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拳。
“前些日子,父亲开始整理他拍过的照片,想要出版一个‘当代人的摄影集’,将这个时代名人的影像都收录进去——包括国王陛下,也包括冯·克伦策教授。”艾德加顿了顿才接下去说,语调仍然是平和的,“父亲说正是冯·克伦策教授的瓦尔哈拉神殿使他萌发了这个想法,所以临走之前,我也想过来看看。”
“艾德加,”苏菲说,“其实你心里,是很崇拜你父亲的吧。”
“那也是我的梦想。”少年的声音很低,调子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了约翰·施特劳斯先生——我是说,小约翰·施特劳斯。”
“因为远离父亲,所以能够专心从事自己热爱的事情?”艾德加的语气轻松起来,“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达到那样的高度——在外面,我总有机会跟随其他的摄影师学习,也总有机会尝试自己拍照片。”
“这听起来很棒。”即使知道艾德加看不见,苏菲还是努力扯了扯唇角,弯出一个笑容,“那么,提前祝你一切顺利。”
“苏菲……”
“这个时候,你只要说‘谢谢’就好了。”
“苏菲。”艾德加站到少女面前,苏菲看到他蓝色的瞳孔中映出自己的眼睛,“你今天有空吗?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否陪我游览一下雷根斯堡?就当做是临别礼物。”
苏菲不置可否:“要知道,我的方向感糟透了,即使在慕尼黑也会迷路。”
“没关系。”艾德加扬起嘴角,“我知道怎么走就好了。”
雷根斯堡是一座很美的城市。
与慕尼黑的繁华和喧闹不同,那是一种深沉又不乏精致的美,一种掩藏在古朴表面之下,宁静而坦然的美。
天空是浅浅淡淡的蓝,纯净透彻,其间点缀着一两朵棉花糖般的云彩。苏菲跟在艾德加身旁,漫步在城区之中,走过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小巷并不宽敞,只刚好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过。
斑驳的石头墙壁,砖红色的屋顶,道路两旁枝条繁密的山毛榉——苏菲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她忽然毫无理由地想起一句话,重要的不是去向哪里,而是与谁同行。
雷根斯堡的市中心是在古罗马时代建造的兵营城堡,如今一千多年过去,城堡的全貌早已无法窥见,但遗留下来的石头城墙却依旧带着生命的力量和韵律,似乎只要闭上眼睛,便看得到那些逝去的旧日时光。
“castra rega”苏菲抚摸着凹凸不平的城墙遗址,一个个巨大的石块经历了千百年风雨的侵蚀,渐渐露出本来的模样,如同来自亘古的呼唤,穿越了久远的时光,“据说这才是雷格斯堡最初的名字——在古罗马人的语言中,是‘雷根河畔的要塞’。”
艾德加也伸出手去触摸那些粗糙而厚重的石头,温和地看了看苏菲:“你不是从未来过这里吗,怎么会知道?”
苏菲笑起来:“虽然在你眼里我总是缺乏必要的常识,但我也绝非只关心衣服和首饰的无知少女。”
“苏菲,我从未这样想过——”
“算啦,我只是开玩笑而已。事实上,我对雷根斯堡并不了解,只是恰好认识了一个出生在这里的朋友而已。”
“尊贵的小姐——”
苏菲的右手被突兀地拉住,“请允许我为您看看手相——”
那是一个全身都裹在黑色斗篷里的女人。
女人低着头,看不到面貌,就连头发也藏在黑色的帽子中。她身上带着一种安静和隐秘的气质,苏菲竟不知道她是在何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
“您不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吗?”女人吻了吻苏菲的手背。
“不,谢谢。”苏菲抽回手,忍住心中的不适,“首先,粗鲁地打断别人的谈话是件很失礼的行为;其次,我并不相信命运;最后,您完全不必对我行吻手礼。”
“不,我尊贵的小姐——吻手礼从来都与年龄无关。”女人抬起头,“您不应当怀疑一个吉卜赛人的预言——上帝给了我们看到过去和未来的能力。”
苏菲的呼吸突然一滞。
那是一张完全看不出年纪的脸。
暗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渐渐溶进了斗篷的黑色之中;一串不知用什么材料编成的额饰垂在前额,映着没有血色的苍白皮肤。
女人很美,然而当苏菲看到女人的那双眼睛,却立刻忽略了她的长相——那是一双如同大海一般深沉浓郁的眸子,惑人的光华流转,一不小心便会沉溺其中。
“您想看到自己的未来吗,尊贵的小姐?”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呢喃,如同最惑人的女妖。
“……不。”苏菲听到自己的回答,“生活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它本身的不可预知。”
“难道……您不想知道,您和您身边这位年轻的先生,还会不会有重逢之日?”
