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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世界第11部分阅读

    样随着十一月的一场大雪到来了。

    一夜之间,整个慕尼黑都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阴郁的天空笼罩着空旷的街道,就连圣母大教堂的穹顶,都覆盖了皑皑白雪。

    苏菲裹紧身上的大衣,向手心呵了口气,跳上马车——两年前的这个时候,茜茜还是巴伐利亚活泼快乐的公主;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艾德加还没有离开慕尼黑。不知道下一个离开她的人……又会是谁呢?

    “殿下,您回来了。”

    卢卡斯少校为苏菲打开车门,欠身行礼。如果说这两年还有什么丝毫未变的,卢卡斯少校一定在其中——无聊的时候苏菲偶尔会想,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升到中校呢。

    “说吧,少校先生,到底有什么事情?”

    换上家常的裙子,避开男爵夫人,苏菲找到了卢卡斯少校。

    “我有东西要给您——”

    “圣诞礼物吗?”苏菲笑起来,“现在才11月呢。”

    “殿下……”卢卡斯少校沉吟片刻,有几分为难的样子,“是您的信……”

    “我的信?啊,想不到阿玛丽这么快就给我写信了!谢谢你啦,少——”

    苏菲蓦然间噤声不语。

    火漆封口的信封一角,赫然是她熟悉的笔迹——

    edgar hanfstaengl

    艾德加·汉夫施丹格尔。

    第一卷  26少女的祈祷

    “斯德丁,9月26日

    亲爱的苏菲:

    我到达斯德丁已经一个多月了。斯德丁不同于任何一个我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安静而质朴,这里的人们亦是如此,又带着某些东普鲁士特有的庄重和热心。广袤的西里西亚平原上,奥得河水伴随着每天的生活涨涨落落。”

    一如既往干净隽秀的字迹,一如既往温和清淡的语气。苏菲盯着信纸上自己名字之前“liebe”的字样,无声地微笑。

    “这里的房屋朴素得有些陈旧,奥得河畔的哥特式教堂却经历了几百年依然完好如初。斯德丁这个城市并不大,然而这里也有一座‘柏林门’,底座上用拉丁语铭文刻着它的来历:普鲁士的弗里德里希·威廉皇帝为了纪念用20000塔勒从瑞典购得斯德丁,建于1725年,设计师是法国人bartheléy daart——或许你曾经听说过他的名字。苏菲,我猜你现在一定迫不及待地想要到斯德丁,亲眼看一看吧?随信寄去一张柏林门的照片,或许可以稍作补偿。”

    黑白的照片从信封中掉落,照片并不大,却显然十分用心,连拱门旁细微的浮雕都清晰可辨。

    “过些日子我会去档案馆,说不定可以看到柏林门的设计原稿。很可惜我的画画水平一向糟糕,不过可能的话,我会想办法复制下来寄给你。说到柏林门,倒是令我想起在柏林的日子——申克尔在柏林的博物馆岛上留下了很多建筑,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你一起去看。”

    苏菲怔忪片刻,蓦然之间泪盈于睫。

    他记得她不经意的每一句话,记得她每一个微小的愿望,并且努力为她一一实现。

    “波光粼粼的奥得河令我想起家乡的莱茵河,河畔教堂高耸的十字架和哥特式的花窗玻璃,也令我想起圣母大教堂悠远肃穆的钟声。苏菲,还记得我在雷根斯堡说过的话么——慕尼黑永远在我心里。

    “与巴伐利亚不同,东海的景致十分新奇漂亮,当地有一首广为流传的歌,就是描绘海边的生活。苏菲,我真希望你也在这里!期待早日见面的那一天!

