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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世界第24部分阅读

    丹格尔先生……”

    许久,苏菲听到自己莫名干涩的声音,“欢迎……回来。”

    “艾德加·汉夫施丹格尔。”

    路德维希放下手中把玩的鎏金镜片,打量着对面的男人,忽然开口问道,“你也是个摄影师?”

    “是的,陛下。”

    “很好。”他微一点头,一边说着一边摘下手套,“订婚照片,由你来拍。”

    艾德加的反应不似往常那样敏捷。

    “……是,陛下。”

    他垂下眼睫,用力扯了扯唇角——然而他知道,这个笑容有多么苦涩和僵硬。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和绝望撕扯着,如同惊涛骇浪中漂泊的小舟,下一刻便会四分五裂。

    然而国王的要求是不可拒绝的。

    即便可以,他也不想拒绝。他自私地希望照片里呈现的是她最完美的模样,更加自私地,希望参与和记录她人生中所有的重要时光。有时候他甚至在想,这一切是不是从他替她拍下第一张照片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个天真稚气,几乎对任何事都感到好奇的小姑娘;而他在千万人中,却只记住了她的如花笑颜。

    “为这样一个美丽的新娘拍照……是我的荣幸。”

    艾德加缓缓地说。

    “赞美的话语足够了。”

    路德维希将黑色的羊皮手套递给站在一旁的洛伦茨,转身,“现在,让我看看你的能力吧。我们坐在哪里?”

    女仆走上前,小心地用梳子为苏菲整理耳边的碎发。路德维希站在她身旁,举起右臂,她顺从地搭上左手,挽住他的胳膊。简直像是完美的一对——苏菲自嘲地想,就连彼此都心不在焉的情况下,都能配合得如此默契。

    艾德加旋下镜头盖。

    取景窗里苏菲的身影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她微微弯了眼眸,带着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和期待,安静地凝视前方的镜头,如同凝视他们所有快乐悲伤的过往。

    焦距缓缓拉近。

    他透过镜头看到那双美丽的眼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静止了一段微小的时光——从快门开启,直到再次关闭。

    “完成了。”

    “那么我要走了。”路德维希说完,敷衍地吻了吻苏菲的手背便匆匆迈开步子,对艾德加点了点头,“我期待看到你的作品。”

    “路德维希!”

    “我亲爱的新娘。”路德维希不得不侧过身体,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我很抱歉,但是王宫里还有急迫的事务等着处理。再见。”他转向公爵夫人卢多维卡,这一次的吻手礼更加敷衍。

    “路德维希!”未婚妻的呼喊依旧没能留住国王的脚步。

    苏菲蹙着眉转过身,却不期然间对上艾德加的眼眸。

    他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温和清淡的模样一如往昔。苏菲看到他蓝色的瞳孔中映出自己的影子,温柔而伤痛。

    “苏菲!”

    “我就来,妈妈。”她提着厚重的裙摆匆匆离开,连自己也不清楚,有没有来得及弯起嘴角。

    巴伐利亚王室的订婚舞会在同一天晚上举行。

    早在路德维希求婚的那天请柬就已经发出,两个母亲包办了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丝毫没有苏菲置喙的余地。

    水晶灯里燃着的烛火将整个宴会厅照耀得金碧辉煌。

    “亲爱的,你今天美极了,就连天上的星星也被你的眼睛映衬得黯淡无光。”

    说话的姑娘穿了一件鹅黄的裙子,鲜亮的颜色显得她十分娇俏。

    “事实上,今晚是阴天。”言下之意也就是看不到星星,苏菲摇着手中的羽毛扇,无辜地说,“你不能因为我来的时候恰好坐了敞篷马车而责备我。”

    幸好马蒂尔德并没有计较她的失礼。作为相识十几年的朋友,她已经习惯把苏菲时不时的煞风景看做亲昵的表现,毕竟,她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毫无顾忌。

    “嘿,说真的,我之前一直好奇,你究竟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你看到了。”

    “可你一点也不兴奋。”

    闻言,苏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有这么明显吗?”

