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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世界第23部分阅读

    的习惯将她的名字叫成伊莉莎。这个德国姑娘公开的身份是一名歌剧演员;当然,她目前居住在佩纳宫的事实已经表明了她的另一个身份——前任葡萄牙王夫的情妇。

    说不定,还有机会从情妇变成妻子——苏菲垂下眼睫,半真半假地想。据路易斯说,他的父亲已经和这位亨斯勒夫人共同生活了六年,之所以至今尚未结婚,不过是在等待葡萄牙人民淡忘他们女王和王夫之间的爱情童话——在十七年的婚姻中女王诞下了十一个孩子,医生曾经警告过她连续怀孕的危险,毕竟女王自己的母亲就死于一次流产后的并发症;然而女王一意孤行,最终死于难产,她拼尽全力生下的小王子,也只比母亲在人间多停留了几个小时。

    由此可见,一辈子太长,所有男人关于永远的承诺通通靠不住——这其中,尤以国王为甚。

    幸好她不爱路易斯。

    所以她可以把这当做是普通的浪漫故事来听,至多不过为了最后的结局而唏嘘;甚至在听完故事以后,还有心情借此外推一下自己故事的结局——是路易斯包养了女演员呢,还是她包养个男演员?

    苏菲摇了摇头,失笑。

    “这样粗鄙的乡间小屋,一定让殿下见笑了。”亨斯勒夫人说。她陪伴苏菲在花园里散步,眼前的这座小屋,就是由她自己设计的。

    “怎么会?我倒是觉得它很奇妙呢。跟佩纳宫的风格出乎意料地一致,”都是看似杂乱无章的混搭,却反而……“有种天真的质朴。”

    “以殿下你出众的艺术修养,一定看得出来,这座小屋是受了美国乡村农舍建筑风格的影响吧。” 亨斯勒夫人微笑着说,“我十二岁的时候跟随父母搬家到了波士顿,并没有在欧洲大陆接受过正统的教育。”

    “可我却听说,伊莉莎你多才多艺,会说七种语言呢。”这位亨斯勒夫人的确聪颖非常,比如她主动提出请苏菲称呼她的名字,却坚持叫对方“殿下”;谈话间不用更正式的“您”而说“你”,恰到好处的亲昵,宛若一个认识多时的老朋友。

    “而且……”苏菲眨了眨眼睛,“谁不知道,我是在巴伐利亚乡下长起来的。”

    “那么,殿下是否对葡萄牙乡下的景色感兴趣?”亨斯勒夫人善解人意地邀请,“我是个相当不错的向导。”

    在游览了摩尔人城堡之后,亨斯勒夫人提议去附近的蒙塞拉特宫稍作休憩。这座别墅建于几年前,业主是英国人弗朗西斯·库克,和国王一家都有着良好的关系,最近刚刚被路易斯封为蒙塞拉特子爵——虽然他还是愿意像以前那样被称呼为sir ok。

    “这位库克爵士可是全英国最富有的三个人之一呢。”

    亨斯勒夫人热情地介绍着,苏菲却在担心另外一件事:“我们这样贸然上门拜访,会不会有些鲁莽?”

    “只是上门拜访邻居而已,殿下不必担心,库克爵士是老朋友了。不然……我先去跟他说一声?”看了看苏菲的神色,亨斯勒夫人有些迟疑,“可是把殿下独自留在这里……”

    “还有娜塔莉呢,可算不上是‘独自’。”苏菲笑着歪了歪头,“我认路的本事虽然不济,却也不会在主人家的门口就迷路。”不远处已经能看到房子橙色的圆顶,带着明显的莫卧儿特色。这座别墅与佩纳宫有些类似,同样是糅合了各种建筑风格的混搭派——按照建筑学的术语,或许应当称为“折衷主义”。

    不算长的一段坡地草坪,苏菲提着裙子爬得有些吃力。紧身衣和束腰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阳伞早已被她扔给了后面的娜塔莉,却还是忍不住弯下腰——这段时间果然缺乏锻炼了,她默默地想。于是愈发佩服亨斯勒夫人,穿着这样一套繁琐的衣裙爬山,居然还能保持优雅的仪态。