    致以最良好的祝愿

    艾德加”

    信的最后,抄录着他提到的那首歌:

    东海的波浪在沙滩上移动,

    黄|色的花朵盛开在绿色的草地上,

    海鸥在咆哮的风暴中明亮地尖叫,

    这里就是我的家。

    海边层层叠叠的波浪唱出我的摇篮曲,

    高高的堤坝知道我孩童时代的歌,

    也知道我长大后的渴望——

    飞翔在世界上,越过陆地和海洋。

    飞翔在世界上,越过陆地和海洋……那样的生活,必定无比令人羡慕。

    “慕尼黑,11月18日”

    苏菲不自觉地弯了唇角,思索片刻,提笔在洁白的信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亲爱的艾德加。”

    时光倏忽而过。

    又是一年盛夏,草木葱茏花朵繁茂,葡萄和常春藤在帕森霍芬古朴的宫殿周围攀爬。

    这半年来发生了许许多多事情:

    比如勤勤恳恳的卢卡斯终于升了官,现在看到他,要叫“中校先生”了;比如荣格夫人在慕尼黑的服装店生意越发红火,那儿总会有来自巴黎的衣料和最新的服装款式;再比如路德维希渐渐成了帕森霍芬的常客,苏菲也慢慢学会与他坦然相处。

    在慕尼黑以外,同样有许多新闻:2月,苏菲极为喜爱的诗人海涅在巴黎去世。一生颠沛流离,最后客死异乡——虽然海涅对于法国和巴黎的喜爱不逊于自己的祖国,然而当他去世时是否有所遗憾,已经没有人知道了。苏菲心中十分惋惜:她终究没能在海涅去世之前,见上一面这位伟大的诗人。

    与此同时,冯·克伦策教授也离开了慕尼黑:他前往雅典,主持修建圣狄尼修圣殿主教座堂。苏菲曾经尝试请求母亲允许她一同前往,可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却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然而最大的新闻,要数来自于维也纳的消息:7月12日,茜茜的第二个女儿出生了。

    这一次,孩子的教母是她的外婆,公爵夫人卢多维卡。虽然皇帝弗兰茨对于女儿的出生十分开心,但第二个孩子依旧不是人们盼望已久的皇位继承人,这引起了整个奥地利的失望情绪。

    卢多维卡再次带着孩子们赶往奥地利,安慰正在休养的茜茜。

    这个女儿被取名为吉塞拉——这是出身于巴伐利亚王室的匈牙利第一位基督教国王斯特凡一世夫人的名字。苏菲想起马蒂尔德关于贵族起名字“每次都要去翻古老的中世纪历史,真是无趣得很”的评价,不禁失笑。

    道贺的贵族再次络绎前来,美泉宫内到处都是哈布斯堡家族的亲戚。苏菲又见到了马蒂尔德大公——茜茜与她的母亲希尔德加特公主十分要好。

    一年多不见,马蒂尔德也渐渐有了少女的风采,甜美而沉静,只有一双眼睛里的灵动丝毫未变。维特尔斯巴赫的女孩无论小时候多么普通,长大后都会变成美人的——从无例外。

    而引起苏菲注意的,是她身旁站着的一个少年。

    “这是托斯卡纳的路易吉·萨尔瓦托大公。”马蒂尔德介绍道。

    “路易吉·萨尔瓦托。”苏菲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意大利人?”

    “buon giorno”少年用意大利语微笑着招呼,随即又换成了德语,“是意大利的哈布斯堡。”

    “buon giorno”苏菲也笑起来,她喜欢这个少年的坦诚和善意:“我是巴伐利亚的苏菲。”

    虽然出生于佛罗伦萨,又拥有这样一个标准的意大利名字,然而路易吉的长相,却更多地体现出哈布斯堡家族强大的遗传:瘦长的脸颊,硬朗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只有发色和眸色与他的母亲,两西西里公主玛利亚·安托尼塔一样,不是日耳曼人标准的金发碧眸,而是纯净的深褐色。

    “苏菲,久闻大名。”路易吉的笑容如同地中海明媚的阳光一般耀眼,“马蒂尔德和我说起过很多次。”

    “我还以为,你最要好的朋友是我。”

    独处的时候,苏菲这样向马蒂尔德抱怨道。

    “当然是你。”马蒂尔德拉着苏菲的手,两个少女浅蓝色的眼眸彼此相映,“苏菲,你永远都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就像我的姐姐一般!”

