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低低地向自己重复着当初对母亲的誓言。
匈牙利比不上奥地利的雍容大气,却自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朴实而亲切,让人一见之下便心生好感。
如果说奥地利是优雅的贵族少女,那么匈牙利则是朴实的邻家姑娘——不张扬,不华丽,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朝气。只有听到陌生的语言,才会猛然间记起,这其实是异国的土地。
透过马车的车窗玻璃向外看,街道上几乎每一户人家的阳台都摆满了鲜花,迎着阳光灿烂地绽放。即使是年久失修的房子,屋顶和围墙开始破败,石缝间却依然有生命蓬勃。
苏菲仿佛忽然间开始明白,为什么茜茜会对匈牙利情有独钟。
在布达佩斯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弗兰茨皇帝便安排检阅奥地利的军队——皇帝陛下在军事上的热情,远远超过了他对国家其他方面的关注。
苏菲作为皇后陛下的陪同者,安静地提着裙子站在人群中,神态平静举止优雅。然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心跳早已超过了正常的频率。
“至高无上的陛下,您的到来使我们感到十分荣幸。”
陆军元帅温迪施—格雷茨亲王向弗兰茨详细介绍着军队的情况,然而苏菲发现,他似乎刻意躲避着皇后陛下的目光——她的心忽然一沉,穿着制服的军官中,没有马佩尔的身影。
“没能保护好皇后陛下的弟弟,我感到万分自责。”
典礼结束后,头发花白的温迪施—格雷茨亲王单独留下向皇帝夫妇请罪,“公爵殿下被一个暴乱分子伤到了胳膊,请放心,我们已经将他逮捕——”
“那他怎么样?”
温迪施—格雷茨亲王愣了愣,他知道皇后陛下兄弟姐妹们的名字,然而苏菲的面容对他来说却依旧陌生。看到皇帝陛下微微点头,他才接下去说,“公爵殿下受了一点轻伤,并不严重……”
马佩尔胳膊上的伤的确不严重。
严重的是受伤之后的感染——破伤风疫苗在1897年才首次出现;这个时候的人们如果在受伤后出现感染,除了祈求上帝之外毫无办法。
马佩尔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断断续续的低热,肌肉痉挛,甚至呼吸困难——有几次他甚至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然而身为一个维特尔斯巴赫,他终究是被上帝眷顾的:肌肉痉挛的症状奇迹般地逐渐减少以至于消失,他有惊无险地挺了过来。
只是这一切,苏菲并不清楚。她猜得到中间一定有严重的事情发生,严重到马佩尔甚至无法写几句敷衍的话;然而具体的情况,却没有人告诉她——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她。
推开房间的门,终于见到马佩尔的那一刻,苏菲不由自主地紧紧捂住嘴唇——
她怕自己下一刻会痛哭失声,却不知那个时候早已泪盈于睫。
马佩尔有些消瘦,下巴看上去更尖了,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
他笑了笑,带着一点腼腆,更多的却是坚毅:“茜茜,苏菲,戈克……让你们担心了。”
“……你这家伙!”
苏菲想狠狠地捶上他的肩膀,却因为少年一层层包扎严密的手臂而作罢,“当初是谁跟我说,不会冲在最前面的?!”
“……这只是小意外,苏菲。”
“马佩尔,这次出巡之后匈牙利的局势会很快稳定下来,你不如回家慢慢养伤。”茜茜劝说道。
“我能照顾好自己。”马佩尔依旧在笑,“这里也是你的家,茜茜。”
“……他最终决定留在匈牙利。我没有劝说他和我一起回家,因为我知道,他的决定已经无法更改。”
后面的事情,苏菲写在了信中:“某一部分的我其实是为他感到骄傲的:我最亲爱的弟弟终于成为了他希望自己成为的模样;然而我却仍然忍不住为他担心——其实我最大的愿望,只是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没有战争,也没有别离。”
“……上帝会保佑他的,我也会为他祈祷。”
艾德加的回信伴着漫天飞舞的落叶到达帕森霍芬:“我还记得当初在巴特艾布灵见到你弟弟的样子,个子小小的金发男孩,明明冻得发抖,却抿着唇一声不吭的倔强神情;想不到一眨眼之间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苏菲,猜猜我在斯德丁遇见了谁!”
