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探究地看了看费迪南。他眼睛里的深褐色浓郁得几乎要变成黑色了,仿佛是暴雨来临之前密布的乌云,又好像是台风过后满目疮痍的荒凉。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苏菲无所谓地想,只要眼前的家伙不找她的麻烦就好,她总不至于要为费迪南莫名其妙的情绪负责。
当曲子到达尾声的时候,苏菲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准备离开了。幸好她还记得提起裙角行礼:“谢谢。”嗓音干干的,毫无感情,在克莱门汀王妃看不到的地方,她连一个笑容都欠奉。
当费迪南终于抬眸看向苏菲的时候,少女已经潇洒地转身离开。
“你显然不享受刚刚的曲子。”
“我又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觉得愉快?”阿玛丽显然比她的母亲简单而坦诚,与她相处的时候,苏菲也不必伪装,“所谓王子,不过是个终生不得踏入祖国的落魄贵族而已,那副目中无人骄傲强横的样子不知道是做给谁看。”
“苏菲,”阿玛丽不赞同地皱了皱眉,“我从未见你如此刻薄。”
“很抱歉,”苏菲习惯性地想要耸肩,忽然意识到自己穿着礼服,便只是撇了撇嘴角,“人们对于自己讨厌的人,通常是很难有什么正面评价的。而这位阿朗松公爵——”苏菲顿了顿,“显然他的母亲没有教会他尊重女性。”
“苏菲……”阿玛丽有些迟疑地开口,“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希望你听了之后,不会后悔刚刚所说的话。”
“嗯?”
“费迪南的母亲,在两天之前去世了。”
“啊!”这个消息无疑大大出乎苏菲的意料,“或许我过分了些……不过,在母亲去世仅仅两天之后就来参加舞会,恐怕令人不得不怀疑,他对母亲到底有多少感情。”
“我猜,你不知道他的母亲是我姑姑吧。”
“抱歉,阿玛丽,我——”
“维多利亚姑妈是个很美丽很温柔的女人。”阿玛丽靠在舞厅外面的露台上,夜色中,苏菲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是祖父唯一的女儿,据说小时候父亲和伯父们都很宠这个唯一的妹妹,所以后来,她也把我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刚到英国的时候母亲带我一起去探望她,她还笑着跟我说,我马上又要有一个小表弟或是小表妹了……”
“那她……”
“产褥热。”阿玛丽沉默了许久,“就在我的小表妹出生十天后。”
“其实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这个舞会我也不想来,可是苏菲你看,我还不是在这里。”阿玛丽苦笑道,“女王陛下的邀请是不可拒绝的。至于费迪南……他父亲对他十分严厉苛刻,几乎所有人都把复国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的祖母,他的父亲,甚至我的母亲……”
苏菲顺着阿玛丽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望见了那个站在花园里少年。
清冷的月光下,他褪去了人前的倨傲强势,只留下满身的孤独疲惫。他的侧脸被舞厅内辉煌的火光映得半明半昧,却一如既往将背脊挺得笔直,固执地微微昂着头。
身后舞厅里的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远远地,苏菲看不清费迪南脸上的表情,却第一次觉得,那个家伙或许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令人讨厌。
“……因为阿朗松公爵母亲的去世,克莱门汀王妃决定在这里多留一段日子,圣诞节前赶回帕森霍芬已经不可能了。”
白色的闪电划破阴霾的夜空,大雨随即而至。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苏菲却依旧打了个寒颤。她将桌上的烛台移近了些,照亮信纸上的一行行墨迹。
“我不喜欢伦敦的潮湿寒冷,阴郁的水汽从四肢百骸钻入,连骨头间的缝隙似乎都被冻成了冰。如果可以,我真想一个人跑回家——弗兰茨表哥好不容易答应了茜茜今年在帕森霍芬跟我们一起过圣诞,可惜我却不得不留在这个千里之外的岛国。玛丽,记得帮我向所有人说圣诞快乐,特别是我们亲爱的外甥女小苏菲和吉塞拉,替我亲亲她们!”