    “想不到你的礼仪还是如此差,这么多年都没有丝毫进步。”

    冷冷的嘲讽传来,苏菲抬起头,便看到费迪南站在不远处,挡住了身后的阳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倨傲的模样一如往昔。

    苏菲立即想起了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站在树下的少年同样微微抬着下巴,用高傲冷漠的语调挑剔她的礼仪。

    她简直要忍不住说“见鬼”了。

    不过此刻,苏菲并不打算开口——被他听到她气息不匀,一定又是一番嘲笑。

    她重新低下头,提起裙裾打算绕开面前的人。

    “你真的不打算听从好心人的忠告吗?”费迪南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说,“我想,恐怕葡萄牙的人民未必愿意像奥地利一样,让一个乡下姑娘成为王后。”

    “您以为您是谁?!”

    苏菲转过身,冷笑,“您是能够代表奥地利人,还是葡萄牙人?至少我这个乡下姑娘可以住在自己的国家,也不必逢人就宣称自己的祖父才是正统的国王。据说这位君主在革命爆发时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路易十六,听到消息便急匆匆地逊位,逃出巴黎。”

    她可以当做没有听到费迪南对自己的嘲讽,但既然敢像维也纳那群嫉妒茜茜的贵妇人一样说出这样的话,她总要让他印象深刻才是。

    “我想,那些小报肯定对当年的秘密感兴趣,就连《泰晤士报》也不例外呢——”

    苏菲顿了顿,忽然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看着费迪南的眼睛,轻声道,

    “您说对吗,史密斯先生。”

    费迪南的眼神蓦然间幽暗起来。

    “史密斯先生”是他的祖父路易·菲利普国王逃往英国时的化名,极少有人知道——就连曾经刊载过法国国王出逃细节的《泰晤士报》都从未提到过。

    苏菲看着对面公爵大人眼底涌起的风暴,依旧笑得灿烂。

    谈话进行到这个地步,接下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苏菲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却直接被拉住了手臂。

    “你为什么要答应?”

    苏菲愣了愣:“……什么?”

    “答应……嫁给他。”

    “与您无关。”

    “你信不信……”费迪南低低地说,两个人离得极近,呼吸交错,手臂上传来的力度令苏菲忍不住皱眉,“这个婚约,永远不会被公布。”

    “你要做什么!”

    “你以为呢?”

    “无论您是为了什么来葡萄牙,拜托……离我远一点。”

    苏菲用力甩开他的钳制,咬着牙,一字一顿。费迪南忽然想起在罗马的某个月夜,少女狼狈地坐在灌木丛中,裙摆沾满了泥土,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那个时候,她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劝说教皇出兵加埃塔,明知道她不会对他有丝毫感激,甚至连表面上一句道谢的话都不会有,却还是亲自领军——他反复告诉自己是为了破坏撒丁人的计划,毕竟意大利的统一对法国而言并无好处;然而……

    他永远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即使令自己陷入同样危险的境地。

    那个夜晚少女的泪,仿佛落在了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一刻起爱上她。

    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在柏林?在伦敦?

    他想,他永远无法忘记她骑马奔驰的模样——红衣红裙,浓密的金发与帽子上长长的飘带一同在风中扬起,马背上,少女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笑容明媚得仿佛能够驱散伦敦冬日里所有的迷雾,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甜蜜而热烈。

    即便她的笑容不是为了自己,她的目光也没有望向自己,甚至,理直气壮地编了一个假名。

    娜塔莉·冯·施特恩巴赫。

    多么可笑,他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苏菲。”

    费迪南终于叫了她的名字。轻轻的叹息,听上去竟然有种低声下气的意味。

    “不要嫁给他。”

    “您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对我指手画脚?”苏菲迎着费迪南的目光,微微扬起下巴,“知道您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太过自以为是。”