少年的笔触一转,重新开始讲述他在斯德丁的生活:“我敢打赌你肯定猜不到——还记得你跟我说起过的弗里德里希·基利吗?他的家乡就在斯德丁!”
“我遇见的显然不会是基利先生——我知道几十年之后我们会见面的,但我依然自私地希望未来的见面能够晚一点到来。事实上,我遇见了基利先生的妹妹,敏娜·基利夫人——她现在就住在斯德丁!基利夫人一头银发,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腿脚有些不便,但思维却依然敏捷。她保存了不少弗里德里希·基利先生的设计图纸,还有一部分来源于海因里希·根茨先生——你或许听说过他的名字,同样出色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师,也是基利夫人的丈夫,弗里德里希·冯·根茨先生的弟弟。事实上,基利先生的墓就是由海因里希·根茨先生设计修建的。
“我跟基利夫人说起了你——言谈间她似乎对你十分喜欢。苏菲,我多么希望你也可以在这儿,亲眼见见基利夫人!我敢说,那一定棒极了!基利夫人说,圣诞的时候她准备举行一个聚会,并且邀请我参加……”
然而到了冬天,苏菲也没有找到前往斯德丁的机会。但与此同时,她却接到了另一份邀请:
阿玛丽的母亲,萨克森-科堡-哥塔的王妃克莱门汀,邀请她一起前往伦敦。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打酱油姑娘的地雷。
请允许我默默地,求——评——论——
历史上的phie小公主,死于1857年5月29日,就是sissi和franz这次出巡的途中。关于她的死因,有人说是高烧引起的惊厥,有人说是腹泻脱水,也有人说是斑疹伤寒——目前为止,都没有确切的证据。下面的画像绘制于1856年:
第一卷 29少女的祈祷
苏菲有些犹豫。
岛国的冬季漫长而凛冽——与阴冷潮湿的伦敦相比,慕尼黑显然是更好的选择。即使在下雪的日子里慕尼黑的寒冷中也总是透着温暖;就连地上的雪,都是干爽而洁净的。
然而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却再三劝说苏菲答应这份邀请:克莱门汀王妃在贵族圈中拥有极高的威望,如同苏菲能够与她交好,社交无疑会方便许多;甚至对于将来的结婚对象,也有了更多选择的余地。
更何况,克莱门汀王妃的标准一向很高,想要讨好她的人很多,真正让她喜欢的人却极少。而她这一次出行,是前去拜访维多利亚女王: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王子,都出身于萨克森-科堡-哥塔家族。
“希望我能赶回来过圣诞。”
苏菲扯了扯嘴角,显然对这次的英国之行缺乏期待。她固然对伦敦拥有无数好奇与想象,却并不喜欢以这种方式踏上陌生的土地——尤其在母亲反复叮嘱她事事遵从克莱门汀王妃之后。
玛丽微笑着,替小妹妹系好斗篷上的绑带:“我们和茜茜都等你回来。”她伸出手捏了捏苏菲的脸颊,“好啦,你又不是嫁到英国,别作出这么一副舍不得的表情。”
“说不定我真的会碰到一个愿意为我改信罗马天主教的罗密欧。”苏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了,玛丽——”她拉住姐姐的手,“你先不要答应那个意大利人。”
苏菲口中的“那个意大利人”,是那不勒斯的王储弗朗西斯科。几个星期前,他成为了玛丽的主要求婚者之一。然而巴伐利亚从未有人和他见过面,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不得不写信求助于维也纳的女儿,希望从意大利的哈布斯堡亲戚那里得到一些准确可靠的情报。
苏菲总是记不住他的名字——又或者是不愿意记住,每次提起,总是以“那个意大利人”代之。
“你别总是叫弗兰茨‘那个意大利人’,妈咪听见,又要唠叨了。”
弗兰茨是弗朗西斯科在德语中的发音,如同他写给玛丽的信上,总是热烈地称她为“玛利亚·索菲亚”。想起那封词句华丽的求婚信,苏菲不禁蹙眉——他用“你温柔的眼睛和甜蜜的面庞,就像金发的圣女像一样”来赞美玛丽,却不肯按照按照德语的习惯来称呼他“虔诚倾慕的姑娘”,这位那不勒斯王储,还真是符合苏菲心中对于意大利人的典型印象。