苏菲打了个激灵,仿佛突然间清醒过来。
“我想,”她冷冷地说,“上帝并没有赋予你们偷听别人谈话的权利。”
“我说过,吉卜赛人看得到过去和未来。您应当首先学会让自己信任别人,尊贵的小姐。”
“好吧,”苏菲叹口气,“如果您真的能看到过去和未来的话——我对这座城堡的修建时间更感兴趣。”
女人的手抚上残留的石头墙壁:“公元179年。”
“虽然我知道这完全可能是您信口说出的年份,但我还是愿意付给您15个克罗伊茨。”苏菲打开手提袋,“我身上只有金币——所以请拿好,这是一个古尔登,尽管本应是15克罗伊茨。”
“谢谢您的慷慨。”女人捧起苏菲的手吻了吻,“愿上帝保佑您,尊贵的小姐——总有一天,您会愿意相信我的。”
苏菲没有回答。
“我们会再见的,尊贵的小姐。”苏菲转过身,却听到女人轻柔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响起——
“就如同,您和您身边那位年轻的先生,会再次见面一样。”
“她对你说了什么?”
苏菲愣了愣,停下脚步:“你没有听到?”
“没有。”艾德加摇摇头,“我只看得到她的嘴唇在动——我还在想,你是怎么听到的呢。”
“……或许只是幻觉。”苏菲皱了皱眉,这样的解释,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从市中心的圣彼得大教堂到华丽的洛可可式圣埃梅拉姆修道院,当两个人穿过城区踏上横跨多瑙河的石桥,日头已经偏西,阳光被拉长成一缕一缕,那些各式各样的建筑掩藏在阴影里,却依旧美丽着。
“一、二、三、四……”
苏菲数着步子,从石桥面对夕阳的一侧走到另一侧,“大约有8米宽,16个桥洞……中间看上去似乎17米高的样子?”
艾德加微笑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纸和笔递给苏菲。她每一次外出看到感兴趣的建筑总会写下类似于笔记的东西,却更像是工程师的口吻,甚至画下的草图中,也总会标明长宽高内径外径等等细节的比例。
苏菲接过纸和笔,一言不发地趴在桥上奋笔疾书。十几分钟后,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微笑着向身旁的少年道谢。
“以后你可要记得带上这些东西。”艾德加带着几分无奈开口,语气却分明是纵容的,“不然到时候又要急得发脾气了。”她在这些小事上总是分外马虎,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准备好一切——即使在独自出门的时候也不例外。
“艾德加……”苏菲趴在石桥上,水天之间的界限被模糊成金灿灿的一片。这样的情景,忽然触动她心中的某个地方,“我们还可以一起做那么多那么多事情……可是你看,你就要走了。”
少年只是沉默。
他偏过头打量苏菲,记忆里带着婴儿肥的小小女童不知何时已经长成风姿动人的少女,浅金色的浓密卷发,柔和圆润的脸颊,小巧挺直的鼻子——此刻她迎着阳光,微微弯了唇角,澄澈而明净的眼睛里,是慕尼黑微雨过后初晴的天空。
“姑娘,这就是人生!”