    “严格来说,你应当叫我‘苏菲姨妈’。”马蒂尔德的母亲,希尔德加特公主是苏菲的表姐。

    “想要听人叫姨妈的话,尽管去找我们尊敬的皇后陛下——苏菲小公主,现在已经会说话了呢。”

    “你也见过她了?”谈起这个小外甥女,苏菲心中充满了幸福与感动,“小苏菲真是太可爱啦!那么小小的,软软的,她长得可真像茜茜!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可真美,就像是最上好的蓝宝石一般,那么纯粹那么澄澈。她笑起来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融化了。我敢说,茜茜一定爱她爱到了骨子里——就连一向严肃的苏菲姨妈在她面前,都像个最普通的宠爱小孙女的祖母。”

    “苏菲。”马蒂尔德咯咯笑起来,眼睛一闪一闪的,揶揄道,“你这么喜欢小孩子,是想要赶紧嫁人了吗?”

    “我相信,有人比我还要心急。”苏菲可不会为了这样小小的玩笑而脸红,“老实说,那个路易吉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很有意思的朋友。”

    “真正有意思的是,”苏菲顿了顿, “我从来不知道这位‘很有意思的朋友’的存在。”

    “你刚刚才见过他。”

    “你也说是‘刚刚’。”

    “好吧好吧,”马蒂尔德终于在苏菲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我是在今年春天赫岑多夫宫的一个打猎聚会上认识他的。”

    “诚实永远是最好的选择。”苏菲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转了转装饰着玫瑰叶和缎带的园丁帽,阻挡住炽烈的阳光, “说吧,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这是个有点长的故事……”

    “美泉宫的花园很大。”她眯起眼睛微笑,“而我们有足够充裕的时间。”

    这个时代贵族少女和少年们的故事,大抵是差不多的。

    最初不过是哈布斯堡家族的下午茶,明眸善昧的少女和热情开朗的少年一见如故,粉白色的玉兰花开得满树纷繁;两个人渐渐熟悉,偶尔一同外出爬山或是骑马,少女像春风一般轻盈动人,少年像太阳一般温暖耀眼。

    “马蒂尔德,你喜欢他。”

    苏菲停下脚步,拉住女伴的手,因为这样难得而美好的时光替她欢欣。

    “不,苏菲……”

    “别否认——你骗得了我,也骗不过你自己的心。”

    “苏菲,你还不明白吗。”马蒂尔德垂下眼睫,轻声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允许有‘爱情’这种东西的。”

    苏菲沉默。

    我们这样的人……

    “我们这样的人”,样样都不准。不准一个人出门,不准分开双腿骑马,不准有自己的爱好,不准有自己的梦想……不准有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你跟我毕竟还是不一样。苏菲在心里默默地说。

    “路易吉也是奥地利大公。”从身份上来讲,两个人足够相配。

    “我将来的丈夫,从我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马蒂尔德淡淡解释道,“你知道的,奥地利和意大利紧张的关系需要通过婚姻来缓和。”

    “……是谁?”

    “萨伏伊的翁贝托王子。”

    苏菲皱了皱眉:“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我也从未见过他。”马蒂尔德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至少我还有一幅画像。”

    因为知道他和马蒂尔德之间注定没有结果,当苏菲再次见到那个笑容明朗的少年时,不免心中复杂。她想问马蒂尔德为什么明明知道结局却依然选择和路易吉在一起,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就连她自己……不也是看不到未来,却依然不肯放弃么?

    从奥地利归来,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又开始为她另一个美丽的女儿操心——海伦妮已经22岁了。

    在这个年纪依旧未婚的女子所剩无几,而对于马克斯公爵亲民作风看不惯的贵族们都刻薄地说,“帕森霍芬的老chu女”,恐怕要变成“帕森霍芬的老修女”了。

    毫无疑问,海伦妮早该成为妻子和母亲——茜茜还不到19岁,已经成为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卢多维卡几乎要绝望了,然而海伦妮自己却仍然很愉快,每天除了从事绘画之外,还常常到村子里看望贫穷的病人。

    “内奈,为什么……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还不求婚?”