更加讽刺的是,玛丽和茜茜一样,是深褐色的头发——帕森霍芬的女孩子中,金发的只有苏菲一个人。
玛丽显然也被求婚者的“过于虔诚”吓到了,她并不想和一个陌生人共同生活一辈子,这也是她为什么至今没有答应弗朗西斯科求婚的原因。
“我已经拜托一个很可靠的朋友去打听那个意大利人的情况,”苏菲换上一种郑重的语气,“玛丽,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答应他。”
在那不勒斯王储求婚的第二天,苏菲就写信给了马蒂尔德,希望她请路易吉帮忙打听一下弗朗西斯科的情况。她想起在美泉宫马蒂尔德说“至少我还有一幅画像”时自嘲的笑容,第一次明白了马蒂尔德笑容背后的苦涩——她亲爱的姐姐玛丽,连一幅画像都没有。
选择冬天出门旅行显然不够聪明。
英国的天气不似苏菲想象中那么寒冷,却比她想象的还要潮湿。从她踏上大英帝国的土地以来,整整一周都不见阳光——或许这可以算作对远道而来的客人独特的欢迎方式?苏菲半真半假地想。
维多利亚女王很忙,忙到甚至没有时间接见专程从家乡赶来的客人。
当然,这是克莱门汀王妃委婉的说法——事实上,女王陛下还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与爱犬一起在白金汉宫的花园里散步。苏菲猜想,或许维多利亚女王从未把母亲的家人看做自己的家人——女王和母亲关系恶劣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而结婚之后女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母亲赶出白金汉宫。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完美地继承了萨克森-科堡-哥塔家族冷酷无情的基因。
又或许,女王还没有准备好与克莱门汀王妃见面。她即位之初便着重于改善同奥尔良家族的关系,更是成为了三百多年来第一个出访法国的英国君主。或许克莱门汀王妃还记得她们在奥尔良家族的夏宫ch&226;teau d'eu一起度过的日子,然而当路易·拿破仑统治法国之后,他立即成为了维多利亚女王最亲密的盟友。
前一刻还在支持自己复国行动的朋友,转眼便与路易·拿破仑把酒言欢——苏菲不知道克莱门汀王妃看到报纸上女王夫妻与拿破仑三世一起参观巴黎世博会的照片时会不会觉得愤怒,然而此刻面对这样明显的拒绝却依旧能够保持优雅的风度耐心等待,却令她不得不佩服克莱门汀王妃的好涵养。
当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的时候,克莱门汀王妃再一次前往白金汉宫拜访女王。她希望久违的好天气能够为她带来同样的好运,然而维多利亚女王却显然并不这么想。意料之外而又意料之中地,克莱门汀王妃得到了同样的答案——女王陛下正在会客。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苏菲应当对女王陛下心怀感激——克莱门汀王妃选择留在白金汉宫继续等待,而允许苏菲先行离开,并且忘记叮嘱她带上随从。
苏菲回到旅店,换上一身绛红的骑装——她喜欢这样明丽热烈的颜色,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阴郁寒冷的国家。
她索性散开脑后盘起的发髻,任凭浓密的浅金色卷发披在背上,与帽子上长长的飘带一同在风中扬起。少女柔软的手抚上马鬃,微笑着低语,偏过头的时候,与裙子同色的耳坠在脸颊两侧微微摇晃。
白色的马匹从小溪间跳过,溅起一串水花。马上的少女俯低了身体,却并没有勒紧缰绳,任凭健硕的马跨过草地,在树林中风驰电掣。松软湿润的小路两旁风景不断变换,松枝上仍然残留着昨夜的雨滴,折射出阳光斑斓的色彩。
苏菲跳下马,蹲在林间的小溪畔,挽了袖子伸手捧起一捧溪水。清冽明澈的溪水润湿了面庞,她满足地喟叹,马匹在身旁悠闲地踱步,偶尔甩一甩尾巴,水珠便沾湿了苏菲的裙摆。
阳光透过枝桠间的缝隙洒下来,温暖得宛若慕尼黑的春天——苏菲这样想着,忽然感觉到指尖细微的触碰,低下头去看,竟然是一只浅棕色的小狐狸。
“小家伙,”苏菲笑起来,“你也是选了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出门散心吗?”