    “对我来说,是的。”马蒂尔德侧过身体,盯住苏菲的眼睛,“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知道,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他回来了。”

    “谁?”马蒂尔德迷惑地歪了歪脑袋,突然吸了口气,幸好她还记得用扇子掩住嘴唇,“那个摄影师的儿子?!”

    “他有名字。以及,他现在是个摄影师了。”

    “什么时候——”

    “今天。”苏菲抿了抿唇,目光不知投向了何处,“我曾经想,其实嫁给谁都没有什么分别。可是我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明白,我错了。他就是所有的分别。现在重新遇见他……这是上帝的意思。”

    “你疯了!”马蒂尔德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自己的震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是个平民!而你将会是国王的新娘!即便你没有订婚,你也是个公主!苏菲——”

    “嘘。”

    苏菲用手肘碰了碰马蒂尔德的胳膊,“我母亲过来了。”

    “苏菲!”

    “放心,我还没有失去理智。即便再冲动,我也不会选择这样的场合大声嚷嚷不要嫁给路德维希。”她对女伴眨了眨眼睛,“回头见。”

    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微笑着挽起苏菲的手臂。

    “哦,苏菲,我可真高兴,我最亲爱的小姑娘就要订婚了。这是人生中最好的日子——不过我知道,你结婚的那天一定会比这更好的。”她说着,拍了拍女儿的手,“来吧,玛丽在那边等我们呢。”

    “我以为她今天不会来的。”苏菲说。卢多维卡口中的“玛丽”指的自然不是她的女儿——毕竟三天时间,从罗马赶到慕尼黑太过仓促。不过那不勒斯王后还是发电报祝贺了自己的小妹妹,并且保证等到她举行婚礼的时候,一定不会缺席。

    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玛丽”,是路德维希的母亲,巴伐利亚前任王后。

    “瞧你说的,苏菲。她只是不能参加教堂婚礼而已。”这位王后出身于霍恩索伦家族,信仰的自然是新教。事实上,当年她与巴伐利亚王储马克西米利安的结合十分出人意料。“不过,她正在考虑皈依罗马天主教。”公爵夫人补充道。

    “祝贺你,我亲爱的孩子。”

    玛丽王后——现在是王太后了——扶起苏菲,吻了吻她的前额。“路德维希有些内向,他所承受的责任和压力也十分沉重……我想,你一定会理解他,安慰他。”

    苏菲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容,低下头——这会被人看作是恰到好处的羞涩。

    “祝贺你,苏菲。”

    她看着站在面前穿着深蓝色军装的青年,忽然有点恍惚。

    他是……奥托。

    苏菲几乎要忘记这个名字了。

    从很多年前在宁芬堡宫不明不白摔下楼梯的那一次之后,她便牢牢记住马佩尔的话,尽一切可能远离奥托。

    即便路德维希坚持那只是意外,她也依然疏远了这个据说曾经“很亲密的朋友”。

    如果马佩尔的话是真的,如果苏菲小公主六岁那年的落水不是意外……她从来不敢仔细去想。

    奥托笑得那么开心,目光澄澈得一眼就能够望到底,那里面只有单纯的喜悦,和丝毫不含杂质的真诚。

    她再一次感到迷惑。

    “你一定会幸福的,苏菲。”奥托说完,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面颊。

    苏菲蓦然间想起在宁芬堡宫第一次见到奥托的情景。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漂亮精致的小男孩——现在的奥托,穿着华丽的军装身姿挺拔,同样的漂亮精致,同样的温和安静,只是那种苍白忧郁的气质,更加明显。

    路德维希说,从普奥战争前线归来的奥托失眠了很久,甚至变得畏光——他会在睡梦中突然惊醒,喃喃低语医院里的恶臭,没有麻醉的手术,掩盖在尘土中的尸体……甚至连他喜欢的特蕾莎公主来访时也拒绝见面。

