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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世界第9部分阅读

    的幸福,我又感到十分不安。”

    “好孩子,你不用害怕。”苏菲皇太后安慰地吻了吻茜茜的额头,“你看起来很完美——弗兰茨和我都相信,你会成为帝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皇后。”

    近些日子声名鹊起的约翰·施特劳斯担任了乐队的指挥,在典礼的进行中演奏了一首接一首欢庆的乐曲。最后,则是奥地利国歌的旋律——

    “苏菲!”

    马佩尔轻声唤道,“我们要进去了,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海顿……”

    “海顿?”马佩尔愣了愣,不明白苏菲的思维为什么会跳跃到这位作曲家身上。

    因为库拉克博士对他的老师车尔尼异常崇敬的关系,苏菲对于车尔尼的作品也熟悉非常,其中就包括他作于1824年的那首《天佑吾皇弗兰茨的变奏曲》。而原作者海顿写下这首曲子的时候,更是怀着满腔的爱国热情——即使在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里,他也会挣扎着坐到钢琴前,一遍一遍地演奏这首曲子,似乎这是他生命里最大的慰藉。

    苏菲想,如果海顿知道他挚爱的这首《天佑吾皇弗兰茨》会在一百多年后成为德国——或者说,普鲁士的国歌,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呢。

    “……苏菲?”

    “啊!”苏菲回过神来,整了整手中茜茜的裙摆和头纱,与马佩尔一同迈开了步子。

    皇帝陛下身着上白下红的奥地利元帅制服走在最前面,显得格外英俊。茜茜的结婚礼服则是一件白色的丝绸裙,料子十分昂贵,柔软而顺滑,泛着牛奶一般的细腻光泽,又带着丝绸本身厚重的质感。这条裙子是由从奥地利、巴伐利亚和萨克森选出的最好的裁缝制作的,手工十分精细,裙摆上绣着玫瑰和紫罗兰的图案作为装饰,还配有银色的马海毛外衣。

    茜茜的头纱用最上等的法国蕾丝制成,固定在苏菲皇太后赠送的钻石皇冠上,足有几十米长。那个皇冠曾经是苏菲皇太后在自己婚礼上佩戴的——如今她亲手戴在了茜茜头上,想来也是希望她和弗兰茨能够幸福的吧。

    茜茜手捧一束洁白的百合花,在两位母亲的陪伴下走在弗兰茨身后。而她的弟弟妹妹们,则一左一右地为她牵着头纱:最前面的自然是苏菲和马佩尔;马蒂尔德和皇帝陛下的弟弟,路德维希·维克托走在中间;年纪最大的戈克和玛丽走在最后。

    男孩子都是一身剪裁精细的白色燕尾服,女孩们则穿着欧根纱的齐地礼服裙,胸口和下摆缀以一朵朵粉色的玫瑰作为装饰,头上戴着同样颜色的玫瑰花环。他们站成两排走在茜茜身后,如同最可爱的小天使。

    在茜茜和弗兰茨交换婚戒的那一刻,整个维也纳礼炮齐鸣,巴伐利亚的伊丽莎白公主,从这一刻起,正式成为了奥地利帝国的皇后。

    茜茜看着身旁深爱的家人和丈夫,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眼中已经有泪光闪烁。

    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苏菲默默地想,这样,就是童话里的完美结局了吧。

    可是她不知道,关于苏菲·夏洛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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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21少女的祈祷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茜茜没有成为奥地利的皇后就好了——我当然为她的幸福感到开心,但两年前在伊舍尔的那场舞会,改变的并不只是茜茜的命运。内奈依旧美丽温柔,可没有人知道她笑容背后的苦涩——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听到那些长舌贵妇在背后称她作‘老chu女’;玛丽越来越漂亮,妈咪甚至已经开始为她的婚姻做打算;马蒂尔德则变得愈发安静,守规矩得不像我们家的女孩子。