狐狸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机灵地四处打量。
这一次的英国之行,难得有这样安静美好的时光。
“可惜冬天不是个出门散心的好时候呢——”苏菲愣了愣,站起身来,远处似乎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响起。
“嘘,别出声,”她凝神听了片刻,“有人来了,小家伙。”
狐狸转过头,晃了晃一对尖尖的耳朵。
“你快走吧,不然遇见了像巴比一样热爱打猎的人,你就跑不掉了。快点,快走吧。”
小狐狸仿佛听得懂苏菲的话,转过身冲着与苏菲相反的方向奔跑。
苏菲咯咯地笑起来。
“砰!”
“啊!”
清脆的枪响声,伴着少女受惊的尖叫,在静谧的树林里格外突兀。
这不是苏菲第一次见到鲜血,却是她最失态的一次。
心脏突然疯狂地跳动,少女捂住嘴唇,指尖停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只浅棕色的小狐狸仰面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浸染过他肚子上纯白的毛发。
苏格兰马尾松深褐色的枝干后面,走出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少年,手中做工精致的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少年戴着黑色的礼帽,脖颈间白色的领结一丝不苟。他脸颊的轮廓十分柔和,清俊的眉目隐约有几分熟悉,然而此刻唇角挑起的笑容,只让苏菲觉得害怕。
苏菲咬住嘴唇,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少年。
少年步履从容地来到那只狐狸身旁,蹲□,低头用匕首切下狐狸的前腿。冰冷的金属在白色的丝质手套间翻转,动作流畅而优雅,如同最优秀的外科医生。
“bonjour”
他摘下帽子,走到苏菲面前弯身行礼,“这是一个古老的法国传统——”
阳光照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光华流转,如同最上等的猫眼石。
是他!
苏菲不自觉地睁大眼睛,尚未平复的心跳再次疯狂,是阿朗松!
费迪南将手中狐狸的前腿递上,唇畔的笑容深了几分,语音宛转,如同吟诵写给情人的诗歌:“献给这个卑微生灵生命中最好的朋友。”
苏菲狠狠地将费迪南的胳膊从面前挥开,星星点点的血迹溅上少年的面颊。
她蹙着眉,厌恶地盯着费迪南的眼睛,目光锋利如刀。
苏菲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跳上马匹。
下一刻,白马被牢牢拽住。
“好久不见。”拉着缰绳的少年看着苏菲,微微扬起下巴,“不知这一次,我是否能有幸得知小姐的名字。”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苏菲的马鞭握在手中,却迟迟没有挥向挡在他面前的少年。
“真抱歉。”
苏菲微笑着打破沉默,却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么勉强,“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这一次,她用了意大利语。
“我是否能有幸得知您的名字,美丽的小姐。”费迪南也换成了意大利语,居然十分流利。
苏菲努力掩饰住眸中惊异的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道:“询问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名字,您不认为太过失礼和轻浮吗。”
“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费迪南说着,用右手摘下帽子再次行礼,另一只手却依然紧紧地扯住缰绳,白马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希望这一次,小姐您能够牢牢记住——费迪南·菲利普·玛丽,阿朗松公爵。”