“圣诞礼物不得不和我一起滞留在伦敦——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一家人才能再聚在一起过圣诞呢?估计内奈马上也要跟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结婚了吧?说到这儿,玛丽,我希望你还没有答应那个意大利人的求婚——千万千万不要答应他!马蒂尔德说——她是从一个可靠的意大利朋友那里得到的消息——那个意大利人不但相貌丑陋,身体也并不健康。当然,这是意大利那边客气的说法,那个可靠的意大利朋友推断,那不勒斯王储很可能有某种隐疾——玛丽,相信我,他绝对配不上你!其实他求婚的态度就很有些问题,虽然你是奥地利皇后的妹妹,但说到底,一个公爵小姐做王后,身份还是不够高贵,这让我不得不怀疑那不勒斯王室另有目的。”
“或许王后的光环确实有某种吸引力,然而据说那不勒斯并不太平——玛丽,我只希望你能够幸福!或许奢望像茜茜和内奈那样因为爱情而结婚并不现实,但至少,要找一个自己不讨厌的人,平安地生活。玛丽,答应我,不要草率决定你的婚事,也不要因为妈咪的话答应那个意大利人的求婚。如果可能的话,请一定要等我回来!代我向巴比、妈咪和全家人问好!
致以圣诞的问候
爱你的苏菲”
苏菲默不作声地把信纸叠好,翻转手腕将中指上戒指的图案印在封口的火漆上——戴着王冠的狮子,正是维特尔斯巴赫的族徽。
玛丽,等我回来——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大雨仍未停歇。
1858年1月,苏菲跟随克莱门汀王妃离开英国,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与此同时,意大利传来了一个令人伤痛的坏消息——奥地利陆军元帅,伦巴地—威尼斯地区总督拉德茨基在米兰辞世。
拉德茨基元帅德高望重,历经七十多年的军事生涯,全军上下莫不爱戴。他全程参与了反抗拿破仑侵略的战争,1848年更是以82岁高龄,在兵力薄弱的情况下几乎凭着一己之力扭转战局,赢得了对撒丁王国的战争,将伦巴地—威尼斯地区牢牢掌握在帝国的控制之下。
更可贵的是,胜利之后他并没有向任何一个城市复仇——这无疑赢得了意大利人莫大的尊敬。
从某种程度上说,拉德茨基元帅完全是凭着自己的威望换取了伦巴地—威尼斯地区的暂时稳定——没有人怀疑,只要他一死,意大利人革命和统一的趋势便再也压制不住。
然而这个时候,没有人将这个坏消息告知苏菲——马克斯公爵和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对于政治都漠不关心,帕森霍芬完全沉浸在另一件喜事之中:他们亲爱的女儿茜茜,再次出现了怀孕的征兆。
所有人都为了这个消息欢喜不已,公爵夫人卢多维卡感觉到莫大的欢乐,并衷心地祈求上帝这一次能够赐给茜茜一个小王子。奥地利皇太后苏菲也从忧虑中解脱出来,年轻的皇后变得越来越理智和认真,她觉得十分欣慰。
更加令人高兴的是,前些日子因为两个女儿关系有些紧张的皇帝夫妇又重新变得亲密,两个人之间浓浓的爱意常常令他们回忆起新婚的日子——那个时候,每个人都怀抱着幸福的期冀为之努力,无论是弗兰茨和茜茜,马克斯公爵和公爵夫人,还是苏菲皇太后。
“这可真是整个冬天唯一的好消息了!”
苏菲一边整理着从英国带回的行李,一边笑眯眯地对玛丽说,“我觉得,茜茜这一次一定会生个男孩!虽然对我来说,茜茜生男孩女孩我都开心,不过如果这一次是人们盼望已久的继承人的话,弗兰茨表哥、苏菲姨妈,整个奥地利都会举国欢腾的!希望我们的小外甥能够健康、快乐、坚强——玛丽你说,我要不要从现在就开始给他准备礼物?啊……送什么好呢?不然我写信问问马佩尔,他小时候都喜欢些什么?”