    “倒是大哥路易斯依旧我行我素活得潇洒,丝毫没有作为奥地利皇后哥哥的自觉——我甚至怀疑他已经跟那位蒙德尔小姐秘密结婚了。虽然每个人都清楚茜茜不会在意,可为了一个女戏子而让亲爱的妹妹陷入可能的流言和非议之中——好吧,爱情这种东西,我果然还是不明白。”

    洁白的鹅毛笔飞舞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音。黑色的墨水氤氲,漂亮优雅的花体,字母的连接流畅而圆润,可转折间的笔迹却透出隐隐的锋芒。

    “茜茜离开之后,帕森霍芬的生活依旧在继续。跟随巴比打猎和钓鱼,学法语,练钢琴——库拉克博士还是老样子,最高的称赞不过是一句‘nicht schlecht’(不错),可我知道,他把我看做‘在钢琴演奏方面拥有难得的才华’——这是安娜写信告诉我的,于是我很努力地忍住得意,不在库拉克博士面前表现出来。

    “我似乎越来越适应作为一个19世纪公主的生活,甚至内心深处,对于将来政治联姻的命运也不再像最初那么抗拒。然而当妈咪看不到的时候,我依旧会穿着马佩尔的衣服骑马在乡间小路上疾驰,会想出稀奇古怪的理由跟随路易斯去慕尼黑,会画下那些各式各样的漂亮房子——我只是怕,怕自己忘记最初的梦想,怕自己再没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又或许,对于自由的追求和对于宫廷礼仪的反叛,早已经刻在了维特尔斯巴赫的骨血之中。”

    “只有跟艾德加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拥有完全的轻松。他拍他的照片,我画我的房子:住宅,教学楼,或者是小教堂。他总是嘲笑我画得不好——我承认那些信手涂鸦的设计稿确实幼稚,不过这家伙的水平跟他的父亲相比,也差了好远。看在他会把那些我喜欢的古堡、宫殿和博物馆拍成照片送给我的份上,我也就大度地决定不跟他计较。”

    “只是很偶尔的,我依旧会想,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阴雨中的伦敦,夜幕下的罗马城,阳光明媚的布达佩斯;还有在云和山的彼端,另一片大陆……”

    “小苏菲!”

    被叫到名字的少女慌忙合上日记本,将摊开的《新诗集》放在书桌正中,这才转过身,不满地说:“戈克,你又不敲门!”

    走进屋子的少年穿着一身灰色的外套,下面依旧是巴伐利亚的传统皮裤。这个年纪的男孩长得很快,几乎一天一个样子——此时的戈克已经是个英俊少年,因为开始在军队受训的关系,更加显得身姿挺拔。

    不过,他喜欢捉弄苏菲的习惯依旧没有改变,此时便装作认真地欠身行礼:“下次我一定听到公主您摇铃才进屋。”

    苏菲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苏菲你慌慌张张的,到底在忙什么?”

    “我在读书。”苏菲回答道,表面上看不出丝毫心虚的样子,“‘感激的星光,它会热烈地焚烧,溶流而成火焰的河川’——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欢海涅。”

    “海涅?”戈克怀疑地看了一眼妹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新诗集》,“据我所知,这一版里可没有收录这首《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

    “所以我才格外怀念。”苏菲耸耸肩,“戈克,你到底有什么事?”

    “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再叫你‘小苏菲’了。”

    “啊?”苏菲看着故作严肃的戈克,有点摸不着头脑。

    “因为我们家最小的苏菲,现在是我们亲爱的外甥女了。”

    “茜茜做妈妈了?”苏菲开心地跳起来,笑逐颜开地说,“是真的?这可太好了!”

    客厅里,管家托马斯坐在椅子上,一手揽着苏菲,一手拿着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从维也纳发来的信,孩子们已经围了一圈:

    “今天我们在这儿给你们的外甥女,苏菲·安娜斯塔西亚·阿玛利亚·伊丽莎白·弗兰西丝卡·斯黛芬妮·卡罗琳娜·玛利亚,受了洗礼……”

    “这么长的名字!”玛丽第一个叫起来,“茜茜是在考验我们的记忆力吗?”