    “这句话,同样送给你。你以为你做了所谓的牺牲,就能够改变整个世界?”费迪南嗤笑,“别做梦了,你不是阿基米德——即便是他,也没能做到。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注定无法挽救衰落的帝国,也无法……扭转必败的战争。”

    前面的话依旧是凉薄的讽刺,然而到了最后,却变成了殷切的劝说,甚至……带着明显的担忧。

    费迪南说完,不再看苏菲,摘下帽子对她示意后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最后一个忠告。凭借巴伐利亚的那点军队……最聪明的做法,是置身事外。”

    当苏菲结束在辛特拉的拜访,回到慕尼黑的时候,巴伐利亚也迎来了春天。

    1866年的春天并不平静,战争的气氛已经开始弥漫。只是与普鲁士和奥地利紧张的备战相比,巴伐利亚国内的形势,反倒称得上是轻松了。

    国王路德维希此时还有空闲到帕森霍芬作客,甚至不忘带给苏菲一束三色堇。

    然而他的拜访遭到了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的阻拦。

    “亲爱的路德维希,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苏菲将要订婚了。”她委婉地说。

    “那又怎样?”任性的国王并不在乎。

    “所以,请你减少与她见面的次数。”

    路德维希被这样直白的拒绝激怒了。

    他无视公爵夫人的阻拦,大步走进城堡,靴子踏在地板上发出接连不断的声响。卢多维卡不敢强硬地制止,只好提着裙子一路跟在后面。

    “我不准你结婚!”

    这是他站在苏菲面前的第一句话。

    “路德维希!”毫无准备的苏菲吃了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年轻的国王甩了甩头发,并没有去看站在身后的公爵夫人:“在维也纳,他们不让我见茜茜;现在,居然连和你见面也被禁止了!”他紧紧地蹙着眉,说得又快又急,“苏菲,你是我真正的,心灵相通的朋友!你是唯一一个我能够谈论梦想的人!我的音乐,建筑,童话——”

    “路德维希。”

    苏菲打断他的话。眼前的青年,如同《铁皮鼓》里的奥斯卡,因为对成|人世界的恐惧便不再长大——此时的帕森霍芬成为了路德维希最后的庇护所,在这里他可以暂时逃避即将到来的战争,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双重压力,巴伐利亚民众的期望,注定分离的朋友,还有母亲玛丽王后对于他婚事的催促。

    只是,没有人能够生活在童话里。

    奥斯卡最终丢掉了铁皮鼓开始成长,而他也注定要担负起作为国王的责任。

    “或许,你是时候找个好姑娘结婚了。”

    苏菲说。

    “我可没有时间。结婚?那是奥托的事情。”

    路德维希不耐地回答。他对生育继承人向来缺乏兴趣,对于母亲安排的结婚人选,他甚至连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作为即将年满二十一岁的未婚国王,来自各方的压力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而现在,他就连唯一的朋友也要失去了——

    “苏菲!”

    路德维希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捧起姑娘的双手,眼睛里燃烧着热烈的火焰,急迫地大声说:

    “嫁给我,苏菲——做巴伐利亚的王后!”

    作者有话要说:rry christas!下雪啦下雪啦,好开心xddd

    phie怎么可能顺利嫁给is呢,作者才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即使作者答应dwig也不答应——这样的求婚,大概可以算得上是神转折吧?

    神转折之后……就要洒狗血了,下章有一大盆,请注意。

    求评论……明天继续更。

    路易斯的父亲费尔南多(fernando ii)遇到亨斯勒夫人(elise friedericke hensler,葡萄牙语为elisa)的时候是1860年(后者比前者小20岁),亨斯勒夫人在里斯本演出威尔第歌剧《化妆舞会》(un balloaschera)。女王玛利亚(aria ii)则是在1853年去世。