    “他还只是个孩子……”路德维希曾经痛苦地揉着太阳|岤,“如果不是我拒绝参与,奥托也不必替我出征……”

    当小王子离开城堡以后,童话注定要结束。

    “……谢谢你,奥托。”

    苏菲轻轻地拥抱了他。

    从翩翩起舞的人群中悄然退出,苏菲独自走到北边的花园里。与宴会厅内觥筹交错的热闹相比,夜晚慕尼黑王宫的花园宁静而祥和。这里最早的宫殿始建于1385年,整个建筑群的风格从文艺复兴,到巴洛克,洛可可,再到最近的新古典主义,俨然是一部凝固的历史。

    说起来,这座宴会厅还是冯·克伦策教授设计的呢——不但是外观,包括地板、墙壁的装饰和家具的选择,都被打上了鲜明的新古典主义烙印。

    还有南面仿照佛罗伦萨彼提宫建造的国王殿,东面拜占庭式的圣徒宫廷教堂,以及花园里的拱廊……想到那个亦师亦友的老人,苏菲的心情控制不住地更加低落。如果他还活着,看到自己在他设计的宴会厅里举行订婚舞会,一定很高兴吧?或许她还可以自豪地指着宴会厅,说教授先生您看,那上面正在修建的冬季花园,是我画的设计稿呢!

    “你准备跳下去吗?”

    冷不防响起的声音让苏菲吓了一跳,尖叫差一点便要溢出喉咙。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对着花园里的喷水池发了太久的呆。

    心跳依然比往常快了不止一拍,她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这样旁边的人便无法察觉她的狼狈。

    “这不是罗马的许愿池,即使你盯着它整整一个晚上,也不会有丝毫作用。”

    苏菲的心情愈发糟糕,于是决定抛弃淑女形象——即使在费迪南眼里,她从来都没有过这种东西,带着怒意刻薄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受到邀请的客人里面,并没有您的名字。”

    费迪南沉默了一瞬。

    或许是这样的夜色太过迷蒙,又或许是周围太过安静,以至于公爵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带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苏菲……你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感谢“佳洁士盐白牙膏”姑娘的地雷!姑娘啊,我一刷牙就忍不住想起你怎么办= = 努力看看今天能不能双更。不过以我蜗牛爬的码字速度……真的不敢保证。

    2012的最后一天去市中心看演唱会和烟花,明明不冷的,结果在外面蹦跶了四个小时回家就冻病了……咳,迟到的更新,迟到的新年快乐。

    订婚后的第三天在照相馆里相遇,他们深爱着彼此,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即将是王后,他只能忍着心痛为她拍下订婚的照片……这种又虐又文艺的剧情水才想不出来,都是phie自己的描述啊。

    官方订婚照:

    奥托虽然很早就出现了精神分裂的征兆,但是如果不参战的话,也不会那么早出问题。普奥战争的时候他就受到了刺激,可普法战争dwig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还是拒绝参战,于是奥托又一次代替他出征,结果回来不久就彻底疯狂了。其实他正常的时候,是个温文有礼的好少年啊。

    文中提到的宴会厅(festsaalbau),国王殿(k&246;nigsbau),圣徒宫廷教堂(allerheilin-hofkirche)确实都是冯·克伦策教授的作品。不贴图了,感兴趣的姑娘可以自行搜索之。

    第一卷  56希望与抗争

    “没有!”

    苏菲不假思索地大声反驳,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去擦面颊。只是转瞬间她便后悔了——她的动作无异于承认了费迪南刚刚的话,而在今天这样无星无月的夜晚,倘若她一口咬定不曾哭过,他必定不会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于是她愈发懊恼。

    想了想,苏菲索性作出一副刁蛮的模样,偏过头,换上往常面对他时挑衅的语气:“关您什么事!”

