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界的葡萄牙海军远航非洲;艾德加十九岁的时候,独自一个人去往云和山彼端的另一片大陆;而现在,她十九岁的时候……
她的眸光瞬间黯淡。
她十九岁的时候,不得不困在这个城市,与母亲挑选的结婚对象见面,为了晚餐时穿哪一条裙子更加得体而伤脑筋。
“生活就是关于热情和探索,每个人都只能在这条道路上行走一次。如果我是你的话……”
路易斯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会选择冒险的那条路。”
苏菲偏过头,对上路易斯的目光。
温和,沉静,却又带着炽热的温度。
“我在海军服役的时候,曾经一直想要建立一座水族馆,就以瓦斯科·达·伽马命名。”
“瓦斯科·达·伽马……”
“现在这座水族馆,就在里斯本。”路易斯说,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笃定,但是他自己却清楚地知道这里面带着多少期待,“巴伐利亚的苏菲公主,一定是最受欢迎的客人。”
苏菲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用餐叉慢慢地切下一小块苹果饼——但即使低着头,她依旧能够感觉到桌旁每个人投在她身上的视线。
“……荣幸之至。”
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第二天,葡萄牙国王获得了与她独处的机会。
未婚的贵族小姐,是不能与亲人之外的成年男子单独在一起的——可是虽然所有的侍从都离开了房间,但是与大厅相通的那扇门却敞开着,所以严格来讲,他们并不算是“独处”。
母亲一定对他很满意,苏菲这样想着,视线划过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公爵夫人卢多维卡。
卢多维卡的脊背挺得很直,仪态依旧优雅到无可挑剔。苏菲看着母亲的侧影——虽然公爵夫人掩饰得很好,然而她手中的茶杯,未免端得有点久了。
她在紧张。
那么……就是今天了吗。苏菲对自己笑了笑,学着母亲的样子把目光投向窗外。
天气有些阴沉,光秃秃的树映着灰蒙蒙的天,让人看着便觉得萧索压抑。呼啸的寒风似乎透过玻璃窗子的缝隙渗进了屋子里,然而墙角的壁炉分明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暖,火星溅到木柴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巴伐利亚的冬天总是如此吗?”
“不,下雪的时候可比现在美多了。天空会变成雾蒙蒙的深紫色,雪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落在城堡的屋顶上,椴树的枝桠上,花园的长凳上……整个世界都在闪闪发光。”苏菲微笑着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冰雪。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她才仿佛突然惊醒过来,接下去说,“不过,如果您指的是温度,那么没错,巴伐利亚的冬天总是如此寒冷。”
她转过身,对站在几步之外的路易斯微笑:“这样的天气,冻坏了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吗?”
“如果我说是的,那么好客的主人是否愿意对此作出补偿?”路易斯取过钢琴上的曲谱,翻开,“不如,弹一首曲子怎么样?”
“我很乐意为您效劳。”苏菲偏了偏头,语气无奈而诚恳,“只可惜这段时间疏于练习,僵硬的手指恐怕无法胜任。”
“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为苏菲公主演奏一曲。” 路易斯不置可否地一哂,伸手打开琴盖,“只是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你伴唱。”
“当然,如果我恰巧知道歌词的话。”苏菲无法再拒绝。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在琴键上跳跃,明快清丽的前奏潺潺流淌——
舒伯特《春之渴望》。
微风轻柔吹拂
花香到处弥漫
你给我的迎候多么可爱!
使我跳动的心迷乱
它要随你一同飘荡
去何方?
苏菲的视线不经意间与坐在钢琴前的路易斯相碰。
那个男人的目光宛若山谷中的溪水,随着汩汩而出的旋律奔流不息,透明而清澈,倒映着碧草蓝天,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灿烂的光。
春天的气息弥漫开来,仿佛有什么要蓬勃而出——
无尽的向往,渴望的心
却只得到泪水、怨言与痛苦!
我感受到膨胀的欲望!
