。”

    “啊,那可真遗憾,”苏菲半真半假地说,“我只喜欢蓝眼睛的男人。”

    霍尔格也不生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无辜地说,“拥有一双绿眼睛这件事可不能怪我……”

    他偏过头去看苏菲,才发现身旁的姑娘忽然之间僵住了身体。

    许愿池的另一边露出一个熟悉的侧影。瘦长的脸颊,高挺的鼻梁,深褐色的头发;苏菲刚刚准备上前打招呼,却被那个男人接下来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他搂着一个红裙的姑娘。

    然后低下头,带着苏菲记忆中如同地中海阳光一般耀眼的笑容,与怀里的姑娘拥吻。

    苏菲咬住下唇,捏紧了拳头。

    “嘿,你还好吗?”霍尔格的话唤回了她的理智,“你认识那个人?”

    苏菲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我真希望不是。”

    “请等一等!”霍尔格追上苏菲的脚步,“他是你的未婚夫?”

    “别跟来,拜托——如果可能的话,请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谢谢你。”

    她说完重新转过身,站到那个男人的面前。

    “你是……苏菲?!”

    “好久不见,托斯卡纳的路易吉·萨尔瓦托大公。”苏菲盯着男人褐色的眼睛,冷冷地讽刺,“想不到你居然还记得老朋友,我该说声受宠若惊来表达自己的喜悦么。至于你,”她转向倚在男人怀里的姑娘,换成了意大利语,“现在可以离开了。”

    “苏菲,友善点——”

    “相信我,这已经是我最友善的表现了。这位小姐,请不要让我问第二遍——我向你保证,那个时候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客气。”

    路易吉蹙了蹙眉,低下头对红裙的姑娘说了句什么,那个姑娘点点头便从苏菲身边匆匆跑开。

    “哈……居然还不是意大利姑娘。”路易吉所说的,显然并非她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你还真是毫不挑剔。她叫什么名字?来自哪儿?”

    “苏菲,这不重要。”

    “是啊,这不重要,那你告诉我究竟什么才重要!两个月!马蒂尔德才刚刚去世两个月……”因为愤怒,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然而此刻悲伤却像是海浪一般呼啸而来,铺天盖地,甚至就连那些愤怒与之相比都立刻变得微不足道。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苏菲才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这就是她爱着的男人……呵,真讽刺……才过了多久,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寻找新欢……还是说,马蒂尔德还在的时候就已经有那个女人了?你说,如果她知道了这一切……”

    苏菲用手背去擦眼泪,泪水却像是永远不会干涸一般越积越多。话音在哭声中支离破碎,她几乎控制不住发软的身体,却固执地不肯停止,自虐一般地说下去:“知道么……那天晚上我还跟她在一起,她说,她亲爱的路易吉从马略卡岛回来就会向她求婚……真好,直到死的那一刻她还坚信她深爱的男人会回来娶她,直到死的那一刻她都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够了!”

    路易吉突然打断苏菲。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遮住阳光,许久,低低地说:“我们之间的事你不明白……”

    “对,我是不明白!你告诉我啊,告诉我你和马蒂尔德是不是也曾经在这座许愿池旁拥吻,告诉我那一天的阳光是不是也像今天一样明媚!知道么,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控制不住扇上去的冲动,可是我知道我没资格……唯一有资格的人……已经不在了。”

    “请尽管去结婚,随便跟哪一个女人……”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苏菲甚至分辨不出舌尖苦涩的味道究竟是泪水还是鲜血,“我会看着你,马蒂尔德也会在天上看着你,看你这一生,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福……”

    她真是个傻子。

    早就知道男人关于永远的承诺通通靠不住,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些誓言不过是用来哄恋爱中昏了头的傻姑娘,却还是忍不住去相信,忍不住……怀抱期望。