马佩尔在新年过后便重新回到了军队,苏菲错过了与他见面的机会。
“苏菲,”玛丽坐在房间里的丝绒沙发上,“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苏菲问道,手下依旧不停。
玛丽看着站在一旁兴高采烈忙碌的小妹妹,几乎有些不忍心了:“苏菲,我跟那不勒斯王储订婚了。”
“玛丽!”
苏菲大吃一惊,“你没有收到我给你的信吗?!”
“收到了。”玛丽垂下眼睫笑了笑,“苏菲,谢谢你。”
“那你还要嫁给他!”苏菲用力晃了晃姐姐的肩膀,“玛丽你疯了!”
“苏菲……”
“玛丽你不是说过,将来要跟茜茜一样,找一个像弗兰茨表哥那样的人结婚吗?!玛丽你不是说,要找一个你喜欢的人,不管他是皇帝,还是裁缝……”
“那不勒斯王储也叫弗兰茨。”
“玛丽!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难道不清楚,那个家伙长得不好看,身体也不好——”
“苏菲。”玛丽打断小妹妹的话,微微苦笑,“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茜茜那样的幸运。”
“那你还要嫁给他!”苏菲焦急地咬了咬嘴唇,“是不是妈咪的意思?玛丽,只要你坚持,好好恳求妈咪的话,她一定会心软的——幸好这只是订婚不是结婚,听我的,你现在就跟巴比和妈咪说,不要嫁给那个意大利人!巴比一向讨厌这些装模作样的贵族,他肯定不会逼你当什么王后的!”
“苏菲。”玛丽拉住小妹妹胳膊,和她一同坐回到沙发上,“妈咪没有逼我嫁给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不,你别用突然看上他这种理由来敷衍我,究竟为什么?”
“拉德茨基元帅去世了。”玛丽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威尼斯和米兰再度发生□,撒丁和奥地利的战争一触即发。那不勒斯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奥地利也需要意大利方面的支持。”
“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苏菲喊出声来,她明明知道那个答案……却固执地不愿意承认。
“苏菲,你明明知道的,不是吗。”玛丽残忍地戳破苏菲的自欺欺人,“巴伐利亚从来都是奥地利最坚定的追随者。如果战争一旦爆发……不但是奥地利,巴伐利亚同样跑不掉。巴伐利亚的公爵小姐,奥地利皇后的妹妹……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你以为你是谁?!玛丽,你不是上帝,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即使你嫁过去,就能够阻止意大利统一运动,就能够改变两西西里孱弱的军事实力吗?!”
“苏菲,有些事情不是理智上知道希望不大就可以放任自己不去尝试的。”玛丽笑得坦然,“放弃和失败,从本质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功,可是我绝对无法容忍自己什么也不做,看着茜茜为了战争而烦恼,看着戈克和马佩尔受伤流血。”
“苏菲你还不明白么,”玛丽低低地说,“我姓维特尔斯巴赫。”
苏菲只觉得脑海中有惊雷划过,隆隆作响。
我姓维特尔斯巴赫。
那个时候,马佩尔也是这样对她说——她还记得彼时她最爱的弟弟抬起右手遮住眼睛,她看不到他的目光,可无论她如何恳求,那个小小的少年依旧坚定地说,这是他逃脱不掉的责任。
那根本不是他逃脱不掉的责任——那是他固执地选择背负起的责任。
苏菲蓦然之间泪盈于睫。
马佩尔,玛丽……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苏菲,我订婚了,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玛丽捏了捏妹妹的脸颊,笑容之中又透出苏菲熟悉的俏皮,“还记得吗,小时候妈咪让我们学法语,你不肯学,还要调皮捣蛋地嘲笑我想嫁去两西西里当王后。”
“玛丽……”苏菲抽抽噎噎地伸手去擦脸上的泪水,“如果我知道……我当时一定不会那么说。”
“茜茜结婚的时候你可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在我的婚礼上打瞌睡的。”
苏菲扑进姐姐怀里,任凭泪水沾湿了她的裙子。
很久很久以前,城堡里生活着天真快乐的小公主——每一个童话的开始都如此美好,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忽然已经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故事的最后,人们只看到公主和王子盛大的婚礼,却没有人关心,那个身穿洁白婚纱的公主,是不是得到了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费迪南的母亲,萨克森-科堡-哥塔的维多利亚公主(viktoria)在1857年去世时只有35岁。画像中左边的是她,右边是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