谁能平息我急切的渴求?
只有你能把我心中的春天释放
只有你!
每一个音符都带着纯净的欢愉,盛开明媚的春光中。当最后一个休止符结束,路易斯漂亮的手指却依然停留在琴键上。
许久,他抬起头,唇齿间吐出的声音低沉而舒缓,这一次,却换成了英语:
“我的耳朵为你的歌声所迷醉,
我的眼睛也为你的容貌所吸引,
而你的美德更产生一种力量,
迫使我一见你,就不得不发誓说,
我爱你。”
“莎士比亚。”
苏菲轻笑,“您的文学修养令我十分钦佩。哦还有,您的曲子也十分动听,除了bravo,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赞美之词。”
“我想你一定知道我父亲的表兄阿尔伯特王子对于舒伯特的喜爱,但或许你不曾听说,他曾经为维多利亚女王弹过这首曲子。”
路易斯忽然站起身,走到苏菲身旁,抬起她的右手——
“苏菲,你喜欢我吗?”
苏菲吃了一惊。
转瞬间她便平静下来。从答应母亲的那一刻起,她就预料到了现在的情景。这个时候再表现出惊讶,未免太过矫情。
然而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是”字。
路易斯犹豫了一秒钟。
他抿了抿嘴唇,接下去说:“我不能在巴伐利亚停留太久。你是否愿意去葡萄牙……和我一起?”
这一次,苏菲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路易斯低下头,在苏菲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这样的时刻有些尴尬——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如此。苏菲的目光扫过坐在客厅里的公爵夫人,她发现母亲终于放松了始终挺直的脊背,身体向后倚着,靠进了沙发里。
“你累了。”路易斯打破了沉默,“我现在会离开,让你好好休息。”
他弯下腰,吻了吻苏菲的额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结束了。
苏菲松了口气,却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很快地走进房间,对苏菲表示了祝贺——尽管婚约还没有正式被公布,它尚且需要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的批准。
然而很快,城堡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马克斯公爵,卢卡斯上校,沃尔芬,苏菲自己的侍女娜塔莉。没有人对此表现出极大的热情,马克斯公爵一言不发地亲了亲女儿的头发,苏菲听到父亲沉沉的叹息。幸运的是,每个人都知道管住自己的嘴,不向苏菲表达他们真实的想法——除了一个人之外。
“你就这样订婚了?和一个见面还不到一天的人?!苏菲,即使你要跟我赌气,也不必用自己的将来开玩笑。”
“拜托你,小男孩。”苏菲看到马佩尔拧紧了眉,显然是对“小男孩”这个称呼不满。可他还不到十七岁——只是太早离开了家,太早背负起身上的责任,让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不经意间忘记,他还分明只是个男孩子而已。
“我是认真的。”
“可从你的脸上我看不到一点认真。”马佩尔依旧拧着眉,“给我一个理由。”
“别总是皱着眉毛。”苏菲伸出手,抚上马佩尔的眉心,“你怎么就不能相信,我是为了爱情?”她说着,笑起来。
“苏菲!”
从小到大,这是马佩尔第一次对她吼。清脆的碎裂声传来,是门外的娜塔莉摔了瓷杯。
“好……那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几张信纸被扔在书桌上。
苏菲在心底叹了口气。面前的少年并不与她对视——他不敢看她,就以为她发现不了他眼睛里的挫败和自责吗?