艾德加低低地念着,是海涅的诗句,“无限心忧,无穷别恨,无尽离愁。”
难道你的心不能将我的心抱住?难道你的眼睛不能将我挽留?
苏菲在心中默默地随着艾德加念道。他这是……在期待她说“不要走”吗?
她多么想……可是她不能。
如同这首诗最后的两句,艾德加也始终未曾宣之于口。
“你会给我写信的,对不对?”
“我连你的全名都不知道。”
这一次,沉默的换成了苏菲。
“我知道自己不够坦诚,但是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我讨厌秘密。”艾德加说,“任何理由都是苍白的。
苏菲抿了抿唇,却没有选择解释:“你可以写给卢卡斯·尤利安·基尔霍夫少校,让他转交给我——”
“跟我做朋友是件很丢脸的事情?”
“怎么可能!”苏菲不假思索地否定,“只是我母亲……她一直希望我做个乖巧的淑女。如果她知道我一个人在外面乱跑,还认识了你这样的人——不不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是说……呃,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嗯……”
苏菲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解释,却越解释越乱。
“……总之,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语调之中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你父亲是个将军?”
“将军?”苏菲笑了,“不,他可不是什么将军。倒是我弟弟一直想要当将军呢。算啦,不说这个——你看,多瑙河上的日落,真美。”
抬头看时,视野里已经是一片温暖的红色,晚霞在天边灿烂着燃烧着。夕阳、水面、天空组合在一起,有了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艾德加……”她无意识地伸手划过桥上粗糙的石头,带着几分冲动开口,“你是我在慕尼黑,唯一的朋友。”
“苏菲,你在写什么?”
“不,没什么。”苏菲将右手收回,慌慌张张地背在身后,却不期然间对上少年深邃的眼眸。
两个人之间不过只隔了一步远,却被阳光分割成界限分明的两边。那条现实中并不存在的明暗交界线,如同跨不过的万水千山。
苏菲不知道他会不会就这样渐行渐远,最终走出她的世界。
她同样不知道,她用手指在桥上写下的字母虽然混乱,艾德加却仍然看清了。
那是一个短短的单词。
bleib
留下来。
第一卷 24少女的祈祷
“how can i say goodbyeyou? how can i say goodbyeone i can’t iage livg without?”
依旧是漂亮优雅的花体,圆润柔和,一如这个时代淑女最标准的字迹。
鹅毛笔忽然顿住,墨汁滴在结尾的问号上,将最后一个单词氤氲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叹息。
苏菲怔忪片刻,忽然从日记本上将这一页撕下,团成一团扔在一边。良久,却又小心地展平,锁进书桌的抽屉里。
有些事情,从来都与爱无关。
那是他自己选择的未来,那是他执着追寻的梦想——苏菲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是他,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所以她不能阻止,更不会阻止。
只是,终究做不到微笑着说再见。
“慕尼黑永远在我心里。”
雷根斯堡的石桥上,苏菲听到艾德加这样说。少年清浅的尾音隐入夕阳,如同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荡漾着消失不见。
可苏菲始终没有听清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du auch
——你也是。
“想要获得一些东西,就必须学会放弃另一些东西。”
笔尖再次自纸上划过,恣意而张扬的笔锋,像是和谁较劲一般,力透纸背。
“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每个人都不得不面临这样的选择——没有人可以保证那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也没有人可以笃定在以后的时光里不会迟疑不会后悔;然而那必然是当时心底最大的渴望和所能想象到最好的结局。
“在他人的故事里我们都是配角,不同的只是重要程度的区别;身为旁观者,所能做的不过是祝福而已——归根究底,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殿下,”男爵夫人出现在房间门口,提着裙子行礼道,“公爵夫人请您到楼下去。”
“谢谢你,乔安娜。”苏菲放下鹅毛笔,将日记本也锁进抽屉里,“我就来。”
“苏菲,”公爵夫人卢多维卡走进屋子,看到还坐在书桌前的小公主,不禁皱了皱眉,“你怎么还穿着这条裙子?客人已经到了——你总是不守时。”
“我是守时的,是客人不守时。”苏菲耸了耸肩,“现在还不到两点——离两点还早呢。虽然说提前到达是美德,但是提前这么多,就会给别人带来困扰了。”
“苏菲。”卢多维卡叹了口气,对于女儿的振振有词颇感无奈,“总之,你快点换好衣服下来——我只给你五分钟时间。夫人,”她转向一旁的男爵夫人,“请你帮助她。”
前来拜访的客人是巴伐利亚王储路德维希。
苏菲对于这个少年的感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他们在兴趣和爱好上拥有许多相通之处;而另一方面,路德维希对她来说,又显得有些神经质——他的爱恨都是那么纯粹、激烈而极端。
但总体来说,路德维希算得上是个不错的朋友和玩伴。那个少年对于美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和追逐——如果说苏菲在建筑方面的敏锐得益于家庭的熏陶,那么路德维希则仿佛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维特尔斯巴赫的孩子,生来就是被天使眷顾的——无论是容貌,还是才能。
“苏菲!”