phie的姐姐arie:
第一卷 32少女的祈祷
玛丽的婚事已经定下,可海伦妮的婚事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
巴伐利亚国王此刻十分犹豫——如同苏菲所说,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虽然富有,却并非正统的贵族。有钱当然很好,然而血统高贵却更为重要。即便海伦妮不是奥地利皇后的姐姐,他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表妹嫁给一个空有头衔却没有纯净家谱的“王子”;至于爱情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几个月过去,巴伐利亚国王始终不曾认可这个婚约;而一向平静从容的海伦妮,也渐渐掩饰不住担忧的神色。
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迟迟不求婚原本是出自她的授意——在经历了伊舍尔的“落选”之后,她需要时间平复受伤的心境;与此同时,她也想仔细弄清楚自己对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真正的感情。倘若为了赌气而轻率地嫁人,不但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对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也并不公平。
对于那个真心爱慕她的青年,海伦妮不想辜负。
事实上,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海伦妮都是个幸运的姑娘。
她虽然失去了成为奥地利皇后的机会,可是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对她的爱,丝毫不比弗兰茨对茜茜的爱逊色;与此同时,她还拥有时刻为她着想,愿意为了她的幸福全力以赴的母亲和妹妹。这件看起来有些棘手的事情,在茜茜的干预之下顺利解决:巴伐利亚一向是奥地利最忠实的盟友和追随者,无论是从亲情上还是从政治上来看,马克西米利安国王都无法拒绝伊丽莎白皇后的要求。
于是巴伐利亚公爵小姐海伦妮与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马克西米利安的婚礼,就定在了8月24日。
然而令人感到诧异的是,海伦妮在婚礼日期敲定之后不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焦虑不安——她的焦虑在2月中旬达到顶峰。
“内奈,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几乎全家人都把海伦妮的这种焦虑看做是婚礼之前的正常现象,可苏菲却明白,海伦妮的性格,从来都不肯让家人为她的事情担心——根据这样的想法推断,那个出事情的人,必定不是海伦妮自己。
“能有什么事情?”海伦妮微笑着回答妹妹的疑问,“我不过是对于即将到来的婚礼有些紧张而已。”
“内奈,你可骗不了我。”苏菲歪着头,拖长了调子,“你每次有事瞒着我们的时候,说话总会挑起一边的眉毛——看,你承认了。”
海伦妮的手停在眉骨处,这才意识到上了苏菲的当,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件事情,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为什么?”
“苏菲你别问了——我现在已经要忏悔了。我答应过他——”
“他。”苏菲敏锐地捕捉到姐姐话语中的关键词,“这么说这个男的。唔,让我仔细想想跟内奈你关系比较好的男性,除了我们家的人,就只有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了。我这位未来姐夫做事一向谨慎周全,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马佩尔有事的话,肯定不会瞒着我;前几天刚刚收到戈克的信,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常——这么说是大哥路易斯?啊,说起来他好久都没有写信回家了——难道,他真的偷偷娶了那个女演员?”
“苏菲!”海伦妮大吃一惊,“你……”
“果然是真的。”苏菲耸了耸肩,“路易斯迷恋那个女演员,这在家里可不是什么秘密。”
“不,路易斯并没有跟蒙德尔小姐结婚。”海伦妮摇了摇头,“只是……蒙德尔小姐怀孕了。”
“这年头,没有私生子才是新闻。”
“苏菲!”