    所以现实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

    真好。

    从罗马回到慕尼黑,苏菲把自己埋进了图纸堆里。

    那些建筑材料——木头,石头,金属,远比人类要可靠得多。而无论是房子,道路,还是桥梁,都永远不会撒谎。

    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日历一页一页被撕掉,距离8月25日也一天比一天近了。

    然而就在婚礼前的正式晚宴上,受邀前来的德意志贵族们却只看到了未来王后孤单的身影——国王陛下从始至终都不曾露面,直到晚宴即将结束的时候,宫廷秘书官洛伦茨才匆匆出现。

    他带来了一个令所有人失望的消息——路德维希推迟了婚期,不是第一次,也注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深夜,帕森霍芬城堡里的烛光久久不灭。

    “苏菲,我的小苏菲……”

    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的心都要碎了。她抱着女儿,像小时候那样轻拍她的后背,“我知道你难过,苏菲……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苏菲坐在床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很奇怪的,她并不想哭——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钝钝地疼。

    “我可怜的女儿……”哭出来的那个人反而是卢多维卡,“你总不能就这样坐到天亮……”

    “……是。”苏菲终于有了反应,“妈妈你说得对。”

    “苏菲!”卢多维卡被突然站起来的女儿吓了一跳,急忙去拉她的手臂,“你要去哪儿,苏菲!”

    “去找他。”留下这样这几个字,苏菲已经跳上马匹,转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中。

    一路狂奔。

    直到宁芬堡宫的花园里,苏菲才收紧缰绳——兰德拉由于疲惫低垂这头,却仿佛也感染了主人的情绪,焦躁不安地四处踱步。

    “路德维希,出来!我知道你在!”

    苏菲坐在马鞍上高喊,宫殿二楼的窗口透出烛火的光亮。

    “路德维希!你信不信我会叫醒整个慕尼黑的人!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当初是谁要我保证,永远不会让任何事情毁掉我们的友谊!路德维希,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宫廷秘书官洛伦茨手足无措地在宫殿一侧的客厅里转来转去。宫殿外,苏菲依旧在一声一声不断地喊,每一句话都令他的心忍不住颤抖——像是突然下了什么决定,他踏上楼梯,走向国王的卧室。

    此时此刻,年轻的国王穿着白色的丝质睡衣躺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反复揉搓着自己的太阳|岤。

    “……童话死了。”他低低地呢喃,更像是自言自语,以至于就连坐在他身后的霍尼希都听不清国王究竟说了什么,“梦想,童话,全都死了……诸神的黄昏终于降临……”

    两行泪水滑出眼眶,顺着脸颊缓缓流淌。路德维希反复低念着意味不明的音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从矮桌上的果盘里捻起一颗葡萄,霍尼希低下头,将青色的葡萄连同国王的指尖一起含进嘴里。

    洛伦茨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我不会见她。”

    听到脚步声,路德维希没有回头,依旧闭着眼睛。

    洛伦茨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我该怎么跟她说……”

    国王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当初你强迫我答应婚约,现在呢?临阵逃脱的也是你!不用等到明天,我就会成为整个巴伐利亚的笑话!路德维希,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殿下……”

    “路德维希肯见我了?”

    “无意冒犯,殿下……”洛伦茨低着头,几乎是字斟句酌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无论如何,您会成为王后。陛下也希望您能够按照一个王后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而不是独自一人在深夜骑马外出……”

    在苏菲严苛冷峻的目光下,他几乎说不下去了,“请允许我先护送您回家……”

    “不必麻烦。”

    苏菲冷冷一笑,跳转了马头。

    黎明前总是一天当中最寒冷的时刻。

    苏菲出门时只在匆忙间披了一件斗篷,此刻冰凉的夜风吹在身上,便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身体渐渐变得僵硬,四肢都开始不听指挥,头越来越痛,越来越沉,直到眼前一黑,她从马背上摔下,滚落在牧场的青草中。

    东方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

    然而天色只是亮了一瞬便迅速灰暗下去,紧接着,豆大的雨滴噼噼啪啪地砸下。

    这个时候,苏菲已经陷入了昏迷。

    所以她看不到在乡间小路的另一端,一辆深灰色的马车穿过茫茫雨幕,缓缓地行驶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左手摸一把阿卓,右手摸一把咕咕鸡,谢谢姑娘们的地雷!!!