“如果我的记忆并未出错的话,我似乎没有给你查看我的信件的权利。”
“苏菲,听我说——”
“你要告诉我,这些都是谣言吗?”她打断马佩尔的话,淡淡地笑,“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北德意志邦国大肆建设的铁路网,汉堡、不莱梅和吕贝克三个自由市愈演愈烈的军火贸易,普丹战争后大规模的扩军和延长服役期,与意大利的秘密结盟……如果不是接到阿玛丽的信,如果不是阿玛丽母亲克莱门汀王妃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她甚至要因为帕森霍芬安宁平静的生活沉浸在结婚带来的烦恼中,忘记那个一直藏着心底深处的梦魇与恐惧。
在奥地利和普鲁士夹缝间生存的巴伐利亚,注定要不可避免地卷入这两个大国的争霸——
1866年,普奥战争。
“你承认了,不是吗。”
少年依旧沉默。
“我要你活着,安然无恙地活着。”
“苏菲……”
“你听好,我再说一遍,最后一遍。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加重要。”
“那你记不记得我也曾经说过,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以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会需要。”
年少时的记忆汹涌而来。
彼时因为那次愚蠢的刺杀,她在柏林养了许久的伤。当她回到帕森霍芬的时候,马佩尔曾经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明明她才是姐姐,然而似乎从小到大,充当保护着角色的那一个,却都是马佩尔——
开始的开始,浅金卷发浅蓝眼珠的小男孩趴在床头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她任性地跑去伊舍尔,他明明不赞成,却依旧与她同行;甚至自己冻得发抖的时候,还要一声不吭地把外套脱给她……
面对奥托的时候,他不肯告诉她出了什么事,却固执地把她挡在身后……
他独自背负起所有的责任,以维特尔斯巴赫的荣光为名独自踏上前往奥地利的征程……
还有最后的最后,在加埃塔硝烟弥漫的天空下,在狮子和双头鹰交相辉映的旗帜前,那个身穿军装的少年,如天神一般降临。
那么现在,换她来保护他好了。
早在那一次他们被大哥路易斯带回帕森霍芬的时候,苏菲就在心里发誓,这一辈子,她都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马佩尔。
如果她真的为了所谓的“爱情”自私地任性下去,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马佩尔你忘了,我也是个维特尔斯巴赫。那些对你来说重于一切的东西,对我来说,同样如此。”
“无论是为了家族的荣光还是为了国家的责任,我都别无选择。可是苏菲,如果这些要以你后半生的幸福作为代价……”
少年咬着牙。那些单词几乎是从他的齿缝间挤出的,他的眼睛里分明没有泪水,然而双目却一片赤红,“我宁愿在战场上——”
“马佩尔!你再敢说一个字!”
苏菲厉声打断他的话。
“我决不允许!你听着,你听好,我决不允许!”
“苏菲……”
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子的头发,似乎想要让她安心,却被她突然间拥进怀里。
苏菲紧紧地环住少年尚显单薄的身体,似乎生怕一松手,面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我会回来,安然无恙地回来。”马佩尔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苏菲的后背,“我还要看着你结婚呢。”
“……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情,我不会阻止。”许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而我,也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你放心,我会让自己生活得很幸福的。”
苏菲用最坚定的语气说,不知是为了让马佩尔相信,还是为了让自己相信。
她嫁给路易斯,葡萄牙与巴伐利亚结盟——每个人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家人不必再为她的婚事操心,母亲的遗憾以另一种方式圆满,她可以依靠强大的海军扭转普奥战争的结局,她最放心不下的弟弟也会多一份保障。
而那个曾经生死相许的少年……
她承诺过会一直等他回来,只是,注定等不到了。
这样也好。
至少,她不必以另一个人的妻子的身份与他相见。
这是最完美的结局了,不是么。
苏菲微笑着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仰起脸,伸出右手遮住眼睛。
一行泪水蜿蜒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葡萄牙国王路易斯:
历史上,他其实是1862年结的婚——这里把时间线打乱,原因下章分解。
这位葡萄牙国王确实向phie求过婚,他比phie大了9岁,要知道1862年phie才15岁,再loli控也没有控成这样的吧……更要命的是,他后来的妻子,萨伏伊公主aria pia比phie还要小半年多,事实上,结婚的时候她还不满15岁,可见这位葡萄牙国王loli控真是控得坚定不移。
不过撇开loli控这点来说,这家伙个人修养相当不错,有极佳的艺术品位,会写诗,会画画,会作曲,会演奏钢琴和大提琴,收集了一堆小提琴,会说多种语言,还翻译莎士比亚的作品。除此之外他热爱冒险热爱科学特别是海洋学,资助了很多研究,开办了世界上最早的水族馆之一的瓦斯科·达·伽马水族馆(aário vasgaa,现在依旧对公众开放,至于达伽马是谁就不用说了吧)。
舒伯特《春之渴望》(fruhlgssehnsucht),词作者路德维希·莱尔斯塔勃(dwig rellstab),文中只写了第一段和最后一段,嗯,果然我德译中的水平比英译中还要渣。youtube上有女声版,感兴趣的姑娘可自行搜索之。
第一卷 52希望与抗争
婚约已经初步确定下来,路易斯国王也就没有了继续留在慕尼黑的意义。
“我准备两天后启程。”
下午茶时,他这样对公爵夫人卢多维卡说。
“这么快?”端着红茶坐在一旁的苏菲颇感意外。
“我是否可以把这句话理解为,苏菲你在表达不舍之情?”