苏菲在片刻间转过无数念头。
胡乱编一个名字绝非明智之举,她对意大利贵族并不熟悉,而眼前的少年,显然清楚她并非意大利人。
她张口便要说出阿玛丽的名字,然而对上费迪南仿佛洞悉一切的自信笑容,苏菲猛然间醒悟过来——费迪南和阿玛丽,自然是认识的。
苏菲固执地不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不过是可笑的任性,然而她讨厌费迪南的步步紧逼,讨厌自己此刻的束手无策,更讨厌让他以这样的方式达到目的。
“……好吧,”苏菲叹了口气,垂下眼睫,“很抱歉,我这段时间在练习意大利语——请您原谅我的心血来潮。”
“对于年轻的小姐来说,小小的恶作剧无伤大雅,只会增添您的纯真可爱。”在费迪南看来,少女此刻挫败的神情十分明显,作为胜利者,他不介意适时显示一下自己的宽容大度。
“那么您要答应我,忘掉之前的小插曲,如果能够有机会再见面的话。”
——希望我没有这么倒霉。苏菲在心里默默地补充。
“当然。”费迪南绅士地微笑。
意大利语固然优美动听,然而少女说德语的调子却更加顺耳。
如同与此刻装出的谨慎守礼的模样相比,少女张牙舞爪恣意骄傲的样子却从初见的那一刻就印在了他的心里:金发飘扬,马蹄踏着柔软的青草,马上的少女笑容璀璨而耀眼。
他讨厌少女这般灿烂飞扬的模样,讨厌她的恣意和不守规矩,更讨厌她脸上炫目的笑容——
每一次回想,都让他想起埋藏已久的记忆中,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法兰西明媚的阳光。
“娜塔莉·冯·施特恩巴赫男爵小姐。”
乔安娜,对不起——苏菲在心里默默地道歉,娜塔莉是乔安娜女儿的名字。人们总是对得不到的东西格外执着,尤其是对于优秀而骄傲的人,更加无法容忍自己的失败。苏菲能够理解费迪南对于复国的执念,却想不到自己的名字居然也成了他的执念……希望从此以后,他把自己彻底忘掉才好。
“……苏菲?苏菲!真的是你!”
苏菲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忽略了费迪南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目光。
此时此刻的苏菲,只看得到骑在马上,踏着阳光而来的少年。他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伦敦雨后初晴的天空,唇角是一如既往浅淡而温柔的弧度,那是苏菲思念已久的身影——
艾德加。艾德加。
作者有话要说:克莱门汀王妃(clénte d'orléans),即使不再年轻,气质依旧优雅:
phie的头发漂亮到什么程度呢,可以跟sissi一比了:
第一卷 30少女的祈祷
嘴角越扬越高,少女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笑容比伦敦久违的阳光还要灿烂。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缰绳,然而身下的马匹却纹丝不动——苏菲偏过头,看着费迪南紧抿了唇,强势却掩不住恼怒的模样,忽然冲他狡黠一笑。
“艾德加!”
她利落地跳下马,叫着好友的名字奔了过去。
艾德加无声地微笑。
他站在棕色的马匹旁边,有些紧张地注视提着裙子奔跑的少女,生怕她下一秒会因为跑得太急而跌倒。
苏菲在距离艾德加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她微微仰起脸,打量面前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少年——有点陌生,更多的却是熟悉。
两年不见,艾德加已经完全褪去了身上属于男孩的稚嫩,身姿挺拔,侧脸的轮廓看上去也更加硬朗。然而眉目间却并没有多少改变,那双蓝得像矢车菊一般的眼睛,依旧纯净而明澈。
苏菲心中有无数的话想要说,然而此刻却忽然语塞。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少年,目光温软得如同这个国家的夏天——对于濒临大西洋的岛国来说,温和明丽的夏无疑是这里最好的季节。
“……苏菲?”