    亨斯勒夫人不但长得漂亮,也的确多才多艺(会说七种语言什么的……膜拜之)。她和费尔南多拥有共同的爱好:雕塑,陶瓷,绘画,建筑,园艺;他们还共同资助了一批艺术家,两个人在1869年正式结婚(不过她在葡萄牙国内一直不被承认,倒是在美国,费尔南多因为她大受欢迎)。佩纳宫里亨斯勒夫人自己设计的花园,的确非常漂亮。

    据野史说,dwig之所以向phie求婚,是因为马克斯公爵夫妇希望phie嫁给葡萄牙国王,于是阻止他与phie见面,dwig为了留住这个“唯一的灵魂相通的朋友”,就自己求婚了。

    咳,上面的说法显然是不靠谱的。其实最初谁也没考虑过他们之间的婚姻,毕竟血缘实在是太近了;可是dwig拒绝了母亲安排的所有结婚对象,又不断地去帕森霍芬找phie,并且每一次拜访时都送花——于是1866年的时候,他的母亲玛丽王后和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开始认真考虑这桩婚姻的可能性。但是dwig只把phie当作“朋友和小妹妹”看待(其实血缘上,phie是dwig的表姑,这乱得……),于是卢多维卡对他这样不清不楚又拒绝承诺的举动生气了,禁止他与phie见面,再然后……dwig就求婚了。

    第一卷  54希望与抗争

    “啊……”

    苏菲张了张嘴。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站在门扉旁的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同样震惊的表情映入眼帘,她才意识到刚刚听见的话,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幻觉。

    “路德维希!”

    她不断地摇着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明明应当生气的,可现在她居然有种滑稽的荒谬感。

    种种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和扭曲。

    “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现在是清醒的吗?路德维希!”

    她抓住国王的双臂,开始用力摇晃。

    “苏菲……”

    “路德维希!你以为结婚这种事情,是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的吗?!”

    “苏菲,我只是——”

    “苏菲。”

    卢多维卡此时也恢复了平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听我说——”

    “不!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

    她突然后退一步,闭上眼睛大叫。她以为这样自己便会惊醒,发现刚刚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噩梦而已——她会看到母亲担心而宠溺的表情,然后顺理成章地,扑进她温暖的怀抱里撒娇。

    苏菲睁开眼睛,如同希望的那样看到了公爵夫人脸上的忧虑,然而身旁路德维希紧蹙的双眉,却分明在提醒她这一切的真实。

    “……对不起,妈妈,你别生气。”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想跟路德维希单独谈谈,可以吗?”

    公爵夫人点了点头,无声地转身。

    “你也要离开了我吗,苏菲?去遥远的葡萄牙,再也没有机会见面?苏菲,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首都,你是唯一能够理解我的人!”

    站在对面的青年紧紧抿着唇,眼睛里的偏执和倔强,如同父母搬家时任性的小孩子,拼命地挽留自己最亲密的朋友。

    “不要走,苏菲——”

    “路德维希。”

    苏菲叹气。那是一双令人不忍拒绝的眼睛——他是骄傲的,却也是孤独的,带着最真挚的恳求,纯净得仿若婴孩。

    “我弹琴给你听。”她说。

    典雅秀丽的旋律,如同珍珠一般晶莹剔透,又仿佛是春日里的溪水,在温暖的阳光下潺潺流淌。

    质朴而明快,带着熨帖的温度,一点一滴,将心底那些焦灼、躁动和不安轻柔地抚平。

    莫扎特《第二十号钢琴协奏曲》。

    “我一直都是你的朋友。”敲下最后一个音符,苏菲的手依然没有离开琴键,“这一点,即使我去了葡萄牙,也不会改变。”所以,你不必为了挽留,轻率地承诺婚姻。

    路德维希抿了抿唇,许久,开口:“苏菲,答应我,永远不会让任何事情毁掉我们的友谊!”

    “当然。”

    “你保证!”

    “我保证。”她微笑,“那么,你愿意准许我的婚约了吗,陛下?”

    “可是……”

    苏菲站起身,从钢琴前离开:“维特尔斯巴赫,多么高贵的姓氏……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有些责任,是无法逃避的。”

    “就是那些所谓的责任毁掉了我的梦想!也毁掉了我的自由!”