路易斯勾起一抹笑。这样的话乍然听上去有些轻佻,然而任何人只要对上他温柔的眼睛,就绝不会再怀疑他的诚意。更何况,他的面庞虽然圆润,但通身的气质却带着一种硬朗——无论如何,他还有一半德意志的血统呢。苏菲想到阿玛丽信中的话,进而不自觉地联想起那位远在维也纳的姨妈的评价——萨克森-科堡-哥塔家的人没有心。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的表现,有几分真心?
“我只是担心,专程为巴伐利亚美景前来的客人,现在离开或许会感到失望。”她微笑着回应。
“我已经见到了巴伐利亚最美丽的公主,不是吗?”路易斯眨眨眼睛。
苏菲忽然失笑。
从最初在海上偶遇时这个人所表现出的搭讪技巧就应该知道他经验丰富,计较一个风度翩翩而又擅长甜言蜜语的国王的真心,实在是件无聊的事情。
“不过,我确实有一个请求。”路易斯顿了顿,用餐巾擦去嘴角姜饼的碎屑,才继续说,“我想,你或许愿意同我一道,去见一见我的父亲。他住在辛特拉。”
“佩纳宫?”
闻言,路易斯的眼睛里也染上了笑意:“我还以为,你对我的事情毫不关心呢。”
苏菲带着尴尬扯了扯嘴角。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她却无法解释。
于是当路易斯国王在清晨离开的时候,苏菲也一同坐上了马车。
他们决定绕一点路,先去维也纳看望奥地利的皇帝陛下夫妇,再从威尼斯乘船前往里斯本。路易斯体贴地表示,他很愿意让苏菲最喜欢的姐姐,尊贵的伊丽莎白皇后也分享他们订婚的喜悦。听到这样的安排,牵挂女儿的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也坐不住了,立即收拾了行装离开慕尼黑。
然而他们到达维也纳的时候却扑了个空。
霍夫堡皇宫里,只有孤单的皇帝陛下和不满的苏菲皇太后。
“您好,亲爱的姨妈,很高兴能在维也纳见到您。”
苏菲提着裙子弯下膝盖。在拒绝了她的小儿子路德维希·维克托的求婚之后再次见到这位姨妈,还是与自己未来的丈夫一起,这样的感觉不得不说有些微妙。
“你好,我亲爱的孩子。” 皇太后拉起她,还亲切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苏菲有些受宠若惊。几年不见,这位姨妈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变,脊背挺得笔直,深褐色裙子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还是记忆里高贵优雅没有丝毫破绽的模样。
她亲了亲一旁的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笑着说:“你们特地绕道过来看我们,真不好意思。”
“茜茜她人呢?”