    托马斯呵呵地笑了。或许是因为太过操劳,不过两年时间,他本就不多的头发几乎全掉光了,视力也下降得厉害,已经离不开老花镜了。“不,你们不用全都记住,”托马斯摇摇头,“只要记得苏菲就行了。”

    “那不是跟苏菲的名字一样?”马蒂尔德问道。

    “是。不过你们小外甥女的名字,是为了纪念苏菲皇太后的。”

    “不管怎么说,苏菲是个好名字。”苏菲笑了笑,“等将来你们有了女儿,记得要叫苏菲来纪念我——嗯,还要记得让我当教母。”

    “好啊。”马佩尔点点头,“将来如果我有女儿的话,一定给她起名叫做苏菲。”

    在长姐海伦妮的带领下,茜茜的弟弟妹妹们也来到了维也纳。虽然在苏菲皇太后看来,这样劳师动众并没有必要,但她还是对远道而来的客人表示了欢迎。

    产后的茜茜有些虚弱,却处处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幸福——她几乎是一刻不离地守在小苏菲的摇篮旁边,不时伸出手摸摸女儿娇嫩的小脸,就连不得不出门的时候,也总是抱起她亲了又亲。

    小苏菲的诞生不但给皇帝夫妇带来了莫大的欢乐,就连一向严肃强硬的苏菲皇太后,也在这个时候变得柔和了许多。她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唯一的女儿在五岁那年夭折——那个时候她用尽了办法也没能留住那个她最爱的孩子,苏菲皇太后为此伤心了很多年,小苏菲的诞生对她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安慰和欣喜。

    但正因如此,苏菲皇太后对于这个小孙女的热情和占有欲,导致了她和茜茜之间的第一次重大冲突——在苏菲皇太后看来,茜茜自己还是个孩子,根本无法承担起照顾好小公主的重任。可是这样的做法虽然在理智上并没有错,但对于初为人母的茜茜来说,却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茜茜,你不要伤心。”

    苏菲拉住姐姐的胳膊,亲昵地摇了摇,“妈咪已经去跟苏菲姨妈谈了。妈咪是她的妹妹,总有办法说服她的。”

    “苏菲,你不明白。”茜茜依旧沉浸在“失去”女儿的伤心和愤怒中,“苏菲姨妈她处处挑剔我,处处为难我,处处都跟我作对!把孩子从母亲身边带走——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苏菲年纪尚轻,自然没有为人父母的经历,对于茜茜这样强烈的反抗情绪也就无从体会。更何况在理智上,她其实有几分认同苏菲皇太后的做法——茜茜对于照顾婴儿毫无经验,又需要陪伴丈夫出席各种活动,能分给女儿的时间并不太多。苏菲皇太后的出发点并没有错,只是手段未免太过粗暴冷漠了些。但考虑到她多年的政治生涯,又让人无法对她太过苛责了。

    然而这些话,是绝不能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告诉茜茜的。苏菲伤脑筋地思考良久,才开口道:“茜茜,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或许,苏菲姨妈只是太过刻板和保守了点,但是她真的是很爱小苏菲的。妈咪说她对小苏菲的照顾无微不至——其实想想,她年轻的时候女儿夭折,也是很可怜的。”

    “可是……可是她也不能就这样夺走我的女儿!”茜茜叹了口气,“苏菲你还小,不懂一个母亲的心。”

    “对不起,茜茜,我确实不能完全懂得。”苏菲也随着茜茜叹气,“可是我想,苏菲姨妈也是做母亲的,或许能够体谅几分?至少,她和你一样都那么爱小苏菲。妈咪说她们小的时候,苏菲姨妈是姐妹当中最温和善良的一个,只是为了在革命和动乱中保全奥地利,才不得不变得冷酷而□。其实茜茜你可以去找弗兰茨表哥呀,他那么爱你,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只要弗兰茨表哥答应了,苏菲姨妈也不会坚持反对的。”