“啊……什么事?”少女答应着,唇角的笑容似乎比刚刚还要灿烂。
“我真高兴,你在这儿。”
还是记忆里温和清润的嗓音,刚刚叫她名字时的激动早已无处可寻,仿佛在刻意压制着重逢的喜悦。然而苏菲却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的细碎光芒,如同暗夜里浩繁的星空。
“……我也是。”她弯着眼睛,轻轻地说。
“苏菲。”
费迪南的声音在少女背后响起,音节之间的停顿很长,阴沉沉的,像是结了冰一般。
“怎么样?”
苏菲歪了歪头,然而即使在面对费迪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依旧没有退去,“我今天心情好,不跟您计较。”
说完,她挑衅地看着费迪南——她原本以为这个年轻的奥尔良一定会忍不住挥出手里的马鞭,然而少年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苏菲。”
费迪南不怒反笑,将苏菲的马鞭扔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我记住了。”
“他是谁?”
费迪南走得远了,艾德加才这样问道。
“一个讨厌的人。”苏菲撇了撇嘴角,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对了,你怎么会来伦敦?”
“威廉姆斯先生要来为女王献上圣诞礼物。”艾德加回答道。威廉姆斯是那个伦敦供货商的名字,艾德加在斯德丁正是跟随他进行学习,“苏菲你知道吗,威廉姆斯先生推荐我为女王拍一幅肖像!”
“是真的?这可太好了,恭喜你!”苏菲咯咯笑起来,“大摄影师,我是不是应该趁你名声大噪之前多收集点你拍的照片,将来才好高价卖出?”
“我下次一定记得在照片的角落签上名字,帮你证明真伪。”
“就这么说定了!将来你拍照片,我就开个店铺专门卖你的作品——”
苏菲忽然收声。
这样的说法实在太过引人遐想,就如同……
“好啊。”艾德加仿佛毫无所觉的样子,微笑着点头,依旧是温和的声音,“店铺的名字,就叫汉夫施丹格尔。”
苏菲没有回答,牵着马匹与艾德加并肩而行,心跳却止不住加快。
仍旧带着雨水的泥土上,留下两个人清晰的足迹。
“说起来,”艾德加打破沉默,“你怎么也在伦敦?”
“一个长辈的邀请。”苏菲笑了笑,“只可惜目前为止,没有见到女王陛下,却忍受了整整一周的阴雨。还好……”少女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让人分辨不出她话语中模糊的单词,“……我总算不至于后悔这次旅行。”
“既然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苏菲顿了顿,“你认得去圣保罗大教堂的路吗?”
“我以为,你对伦敦塔更感兴趣。”
“的确。”苏菲点了点头,即使忽略几百年来关于伦敦塔的种种传说,那个诺曼底式的庞大建筑群本身便足够吸引人。“只是,”作为皇家动物园的伦敦塔已经在二十年前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现在的伦敦塔,是作为军械库的存在,“我怕我们两个,会被当做德国间谍抓起来。”
在欧洲,无论走到哪里,繁华的城市或者安静的乡村,必定会看到一座古老的教堂。宏伟华美的教堂很多,然而位于泰晤士河北岸的圣保罗大教堂,却是唯一一座在设计师有生之年完成的教堂。
这是标准的古典主义建筑,像数学一般遵循了严格的规则与秩序。拉丁十字形平面,经典的古希腊柱廊,严格对称的布局,甚至连拱门两旁细微的浮雕和玻璃花窗上的图案,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不同。
“完美而拙劣的模仿之作。”
“哦?”艾德加挑了挑眉,“这两个评价听上去似乎十分矛盾。”
“如果单看这座教堂本身,称得上是卓越。”苏菲解释道,“对文艺复兴时代建筑风格的完美继承,结构严谨,造型庄重,恐怕整个英国都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出色的古典主义建筑了。只可惜去过圣彼得大教堂的人,一定不会再记起伦敦有这么一座教堂。”
“你去过圣彼得大教堂?”