“巴比和妈咪还都不知道吧。”苏菲叹口气,“我敢说,如果他们知道一直以来最信任的女儿瞒着他们这么大的事情,一定会比知道路易斯有私生子还要生气伤心。”
“告诉我,你不会想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
“内奈,别这么看我。我答应你,即使巴比和妈咪知道了这件事情,也绝不是在我这儿。可是内奈,这件事情根本不是你能够解决的——”
“我答应过路易斯帮他瞒住爸爸妈妈,并且好好照顾蒙德尔小姐。蒙德尔小姐就快要生产了,她没有经验,对此感到十分害怕,路易斯为了保密又不敢声张……”
“其实,教堂里的圣女像都是按照内奈你的模样雕刻的吧。”
苏菲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她固然继承了维特尔斯巴赫对家人十分护短的个性,然而那位蒙德尔小姐,在她眼里却并不能算作家人。如果她真的爱路易斯,便不会在这个时候怀孕为他带来麻烦;而路易斯倘若能够多一点点责任感,为他远在维也纳的妹妹稍稍考虑的话,也不会出现这样棘手的情况。要知道茜茜本来就因为出身饱受传统贵族的诟病,如果哥哥再与一个女戏子纠缠不清,无疑会是巨大的丑闻——那些空虚无聊的贵妇人一向对这些事情最感兴趣,捕风捉影无孔不入。
更可恶的是,明明知道内奈马上就要结婚,还选择把她牵扯进来,明显是欺负她善良心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路易斯和蒙德尔小姐秘密在奥格斯堡买下了一座城堡。”海伦妮说着,为难地皱了皱眉,“我向路易斯保证一定会在蒙德尔小姐生产之前赶过去照顾她,可是我试着说了几次,妈妈都不肯答应我出门散心。这样下去……”海伦妮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只能把这件事告诉马克西米利安,请他帮忙带我去奥格斯堡——”
“千万不要!”
比起那位算得上陌生人的蒙德尔小姐,苏菲此刻更多地是在为内奈担心。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如果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听说了这件事,不知会不会产生别的想法——虽然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一贯对内奈周全体贴,然而男人的承诺究竟靠不靠得住,是千百年都没有结论的问题。
玛丽婚姻的前景几乎已经注定黯淡,所以苏菲才格外盼望这个美丽温柔的长姐能够获得幸福。
“内奈,我想问你,你是不是一定要去奥格斯堡。”
“是。”海伦妮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格外坚定,“我答应过路易斯的。”
“好吧……”苏菲懊恼地叹了口气,她原本只是打算劝说海伦妮不要牵扯到这件事情当中,却不知不觉成了共谋,“我帮你想办法。”
2月23日是苏菲的生日,可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却没有什么为她庆祝的心思。维也纳怀孕的茜茜,刚刚订婚的玛丽,离家在外的戈克和马佩尔,还有海伦妮的嫁妆,每一件事情都令她忙得焦头烂额。
“妈咪,我想出门散散心。”
“苏菲!”卢多维卡简直要生气了,“这个时候你还替我添乱!”
“反正我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苏菲无辜地说,“下周我就要过生日了,我猜,妈咪你也没有心情替我庆祝吧?我不走远,就想去奥格斯堡呆上一个星期——说起来,新博物馆建成之后我还没有去过呢。”
卢多维卡这才想起苏菲的生日,这段时间的确忽略了这个女儿——因为怀着这份歉疚,她心中便开始有些松动。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小爱好,苏菲对于博物馆的偏爱并不是什么大事,出色的艺术鉴赏力无疑是一个贵族少女应当具备的品质——虽然,她并不清楚苏菲的关注点完全不在博物馆内的展品上。
“你想去奥格斯堡也不是不行,但是不准一个人去。”卢多维卡对于这个最小的女儿总是放心不下,然而这个时候玛丽尚且要应付订婚后的一系列活动和课程,与她最要好的马蒂尔德自然日日陪在她的身边,卢多维卡想了想才说,“我让内奈陪你一起去。”海伦妮这些日子的紧张不安她看在眼里,或许陪着苏菲出门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依照海伦妮的性格,当需要照顾弟弟妹妹的时候,她总会把自己的烦恼抛在一边。
“谢谢妈咪!”