路德维希不待苏菲行礼,上前拉过她的手,“你看,是威廉表哥送我的八音盒——”
少年手中的八音盒十分精巧,最上面是花纹繁复的顶棚,中间细腻的瓷胚上雕刻着一只只白色的天鹅,天鹅的翅膀则被镀上了一层纯金,随着他上紧发条的动作,清澈透亮的音乐声叮叮咚咚响起,天鹅也开始围着中间的轴心转动。
“舒伯特。”苏菲低语。
“苏菲——”路德维希将八音盒高高举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听到所有小鸟和小生灵欢快的叫声,我感到舒伯特的灵感在空气中流动——”
“您过来有什么事情?”
路德维希不高兴地蹙眉:“苏菲,我不是说过吗,不要用敬称。”
苏菲只是微笑,并没有回答。
“你”是家人和朋友之间的亲密,“您”才是社交场合的安全距离。
“你最近在练什么曲子?”路德维希走到钢琴前,拿起上面簇新的五线谱,念出标题,“罗恩格林。”
“理查德·瓦格纳的最新歌剧。”苏菲从路德维希的指间抽回曲谱,“虽然不得不承认瓦格纳的才华——与空泛华丽的法国和意大利歌剧相比,这种技巧与内容上大气精确的统一确实震撼人心;但出于对作曲家本人的不喜欢,如果不是库拉克博士坚持,我是不会练习他的音乐的。”
“为什么?”
“对赏识帮助自己的师长从不感恩,与困难时资助自己的朋友的妻子外遇——这位作曲家的人品和他的歌剧一样,都突破了我的认知程度。”
“苏菲,你的评价太过严苛,听起来倒像是偏见了。”
“与瓦格纳相比,我显然更信任库拉克博士的人品——忘了说,那位对瓦格纳有着知遇之恩的师长,就是库拉克博士的朋友李斯特先生。”
“可你并没有见过他,不是吗?”仅仅是短暂的一瞥而已,白纸上跳动的音符已经印在了路德维希心里,他轻轻地哼出第一幕前奏曲的调子,“你听,瓦格纳心里有另一个世界!纯洁而庄严的圣域!毫无疑问,他的才华超越了世人——对于这样的天才,人们总是会因为嫉妒而误解和中伤,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够亲眼见见他,能够亲耳听到他的音乐!”
身材修长的少年安静地站在钢琴旁,伸手抚上黑白相间的琴键,修长的指节在琴键上投下浅淡的影子。
“苏菲!”