    这一天,玛丽终于问出了困扰家里每个人很久的问题。一向是淑女典范的海伦妮第一次作出这样任性的行为,不但久久不曾结婚,还拒绝了父母为她安排的其他对象。公爵夫人卢多维卡虽然心急如焚,可是考虑到女儿差点成为奥地利皇后,却在最后一刻落选的经历,生怕内奈再次生出终身不婚的念头,也不敢催得太紧。

    海伦妮早已不像几年前那样提到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必定害羞得脸红,此时反而开始打趣自己的妹妹:“唉,看来是我们的玛丽等不及想要嫁人,觉得我这个姐姐碍事了。”

    玛丽已经15岁了,正是茜茜和弗兰茨皇帝在伊舍尔一见钟情时的年纪。她也长成了绝顶美丽的少女,成为未婚男子的倾慕对象。虽然五官不及茜茜那样精致,可是她脸上自信而朝气蓬勃的神情却让她有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是呀,我等不及要看内奈你结婚了呢!”玛丽说着,捅了捅一旁的苏菲,“你答应过的,等到内奈结婚的时候,让我走在最前面!”

    苏菲不由失笑:“玛丽,你居然还记得!哎,沃尔芬?有什么事情吗?”

    “殿下。”

    沃尔芬微笑着行礼,“公爵夫人让我请内奈公主到她的房间去。”

    “是什么事?”

    “很抱歉,殿下,我不知道。”苏菲咯咯笑着,抢先说了沃尔芬的回答,“玛丽,你还不清楚,沃尔芬一向是守口如瓶的。不过看到她笑眯眯的样子——我猜或许是件喜事?”

    苏菲的猜测并没有错。

    从雷根斯堡寄来的信上,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告诉马克斯公爵和公爵夫人,一周之后他将会和他的父母一同前来拜访——

    这次拜访的目的,显然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的“东海”(ostsee),指波罗的海。那首诗歌出自《走遍德国》第四册,稍作改动。

    邮票上是斯德丁(stett)的柏林门:

    第一卷  27少女的祈祷

    “哦,我亲爱的内奈!”

    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离开之后,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依旧沉浸在幸福之中,“他终于求婚了!内奈,我真为你高兴!”

    “妈妈……”

    海伦妮看到卢多维卡眼睛里闪动的泪光,不禁感到深深的自责。她让母亲为她担心了那么久那么久,替她背负起所有的压力和流言蜚语,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她能够得到幸福——在这样的时刻面对这样深刻的爱,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妈妈,对不起……”

    “傻孩子,”卢多维卡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只要你能够获得幸福,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哦,我已经忍不住开始期待婚礼的那一天了!”

    马克斯公爵和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几乎是立刻便答应了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对海伦妮提出的求婚,而卢多维卡也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通过电报告诉了远在维也纳的茜茜。

    然而这个时候,茜茜却顾不上为姐姐的幸福开心——奥地利国内的局势和复杂的民族矛盾,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顽固的匈牙利贵族拒绝接受弗兰茨约瑟夫皇帝颁布的特赦令,匈牙利到处是追求独立的呼声。而镇守匈牙利的哈布斯堡贵族再次遭遇刺杀,无疑使得本就紧张的形势更加微妙。

    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一切与生活在帕森霍芬的马克斯公爵一家人并没有太大关系。巴伐利亚是个相对而言独立富庶的小国,马克斯公爵也并没有实际的军队职务。苏菲只能从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偶尔对革命者的抱怨和对皇太后苏菲佩服的话语中猜测现在的局势并不好,心中却是没有多少担心的。她知道茜茜会加冕匈牙利王后,更何况如果匈牙利真的能够获得独立,无论对奥地利还是对匈牙利本身,都算不上一件坏事。

    只有当维也纳的一封信寄到帕森霍芬时,苏菲才意识到战争和死亡究竟离她有多近——

    近到,触手可及。

    发信人是奥地利陆军元帅,温迪施—格雷茨亲王阿尔弗雷德;然而收信人,却更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是马克斯公爵,不是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也不是已经在军队任职的戈克,而是家里最小的孩子,马克西米利安伊曼努埃尔。