    嗯,下一章大概会有pg-13的内容。看这文的应该不会有13岁以下的小朋友吧?

    罗马的桥极多,历史悠久工艺出众,大部分横跨台伯河(tib13&56;看&26360;网是水胡乱翻译的,给出意大利语名字,感兴趣的姑娘可以自行搜索之。

    上图从左到右:切斯提奥桥(ponte cestio,建于公元前27年),米尔维奥桥(ponte ilvio,建于公元前115年),诺门塔诺桥(ponte nontano,建于公元前1世纪),圣天使桥(ponte sant'anlo,建于134年)。

    上图从左到右:西斯托桥(ponte sisto,建于1479年),法布里西奥桥(ponte fabricio,建于公元前62年),工业桥(ponte dell'dtria,建于1863年),埃米利奥桥(ponte eilio,建于公元前142年)。

    文中爱默生和亚里士多德的名言的原文:

    the suwisdothat tinever lost thatdevotedwork – ralph waldo ern

    happessthe ang and the purposelife, the whole ai and endhuan existence – aristotle

    第一卷  63希望与抗争

    睁开眼睛的时候,苏菲有片刻的恍惚。

    这是哪儿——陌生的环境令她感到不安,她偏过头,看到书桌上的黄铜烛台,蜡烛燃烧出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对面墙上的装饰画。

    厚重的窗帘几乎阻隔了所有光线,她弄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只能通过玻璃上传来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判断,外面大概是在下雨。

    头依然在钝钝地痛,思维也不像往日那样敏捷,以至于当她从床上坐起的时候,并没有发觉身上盖着的薄毯带有某种熟悉的气息。

    房间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

    走进来的青年白衬衫外罩着一件浅灰色的马夹,衬衫的衣袖挽到小臂,手中端着一个杯子。他微微低了头,侧脸俊秀,唇角轻抿——苏菲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巴特艾布灵的那个雨夜,彼时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也曾这样端着洋甘菊煮好的茶推开门,带着远远超出年纪的沉稳镇定。

    听到轻微的响动,艾德加抬起头。

    “你醒了——苏菲!你要去哪儿?”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眩晕几乎令她站立不稳。苏菲只好用力去咬自己的舌头——疼痛让她恢复了少许精神,她穿好鞋子,一言不发地向外走。

    “苏菲——”

    “别碰我。”她很想推开他,然而此刻维持端正的站姿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于是她只能停下来,用自以为足够平静的语调这样说道。

    “苏菲,你在发烧,而外面在下雨——”

    “那又怎样?即使我会生病,跟你有什么关系?即使我死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苏菲觉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忽然弥漫而来,她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种疼痛传到双腿,竟突然变成了针扎一般,她猛地一抖,差一点便要跌倒在地上。

    “过分的道德是虚伪的,汉夫施丹格尔先生,将你的慈悲和怜悯留给别人吧。我不需要——你为什么还要管我!我恨你,我恨你——”

    “可是我爱你。苏菲,我爱你。”

    艾德加说着,捧起她的脸颊,热烈地吻她。

    她的抗议被他尽数吞没。

    世界仿佛突然间缩小坍塌,她只看得到他被烛火映得有些透明的眼眸,目光专注神色温柔,那里面是自己小小的倒影。

    于是她闭上眼睛,任凭自己沉沦。

    他的嘴唇柔软而甜蜜,他的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扫过她的牙齿,上颚,然后捉住她躲闪的舌头,紧紧纠缠。仿佛有微小的电流传遍全身,她忍不住开始颤栗,伸出手抓住他衬衫的前襟。

    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的吻……

    熟悉到,他们之间的默契似乎早已刻入骨血;却又因为太过漫长的等待而显得陌生,以至于她想念到几乎无法呼吸,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苏菲控制不住地后退,直到小腿撞上了桌角,她才仿佛突然间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那里面因为刚刚激烈而绵长的吻蒙上了一层水雾。