他突然间拉起少女的手,目光中带着深切的向往和隐约的狂热:“等《罗恩格林》在慕尼黑下一次演出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哦。”苏菲笑了笑,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路德维希把这样的表现看作是应允,而事实上,苏菲只是说她知道了而已。
送走路德维希,苏菲泡在宽大的浴桶里,咬了一口手中四四方方的布朗尼——那是黑巧克力加上碎核桃烘焙而成的小点心,轻薄绵密,却又不像普通蛋糕那样松软。
她舒服地叹口气,伸手从旁边小桌上摆放的托盘中又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每次和路德维希的会面总是特别累——她不喜欢这种时刻紧绷的感觉,却也清楚地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场合注定会越来越多。
“殿下,今天的晚餐是您最喜欢的洋葱汤呢。”
男爵夫人一边帮着苏菲擦洗长发,一边委婉地提醒——甜点毕竟不是正餐。
“乔安娜,你放心,我不会吃不下晚餐的。”苏菲毫不在意地说,“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无法抗拒甜的东西。”特别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我的小公主……”
男爵夫人有些无奈地微笑。在她看来,苏菲无论长到多么大,永远是那个会抱着她撒娇的“小公主”,“到了别人家作客,您再这样任性可不行。”
“……别人家?”苏菲敏锐地捕捉到男爵夫人话语中的含义。
“公爵夫人吩咐,过几天要去萨克森呢。”
“玛丽姨妈那儿?”苏菲挑了挑眉。
“不,是萨克森-科堡-哥塔,殿下。”
“如果我说很享受这次旅行,那么无疑是在撒谎。”
书桌上的烛光闪烁着驱散浓重的暗夜,窗外早已不是熟悉的施塔恩贝格湖,陌生的景色令苏菲微怔。她停下笔,沾了沾桌上的墨水。
“妈咪解释了很多遍,可惜我至今依旧没有弄清他们家和我们家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个家族最显赫的人物,恐怕要数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王子了;与此同时,似乎跟葡萄牙王室和法国王室也有些关系——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全欧洲的贵族都是亲戚,仔细算起来未免太伤脑筋。
“尊敬的奥地利皇太后,我亲爱的姨妈苏菲说,萨克森-科堡-哥塔家的人没有心。虽然这样的评价十分符合她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尖锐的风格,但是从某种程度上,却犀利地揭示了真相。我不喜欢他们打量我们时挑剔的眼光,不喜欢他们嘲讽的笑容,也不喜欢他们背后对内奈和茜茜那些刻薄的议论。
“然而我不得不耐着性子,收敛自己所有的不满和不耐,礼节完美地参与那些无聊的讨论——我不知道成长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成长的某个部分,却必定要学会微笑着面对你讨厌的人和事。”
“如果说有什么例外的话,阿玛丽公主可以算是一个——这个漂亮精致的小姑娘十分有意思,连马佩尔都这么认为。不过她有一半法国血统,这或许可以解释她的特别。”
“小公主,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沃尔芬?”苏菲回过头,颇有些惊讶,“有事吗?”
“公爵夫人看着您的房间还亮着,就让我过来问问。”沃尔芬站在门口,提着裙子行礼。
“妈咪也没睡?”
“玛丽王后给公爵夫人来了信,请她去萨克森一趟,公爵夫人在收拾行李呢。”
“去玛丽姨妈那儿?” 苏菲高兴起来,“我也请乔安娜帮忙收拾行李!”
“不,殿下,您不去。” 沃尔芬微笑着回答,“公爵夫人吩咐过,您和马佩尔殿下留在这里。”
“为什么?”
“我不知道,殿下。”
“沃尔芬,你就会说不知道!”
“很抱歉,殿下,我真的不知道。”
“……算了。”苏菲泄气地说,“谢谢,没事了。”
“殿下您记得早些休息。”沃尔芬不再多说,笑着对苏菲再一次行过礼,转身出门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便带着内奈、玛丽和马蒂尔德出发了。而苏菲能做的,不过是将她们送出很远,再说一句“旅途平安”。
“马佩尔,我不开心。”
她和马佩尔并肩走在树林中,情绪十分低落。
“苏菲……”
“算啦,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苏菲忽然扯过身旁的马匹,利落地翻身坐上去,“借我用用!”