    “……也就是说,” 有那么一瞬,苏菲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她忽然说不出话来。她害怕自己将要问出的问题,害怕自己将要听到的答案——尽管她的心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你要加入奥地利军队?”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马佩尔用力扯出一个笑容。然而在苏菲眼中,这一切都不过是最完美的透明面具。

    她盯着马佩尔的眼睛,一言不发。如同较劲一般,她在等马佩尔亲口告诉她,他要离开帕森霍芬,离开巴伐利亚……离开她。

    “茜茜知道内奈答应了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的求婚,一定很高兴。”马佩尔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白瓷的茶具。

    苏菲依旧沉默。

    “即使马克西米利安表哥不同意也不用担心……茜茜会想办法的。”

    苏菲咬住嘴唇。

    马佩尔把玩着空茶杯,一句一句缓缓地说下去:

    “巴比的身体有些不好,让他减少些打猎的次数。”

    “妈咪总是想得太多……”

    “玛丽快要订婚了吧……”

    “好久没见路易斯了,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还有,苏菲,你——”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苏菲从马佩尔手中夺过那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白色的碎瓷片滚落一地。

    “马克西米利安伊曼努埃尔!”

    苏菲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叫出马佩尔的全名。

    “你知不知道,”成千上万的思绪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记忆混乱地模糊成一片。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来,几乎让她说不下去后面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加重要!”

    “苏菲……”

    马佩尔低低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明白的……”

    苏菲所有的想法在刹那间一拥而上。

    马佩尔忽然变成了一个她所不熟悉的人;在内心深处,她觉得受到了伤害——马佩尔在作出决定之前,甚至不认为有向她进行最微小暗示的必要。苏菲第一次觉得,马佩尔已经站在了一个离她很远的地方,这种隔阂甚至让她害怕——那个记忆里带着灿烂笑容唤她“苏菲”的男孩,那个坚定地承诺“苏菲,我总是跟你一起”的男孩,就这样不见了。

    还是记忆里浅金色的卷发,还是记忆里湖蓝色的眼眸,还是记忆里精致秀气的面容,一如那一天,她睁开眼睛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样——然而她的弟弟却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已经长大。

    “是,我明白,我明白你那该死的将军梦!”

    苏菲忽然脱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嗓音沙哑,“可是米兰在暴动,匈牙利在叛乱,和法国的战争一触即发……我才不在乎那些政治家可笑的野心,我只要你好好的!马佩尔,我只要你好好的!”

    “苏菲,这不只是我的梦想……”马佩尔抬起右手遮住眼睛,苏菲看不到他的表情,少年低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我姓维特尔斯巴赫。这是我逃脱不掉的责任。”

    “不要去奥地利,不要去匈牙利。”苏菲板正马佩尔的肩膀,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知道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巴伐利亚也有自己的军队——不要去奥地利。”

    “苏菲,你别担心。”马佩尔反握住苏菲的双手,却发现自己无法让她的颤抖停止,“我一去就是上尉军衔,在轻骑兵第三团。匈牙利只是暴动而已,不是战争,再说温迪施—格雷茨亲王也不会让我冲在最前面……”

    “可温迪施—格雷茨亲王自己的妻子就死于匈牙利叛乱!那些子弹可不管你是不是公爵!马佩尔你究竟知不知道,在匈牙利的暗杀有多么频繁!”

    马佩尔忽然笑起来,故作轻松的语气掩饰不住挥之不去的沉重:“苏菲,我既不是国王也不是首相,没有人想要刺杀我的。”

    “可你是皇后的弟弟!马佩尔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

    苏菲的心狠狠抽痛。那个不祥的单词,她终究不愿说出口。

    “马佩尔,你不是说,从来不会拒绝我吗?”她用了最后的希望,盯着马佩尔的眼睛,一字一顿,“不要去奥地利。”

    “……苏菲,对不起,我无法答应。”

    “那你能答应我什么?!”