    “所以,你现在要毁掉我的自由吗?”

    路德维希偏过头,沉默。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要我所有的家人安然无恙。任何阻挠的人,都会成为我的敌人——”烛火映着她眼睛里认真坚定的神色,原本浅浅的蓝也变得幽深起来,苏菲对上路德维希的目光,缓缓地说,“无论是谁。”

    “苏菲……”

    路德维希再次蹙紧了双眉。那样的目光令他忍不住心悸,他绝不想失去这个仅剩的,与自己灵魂相通的朋友,却依旧不愿意应允,“让我再想想……我保证,会认真考虑的。”

    婚约最终没有被准许。

    在慕尼黑的春天将尽的时候,路德维希以维特尔斯巴赫族长的身份,正式拒绝了苏菲和葡萄牙国王路易斯联姻的提议。这个尚未来得及公布的婚约,就这样夭折了。

    一个月后,普鲁士军队入侵荷尔斯泰因。德意志联邦开始投票动员反对普鲁士,紧接着,普鲁士首相俾斯麦宣布废止德意志联邦。

    6月17日,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对普鲁士宣战。

    “我要见陛下。”

    苏菲一路疾驰,直到宫殿前的门廊里才收紧缰绳。她跳下马,将手中的马鞭扔给站在一旁的侍从军官,大步走进慕尼黑王宫的内殿。

    “啊,殿下……”

    路德维希的宫廷秘书官洛伦茨·冯·杜弗利普匆匆赶来,不知是不是巧合,恰好挡住了她前进的路线。

    “您要拦着我吗?”

    “哦不,当然不是,殿下……”年长的绅士弯腰行礼,却并没有让开,“只是陛下他在休息……”

    “那就叫他起来。”苏菲一边说着一边摘掉手套,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殿下!请等一等,殿下!”

    “您现在可以去告诉他了。”苏菲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或者是,我亲自去。”

    十分钟后,她见到了路德维希。年轻的国王坐在椅子上,手里正拿着一份五线谱。

    “路德维希!”

    苏菲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气,生怕自己下一刻便忍不住夺过他手中的曲谱扔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出兵!”

    “苏菲,你来了!”国王对她的话恍若未闻,“看,这是瓦格纳的新作品,《纽伦堡的歌手》——”

    “路德维希,你究竟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一个月前你不是已经向军队发布了动员令吗?现在这样又算什么!你以为你躲到瑞士去,战争就不存在了吗?”

    “不,不要说那些。”年轻的君主摇着头,神色中带着迷茫和无助,“战争是野蛮人的游戏……”

    “可我弟弟在奥地利!”矮桌上的水晶盘被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路德维希你听到没有!我弟弟在奥地利!你不是对弗兰茨承诺过发兵十万么?现在汉诺威和黑森的军队已经被挫败,萨克森的残部也后撤并入北方军团,巴伐利亚的军队为什么还在这里!”

    “苏菲,不要逼我……”

    路德维希闭上眼睛,左手抚着额角,低低地说。他的面庞不似典型的日耳曼人那般严肃硬朗,反倒是漂亮温和的——他继承了母亲褐色的头发和眼眸,却丝毫没有继承霍恩索伦骨子里对军事和领土扩张的狂热。他执着地厌恶战争——然而这样的“善良”,对于一个君主来说,并不见得是优点。

    倘若命运并没有让他成为一个国王,拥有这样天赋的他一定会是最出色的艺术家。又或许,如果他不是生在这样一个动荡的时代,他也可以做个差强人意的守成之君。

    “慕尼黑应当成为艺术的天堂,成为伊萨尔河畔的雅典!那些歌剧院,宫殿,教堂,城堡……我绝不会看着我的国家,我的首都在战火中变成废墟!呵,多么可笑……”