“苏菲!”
“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拜托你。”苏菲叹口气,提起缰绳,双腿一夹马腹,转瞬间便跑远了,“别担心,我最多一个钟头之后就会回去!”
棕色的马匹疾驰而过,初秋的风划过少女的耳畔,吹起她的碎发。身上还穿着早晨出门时换上的洛可可式蓬蓬裙,宽大的裙摆在风中扬起华丽的弧度。
苏菲微微压低了身体,随着马背一起一伏。这是她第一次冲动地策马狂奔,却几乎立刻爱上了这样的感觉——无拘无束,无需戴上面具也不必伪装,这样的放纵,如同心底沉寂已久的呼唤。
当你感到烦恼和忧愁的时候,你就到树林里去——
你能从每棵树、每一朵花、每片草每个生灵里,看到上帝无所不在,你就会得到安慰和力量。
苏菲再次想起马克斯公爵常常说的这句话,不知道巴比现在,在帕森霍芬做什么呢?骑术最好的茜茜,会不会也在维也纳跟她一样钻树林?
想到这里,苏菲收紧缰绳,勒住马匹——这样的放纵再开心也只能是片刻,她虽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却不能让马佩尔继续为她担心下去。
苏菲立即调转了马头,却发现自己早已迷失方向——她认路的本事一向很差,无论是在城市里,还是树林里。
她跳下马,到处寻找可以问路的旅人。上帝仿佛听到了她的祈祷,转过目光便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褐色风衣的少年,安静得几乎要跟身旁的树木融为一体。
她牵着马匹走到少年身后,弯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恳切的笑容:“对不起,请问——”
“你惊跑了我的猎物。”
少年转过身,五官清俊柔和,神色却高傲而冷漠。
第一卷 25少女的祈祷
“很抱歉。”苏菲愣了愣,随即干脆地道歉,“是我的错。”
“这位不懂规矩的小姐——”
少年顿了顿,神色依旧是倨傲的,丝毫没有因为苏菲的道歉而改变,“难道没有人教过你最基本的礼仪吗?”
苏菲蹙眉。
“即使是住在乡下见识浅薄的年轻小姐,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行为。”他盯着苏菲的眼睛,“比如,分开双腿骑马。”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德意志贵族的教养,实在令我大开眼界。”
“那么请问您是谁?”面对这样不客气的指责,苏菲忍不住冷笑,“连我的父亲和我的哥哥都没有指责我的行为,您又有什么资格?”
“一个合格的淑女应当学会控制她的脾气。”少年慢吞吞地说,下巴微微抬起,“这一课,你显然只能得到可怜的一分。”
“难道您不曾听说,在德意志,一分才是满分。”苏菲的嘴角挑起嘲讽的弧度,“即使是从未受过教育的粗鄙之人,也会懂得在交谈时称呼对方为‘您’来表示最基本的礼貌。还有,我的诚实让我不得不指出——您的德语十分蹩脚。”
“我来自法国。”少年没有丝毫窘迫,反而换上了一种骄傲的语调,“我是个法国王子。”
“据我所知,路易·拿破仑还没有儿子。”
“那个科西嘉人只是跳梁小丑。”
“可惜您口中的这个科西嘉人,现在是法兰西帝国的皇帝。”苏菲轻笑,“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不知道您这位正统的法国王子不在法国的宫殿里,跑到德意志来做什么?”
“……你!”