    苏菲背过身,不再看马佩尔。泪水将她的视线模糊成一片,她定定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而来。

    她留不住艾德加……同样留不住马佩尔。

    马佩尔是在两周之后的一个清晨离开的。

    所有的家庭成员都聚集在城堡前的庭院里,苏菲看到乔安娜、沃尔芬、管家托马斯和许多仆从站在一旁无声地哭泣。

    天气愈发寒冷,风将细小的冰渣吹到她的脸上。马车缓缓行驶,马佩尔将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伸出车窗,远远地挥舞着黑色的宽边礼帽。

    苏菲提着裙子跟在马车后面奔跑,她以为马佩尔终究会回头看,然而那个少年的目光,却始终不曾停留。

    她终于停下,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车窗外缓缓挥舞的黑色礼帽,最终变成视野里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而后消失不见。

    此时的苏菲还不知道,在她以后的人生中会经历许多次这样的离别;每一次,都如此相似。

    在第一次缺少了马佩尔的帕森霍芬,苏菲迎来了1857年。

    1857年的第一天平静而温馨,看上去与以往没什么不同——然而这一年,确实成为了许多人命运的转折点。

    3月,瓦格纳的歌剧《罗恩格林》在慕尼黑公映。

    那是一个发生在捕鸟者亨利的布拉班特的故事。

    公爵的遗孤,布拉班特的继承者高特弗里特突然失踪,监护人泰拉蒙伯爵解除了与公爵小姐艾尔莎的婚约,向国王指控她谋害自己的弟弟,并要求夺取艾尔莎父亲的爵位。

    神秘的骑士出现在由天鹅拉着的小船上,他在决斗中战胜了泰拉蒙,并与艾尔莎订婚——唯一的条件是,永远不要问他来自何方,他的名字和身份。

    泰拉蒙的妻子在艾尔莎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新婚当晚,艾尔莎终于忍不住问了骑士的姓名——圣杯骑士的誓约被破坏,罗恩格林在众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名字和来历,不得不离开。离开之前,他将被变成天鹅的艾尔莎的弟弟从魔法中解救出来,艾尔莎则因为伤心过度魂归天国。

    “这是多么甜美而又浪漫的悲剧!”

    路德维希完全被这部歌剧倾倒了,“爱比死更冷——瓦格纳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所有的悲剧都交给艾尔莎一个人承担,”苏菲冷笑,“而罗恩格林是完美无缺的拯救者。”

    “救赎之后的毁灭,才如此震撼人心!哦,苏菲——”路德维希拉起身旁少女的手,“你就是艾尔莎!美丽单纯的艾尔莎!答应我,永远不要询问我的秘密!”

    “我不是艾尔莎。”苏菲一字一顿地说,“我也绝不想当艾尔莎!”

    “不,苏菲,你不理解瓦格纳!”路德维希激动地反驳,“他只为他的音乐而活,他的音乐之中有信仰的力量!尽管素未谋面,但我相信,我和他心灵相通——我能听到他心底的声音!哦,如果我能见见他——如果我是罗恩格林!”

    “路德维希……”苏菲皱了皱眉。她忽然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纯澈到没有一丝杂质的少年走上那条注定是悲剧的道路,“也许你比凡人更能蒙受上帝的恩宠,可你毕竟是他们中的一员。”

    “艾尔莎!”路德维希看着苏菲,褐色的眼睛里有火焰燃烧,“答应我,永远不会让任何事情毁掉我们的友谊!”

    “……我不是艾尔莎。我是苏菲,永远都只是苏菲。”

    少女目光中的神色复杂难辨。如果说她和艾尔莎真有相似之处的话——她们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都处在危险之中,而无能为力。

    匈牙利的政治形势越来越紧张——马佩尔果然成为了温迪施—格雷茨亲王手下的一名轻骑兵,随着他前往匈牙利镇压叛乱。

    苏菲几乎担心得夜不能寐。

    每当有贵族遇刺的消息传来,她都生怕那个被选中的人,是她亲爱的弟弟。

    5月初,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决定和她的妻子一同出巡匈牙利,以期缓和匈牙利和奥地利之间的对立关系。

    “我也要去。”苏菲这样告诉公爵夫人卢多维卡。

    “苏菲,这可不是出门去玩!”卢多维卡不假思索地摇头拒绝,“茜茜和弗兰茨是正式出巡,哪有时间照顾你。”

    “妈咪,我能照顾好自己。”苏菲异常坚持,“我必须去看看马佩尔,确定他安好无恙——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写信回家了!”