    “苏菲……”

    艾德加扣住她柔软的腰肢,在她耳边呢喃,“你怎么可以误解我?我愿意为你付出我的一切,包括生命……如果这不是爱,我又为什么要拼命抑制自己的感情,苦苦挣扎?”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唇角。

    “我最爱,最爱的姑娘,你永远不应该怀疑这一点——你不会明白这些天我经历了什么,我多么希望我可以否认这一切!可我不能……我的心几乎要迸裂了。我曾经以为那样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我错了,苏菲……我无法看着你一次次受伤,无法看着你走进注定不幸的婚姻!”

    她的头靠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传入她的耳中,渐渐化作与她统一的频率。

    苏菲闭上眼睛,伸出手去解艾德加衬衫的扣子。然而颤抖的手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正确的开口,于是她抓住他的衣领,蛮横地用力撕扯。

    “苏菲——”

    他抓住她的手,她不得不停下。

    她从他的怀中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终于,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缓缓地问道:“艾德加……你要我,还是不要我?”

    他看到他的姑娘眼睛里不顾一切的疯狂。

    然而那下面掩藏的,却分明是绝望——对这个世界的绝望。他知道他只要露出一丁半点犹豫的神色,苏菲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然后,放弃她的整个人生。

    艾德加吻上苏菲的眼睛。

    然后将她抱起,轻轻地放在床上。

    他脱下她的鞋子和白色的长袜。

    苏菲的手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急促地喘息。

    唇齿再次交缠。

    苏菲蓦然睁开眼睛:“你给我——”喝了什么……后面的话突然变成了呻吟,艾德加的手探入她的裙子。

    她下意识地并紧双腿,然而他却并没有继续下去。艾德加拂开她前额浅金色的碎发,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

    “苏菲,我永远不想失去你,所以答应我……”

    她看到他眼睛里的认真和小心翼翼,还有浓烈的情愫,像是伦敦上空终年不散的雾。

    “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要失去希望,永远不要放弃自己……”

    “因为……”

    “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因为童话的最后,骑士总会救出他心爱的公主。”

    他的吻落在苏菲的脖颈,锁骨,前胸……

    温柔到令她心醉。

    “我答应你……”她断断续续地说,话语被喘息声分割得支离破碎。

    “你发誓……”他的手绕过她的肩膀,抚上她的后背。

    “我发誓……”泪水划过脸颊落到唇角,然而那里却分明是上挑的弧度。她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抚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然后一路向下,直到喉结,锁骨,肩膀,“向圣母玛利亚发誓……”

    雨丝敲击着玻璃,细细密密,始终不曾停歇。

    或许是因为发烧,苏菲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艰难。整个身体似乎都在痛,然而艾德加的抚摸却奇异地缓解了那种疼痛,同时带来另一种难耐的渴盼。那似乎是绝望中唯一的光亮与慰藉,她怕自己如果不紧紧跟随,便会在这样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窒息。

    越来越炙热的温度令她感到煎熬,她说不清此刻到底是期待多一点还是恐惧多一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仿佛随着窗外时缓时急的雨浮浮沉沉,然后一点一点缓慢地下落,直到坠入无以名状的幽暗。

    艾德加拉过一旁的薄毯,盖住苏菲裸露在外的肩膀。

    许久,他俯□,吻上她的前额。

    “……好梦,我的公主。”

    婚期再次被推迟的消息很快公之于众。

    各种版本的流言迅速传开,而未来王后在这个时候病倒则给人们提供了更多的谈资。人们纷纷议论,她一定是被国王厌弃才会承受不住打击,用生病作为借口避免公开露面——至于苏菲公主真正的健康状况究竟如何,并没有人去关心。

    马克斯公爵第一次真正地愤怒了。

    虽然他一向秉持特立独行的生活作风,对于贵族圈中的非议并不在乎,但是却对自己的孩子们十分护短。路德维希的做法无异于将苏菲变成了整个巴伐利亚的笑话——这样的侮辱,他无法容忍。