苏菲搂住卢多维卡,用力在母亲脸上亲了一口。而看着她跑跑跳跳远去的背影,公爵夫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个孩子而已。
在路易斯的私人城堡里,苏菲见到了亨丽特·蒙德尔小姐。
蒙德尔小姐已经怀孕九个月了,身材颇有些臃肿,却不是苏菲想象中柔弱骄纵的模样。看到前来的海伦妮和苏菲,她依旧拖着笨拙的身子行礼——苏菲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倘若面前的女人出了什么事,大哥路易斯恐怕要心疼死了。
接下来的几天,海伦妮一直忙前忙后地照顾蒙德尔小姐,简直有把她当作亲妹妹的趋势——苏菲毫无来由地有些吃醋,全然忘记了她受伤的时候海伦妮对她照顾得更细致周全的事实。
其实公平地说,蒙德尔小姐算得上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子。这一点,就连对她有些偏见的苏菲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在怀孕的时候,她看上去依旧温柔美丽,皮肤白皙举止优雅,面庞有些过于圆润,然而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却十分吸引人——或许这可以称之为母性的光辉。
苏菲没有观看过蒙德尔小姐的表演,但舞台下的蒙德尔小姐,带着一些羞涩和腼腆,却并不令人讨厌。对于海伦妮的照顾,她总是用带了歉疚的语气一遍遍感谢;自己也随着路易斯找来的医生一起准备些生产时用到的物品。虽然苏菲暂时还无法毫无芥蒂地接纳她,但至少可以看做是一个认识的朋友了。
“苏菲,我认识的你,不是如此在意门第的人。”
路易斯自然也注意到了苏菲面对蒙德尔小姐时的不自然,聊天的时候便提起了这个话题。
“确实不是。”苏菲和路易斯一同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尚未融化的残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身份地位从来都无法决定一个人的品性,血统高贵的混蛋比比皆是。”
——比如那个讨厌的法国小子。
苏菲拧了拧眉,对于自己在这个时候想起他有些懊恼,不过她很快便把这份情绪抛在一边:“只是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
路易斯笑了,伸手摸摸妹妹的发辫:“苏菲,你还小——”
“我还小,所以不明白,爱是奇迹?”
路易斯没有在意妹妹质疑的语气,反而宽容地解释道:“我们的相遇是上帝的意思,这个孩子的到来也是。”他顿了顿才继续说,表情意外地认真,“我无法想象没有亨丽特的日子。”
“可是……”
“苏菲,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当然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苏菲很想这样反驳,我知道这些与身份地位毫无关系,只因为他是他,你是你。
苏菲从来都不反对路易斯和蒙德尔小姐之间的爱情,可两个人完全可以采取另一种方式——马克斯公爵一向将贵族的骄傲和规矩看做荒诞可笑的东西,茜茜更是肯为了家人的事情全力以赴;如果路易斯选择向父母坦白,替这位蒙德尔小姐封个贵族头衔,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她无法劝说路易斯改变主意,只希望——苏菲叹口气,茜茜和内奈的生活,都不要受影响才好。
然而苏菲担心的事情很快变成了现实。
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来到了奥格斯堡——随行的还有一位医生。
几乎每个人都吃了一惊,就连海伦妮也感到十分意外。不过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本人却很坦然,陪着海伦妮一起帮忙,并且让随行的医生为蒙德尔小姐检查身体,确定她的情况健康稳定。
而当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将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拿给苏菲的时候,苏菲大受感动,才第一次对海伦妮的幸福放下心来。
这样一个男人,会处处尊重内奈的想法,会在婚约受到阻力的时候以自己的方式努力争取。