爱女心切的卢多维卡甚至来不及摘下帽子,与姐姐拥抱问好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不在维也纳。”
皇太后苏菲微笑着回答道,语气平静得仿佛不是在说一个国家的皇后没有在首都和丈夫一起,而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不在维也纳?” 听到女儿不在维也纳的消息,卢多维卡忍不住失望地叹了口气,“这太遗憾了。”
“是啊,亲爱的。”
苏菲皇太后的笑容仿佛比刚才更深了。
“你想见奥地利皇后的话——”
她慢条斯理地说,||乳|白色的银月桂叶耳坠随着她的话语微微晃动。
“得去匈牙利才行。”
重音落在“匈牙利”这个单词上,明明白白的嘲讽。
看在上帝的份上!
如果她口中的那位“奥地利皇后”不是自己的姐姐,苏菲简直要为姨妈的风度和气场喝彩了。
一旁的卢多维卡听到这样的话,几乎不敢直视姐姐责备的目光——女儿的任性,实在令她感到羞愧。
因为茜茜不在的关系,来自慕尼黑的客人们只在霍夫堡皇宫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赶往布达佩斯。
皇太后再三挽留,甚至邀请苏菲在维也纳多停留一段日子。在她看来苏菲比茜茜要乖巧懂事得多,是除去温顺的海伦妮之外,做儿媳的最佳人选。说不定,她还可以为行事放纵不羁的小儿子少操些心。想到这里,她看了看站在苏菲身旁英俊的葡萄牙国王,忍不住惋惜地叹了口气。
而我们的皇帝陛下弗兰茨,几乎要承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对茜茜的思念日夜折磨着他,如果不是因为放不下办公桌上的公务,他甚至会违背母亲的意愿亲自去布达佩斯接茜茜——从这一点来看,他实在是个勤勉而极富责任感的君主。
与严肃沉闷的奥地利相比,匈牙利的气氛甚至能够称得上轻松自由。苏菲想,难怪在宫廷中被种种礼仪束缚,压抑了太久的茜茜会对这里情有独钟。
皇后陛下对于母亲和妹妹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从布达到佩斯,从小镇山丹丹到玛格丽特岛,她像个不知疲倦的向导,迫不及待地展示着匈牙利的美景。
“这是个多么美丽的地方!”
茜茜站在塞切尼链桥上叹息,岸边不远处,坐落着金碧辉煌的布达皇宫。这座得名于主要资助者塞切尼伯爵的悬索桥将布达和佩斯两座城市连结在一起,桥下的多瑙河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如同这个国家的历史,跨越了千百年奔流不息。
“你相信吗,苏菲,这儿比任何国家都更加使我感到亲切!我是多么爱它,我多么希望这个美丽的国家能够得到真正的和平——安定、自由、幸福、富裕!”
“会的,茜茜——”
“可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却多灾多难!失修的道路,糟糕的市政建设,贫乏的文化设施——整个匈牙利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火车站来承接连通维也纳的铁路!”
苏菲倚在桥上,偏过头打量姐姐。
谁说茜茜不是一名合格的皇后?她或许对政治并不擅长,但她深爱着这个国家的人民——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可贵呢?凭借她的聪慧,只要给她学习的机会,她能够做到的,绝不会比苏菲皇太后差。
“说到火车站,”苏菲微笑着开口,“如果我们的皇后陛下打算重建的话,我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可以推荐。”
“谁?”
“居斯塔夫·埃菲尔。”
“居斯塔夫·埃菲尔?”茜茜疑惑地挑了挑眉,“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人?”