    路德维希痛苦地摇着头,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我厌恶霍恩索伦,可我的母亲就是个霍恩索伦……你看看我,哪一点像个维特尔斯巴赫!至少奥托还有金发蓝眸……而我却成了巴伐利亚的国王!我们的敌人也是我们的表兄弟。我们做什么都在家庭里,结婚、生子……我们互相乱囵,又自相残杀。苏菲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可惜苏菲没办法给他答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心底深处其实是认同路德维希的——互相乱囵又自相残杀,她想起希腊神话中杀父娶母的俄狄浦斯,最荒诞也是最残酷的剧本。

    慕尼黑,受天使庇佑的城市。她对慕尼黑的爱不会比路德维希少——这里承载了她童年和少女时代最甜蜜美好的记忆;即便不曾在这里生活过,她也绝不愿坐视那些被她视为珍宝的建筑有一丝一毫的损坏,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冯·克伦策教授的心血。

    或许对于巴伐利亚来说,置身事外的确是最聪明的做法。毕竟普鲁士早有准备,又武器精良,萨克森在短短几天之内溃败就说明了问题。况且在她所知的那个历史中,即便奥地利战败,也没有什么直接的损失。

    可马佩尔也被卷入了战争……

    轻骑兵第三团……如果是与意大利对抗的南方军她或许也不会担心,可偏偏是与普鲁士直接交战的北方军……

    受伤,死亡,这才是战争最真实的一面。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她永远不会对他的安危坐视不理。

    原本想要借助葡萄牙海军偷袭柏林的计划已经注定行不通,路德维希又不肯出动巴伐利亚的十万军队——

    “知道您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太过自以为是。”

    彼时苏菲昂着头,用骄傲而肯定的语气讥讽那个年轻的奥尔良;现在她才明白,其实他一点也没说错,自己同样……太过自以为是。

    奥尔米茨前线与维也纳的电报通讯被迫中断,此时此刻……她不但无法扭转战争的形势,甚至连马佩尔的安全都无法确定。

    如果是十年前,甚至五年前,她都会不管不顾地一个人前往奥地利;而现在……她不能让日夜为马佩尔担忧的父母,再为了自己的不懂事而伤心。

    苏菲永远不会忘记从加埃塔回到慕尼黑的时候,不过几个月未见的母亲,竟然像是老了几岁。

    消息源源不断地从维也纳传到慕尼黑。

    6月24日,奥军在ctoza击败意大利。

    6月27日,奥军在trautenau阻击了普鲁士军队的前进,但是伤亡惨重。

    6月29日,普鲁士第一次击败了奥地利军队。

    7月3日,普奥双方的主力部队在克尼格雷茨相遇,奥地利惨败,超过四万人伤亡或失踪,这其中,一半士兵被俘。

    尽管意大利战场上依旧捷报频传,然而萨多瓦会战之后,奥地利遭遇重创,不得不停止军事行动,两国于7月22日签订停战协议。

    在七周的战争中,作为奥地利同盟的巴伐利亚并未正式参战,普鲁士军队也并未入侵巴伐利亚;充当主要战场的,是东边的波西米亚。

    当细雪再次纷扬的时候,尚未走出战争阴霾的慕尼黑,已经迎来了新的一年。

    公元1867

    此时的苏菲还不知道这一年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的命运将会无数次发生惊心动魄的改变,每一次,都在她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峰回路转。

    现在她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几年来,马佩尔第一次留在家中和他们一起渡过了圣诞和新年。战争不能胜利又怎样,无论如何,马佩尔就站在她的身旁,安然无恙。

    于是就连她一向提不起兴致的舞会,也不再难以忍受。

    但这个在宁芬堡宫举行的舞会,对于国王路德维希来说,却依旧是折磨。

    普奥战争中盟友奥地利的失败,令年轻的君主遭遇了继位以来最大的危机:政坛震荡内阁被迫重组,他的执政能力遭受了巨大的质疑,他在慕尼黑的受欢迎程度也大大下降;与此同时,他最敬仰的作曲家瓦格纳被驱逐到了瑞士,而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则再次开始阻止他与苏菲的往来。

    在这样的气氛中,被孤立的国王几乎要窒息了。

    所以当他在舞会上再次见到苏菲时,濒临绝望的路德维希不管不顾地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当维特尔斯巴赫的小公主提起裙裾准备屈膝行礼的时候,她被箍住了双臂,不得不停止下面的动作。

    年轻的国王眼睛里,再次燃烧起狂热的火焰。

    “苏菲!”