少年盯着苏菲,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作为王室的奥尔良家族在路易·拿破仑成为法国皇帝之后被驱逐,至今无法踏上祖国的土地。
“固守那些可笑的骄傲毫无用处,不是吗。”苏菲转过身,“免费得到这样的忠告,您应当为自己的好运气感谢上帝。再见。”
只可惜,这样一来就找不到人问路了。苏菲有点遗憾。
“你是谁。”少年挡在苏菲面前,冷冷发问。
“一个有教养的绅士在询问陌生女子的名字之前,应当首先记得说抱歉,并且介绍自己。”
“费迪南·菲利普·玛丽,阿朗松公爵。”即使是再冷峻的语气,用法语说出来都带上了一种温柔婉转的味道。
“哦。”苏菲点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再见。”
“你的名字。”
阳光下,坐在马上的少女嫣然一笑,笑容之中带着七分恣意三分嘲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费迪南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苏菲骑马离去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转瞬间,却忽然挑眉一笑。
苏菲身下的马匹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嘶鸣,高高扬起前蹄,她尚且来不及反应,就被甩到了草地上。
不远处,赫然躺着一支短箭。
“名字。”
费迪南站在苏菲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
苏菲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血从磕破的膝盖处渗出,透过贴身的长裤,将群摆上盛开的百合花染上暗红的色泽。苏菲感觉得到右腿上黏腻的湿意,却固执地不肯低头查看。
刚刚摔下的时候还摔到了后背,此刻更是火辣辣地疼。泪水在眼底打转,她拼命睁大了眼睛,不让泪水落下。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的骄傲绝不比任何人少。
“固守那些可笑的骄傲毫无用处,不是吗。”
费迪南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本就柔和的五官显得更加温润。少年弯下腰,对着苏菲伸出手,如同面对最亲密的朋友。
“啪!”
马鞭抽在少年手上,在他的掌心绽开一条血红的痕迹。
苏菲一瘸一拐地站起,伤口愈发疼痛,她却笑得愈发灿烂:“相信我,阿朗松——奥尔良家族永远不会再有统治法国的那一天。”
她翻身上马,受伤的右腿钻心地痛,似乎只要松一口气,下一秒就会再次狠狠摔在地上。苏菲咬紧了嘴唇,不肯让□泄露出一丁半点。
“这一次,”少女昂起头,微微眯着眼睛,浅蓝色的眸子看上去像是透明一般,“您的箭可以射得再偏一点。”
“苏菲!”
当她终于回到城堡,率先迎上来的却是阿玛丽公主,“你到哪儿去了?”
“我随便走走,想不到迷路了。”苏菲若无其事地微笑,“你有没有看到马克斯·伊曼努埃尔?”
马克西米利安·伊曼努埃尔是马佩尔的全名。阿玛丽虽然是朋友,却并非家人。
“他说想要出去骑马,不过我想,他应当是去找你了。”
苏菲蓦然一惊,抬起头,对上阿玛丽坦然的目光。
“很抱歉,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苏菲看着对面蓝色衣裙的少女,“……谢谢你,阿玛丽。”
苏菲可以一个人沐浴,却注定无法一个人穿上那些特制的紧身衣裙。男爵夫人看到她后背青紫的痕迹,满眼都是心疼,甚至希望伤到的是自己。
苏菲从镜子里看不到自己的后背,也无从想象那些淤血的模样。不过,真的是很疼啊——幸好显眼的伤口此刻已经被新换上的长裤遮住。
“啊,我竟然都不知道。”她强忍住吸气的冲动,笑眯眯地装作毫无所觉的样子。
“殿下……”男爵夫人叹口气,这样的小公主,她什么时候才能放心呢。
前一刻还跟着男爵夫人有说有笑,可当苏菲看到马佩尔的时候,泪水却毫无征兆地湿了眼眶。
她固执地不肯在所有人面前示弱,然而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所有的委屈都忽然间无所遁形。
“苏菲,”马佩尔皱了皱好看的眉,“你没事吧?我担心你找不到回来的路……阿玛丽说……你究竟出什么事了?”