    费迪南叹了口气。

    在他面前,她永远像只受了惊的小猫,还未说话便亮出爪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便他是好意。

    “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无论什么时候,苏菲……你知道,我总是在的。”

    苏菲并没有转过头——即使她回头,黑暗中,也不会看到费迪南眼底复杂的神色。微凉的夜风中,男人低沉的语调依然某种带着不真实的温柔,温柔中又透出几分无奈,仿佛是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孩子。

    苏菲咬住嘴唇,沉默。

    这样一个夜晚,宴会厅中的喧闹和她此刻的寂寥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那些早已逝去的人和事,控制不住地在眼前一一浮现。

    比如奥托站在八岁的哥哥身旁说“苏菲,欢迎你”时的模样。

    比如宁芬堡宫初见时冯·克伦策教授在阳光下和蔼爽朗的笑容。

    比如……那个站在冯·克伦策教授身旁的少年,闪烁着粼粼波光的眼睛。

    我想取消这个婚约,你能帮我么?

    苏菲自嘲地摇了摇头。

    “谢谢,不必。”她说完,提起裙子转身。

    “做国王未婚妻的感觉如何?”

    费迪南盯着泉池里细小的水花,突然开口。水面上倒映出模糊不清的深色阴影——他看向影子的主人,苏菲穿了一件粉白色的欧根纱长裙,领口开得很大,露出白皙圆润的肩膀。

    “很难描述。我想,我还需要时间来沉淀这种感觉。唯一确定的是,比做公爵的未婚妻要好。”

    似乎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无论交谈以何种方式开始,永远会是针锋相对地结束。

    “希望当你知道国王的行踪时,还可以回答得这样肯定。”

    他笃定的语气让苏菲有些恼火。

    “您刚才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那么现在,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挂在颈间的珍珠项链闪着柔和的光泽,反射进她的眼睛里,光芒却像是一下被放大了好几倍。苏菲扬起脸,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我请求您,离我远一点。”

    事实上,谈话中的另一个主角只在舞会中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他甚至等不及一一接见前来道贺的族人便独自骑马离开前往宫廷剧院,在那里,还赶上了观看弗里德里希·席勒的戏剧《玛丽·斯图亚特》的最后一幕。

    而此时此刻,国王已经回到了贝尔格城堡。

    路德维希躺在长椅子上,宫廷秘书官洛伦茨坐在他的对面。房间里一支蜡烛也没有点,玻璃窗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黑暗中,年轻的国王闭上眼睛,低低地开口。

    “……我宁愿去跳阿尔普湖。”

    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向这位年长的秘书官寻求安慰。路德维希以一种绝望而冷漠的语调,缓缓重复着刚刚的话。

    “我宁愿……去跳湖。”

    当苏菲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欢声笑语依旧不绝于耳,其间还夹杂着钢琴和小提琴悠扬的旋律。

    “多么讽刺……舞会的主角不知所踪,一群不相干的人反而在这里大肆庆祝。”

    “苏菲,这也是你的订婚舞会。”

    马蒂尔德看着身旁的密友,微微蹙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苏菲格外尖锐,她忍不住担心。

    “啊哈,你不说的话,我倒是差点忘记了。嘿,小姑娘,别这样看着我。”

    “哪样?”

    “现在你看我的样子。”苏菲伸出手,抚上马蒂尔德的眉心,“说点令人高兴的话题吧。你的路易吉怎么样了?”

    “……他很好。”

    提到这个相识于少年时代的哈布斯堡远房表亲,马蒂尔德脸上总会泛起红晕,也就忽略了苏菲话中的揶揄。

    “他正在写一本关于昆虫的书。虽然那里面的大多数内容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知识,不过,真的十分有趣。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整本书了——苏菲!”看到好友脸上的笑,马蒂尔德生出几分羞赧,“我保证,你看了他的稿子也会赞叹的!”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那一定会成为比肩《昆虫记》的著作。”

    “昆虫记?”