“啊……是格奥尔格说的。”作为冯·克伦策教授的学生和巴伐利亚的宫廷建筑师,格奥尔格越来越受到路德维希国王的赏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和马克斯公爵家小公主的友谊,比他认识自己妻子的时间还要长。
“虽然现在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但是相信我,将来他会成为闻名世界的建筑师的。茜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让人去看他在图卢兹和阿让建成的火车站——而布达佩斯,会是最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有时间操心匈牙利的火车站,你不如先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嘿,认真点,苏菲——”
茜茜说这些话的时候,交谈的另一方正伸手去拉桥架之间竖直的铁索,那副模样怎么也看不出几分认真。
苏菲无辜地耸了耸肩。上帝作证,她刚刚确实有认真地在用悬链线方程计算这一点承受的拉力。
在没有钢筋混凝土的时代,只用熟铁和岩石便建成这样一座世界上少有的大桥,不能不说是工程史上伟大的成就。更令人称奇的是,那位来自英国的工程师从未踏上过布达佩斯的土地——仅仅凭着经验和别人带回的数据便完成了所有的设计,才能如此出众的人,不找机会见一面就太可惜了。她想着,悠然神往。
“你真的打算嫁给那个葡萄牙国王?”
“啊?”苏菲被茜茜的话打断了思绪,“当然。”
浅金色的光点在女子精致的眉目间闪烁跳跃,将她的表情模糊成一片,“最让人操心的小妹妹终于要嫁人了,茜茜你难道不觉得欣慰吗?”
“可是苏菲——”
“马佩尔说了什么?茜茜你不要听他的,那个家伙总是想太多——你看,内奈就很替我开心呢。”
“不。”茜茜摇了摇头,仿佛在斟酌着措辞,“我只是听说,路易斯国王这个人,相当风流……”
“那又怎样?”
苏菲微微昂着头,扬起嘴角。
“我会是王后。”她缓缓地,清晰地说。
茜茜一震。
这样的苏菲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从印象中那个爱玩爱闹的小妹妹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此陌生,却又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事实上,如果她仔细回忆的话,就一定会想起,当年玛丽嫁到那不勒斯之前在维也纳停留的日子里,在听说她未来的丈夫患有生理隐疾的时候,曾经无比平静地说过同样的话。
又或许,如果此时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在场的话,就会想起她的姐姐苏菲在婚礼前夜得知自己的丈夫智力迟钝,而丈夫的哥哥,费迪南德皇帝患有癫痫症并且无法生育的时候,在哭了整整一夜后擦干眼泪,一字一顿地说,“我会为奥地利培养一位皇帝。”
维特尔斯巴赫的姑娘,骨子里都是坚毅果敢的,面对不可抗拒的命运之时,便会显露出自己的锋芒——如同族徽上铭刻的,戴着王冠的狮子。
维特尔斯巴赫盛产美人。
茜茜将目光投向苏菲——如今就连她最小的妹妹,都长成了风姿动人,笑容甜美的姑娘。然而不是每一位美丽善良的公主,都能够嫁给童话里愿意为她披荆斩棘的英俊王子。
她遇见弗兰茨,何其幸运。
此时此刻,就在多瑙河另一端那个同样美丽的城市,她深爱的人,也同样思念着她。
“我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茜茜微笑起来。阳光将春日最温暖的色彩洒在她身上,她的笑容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动人心魄,“我应该回维也纳了。”
第二天,他们在布达佩斯火车站分别。
茜茜将要返回维也纳,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则是慕尼黑,而苏菲与路易斯一起,继续前往威尼斯的旅程。
“旅途平安!”
茜茜低下头吻了吻妹妹的脸颊,不舍地再次紧紧拥抱。
“旅途平安!”