    她浅金色的长发垂到后背,转眼间那上面已经被戴上了一顶王冠,巨大的蓝宝石折射着水晶灯里明亮的烛火,发出炫目的光芒。

    “只有结婚……只有结婚,我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苏菲,做我的妻子,分享我的王座!”

    宫殿中偌大的舞厅突然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宾客都停住了舞步,甚至就连宫廷乐师们也中止了演奏,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的国王……以及,未来的王后。

    苏菲僵硬地维持着自己站立的姿势。

    这样的感觉如此不真实——她忽然毫无理由地想起《茜茜公主》第一部里弗兰茨向茜茜求婚的情景,如今当相似的一幕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发觉有多么疯狂而荒诞。

    “为巴伐利亚的王后三呼万岁!”

    随着宫廷秘书官洛伦茨的喊声,此起彼伏的“hoch”几乎要把苏菲淹没。

    每个人都是尽责的演员,而她却陷入了最可怕的噩梦,并且,无法醒来。

    婚约就这样被定下。

    以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迅速到甚至显得有些草率。

    这一次,苏菲没有再试图反抗——甚至连犹豫挣扎都不曾出现。

    用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的话来说,国王的求婚是不可拒绝的。

    舞会中所有的宾客都是见证者,更何况,只要她还姓维特尔斯巴赫一天,她的婚姻,就必须经过路德维希的同意。

    在答应路易斯求婚的时候她曾经以为,最糟糕也不过是那样了。

    然而事实证明,世界上永远有更糟糕的事。

    苏菲心不在焉地听着娜塔莉祝贺的话,努力做出一副高兴的模样。

    毕竟,没有人希望在报纸刊载的订婚照片上看到未来王后沮丧的脸。

    然而当马车停在雷沃灵大街8号的时候,苏菲唇角保持了许久的笑容终于再也挂不住。

    汉夫施丹格尔……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店铺门口熟悉的招牌出神。

    她曾经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带着隐约的期待和忐忑敲响那扇黑胡桃的木门,然后对着门扉里那个清俊的少年,展开她以为最灿烂的笑容。

    现在想起来,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殿下,殿下?”

    苏菲自嘲地摇了摇头,收起阳伞,搭着娜塔莉的手走下马车。

    店铺里的陈设依旧没怎么变——宽大的玻璃橱窗,窗前米色的帷幔,临窗的墙上错落有致的油画;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唯一的不同……就是记忆里那个温柔浅笑的少年,注定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非洲?”

    公爵夫人收起手中的扇子,转过头问道。

    厅堂另一侧的木头画架上摆放着一排经过装裱的照片,苏菲走到母亲身旁一张张地看去,拖着长辫子的小男孩,建设铁路的劳工,坐在街角吸食鸦片的中年人……

    “……中国。”

    她轻声说。

    “是的,殿下。”

    弗兰茨·汉夫施丹格尔站在不远处,恭敬地解释道,“我的儿子几年前去了亚洲,这些都是他寄回来的——”

    玄关处的铜铃忽然悠悠响起。

    不是说今天不会有别的客人上门吗?苏菲有点奇怪地转过身去,却愣在了那里。

    只是一瞥,便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她怔怔地盯着自敞开的门扉处走入的英俊青年——她的视线划过他黑色的宽边礼帽,划过他深褐色的毛呢风衣,划过他领口露出的白色衬衫,划过他手中的羊皮箱子。

    蓦然间,公爵夫人的疑问,汉夫施丹格尔的解释,甚至路德维希不耐的抱怨都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苏菲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如此清晰。