    “uvenirs entoologies”苏菲换成了法语,“似乎是这个名字?一个叫让-亨利·法布尔的人写的。”

    “这个人我倒是听路易吉提起过。路易吉说,他的论文很让人受启发呢。他还打算今年夏天去马略卡岛考察——”

    苏菲促狭地打断了好友的话。

    “那他有没有提起过,打算什么时候向你求婚?”

    马蒂尔德低下头,害羞的姑娘因为唇角温柔的笑而愈发动人:“……还没有。不过,他说他会有办法的。”

    “比如解决掉那个翁贝托王子?”

    “嘿,苏菲,你的口气简直像个无政府主义者。”马蒂尔德嗔怪道,“我和他之间从来都没有明确的婚约,只是现在信仰罗马天主教的王室就那么多,哈布斯堡需要找人维持和萨伏伊的联系而已。不过,现在他们总应该明白,”她露出一个讥讽的笑,“贪得无厌的犹大永远不会满足。”

    从之前的意大利独立运动到普奥战争与普鲁士的秘密结盟,无论哈布斯堡送过去多少公主,撒丁人依然不会是盟友。

    “不过说到翁贝托,”马蒂尔德冲苏菲眨了眨眼睛,“你知道他的妹妹嫁给谁了?”

    “你竟然会关心翁贝托,这可真令人意外。事实上,我从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

    “确实。”马蒂尔德点了点头,“那个叫做玛利亚·皮娅的姑娘,现在是葡萄牙王后了。苏菲,你难道没有什么感想吗?”

    巴伐利亚的苏菲公主拒绝了葡萄牙国王路易斯的求婚,这在贵族圈中并不是秘密;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苏菲差一点成为了葡萄牙王后——马蒂尔德恰恰是这“很少人”中的一个。

    苏菲自然不会因此而感到失落。

    “我只是忽然发现,似乎向我求过婚的人都能很快步入教堂。这样看来,那些为了结婚而苦恼的人可以把祈祷词念给我听了。”她歪了歪头,笑吟吟地反过来揶揄好友,“亲爱的,你要不要试试?”

    “哈,苏菲,你这副热心的模样简直要超过我母亲了。”

    提到去世的母亲,马蒂尔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黯然。她似乎愣了愣,接着便低下头打开手袋,下意识地从里面摸出一支雪茄。

    “我以为你已经戒掉了。”苏菲皱了皱眉,“马蒂尔德——”

    “现在你严肃的模样又像是我父亲了。”

    “你父亲知道你抽烟?”

    “开什么玩笑?如果我父亲知道,我就死定了。”

    苏菲无奈地摇头。

    “不,我是认真的。父亲对待我简直比对待他的部下还要严格。”马蒂尔德的父亲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正是以军纪严明骁勇善战而著称。普奥战争时他指挥的南方军团在与撒丁人的交战中无一败绩,也正因如此威尼斯才得以保全。

    “我都能够想象出如果父亲有一天发现,将会多么失望和痛心。苏菲,答应我,你永远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

    “那你也要答应我努力戒掉——”

    马蒂尔德不置可否地一笑:“我尽量。”

    “不是尽量。你保证!”

    “好吧,我保证。”她把雪茄重新放回手袋,拉起苏菲的手,“舞会快要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订婚舞会的第二天,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为苏菲的嫁妆和结婚礼服忙碌了。尽管婚礼的日期还未定下,婚约也尚未向巴伐利亚民众公布——这是因为官方的订婚照片还没有准备好的缘故。

    或许看着女儿成为最美的新娘是每一个母亲心中最大的愿望,卢多维卡对此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热情。毕竟帕森霍芬已经六年没有姑娘出嫁了,而苏菲是她最小的女儿。这种热情,甚至要超过茜茜和弗兰茨结婚的时候——那时,她的姐姐苏菲皇太后几乎包办了一切。

    “我亲爱的小公主,一眨眼您也要嫁人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荣格夫人今天特意关闭了店铺,专门迎接帕森霍芬的客人。从内奈出嫁的时候开始,到玛丽,马蒂尔德,再到苏菲,她看着马克斯公爵家的小公主们渐渐长大,从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变成甜美动人的姑娘,直到披上婚纱,走入教堂。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夫人。”苏菲说。