    “可是苏菲姨妈她一直对我不满意,每天都想方设法挑我的错……”

    “茜茜,这你可就误会她啦。安娜跟我说,苏菲姨妈给艾莉泽姨妈写信的时候,一直都是称赞你的呢!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家人一样坦诚相对的——或许苏菲姨妈她性格别扭,即使喜欢你嘴上也绝不承认。你看,库拉克博士明明很喜欢我,还不是对我严格得要命,从来不夸奖我的。”

    “苏菲,你哪里来的这么一堆大道理。”

    茜茜此时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小妹妹的话无疑为她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婆婆心里或许是喜欢她的,只是碍于保守的性格从来不在她面前表现而已。这样想来,茜茜心里便好受了许多——如果是出于爱,即使方法令她难以接受,也比之前两个人针锋相对,她时刻感觉苏菲姨妈讨厌自己、迫害自己要好得多了。

    茜茜忍不住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站在身旁的苏菲,此时的小妹妹个头已经到了她的肩膀,面庞透出少女独有的红润和朝气。她微笑起来,摸了摸妹妹的发辫:“想不到一眨眼之间,我们家最爱撒娇胡闹的小姑娘,居然就这么长大了。”

    “我哪里有撒娇胡闹!”苏菲说着,反倒窝在茜茜怀里开始撒娇,“我再说一句话,当然,茜茜你得答应我,不准生气——其实我挺喜欢苏菲姨妈的,她连专横都专横得那么优雅有气场!”

    “苏菲!”

    苏菲搂住姐姐的脖子,在她面颊上用力地亲了一口,“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茜茜你啦!如果苏菲姨妈敢欺负我们家美丽善良的茜茜,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

    或许是卢多维卡对姐姐的劝说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弗兰茨对茜茜的爱感动了母亲,苏菲皇太后终于答应将小公主送回原来的房间,并且让茜茜自己照顾女儿——至少目前是这样。

    而与此同时,霍夫堡皇宫也迎来了一波又一波道贺的贵族。这其中,就包括了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的妻子希尔德加特公主和女儿马蒂尔德大公。

    因为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的父亲卡尔大公在反抗拿破仑侵略战争中的卓越贡献,他们一家都是奥地利宫廷中极受欢迎的客人。而在一百多年后,卡尔大公的塑像依旧伫立在霍夫堡皇宫外的英雄广场上,世世代代守护着奥地利的人们。

    在茜茜婚礼的时候苏菲已经跟马蒂尔德成了朋友,如今再次见面,自然要前去打招呼。

    “马蒂尔德,你还记得我吧——啊,这样叫你可真怪,就好像是在叫我的小姐姐。”

    “你知道的,贵族起名字向来缺乏创意。”答话的女孩耸了耸肩。不过即使做出这样的动作,她看上去也丝毫不显得粗俗,与两年前相比,倒是更多了一份狡黠,“同样的名字翻来覆去用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起名字都要去翻古老的中世纪历史,真是无趣得很。”

    “哈哈,马蒂尔德,你才多大,就开始觉得无趣了!”苏菲捏了捏马蒂尔德的小脸,触感柔软弹性极佳,这才明白为什么在家的时候,玛丽和戈克总爱捏她的脸——在她持续不断的抗议下,最近终于有所收敛。

    “不然的话,你称呼我的教名好了。”

    “玛丽?”苏菲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跟我的另一个姐姐一样,听上去更别扭了。”

    “好在我没有这种烦恼。”马蒂尔德也笑起来,“相信如果我在这里喊一声‘苏菲’的话,尊敬的太后殿下一定不会答应——至于我亲爱的小表妹,现在还只会哭呢。”