这样一个男人,会记得她的生日,并且精心准备礼物;会不在意蒙德尔小姐戏子的身份,并且为这个绝对称不上光彩的私生子的诞生忙前忙后——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们是海伦妮在乎的家人。
内奈遇到他,何其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kiko姑娘的地雷。
这就是传说中的蒙德尔小姐(henriette ndel):
第一卷 33少女的祈祷
1858年2月24日,苏菲生日的第二天,蒙德尔小姐顺利诞下一个女婴。
女婴被命名为玛丽——海伦妮与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小玛丽的教母和教父。
小玛丽的出生让路易斯和蒙德尔小姐完全沉浸在为人父母的喜悦之中,她可爱得简直像个天使——当然,这是善良的海伦妮的说法;在苏菲眼里,刚出生的小孩子皱巴巴的,实在难以符合她的审美标准。
小玛丽出生的第三天,海伦妮和苏菲便踏上了回程的旅途。海伦妮十分不舍,然而再停留的话,卢多维卡必然会起疑心;苏菲则因为始终没有机会去看奥格斯堡新建成的博物馆,也感到有些遗憾。
回到家中,生活又重新回归平淡。
海伦妮享受着出嫁之前最后的悠闲时光;玛丽则开始不停地接见意大利贵妇,以便习惯这种语言——她的婚期被定在了明年二月;苏菲偶尔帮着姐姐们准备些嫁妆,更多的时候,依旧在执行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培养高贵淑女的计划。
然而总体来说,帕森霍芬的日子还是安宁而平静的。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少纷争,这里总是温馨美好得像个童话世界。
时光匆匆划过,当椴树和枫树抽出的新芽长成了深绿的浓荫,花园里的蔷薇和紫罗兰被盛开的玫瑰和夹竹桃取代,帕森霍芬的夏就这样悄然到来了。
这个夏天,奥地利帝国发生的一件大事吸引了全欧洲的目光:8月21日,伊丽莎白皇后在拉森堡产下了一名男婴。
“哦,感谢上帝!”
尽管早已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了,弗兰茨皇帝仍然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紧紧地握着茜茜的手,不停地亲吻自己的妻子,热烈而又温柔。
“茜茜,我是多么高兴!你看到我们的孩子没有?他个头很大,看起来真强壮——上天赐给我一个儿子,他将看到一个更新、更大和更美丽的维也纳!”
当弗兰茨的泪水落到茜茜的脸上,茜茜才蓦然一惊——这样一个面对战争和刺杀依旧冷静的男人,居然在这一刻落泪了。
然而她已经被生产耗尽体力,没有精神去回答丈夫的话,只轻轻地翘了翘嘴角,弯出一个带着泪水的幸福的笑容。
当茜茜疲惫地睡去之后,弗兰茨才到前厅接受哈布斯堡亲戚的祝贺。苏菲皇太后抱着经过清洗,被包裹好的小王子跟在后面,怀着一种崇高的喜悦和骄傲。
襁褓里的小王子闭着眼睛,呼吸平顺,皮肤虽然还有些发皱,但轮廓和眉目之间却处处能够看出父亲的影子。苏菲皇太后强忍住内心的激荡,将泪水逼回眼眶——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弗兰茨出生时的情景。
“他跟弗兰茨长得可真像!”公爵夫人卢多维卡此刻心情也十分激动。
“感谢上帝。”苏菲皇太后说,“愿他成为和他父亲一样出色的皇帝,愿他获得维也纳人民永不改变的忠诚的心。”
弗兰茨·约瑟夫将一枚金羊毛勋章放在儿子的摇篮里,这意味着小王子不但是帝国的皇储,也同时成为了帝国军队的上校。他被命名为鲁道夫——这是哈布斯堡伟大祖先的名字,祖母和父亲对他的期望,由此可见一斑。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鲁道夫的诞生并不顺利——这是一次难产。筋疲力尽的茜茜十分虚弱,不得不躺在床上修养,也就因此错过了她最爱的姐姐海伦妮的婚礼。
海伦妮的婚礼于奥地利皇储鲁道夫诞生的三天后举行。
从维也纳匆匆赶回的公爵夫人卢多维卡虽然饱受奔波之苦,却为女儿们的幸福欣慰不已。
结婚的地点在帕森霍芬——这是体贴的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为了照顾海伦妮对家乡的不舍而特意决定的,这样一来海伦妮所有的亲人和朋友,甚至熟悉的仆人也可以见证她的幸福时刻。这让海伦妮的妹妹们都羡慕不已:茜茜的婚礼在维也纳举行,而玛丽则要嫁到更远的意大利;至于更小的马蒂尔德和苏菲,虽然对于以后要嫁的人毫无概念,却也在心中默默期待能拥有与姐姐同样的幸福。
“内奈……你今天可真美!”