“不,”苏菲说,去过圣彼得大教堂的,是一百多年后的那个苏菲,“或许以后有机会的话。”
“if you seek his onunt, jt look around”
苏菲轻声念出教堂的设计者,建筑师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的墓志铭,“希望冯·克伦策教授,也能够看到圣狄尼修圣殿主教座堂的落成。”
“冯·克伦策教授?”
“哎,我没有跟你说起过吗?教授先生去了雅典,主持修建圣狄尼修圣殿主教座堂。”
“你竟然没有偷偷跟着他跑去雅典?”
“我尝试过,可惜失败了。”苏菲没有理会艾德加明显的奚落,“不过我会继续尝试的。”
教堂的内厅绘有耶稣、圣母玛利亚和使徒的巨幅壁画,工艺精湛,整体的装饰金碧辉煌。然而苏菲的评价却依旧苛刻:“如果说我在外面只看到了刻板而又毫无生命力的几何图案,那么现在,我只看到了传统,却看不到情感。如果苍白淡漠不是这位设计师的风格的话,那么我只能遗憾地承认,雷恩爵士显然缺乏风格。”
“宽容是美德,我尊贵的小姐。”
苏菲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不期然吃了一惊:“你……”她皱了皱眉,“您怎么会在这儿?”
一身黑衣的吉卜赛女人,那串不知材料的额饰映着她深沉的眼眸,闪闪发光。
“还记得我说过吗,”女人微笑,“我们会再见面的,就如同您和您身边年轻的先生,会再次见面一样。”
“您不应该来教堂的。”
“神爱世人,我的小姐。”
“……您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谁。”
她只是在故弄玄虚。苏菲这样告诉自己,扯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哦,您知道我是谁?”
“您真的希望我说出来吗?”女人明明站在苏菲几步之外,却像是在她耳畔呢喃一般,“就在您的同伴面前?”
苏菲咬住嘴唇,沉默了许久。
“您想要什么?”
“您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吗,尊贵的小姐?”
“不。我不想。”苏菲不给女人回答的机会,转身向教堂外走去。
“如果我说……您会嫁给您今天遇见的先生呢?”
苏菲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她会嫁给艾德加?
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苏菲自嘲地摇了摇头,那个吉卜赛女人多半是看了他们相处的情形,用这样的话来试探而已。
不过很显然,她成功了。
苏菲重新折回去,掏出一个英镑递给那个一身黑衣的吉卜赛女人。一英镑相当于十个古尔登,这样看来,她简直过于慷慨了。
“为了感谢您的慷慨,”女人吻了吻苏菲的手:“如果您说的是莱奥·冯·克伦策教授,很可惜,他看不到圣狄尼修圣殿主教座堂的落成。”
苏菲拧了拧眉:“我说过,并不想知道未来。”
“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女人仿佛没有听到苏菲冷漠的话语,“在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
因为那个吉卜赛女人最后的话,苏菲一下子没有了继续游览的兴致。
冯·克伦策教授已经七十三岁了——相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是长寿,车尔尼先生在夏天去世的时候,不过六十六岁而已。然而这些年来,她早已把冯·克伦策教授看做一个难得的老师和亲近的长辈,即使知道那个吉卜赛女人的话不一定值得相信,苏菲心中依旧觉得沉重。
直到与艾德加分别,回到旅店的时候,她看起来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苏菲。”克莱门汀王妃叫住她,“你怎么才回来?”