    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店铺的时候荣格夫人还只有二十多岁,如今十几年过去,她的脸庞渐渐染上风霜,面部轮廓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圆润柔和,棱角和皱纹开始逐渐显现,只有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依旧是弯弯的。

    “苏菲,快来看,这件从巴黎运来的衣料怎么样?花色很新鲜呢。”

    卢多维卡拉开一卷象牙白的丝绸,对女儿招了招手。随即她又开始否定自己的说法,“可是摸上去并不那么光滑,色泽好像也不够柔和饱满……”

    这个时候她几乎成了天下最挑剔的人,每一种布料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怎么看也不够配得上她即将出嫁的小天使。

    整整两个小时,站在母亲身旁的苏菲几乎一句话也插不上。

    苏菲一向对打扮自己算不上热衷——不,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喜欢漂亮的裙子和首饰,无论是女孩还是女人,总希望自己是美丽的,就连变成了老奶奶也不例外。在马克斯公爵家的公主中,如果说茜茜和玛丽对于衣饰搭配有着最出色的品味,那么苏菲则毫无疑问是最迟钝的那一个。为此玛丽曾经不止一次地嘲笑过她,然而她依旧讨厌没完没了的试装,更讨厌挑选衣料和款式时的繁琐。通常情况下,她总会听取母亲的意见——公爵夫人对此十分欣慰,然而事实上,苏菲只是怕麻烦而已。

    “妈妈,我想出去透透气。”

    苏菲说。她丝毫不想打击母亲的积极性,但对着一堆看不出区别的衣料挑选了整整两个小时,上帝作证,这几乎要突破她的忍耐极限了。

    “去吧,苏菲。”

    卢多维卡答应着,目光却依然没有离开手中那卷水绿色的塔夫绸。

    苏菲撑起阳伞走出店铺,站在宽大的玻璃橱窗之前。娜塔莉无声地跟在后面。

    慕尼黑的街头依旧熙熙攘攘,苏菲抬起头,却一眼望见了对面的招牌。

    汉夫施丹格尔……

    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她提起裙裾跑过街角,连身后拉车马匹的嘶鸣都未曾听见。

    直到丝质的白色手套触到那扇黑胡桃的雕花木门,她才听见自己的心跳,伴着敲门声响起,咚,咚,咚。

    “……苏菲?”

    她来不及去看艾德加脸上惊喜交集的神色,急急追问:“你父亲在吗?”

    “不,父亲去了德累斯顿,看望——”

    话未说完,苏菲已经闪身钻进店铺。她倚在重新关好的门板上急促地喘息,心脏依旧在砰砰乱跳。

    “你还好吗?苏菲——”

    尚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被人紧紧抱住。

    “艾德加,艾德加,艾德加……”

    怀里的姑娘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他的名字。起先是惊惶的,小心翼翼的,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急于确定什么;接着变得温柔和热烈,百转千回,如同最甜蜜的情人;最后则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模糊不清的话语结束在低低的啜泣声中。

    他想要展开手臂,可苏菲却蓦地瑟缩了一下,更紧地搂住了他的后背。

    艾德加轻声叹息。

    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衣领,顺着脖颈一直向下流淌,落进他的心里,开出一朵悲伤的花。

    他听到她的心跳,如此清晰,顺着他的胸腔传来,与自己的渐渐化作统一的频率。

    他伸出手,缓缓地抚上她的后背。

    “苏菲……”

    他回应地唤着她的名字,轻吻姑娘的额头。

    多么熟悉,却又多么陌生的怀抱……

    苏菲闭上眼睛。

    自从加埃塔那个漫天烟尘的午后,她第一次觉得安宁。

    只要他还在她身边,只要能够再次紧紧相拥,她就不再畏惧。

    无论是死亡……还是命运。

    “为什么……”