    现实中没有天鹅骑士,她只有自己。

    虽然从奥地利传回的消息说马佩尔一切安好,但卢多维卡也忍不住担心:“那么,我让戈克跟着茜茜一起去。苏菲,你还是乖乖留在家里——”

    “不,妈咪,我一定要去。”苏菲放软了声音,“妈咪,拜托你,不要拒绝我。”

    “苏菲。”卢多维卡叹了口气,“马佩尔已经足够让我担心,如果你再去了,我必定要更加担心。”

    “妈咪,让你担心很抱歉,但是我非去不可。”苏菲抿了抿唇,“如果你不同意,我只能自己跑到匈牙利去——相信我,我做得到。”

    “苏菲!”卢多维卡又气又急,然而对于这个一向被全家人宠爱的小女儿,她终究不忍责骂。良久,疲惫地叹了口气,“……我让戈克跟你一起去。可是苏菲你要答应我,记得听戈克的话,不准任性,不准惹事。”

    “我发誓。”

    苏菲用力点头,紧紧地抱住卢多维卡,“妈咪,你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少年马佩尔:

    第一卷  28少女的祈祷

    前往匈牙利的旅途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

    当苏菲和戈克来到美泉宫时,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正在进行:茜茜执意要将两个女儿小苏菲和吉塞拉带去她热爱的匈牙利;而苏菲皇太后,则言辞坚决地反对。

    “这是纯粹的胡闹!”

    即使在生气的时候,苏菲皇太后还是一如既往保持着优雅的风度。然而本就发音硬朗的德语,在她口中更是如同刀子一般锋利,“茜茜她不懂事,弗兰茨你也要跟着她一起胡闹吗?!你首先是奥地利的皇帝,然后才是丈夫和父亲!在我看来,根本没有前往匈牙利的必要——那群匈牙利人永远不知道感恩,就应当用暴力手段镇压!难道你忘了,就是那群该死的匈牙利人挑起叛乱,甚至差点让你丢掉性命吗?!你说要用这次出巡缓和与匈牙利的关系,我同意了;可是带着刚刚两岁的苏菲和不满一岁的吉塞拉长途旅行,这就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应该做的事情吗?!”

    “很抱歉,亲爱的妈妈,可是请您体谅茜茜她作为母亲的心,她实在不忍和孩子们分离……”

    “弗兰茨,你让我体谅茜茜作母亲的心,可是你有没有体谅过我作母亲的心?!”

    “亲爱的妈妈……”

    弗兰茨忽然语塞。苏菲皇太后的最后一句话,对他而言几乎是不可承受的重量。

    毫无疑问,弗兰茨对于母亲的感情,一直都混合了敬畏、感激和仰慕。1848年革命时他只有18岁,如果不是母亲的镇定和出色的政治手腕,绝不会有今天的奥地利——立宪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按照那个时候剑拔弩张的局势来看,哈布斯堡家族甚至有可能沦落到与法国王室一样被迫流亡国外的下场。而之后,母亲更是说服他的父亲弗兰茨·卡尔大公放弃皇位,也就是说,她放弃了自己成为“幕后女皇”的机会,全心全意帮助儿子弗兰茨·约瑟夫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然而弗兰茨和苏菲皇太后之间的关系,却独独缺少了一份母子之间的亲近。他用“您”而不是“你”来称呼母亲,交谈时几乎每句话之后,都要加上“亲爱的妈妈”。在对母亲的服从成为习惯的同时,潜意识里他也想要摆脱母亲强势的影响,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而非躲在母亲身后的年轻男孩。当初在伊舍尔他选了茜茜而不是母亲看中的内奈,就是潜意识的反抗——尽管他自己或许从未意识到。