“很抱歉。”与克莱门汀王妃争辩,从来都不是聪明人的做法,“让您担心了,我下次会注意。”
克莱门汀王妃点点头,微微抬了抬下巴:“你的信。”
“啊,谢谢您。”苏菲拿起桌上的信,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房间——只有马蒂尔德,才会在写她名字的时候,在s的末尾多加一个顿笔。
“等一等。”克莱门汀王妃叫住转身的苏菲,递过一个轻薄的金色面具,花纹华丽而精巧,上面装饰着白色的孔雀翎毛,“女王陛下的邀请,bal asé”
假面舞会。
舞会定在12月初。
这种化妆舞会起源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一个瑞士伯爵在十八世纪把这个威尼斯的时尚引入伦敦,并很快风靡了整个英国。
幻想,神秘,感官的盛宴……假面舞会总是不外乎与这些单词联系在一起。金碧辉煌的大厅,明亮炫目的水晶灯,华美的衣裙和令人迷醉的酒精,人们享受着面具伪装之下的自由,同时又乐此不疲地猜测着面具背后的身份。
苏菲提着裙裾,和阿玛丽一起穿行在人群中。面具遮住了脸庞,只留下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澄澈而明净,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
“请问——”
身材高挑的少年站在苏菲面前,黑金相间的面具背后,是熟悉的湛蓝眼眸:“我是否能邀请这位美丽的小姐共舞。”
“当然。”苏菲微笑着伸出了手。
“我的荣幸。”
少年弯下腰,在苏菲的手背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你怎么会来?”
苏菲左手提着裙角,右手与对面的少年相握,随着音乐在舞厅中旋转。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苏菲得意地笑,“你不准邀请别的女孩跳舞。”说完,又觉得这样的要求似乎太过无理取闹,顿了顿才补充道,“至少,不准这样对别的女孩笑。”
因为他笑起来的时候,比穹顶悬着的水晶灯还要炫目。
“遵命,我的公主。”
苏菲蓦然一惊,艾德加却没有发现她的紧张,继续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她看着艾德加的眼睛,确定刚刚的话不过是随口而出的玩笑,才放下心来:“从最开始。”
即使面具遮住了脸庞,即使灯光眩晕了视线,然而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的身影,早已印在心底。
熟悉的舞步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两个人交握的掌心都已经微微汗湿。然而苏菲却希望这一首曲子,永远不会结束。
白色的长裙划出完满的弧度,苏菲从未跟艾德加贴得这样近,近到能够听见少年微微急促的呼吸,闻到他身上浅浅的显影药水的味道。
一曲结束,最后一个音符在停顿三拍后停止,两个人相对行礼。苏菲站在艾德加身旁,等待下一首曲子的开始——按照礼仪,舞会上是不能跟同一个人连续跳两首曲子的;然而当每个人都戴上面具的时候,谁也不会知道。
“很抱歉——”
苏菲转过头,看到身穿宝蓝色裙子的女子,脸上同样颜色的面具,分明属于克莱门汀王妃,“我能否和这位小姐说几句话。”
“当然。”艾德加后退一步,有礼地欠了欠身。
克莱门汀王妃拉着苏菲的手,穿过人群走到大厅的另一侧:“我希望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苏菲抬起头,看到对面少年点缀着金色花纹的钴蓝面具,还有面具之后深深的眸子,隐藏在水晶灯的阴影里,辨不出情绪。
“我的侄子,费迪南·菲利普·玛丽,阿朗松公爵。”
她听到克莱门汀王妃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kiko姑娘的地雷。
edgar去斯德丁跟随一个伦敦供货商学习是真的,然而这位伦敦供货商的名字不可考,威廉姆斯出自水的杜撰。
至于edgar认识维多利亚女王倒是真的——根据他的儿子ernst的回忆,他们家里有一张女王的照片,并且女王在照片上写明是给edgar的。
女主对于圣保罗大教堂的评价很不客气,固然有年少轻狂的一方面,却也表明她自己开始思考——这其实是两种设计理念之间的冲突。在围观了许多建筑之后,她终究要选择自己的道路和风格。
唔,还是说明一下,女主的意见不代表作者的意见。
第一卷 31少女的祈祷
苏菲当然不能拒绝。
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向费迪南伸出手。幸好她戴着手套——然而当费迪南的吻落在手背的时候,苏菲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小提琴拉出第一个音符,两个人牵手划入舞池。
苏菲几次故意跳错了步子,踩上少年的脚——她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意道歉,然而费迪南却反常地沉默,从曲子开始之后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对她的恶作剧也不加理会。
这家伙十分反常。
苏菲这样想着,忍不住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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