苏菲在姐姐的怀抱中抬起头,一如既往的温暖,令她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围着茜茜撒娇的日子。
“哦对了,这个或许会对你有帮助。”她将阿玛丽的信塞给茜茜,再次亲了亲姐姐,转身离开。
自从在威尼斯换乘轮船以来,海上的航行与乘坐马车相比轻松许多。
海军军官出身的路易斯将一切都安排得极为妥当,苏菲所要做的,只是安静地欣赏沿途的景色。
亚得里亚海上风平浪静。碧蓝色的天空,碧蓝色的海水,水天相交处,依稀是悬崖峭壁上用石头建成的堡垒,经过千百年的风霜和战火,依旧屹立着延绵不绝。
这里毫无疑问是绝佳的防守要地,只要把持住中世纪留下的堡垒,便断绝了敌人从海上入侵的可能。从这一点来说,意大利确实得天独厚——苏菲想起当年在加埃塔那一场惨烈的战争,在最后弹尽粮绝,几乎濒临绝境的情况下,他们也始终没有让撒丁人的军队在海上占过一丝一毫的便宜。
而与之相比,作为奥地利帝国唯一出海口的威尼斯……
“建立在潟湖上的城市,自然是守不住的。”
苏菲偏过头,对上路易斯明亮的眼眸。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眼睛相当漂亮。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深深凹陷的眼窝,与整张脸相比,那双眸子也绝对算不上大,甚至眸色亦不是日耳曼人常见的蓝色或者绿色——却闪着温柔坚定的光芒,令人一见之下便忍不住心生好感。
苏菲有些懊恼自己越来越低的警惕心,索性也不再遮掩,莞尔道:“好在对付意大利人,尚且绰绰有余。”
路易斯也勾了勾唇角。在战场上碰到意大利人……整个欧洲都要笑了。
只是……
“如果换做普鲁士海军呢?”
苏菲蓦然一惊。
威尼斯三天两头的叛乱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然而说到普鲁士……
“如果到现在我还看不出普鲁士的野心,这个国王做的未免太不合格。而且——”
路易斯轻笑一声,抬起苏菲的右手,低头落下一个轻吻,“我还是个合格的未婚夫。”
“……对于这一点,我从未怀疑。”
她说着,像恋爱中的普通姑娘一般羞涩地低下头。
果然……她还是太过天真。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她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一个,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在外人看来,简单直白得像是孩子。
连克莱门汀王妃都能够看出的事情,路易斯自然也不会不知;而奥地利的皇帝陛下……
如果他需要自己提醒才开始为战争做准备,那么所有的内阁大臣,都可以引咎辞职了。
想到这里,苏菲反而坦然起来。
“那么,葡萄牙海军与普鲁士相比呢?”她对上路易斯的视线,直白地问。
“你说呢?”
男人微笑着将目光投向海面。
“海上的英雄,高贵的人民
英勇与永恒的国度,
让今天再次彰显
葡萄牙的辉煌吧!
在记忆的迷梦中
祖国发出她的吼声了:
你们伟大的先烈
一定会领导你们直至胜利!”
路易斯的话语伴随着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嶙峋的礁岩上开出白色的花,接连不断的敲击声直冲耳膜。
“升起不可侵犯的旗帜,
飘扬在活跃光明的半空中!
让欧洲在大地上呼喊
葡萄牙还未消失!
亲吻您们的土地吧!
海洋、爱的咆哮、
和你凯旋的军队
已在尘世中建立了新的世界!”
夕阳洒在海面上,反射进路易斯的眼睛里。他没有戴帽子,短发被海风吹得纷乱,苏菲偏过头看着站在甲板上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一刻,他仿佛有了俾睨天下的资格。
当航船离开阿尔沃兰海,驶入大西洋的时候,里斯本已经遥遥在望了。
路易斯并不多做停留,下了船便乘坐马车赶往辛特拉。
建在山顶的佩纳宫十分显眼。
翠绿的山林间,粉红色与鹅黄|色的墙壁,灰蓝色的塔楼,五彩斑斓像是小孩子用水粉异想天开的涂鸦。就连建筑风格也是前所未有的混杂,新哥特式,新曼努埃尔式,伊斯兰,新文艺复兴……像极了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展示他拥有的所有糖果。
整座城堡明明是杂乱无章的,却偏偏像纯真的乐园,满足了孩童时代的所有幻想。
沿着山路前行,苏菲对于路易斯的父亲也愈发好奇。
然而当她与路易斯一同踏入佩纳宫时,才发现这座城堡的主人,此时还有另外一位客人。
“这位是法国的阿朗松公爵,”路易斯的父亲介绍道,“我妹妹的儿子。”
苏菲毫无准备地对上那双熟悉而陌生的眸子。
殿厅里的烛火太过明亮,将那个男人眼睛里高傲的褐色映成了温柔的蜜色。
四周仿佛突然间安静下来。
或许是旅途太过疲惫,她来不及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甚至来不及收起脸上错愕的神色。
费迪南抬起苏菲的右手。
“这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湿漉漉的吻落下。
“我还以为……”
他的动作无比温柔,声音低得近似呢喃,然而仔细听,就会发现语气中,带着他一贯尖锐的嘲讽——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配得上高傲挑剔的苏菲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对is越有爱,于是女主跟他结婚,此文完结,he!