苏菲怔怔地打量着身穿婚纱的姐姐,“我都要看呆了,片刻也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苏菲!”虽然习惯了小妹妹一向的精灵古怪和各种直白的表达,海伦妮还是被苏菲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几分羞涩。
海伦妮不是这个家里的美人,苏菲一直都知道。
维特尔斯巴赫的女孩容貌向来出色,海伦妮虽然也不例外,但是当与几个妹妹站在一起时,却毫无疑问地被比了下去。然而今天的她身上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巨大的幸福和满足从心底洋溢而出,整个人似乎都在发光。
海伦妮的婚纱不像茜茜的那般华丽,细节的精巧却丝毫不逊色。白色的塔夫绸群摆上用粉色和蓝色的钻石点缀出一朵朵盛开的百合花,象征着新娘的纯洁;腰部的设计则最为精心,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前襟上绣着的几百颗钻石,在烛光的照耀下绽放出光芒。
长长的蕾丝头纱固定在华丽的镶嵌有蛋白石的王冠上,与王冠配套的还有项链和手镯。这些都是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送给海伦妮的订婚礼物,单单那条项链就价值16万古尔登——要知道茜茜结婚时佩戴的首饰加起来不过6万古尔登,有人说图恩和塔克西斯家族比整个巴伐利亚还要富有,绝非虚言。
虽然比不上茜茜的娇俏动人,可是穿着婚纱的海伦妮却显露出自己独一无二,沉稳优雅的风姿。
“内奈,我想说……”苏菲笑眯眯地拉住姐姐的手,十分不舍,“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是个非常非常幸运的家伙。”
“不。”海伦妮微笑,“幸运的是我。”
苏菲曾经问过海伦妮,对弗兰茨皇帝与对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的感情有什么不同。海伦妮思索片刻,认真地回答说,她对弗兰茨·约瑟夫是少女时期的迷恋,青涩而纯真;对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则是成熟之后的感情,互相信任互相扶持,或许不再炽烈,却温暖而长久。
苏菲想起姐姐说这些话时的表情,目光坚定笑容柔软,眼睛里希冀的光芒让她不由自主地相信,内奈会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海伦妮出嫁之后,苏菲第一次觉得,帕森霍芬的城堡有些空荡。除了马克斯公爵和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便只剩下玛丽、马蒂尔德和苏菲三个孩子——而玛丽留在家里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少了。
所以当有客人上门拜访的时候,苏菲格外兴奋;尤其是,这位客人是专程来看望她的。
“库拉克博士,好久不见。”
苏菲笑眯眯地同这位老师打招呼。几年前库拉克博士正式辞去了帕森霍芬钢琴教师的职务,创办了自己的音乐学院。
“殿下,您好。”
库拉克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对苏菲点了点头。当年分别的时候苏菲曾经难过得哭了许久,就连他也忍不住湿了眼眶。记忆里精灵古怪的小女孩忽然变成眼前美丽优雅的少女,库拉克禁不住有些感慨——他的儿子只比苏菲大了三岁,内心深处,他对这个有着出众天赋却总喜欢耍些小聪明偷懒的公主有种严父一般的感情;更何况,苏菲是他教过的所有学生当中,时间最长的一个。
“我这次其实是来看望朋友们的。”库拉克说,“汉斯要在慕尼黑开一场个人音乐会,公演弗兰茨的b小调钢琴奏鸣曲,弗兰茨也会到场。”
库拉克口中的“弗兰茨”是他的朋友弗兰茨·李斯特,他们都曾经求学于车尔尼先生;至于汉斯,则是李斯特的学生——他在一年前娶了李斯特的女儿柯西玛为妻。
“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吗?”苏菲眨眨眼睛。
“当然。”库拉克微笑?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