    在母子两人谈话的同时,茜茜终于见到了来自家乡的弟弟妹妹。这样的时刻能够得到家人的支持,茜茜十分欢喜——在奥地利,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哦,苏菲,戈克!我多么想念你们,想念巴比和妈咪,想念帕森霍芬——能看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见面的激动和喜悦之后,茜茜开始倾诉自己的委屈: “我不是想逼着弗兰茨在妻子和母亲之间做出选择,可我真的没办法忍受那么长时间离开孩子们!苏菲姨妈既然可以不再干涉我照顾她们,为什么无法稍稍体谅我作为母亲的感受呢!我是她们的母亲,难道会害她们吗?!我知道小苏菲刚刚两岁——”

    “茜茜!”苏菲悚然一惊,这些日子一直被她忽略的某件事情忽然清晰起来,“小苏菲她多大了?”

    被打断的茜茜有点诧异:“她三月份刚刚过了两岁生日,苏菲你忘了,你还送给她一个娃娃呢——”

    “菲菲你知道吗,”在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记忆角落,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心动魄,“历史上的这个小公主并没有活过两岁——她因为一场高烧,死在匈牙利的首都布达佩斯。”

    苏菲忽然间手心发冷。

    1857年,茜茜的第一个女儿,奥地利公主苏菲两岁。

    苏菲不确定这一次的匈牙利之行是不是历史上令苏菲小公主一去不返的魔鬼旅程,然而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茜茜将女儿带去匈牙利。

    那早已不是历史上冷冰冰的名字。

    那是她亲爱的姐姐;那是会冲着她咯咯地笑,会亲吻到她满脸口水,会用甜软的嗓音叫她“苏菲姨妈”的外甥女。

    然而她无法对茜茜直言相告,更无法理智地告诉茜茜,皇太后苏菲的决定才是最稳妥安全的。

    当矛盾无法在短时间内调和,就只有转移——她只能去赌茜茜对于弟弟妹妹的爱,即使她并不确定,这份爱是否足以令茜茜改变主意。

    “茜茜,”苏菲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马佩尔已经有整整两个月没有消息了……”

    “苏菲!”戈克用力拽了拽苏菲的衣袖,语气严厉。马佩尔没有消息的事情,他们至今瞒着茜茜。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不希望在奥地利政治局势紧张的时候,还要让茜茜为了小弟弟的安危担忧。

    “苏菲,你说什么?!”

    茜茜果然大惊失色,“妈咪明明跟我说,马佩尔他一切都好——”

    “茜茜,事实上我跟戈克这次来,就是想要跟你一起去匈牙利,确定马佩尔安好。”苏菲无视戈克越来越严峻的神色,径自说下去,“他们说在匈牙利又有人遇刺……茜茜,我担心得快要疯了……”

    原本是为了转移茜茜的注意力,然而说出来的时候,积压了多日的恐惧终于喷薄而出。苏菲趴在茜茜怀里开始流泪:“茜茜,我害怕……你跟我们一起去看看马佩尔好不好……你先把小苏菲和吉塞拉留在维也纳好不好,我害怕……”

    “苏菲……”

    茜茜低低地叹了一句,轻轻地抚摸怀抱里妹妹的长发。毫无疑问,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是在帕森霍芬度过的,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对于弟弟妹妹的爱甚至超过了对弗兰茨的爱。

    更何况,帕森霍芬的女孩子们,无论外表看起来多么温柔,从本质上说都是坚韧的——当茜茜发现自己成为弟弟妹妹唯一的依靠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挑起这样一份责任。

    一天之后,弗兰茨皇帝和伊丽莎白皇后正式离开维也纳,踏上前往匈牙利的旅程。

    随行的除了官员和仆从之外,还有皇后陛下的弟弟戈克和妹妹苏菲。

    而皇后陛下的两个女儿,小苏菲和吉塞拉,则被留在了美泉宫,由皇太后苏菲暂时照料。

    坐在马车里的苏菲长舒一口气。

    她不知道将马佩尔的情况告诉茜茜的选择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这样一来那个笑容像天使一般纯净的小公主会不会活下去;然而她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努力。

    接下来,她会找到马佩尔,马佩尔也一定会安然无恙——

    我们每个人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