咳……其实只是想说,铺垫了这么久,1867年的狗血大戏终于要拉开帷幕了。下章开始神转折。
话说,如果水更新勤快起来的话,姑娘们留言是不是也能勤快起来捏?
布达佩斯链子桥的设计者是英国工程师willia tierney crk,这座桥在二战中被毁,1949年原址重建。
布达佩斯火车站是1875年开始建设的,埃菲尔的作品都带有很明显的个人风格,热爱创新热爱钢铁,那个时候火车站的通用模式是将金属结构藏在一个精巧的主体后,埃菲尔偏偏用金属结构作为建筑的核心——所以他后来设计了铁塔,乃至铁塔饱受批评也就不足为奇了(那个时候大家爱的是石头啊石头)。
is这个人确实相当花心,他的情妇是“数不清”的。文中的诗是葡萄牙国歌的第一段和第三段,事实上,歌词作于1890年。
第一卷 53希望与抗争
苏菲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她便慢悠悠地抿嘴浅笑,施施然收回右手,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公主的矜持,却又不失礼貌——再没有一位淑女能够做得比这更加得体了。
“多谢夸奖。”
她笑吟吟地说,仿佛并没有听懂对方话语中的讽刺——又或许,是故意忽略了其中的某个形容词。
“您对我的评价如此之高,真是让人受之有愧。”
费迪南反而拧起了眉。
从眼前的女子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开始,他便看惯了她各式各样的笑容。灿烂飞扬的,恣意明媚的,甚至面对他时嘲讽挑衅的——而他最讨厌的,便是像现在这般优雅标准的笑,掩藏了所有的情绪,如同舞台上最精致的木偶,连唇角弯起的弧度都仿佛经过了计算。
于是他便忍不住说出更恶劣的话,等待她脸上虚伪做作的面具碎裂,恼羞成怒——看着少女张牙舞爪的模样,他才觉得自己刻板压抑的生活中有了不同的色彩,真实而鲜活,耀眼得令人无法逼视,以至于……心生向往。
然而这一次,苏菲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简单的交谈过后她便以舟车劳顿为由请求去房间休息,甚至连晚餐时也没有出现——公爵殿下的余光扫过长桌对面空置的椅子,只觉得以往最爱的蛤蜊奶油浓汤也变得索然无味。
我们的小公主并不知道她的缺席如此令人牵挂——当然如果她知道的话,多半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内疚。事实上当苏菲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推开窗,花园里粉色的蔷薇爬过篱笆,如同少女一般娇艳地绽放。伊比利亚半岛的冬天,果然如同人们所说的那般和煦——她仰起头看了看躲在云层后柔和的太阳,微微眯起眼睛。
早餐是煎得焦黄的牛角面包,放在竹编的小框里,配着素色瓷碗中香浓纯净的牛奶。苏菲坐在路易斯的身旁,路易斯的父亲坐在主位,另一边则是年轻的艾莉泽·亨斯勒夫人——某个令她讨厌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她的心情愈发好,以至于比平时多喝了一碗牛奶。
如果苏菲昨天并未错过晚餐的话,她本应早一些见到艾莉泽·亨斯勒夫人——又或许,她更加希望人们按照葡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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