“嘘。”苏菲忽然抱住他的后背,将头埋进少年的肩膀,带着微微的颤抖。
如果那支箭再偏一点,如果那匹马受惊的反应再强烈一点,如果她摔下来的时候是另一个角度,如果……
她终于觉得后怕。
马佩尔的身体僵了僵。
两年了。苏菲已经有两年没有再拥抱过他,甚至那些从前习以为常的亲密举动也越来越少。
他曾经害怕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之间会变得越来越生疏……
马佩尔微笑着,如同以前那样,伸出手去拍苏菲的后背:“没关系。苏菲,没关系。”
“马佩尔……”少女的声音沿着胸腔传来,隐隐有些发闷,“我想回家……”
“那我们就回家。”马佩尔答得毫不犹豫,“苏菲,我总是跟你一起的。”
正当苏菲为提前离开萨克森-科堡-哥塔的借口而烦恼时,一封来自维也纳的电报解救了他们:
茜茜再次怀孕了。
秋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有些懒散,苏菲微微眯起眼睛,再一次打量城堡外宽广的花园——典型的法式风格,平面铺展,中轴对称,轴线与路径的交叉点必然有喷泉或雕塑作为装饰。原来,那两个传言都是真的:
萨克森-科堡-哥塔是德意志最富有的王室家族之一;而在萨克森-科堡-哥塔,说了算的不是奥古斯特王子,而是克莱门汀王妃。
苏菲站起身,轻巧地提起茶壶——上好的宁芬堡瓷器,红茶缓缓注入象牙白的雕花茶杯,茶杯上萨克森-科堡-哥塔镶金的家徽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rci”
阿玛丽的母亲,克莱门汀王妃微笑着对苏菲点点头。这是一个举止优雅到无可挑剔的女人,在整个欧洲的贵族圈中都大受欢迎——即使现在已经快要四十岁了,依旧保持着昔日的美貌和出众的气质。
“je voprie”
法语中“不客气”的意思,只用来回答长辈的感谢——克莱门汀王妃显然对苏菲的谦逊十分满意,唇角的笑容不由得深了几分。
苏菲不喜欢繁琐复杂的法语,如同她不喜欢严苛刻板的宫廷礼仪。伪装很累,但是为了早点离开,她不介意暂时委屈自己——尤其是,这位克莱门汀王妃就出身于奥尔良家族,是1848年革命中被迫退位流亡的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的小女儿。
“对于您的盛情款待,我的弟弟和我都十分感谢。只是……”
苏菲依旧保持着唇角微笑的弧度,微微蹙了眉尖,恰到好处地展现自己的为难,“我们刚刚接到维也纳的电报,伊丽莎白皇后被诊断出有了身孕,她希望这个时候能够得到家人的陪伴……”
“啊,这可真是个值得庆贺的好消息。”
克莱门汀王妃的眼睛带着一抹浅浅的紫色,和阿玛丽一模一样,或许阿玛丽的美貌就是继承自她的母亲——也幸好如此,苏菲暗暗地想。
“你们去探望她的时候,请记得代为转达我最衷心的祝贺。”克莱门汀王妃一向是聪敏而善解人意的,“什么时候走?”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今天。”苏菲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请您原谅我的失礼——我们已经半年多没有见过姐姐了,心中十分牵挂想念。”
“今天?这么急?”克莱门汀王妃有些意外,“是因为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吗?”
“不,您千万别这么想——我只是等不及想见到姐姐,或许太任性了。”
“你们姐妹之间的感情,十分让人羡慕。”克莱门汀王妃抿了一口红茶,“苏菲,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欢你,阿玛丽也必定非常不舍……我的侄子费迪南明天就会到,本来打算介绍你们认识呢,真是太遗憾了。”
……我已经跟他见过面了,印象深刻,并且希望以后永远都不要再见才好。
苏菲在心里默默地说。
分别的时候阿玛丽果然非常不舍,即便苏菲再三保证会经常写信,小姑娘还是不满意,直到马佩尔也点点头,作出跟苏菲相同的保证,她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再度怀孕的茜茜依旧十分辛苦,呕吐、虚弱和头痛的症状伴随着她。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忙前忙后地照料茜茜,苏菲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把分别之后有趣的见闻一一讲给茜茜听,用来补偿她无法出门旅行和骑马的遗憾。
而1855年的冬天,就这样随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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