    她用颤抖的手捏紧了自己的裙裾。

    而后,缓缓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眸。

    依旧漂亮得像是六月的矢车菊,透过微曦的晨光和轻薄的雾气,盛开在漫山遍野,纯粹而深邃——宛若初见,一如初见。

    一眼万年。

    她看着他的目光跨过欧亚大陆相隔的万水千山,跨过苍穹下弥漫的滚滚硝烟,跨过那些不曾相见甚至彼此间没有只言片语的岁月;温暖了整个慕尼黑的严冬。

    那些她以为早已随着1866年第一场雪尘封的记忆,在时隔一年之后,忽然像是雪之华微小而柔弱的花朵,抖落了覆盖的层层冰霜,在纯白色的背景上,无声绽放。

    并不耀眼,却如此鲜活。

    苏菲偏了偏头,不自知地开始微笑。

    笑着笑着,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在订婚后的第三天,在这个曾经留下无数回忆的照相馆里……

    就这样,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佳洁士盐白牙膏”姑娘的地雷!我会告诉你我也用佳洁士嘛:)

    为edgar的归来鼓掌!谁说作者把他扔到亚洲就不管了,这都是为了如今的闪亮登场!perfect tig有木有!

    多少姑娘被这样的重逢雷到了,请举手!

    相信我,历史就是这么狗血= =

    描绘普奥战争的一组石板画。文中关于普奥战争的描述都是史实;其实马佩尔因为作战勇敢还受到表彰升军阶的,不过战争失败了所以也就不提了。

    “雪之华”就是glorythe snow,开在冰雪里是这个样子的:

    第一卷  55希望与抗争

    “啊呀,你竟然提前回来了。不是说下个月才到的吗?”

    弗兰茨·汉夫施丹格尔望着风尘仆仆的儿子,又惊又喜地叫出声来。分别六年之后终于再次相见,如果不是顾虑到现在的场合,他必定要上前给儿子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父亲。”

    艾德加摘下帽子,随着父亲的介绍依次欠身行礼。

    “国王陛下。公爵夫人……”

    目光终于再次落到那个他深爱的姑娘身上。

    她可真美……

    洛可可式的白色塔夫绸齐地裙,绛红的披肩长外衣,浅金色的长发在头顶盘成典雅繁复的辫子。发辫外面,与长裙同色的有褶系带帽子裹住面颊,细薄纱的帽带在领口处打成了结,一直垂过腰际。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记忆里爱说爱笑,总是带着天真稚气的小姑娘,变成了这样一个气质高贵,沉静优雅的女人?沉静到……眼底有藏不住的忧郁。

    艾德加控制不住地有些走神。直到不知何时,父亲的声音缓缓流入耳中。

    “……苏菲公主。她是陛下的未婚妻,巴伐利亚未来的王后……”

    陛下的未婚妻……

    陛下的未婚妻!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艾德加陡然间睁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死死咬住嘴唇。

    陛下的……未婚妻……

    他终于看懂了她眼睛里闪烁的泪光。

    年少时,他曾经天真地以为相爱的人注定会在一起,即使分开了也终究会再次相见;所以他走得义无反顾,任凭她在身后拼命挽留,甚至从始至终不肯回过头看她一眼——只因为彼时的他一无所有,只因为他相信自己回归的时候,会有足够的资格承诺未来。

    只是他忘了,那个站在加埃塔的废墟中,带着哭腔倔强地冲他喊会一直等他的少女,还是个公主。

    而公主……从来都没有选择自己婚姻的权利。

    当他以为终于能够承认自己的感情,许给她一个未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

    那个别人……恰恰是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他曾经故作冷漠地用“殿下”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如今……就连像以前那样叫一声她的名字,都变成了奢侈的愿望。

    艾德加弯下腰,目光却依然没有离开那个站在对面的姑娘。

    “przess……”

    他终于颤抖着开口。

    不叫殿下,而叫公主……只是为了在“公主”之后,能够光明正大地唤出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

    “……phie”

    “艾德加·汉夫施丹格尔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