    苏菲低低地说,仿佛在喃喃自语,可艾德加却还是听到了她后面的话语,“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艾德加沉默。

    “那么多次,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嫁给别人了啊……可你还是不回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同水中泛起的涟漪,荡漾着消失不见,“那你就永远不要回来!为什么在我已经放弃希望的时候——”

    艾德加吻住苏菲的唇。

    他在她的唇齿间厮磨辗转,仿佛要倾泻出整整六年的思念;又仿佛要诉尽他们未知的命运,绝望而苦涩。

    苏菲再次闭上眼睛。

    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她蓦然间颤抖了一下,随即狠狠咬住艾德加的下唇。

    血液腥甜的味道冲入口腔,她才仿佛突然惊醒,伸出舌头描摹他的伤口,一遍又一遍,温柔而疼惜。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苏菲,如果爱让我们在一起,即使是命运,也不能分开……”

    她怔住。

    她是公主又怎么样!她是国王的未婚妻又怎么样!

    只要能够再次相见……只要能够再次相见,他们就不会分离……

    “听着,苏菲。”

    她仰起脸,看到艾德加眼睛里殷红的血丝,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和不顾一切的狂热。

    “跟我走!”

    他拉起苏菲的手,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热烈而急切的语调重复着,“苏菲,跟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左手摸一把咕咕鸡姑娘,右手摸一把牙膏姑娘,谢谢姑娘们的地雷!

    稀里糊涂地把存稿箱设成了2014年,还奇怪为什么发不出来……捂脸。

    “阿尔普湖”就是alpsee,在新天鹅堡旁边,dwig确实说过同样的话,最后也确实死在湖里——不过不是阿尔普湖,而是施塔恩贝格湖。

    第一卷  57希望与抗争

    “嘭嘭!嘭嘭!”

    剧烈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苏菲心头一震,慌乱地推开艾德加。

    上帝知道……只差一点点,那个“好”字便要脱口而出了。

    “外面有人——”

    “嘿,苏菲。”艾德加温柔地抚上她的面颊,扳过她的脑袋,“不要去管。看着我,我的姑娘,回答我——”

    敲门声忽然停了一瞬。

    静默中,艾德加看到苏菲眼底的挣扎。

    “跟我走,苏菲!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别逼我,艾德加……我……我不知道……”她别开了目光,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苏菲!”

    敲门声再度响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像是连续不断的鼓点。

    “请开门!拜托!”

    “是娜塔莉的声音!我得走了——”

    怀抱骤然一空,艾德加被硬生生地拉回现实。他心爱的姑娘早已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刚刚那些犹豫和迟疑似乎从未存在过。

    甚至就连那个吻……如果不是唇上的伤口,他简直要怀疑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梦境。

    他的手紧握成拳,片刻,苦笑了一声:“我去开门。”

    门开了。

    娜塔莉穿着浅棕色的长裙,一手撑着阳伞,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

    她看着站在面前的人,有点迟疑地开口:“请问……”

    苏菲从店铺内走出。

    “殿下!”娜塔莉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公爵夫人她——”

    “我知道了。谢谢你,娜塔莉。”

    苏菲打断了侍女的话,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她撑起阳伞,转过身向艾德加道别:“再见,汉夫施丹格尔先生。”

    艾德加闭上眼睛,苦笑。

    他还能做什么呢?他甚至不能在她的侍女面前拉住她,对她说“不要走”。

    现在……轮到她叫他“汉夫施丹格尔先生”了。

    他把自己关在暗房里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他拜访了马克斯公爵位于路德维希大街的新宫。

    “看起来还不错。”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翻看着手中的相册,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站在一旁的管家托马斯,“可以通知报社了。”

    “请等一等,公爵夫人——”

    卢多维卡扫了一眼年轻的摄影师,挑眉。

    “是这样的……”艾德加欠了欠身,“嗯……其中一张照片显影时出了一点问题,还需要进行润色修描才能刊载。”