    “一再被推迟的婚期已经引起了我们不快的情绪,而更加令人感到不快的是这件事对于公众的影响。”

    在给路德维希的信中,他不客气地写道,“这已经不再仅仅关于苏菲的荣耀,国王必须谦卑地请求她的原谅,一切以苏菲的意愿为准。我不会以任何手段来强迫这个结合的发生,毕竟我们从来没有把女儿强加给他。”

    这封信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玛丽王太后手中。

    国王的母亲读过信后,与儿子进行了一次长谈。谈话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但是王太后的回信却并不符合马克斯公爵的期望——事实上,它加深了公爵殿下的愤怒。

    “……新的婚期还在讨论当中,但是一个在10月举行的婚礼是可以想象的。为了平息民众普遍的失望情绪,请苏菲重新拍摄一组肖像——很遗憾,国王因为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无法陪同。”

    照片拍摄的地点,自然还是那家叫做弗兰茨·汉夫施丹格尔的摄影店铺——艾德加对于苏菲的到访并不意外,然而当他打开店门的时候,却依旧有些发愣。

    浅杏色的长裙层层堆叠,长裙之上松石绿的丝缎外衣勾勒出苏菲纤细的腰线。透明的轻纱遮盖了面颊,小巧的园丁帽后部,杏色的飘带用绿丝线滚了边,压成花朵的式样,垂过盘起的长发直到后背。

    艾德加重新关上店门,静静地看着苏菲。

    “……怎么了?”

    “我在想……多么可惜,你看不到我所能看到的。”

    “什么?”

    “你。”

    苏菲微微侧过脸,抿着唇浅浅一笑。

    “你不知道你是多么美,而当我赞美你的时候,你又不肯相信。”他拉住苏菲的手,十指相扣,“跟我来。”

    苏菲站到落地窗前。

    她垂下手臂,握住的丝绸扇面半开半合。侧影投在浅色的木质地板上,被阳光拉长成一缕一缕。这早已不是第一次拍照,然而那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忐忑的心情却与许多年前如出一辙。她觉得自己仿佛变回了记忆里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听着时光缓缓流淌的声音,滴答,滴答。

    艾德加掀起相机后部黑色的帷幔,走到苏菲身旁。

    他轻轻地揭开她的面纱,然后抽掉她发间的珍珠发针,取下杏色的园丁帽。

    苏菲回过头。

    他就站在她一步之外,她看到他流光的水色眼眸,然后在那样的目光下,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艾德加吻上苏菲的唇。

    这是一个不带丝毫欲望的吻——浅尝辄止,只有满满的珍视和疼惜。

    斑驳的光点在他眼角眉梢闪烁,苏菲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开始缓缓流淌——那些悠远的时光,在这一刻,被酿成了甜蜜的酒。

    受伤的灵魂合成了一个完满的圆,那些悲伤的过往和未知的明天忽然变得不再重要,苏菲凝视着艾德加——这是她深爱的男人,多么幸运,他爱她,只会比她爱他更多。

    “我多么想,让时光停留在这一刻……”

    “哦?”苏菲挑挑眉,问道,“你对所有来拍照片的姑娘都是这样说的吗?”

    “你在质疑我的职业素养么,苏菲?”

    她弯着眼睛笑起来:“原来你还有这种东西?”

    “当然。”艾德加说,带着温柔的笑意,“我可是个出色的摄影师。”

    人们喜欢夜晚,因为黑暗总是能给秘密提供最完美的掩护,而这个世界上,谁没有秘密呢?所以此时此刻帕森霍芬的城堡里,在烛光下奋笔疾书的公主也就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红霞。

    “我亲爱的,真诚的朋友:

    我今天是多么幸福啊!你现在在做些什么?所有的一切就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闪闪发光,灿烂夺目。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再次见面?娜塔莉会将我的信送去,她今晚前往慕尼黑,就住在四季饭店。请在明天早晨9点半之前把回信交给她,记得对她足够友善……”

    娜塔莉将白色的披肩穿在浅蓝的长裙外面,系好领口的丝带。

    “去吧,”苏菲递过白色的信封,那上面并没有落款,“一路平安。”

    娜塔莉点点头,提起裙角走下楼梯。

    轻薄的雾气遮盖了满天星辰,天边的云彩也悄悄掩藏起月亮的光辉——无星无月的暗夜,娜塔莉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或许今晚真的会发生什么,她想。

    仆人们都睡了,只有草丛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夏虫细细的鸣叫,在黑夜中消散,更加显得寂静幽深。

    她已经走完楼梯的最后一阶,轻轻的脚步声转过回廊,微凉的夜风不知何时吹散了空中的雾霭,月亮透过云彩的缝隙,洒下淡淡的光晕。

    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她身后突然闪出,她被一把扯住,紧紧压在了回廊里的柱子外侧。

    尖叫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

    “娜塔莉·冯·施特恩巴赫男爵小姐。”

    她惊惶未定地抬起眼,看到了一双深褐色的眸子,在如水的月色下闪着光。

    作者有话要说:这种程度的描写……应该足够和谐了吧?

    edgar给phie拍的照片,第二张是第一张的局部放大。这是水个人最喜欢的phie的照片——美翻了,各种气质有木有!一直以为那是phie人生中最美的时刻,也是edgar最出色的作品——身为一个人像废柴,水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没有爱的话,是拍不出这种程度的肖像的。

    第一卷  64希望与抗争

    娜塔莉开始拼命挣扎。

    然而她的反抗几乎转瞬间就被轻而易举地制服,那个男人不但力气是她的几倍,身手也十分矫健——他一定是个军人,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得愈发剧烈。

    “如果你保持安静,我可以暂时放开你。”男人的个子很高,这给她带来了十足的压迫感。

    娜塔莉点点头。

    有刺客——刚刚得到自由她便要大喊,然而尖叫还未冲破喉咙,口鼻便被重新捂住。剧痛突然而至,令她忍不住浑身发抖,手臂被粗暴地扭到身后,骨头咯咯作响,她怀疑自己的关节都要脱臼了。

    泪水刷的一声涌出,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我已经提醒过你了。”男人冷漠的声音传来,不带丝毫感情,“有时候,一点小小的教训才能令人印象深刻。我想,你应该足够聪明。”

    他说完放开了娜塔莉,走出两步,又回过头:“跟上。”

    黑暗加深了娜塔莉的恐惧,她很想转身就跑,可是在那个男人不容拒绝的强势之下,却只能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她逃不掉了——娜塔莉看着男人的背影,绝望地想。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淡绿色的火光划破黑暗,紧接着,房间里的蜡烛被点燃,整个屋子都明亮起来。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冷静下来,我得说,我对你有点失望。”

    男人转过身来。烛光映出他的脸庞,十分俊朗的相貌——不同于日耳曼人的棱角分明,他的面部轮廓颇为柔和,脸颊瘦长,带着典型的高卢人特征。

    娜塔莉蓦然间睁大了眼睛:“您是——”

    奥尔良家的阿朗松公爵。

    她知道马克斯公爵殿下邀请他来参加一个打猎聚会,可是听说这位法国王子的马车在半路上抛锚,推迟一天才能到达——思绪突然被公爵殿下的话打断。

    “拿出来。”他说。

    “……什么?”

    费迪南挑了挑眉,用洞悉一切的目光望着她。

    娜塔莉低头不语。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被费迪南抱住,他的手抚上她饱满的胸脯。

    “您——”

    她又惊又羞地叫道,然而还没有等她从被非礼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那个男人已经拿着手中多出的白色信封坐到了书桌对面。

    “娜塔莉·冯·施特恩巴赫。”

    费迪南用裁信刀挑破封口的火漆,漫不经心地说,“不错的名字。”

    “不,您不能这样做!”娜塔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呜咽,“上帝是万能的,他什么都看得见——求求您不要这样,您会受到惩罚的!”