    卢多维卡自然不会拒绝让女儿看起来更完美一点。

    “需要多长时间?”她问道。

    “明天。我明天就可以准备好。”

    “那太好了。”苏菲看了看母亲,敛起笑容,解释道,“我是说,明天我正要去荣格夫人的店里,恰好顺路……让娜塔莉去取照片。”

    次日,娜塔莉果然陪同苏菲去了荣格夫人的店铺。

    苏菲站在矮凳上,让店里的女仆们为她量身。荣格夫人低着头,不停地记录下一组组尺寸,甚至连裙摆的镶边都经过了仔细的计算——这是公主乘坐马车前往慕尼黑王宫前举行订婚庆典那天要穿的礼服,丝毫马虎不得。

    当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出店铺。

    穿过马路,转过街角,这样的路线对她来说并不陌生。苏菲将阳伞换到另一只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青年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马夹,最顶端的一粒纽扣并没有扣上,松松地敞着领口。他扶住门框,看向站在斑驳树影下的姑娘。

    “我来取修描好的照片。”

    艾德加微笑。阳光将他纤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射成浓密的阴影。

    “你要进来吗?”

    苏菲回过头。娜塔莉撑着阳伞坐在马车上,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书。

    她不自禁地弯了唇角。

    “苏菲,我要为前天的事情道歉。那对你太突然了……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疯狂,但是相信我,我有一个计划。”

    “一个……计划?”

    “现在你订婚的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不是吗?”

    “可每一个王室成员都知道我会是国王的新娘,只是没有通过报纸向民众公布而已——”

    “这就够了。”艾德加急切地打断苏菲的话,似乎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你不是说你父亲从来都不在乎这些吗?或许你可以试着恳求他——又或者你可以试着说服国王陛下改变主意?听说陛下曾经对玛丽王太后安排见面的姑娘不屑一顾,甚至说过永远都不结婚——他现在一定后悔了是不是?只要你去跟他说,苏菲——”

    “艾德加,你停一停……”

    “只要你不再是国王的未婚妻,一切都解决了!”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的,苏菲,你知道这一定行得通的!”

    “我……”

    “苏菲,我爱你。”艾德加拧紧了好看的眉,深深地望进苏菲的眼睛,“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以任何可能的方式。至少这值得试一试——”

    “……好。”

    苏菲终于松开咬住下唇的牙齿,“我试一试。”

    当她在城堡外找到父亲的时候,马克斯公爵正准备外出打猎。

    “日安,巴比。”

    “日安,苏菲。”马克斯公爵一边穿上深灰色的厚外套,一边亲了亲苏菲的面颊。

    “我不知道你今天还要去打猎。”

    “只去一会儿。”

    “这样。”苏菲点了点头,“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现在?”公爵停下了抚摸马背的动作,转过身,“什么事,苏菲?”

    “你……你还记不记得我拒绝符腾堡公爵求婚的时候,对我说过的话?”

    “苏菲——”

    “你说不在乎我是嫁给国王还是嫁给裁缝的!巴比你忘了吗!你说过,只希望我幸福的——”

    马克斯公爵深深地叹了口气。

    “可你永远不能拒绝巴伐利亚国王的求婚。”他皱着眉,加重了语气,“无论什么时候。”

    苏菲垂下眼睫,沉默。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遮住了眼底的黯然。

    “我的小天使,你看起来如此闷闷不乐。嘿,到这儿来。”马克斯公爵走到苏菲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她的脸颊,然后微微俯低了身体,抱住自己的小女儿。

    “……会好的,巴比,我会没事的。”苏菲埋在父亲怀里,努力微笑,脸色却像是慕尼黑的严冬一样忧伤,“我说过,我是个维特尔斯巴赫。”所以,不会仅仅享有特权,更应该承担许多义务。

    “我知道。”他拍着苏菲的后背,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你,我,你母亲,都是。”

    1867年1月23日,《慕尼黑新闻报》登出了巴伐利亚国王订婚的消息。

    “根据确实可靠的证据,我们被正式告知?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