    费迪南抬起头,慢悠悠地看了一眼娜塔莉。这个姑娘的长相温婉而端庄,十分符合人们对于一个淑女的期待,却因为太过标准,让他感到无趣——他并不喜欢这样文弱甚至有些怯懦的女人,只是她此刻的表现令他有些意外:“看不出,你如此虔诚。”

    “这是私人信件,您没有权利翻看!”

    费迪南已经展开了信纸。

    “我亲爱的,真诚的朋友……”

    他冷冷地挑了挑唇角。

    “……如果我的热泪能够洗刷这残酷的命运——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再是你的了!我想要在你的怀中死去,我的名字也会随之消逝,世界将忘记一个即将成为巴伐利亚王后的新娘的存在!千万遍地吻你——不要忘记我——哦,倘若你能够明白!

    你的s c”

    费迪南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印着暗花的信纸无法抵抗外来的巨大压力,在他手中变形,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折痕。多么渺小而脆弱,他想,如同这两个人之间可笑的“爱情”,只要他稍稍用力便会毁于一旦——可他却觉得手中捏住的仿佛不是信纸,而是自己苦涩的心。

    娜塔莉抬起头,看到红色的烛火勾勒出公爵冰冷而僵硬的身影,投射在地板上,如同一个永远也无法填满的黑洞。

    如此孤独。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无可抑止的悲伤——这让她想起森林中被高大的雪松和银杉遮盖的灌木,凭着自己的力量强悍而执着地生长,却依旧终年不见阳光。

    “……娜塔莉。”

    许久,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不,我不能答应为您做任何事情!”娜塔莉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是坚定地拒绝道,“我不会背叛苏菲公主,不会背叛我自己的良知!”

    一声轻笑。

    “你以为,我会让你做什么?”

    娜塔莉咬着嘴唇,沉默。

    “你的公主正在犯下一个可怕的错误,而我,在试图拯救她。”

    费迪南将信纸重新折好。

    “拿回去。”他说。

    “您……”

    “我没有把它烧掉,所以你觉得意外?”他没有看错娜塔莉脸上惊愕的神色,却不打算多做解释,“你可以走了。”

    “可是您挑破了信封上的火漆——”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费迪南说完,将身体靠回座椅用绒布包裹的靠背,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你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就在娜塔莉坐着马车前往慕尼黑的同时,雷沃灵大街的某一家店铺中也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并且隐约有发展成争论的趋势。

    事情是从弗兰茨·汉夫施丹格尔将一张蛋白相纸扔在儿子面前的时候开始的。

    照片上是一个姑娘的侧影——亭亭玉立,高贵优雅。从技术上来说,那是优秀到几乎无可挑剔的作品:从背景中脱颖而出的主体,丰富而富有层次的调子,对于细节与色彩精准的把握。影像经过了反复的加深与重叠,却依然完美地保持了行云流水般的延续性。

    然而最打动人心的,却是照片里姑娘的神态:她微微侧着脸庞,唇角抿出若隐若现的弧度,似乎下一刻便会带着浅浅的笑开口与你对话。她仿佛活在了用镜头构筑出的另一个世界,一个只属于她和摄影师两个人的世界。

    对于湿版摄影来说,每一张照片都带着摄影师鲜明的个人风格。不单单是角度和成像载体的选取,药品的调配,镜头的利用,曝光时间的掌握,还有冲洗的时机与手法,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都会令最终的成像效果截然不同。如果他还无法从中看出儿子的用心与深情,他也就白白拍摄了十几年的肖像。

    所以此时此刻,弗兰茨·汉夫施丹格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是马克斯的女儿。”

    “不仅仅是那样。”艾德加放下手中的刻刀,工作台上放置的金属版正是那张照片最初的成像载体,“我爱她。”

    “你疯了吗?!一个月后,她就会成为巴伐利亚的王后!”

    “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国王根本不爱她,否则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推迟婚期!”

    “艾德加!”

    “这是我的人生,父亲!”

    艾德加站起身来,直视父亲责问的目光。从小到大,父亲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