    对于苏菲来说,马蒂尔德实在算得上一个很好的玩伴,开朗而有趣,对于那些条条框框的宫廷规矩虽然不会反抗,但心里也是不怎么在意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她和苏菲算得上是一类人。

    她们最喜欢的,便是甩开家庭教师和女佣,并肩在霍夫堡皇宫外的帝国广场上穿行——这座广场尚且在修建当中,对于两个女孩来说如同迷宫一般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在小孙女身上倾注了全部热情的苏菲皇太后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她们的情况,而宫廷的仆从和侍卫们也都知趣地视而不见——一个是卡尔大公的孙女,一个是皇后陛下的妹妹,没有人想要为自己惹上麻烦。

    苏菲常常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工匠们将石头一点点垒成宫殿、厅堂和雕塑。这对她而言是一种全新的经历——雨果曾经把伟大的建筑比喻为“一首巨大的石头交响乐”,历史通过这些石头被创造出来,又通过这些石头被铭刻。

    “苏菲你看,”马蒂尔德拉住苏菲的衣袖,指了指东南的方向,“不知道是哪一家的贵族小姐,比我们还要大胆,竟然一个人站在建了一半的大厅里。”

    “去看看就知道了。”苏菲向来是个行动派,说完便和马蒂尔德一起向那个新建的大厅走过去。

    然而当那个贵族少女转过身来,苏菲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却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第一卷  22少女的祈祷

    ……路德维希·维克托。

    这个名字在苏菲的舌尖翻滚了几遍,最终连同剩余的尖叫一起,被她硬生生地吞回口腔。

    此时已是暮春,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发冷。她不动声色地开始深呼吸,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提着裙裾的左手将柔软的布料越攥越紧,努力控制着落荒而逃的冲动,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失态。

    苏菲不得不承认,她被吓到了。

    眼前的少年——或者说,穿着女装的少年,苍白而阴郁,一张脸拉得极长,角度诡异地扭曲着,仿佛是被硬生生安在脖子上的。面部肌肉僵硬得丝毫不动,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苏菲。

    大厅的穹顶并未搭建,抬起头便能够看得到天空——然而此刻连天空也是阴郁的,太阳竟已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云层遮蔽。路德维希·维克托一身盛装,裙子上的花纹华丽而繁复,颜色竟也是苍白的,映着假发辫上同色的蝴蝶结,显得愈发古怪。

    这看起来,就如同一个被禁锢在男性身体里女子的灵魂——

    苏菲想起那些有关吸血鬼和女巫的传说,只觉得那股凉意,顺着脊柱蜿蜒而上。

    “苏菲。”

    女装的少年忽然咧开嘴笑了。

    苏菲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拉马蒂尔德,这才发现身旁少女的情况不比自己好上多少,掌心已经微微发潮。

    “您好。”马蒂尔德的反应很快,此时提着裙子行了个屈膝礼,“从前并没有见过您呢。”

    “可惜我们已经跟太后殿下约好,要一起用下午茶的。”苏菲不给维克托开口的机会,马蒂尔德话音未落便迅速接口,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很抱歉现在没有时间和您谈话,或许下一次,可以有机会认识您。”

    最好永远都没有下一次。

    苏菲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牵着马蒂尔德的手走出很远,她依旧觉得自己的指尖冰冷而僵硬——一路上,两个女孩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谈论刚刚的见闻。

    如果苏菲皇太后发现小儿子如此荒诞的行为,不知会作何反应?在虔诚信仰罗马天主教的维也纳宫廷中,这毫无疑问是件丑闻——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情都与她无关。苏菲默默地下定决心,对于路德维希·维克托这个人,以后有多远躲多远。

    几个星期后,茜茜产后虚弱和食欲不振的症状渐渐消失。这个年纪的少女体质本就强壮,再加上茜茜一向很注重锻炼,恢复起来并不困难。而且和女儿小苏菲的相处也给她带去了无与伦比的幸福和喜悦——茜茜不再像之前那样愁眉不展,又变回了以往那个热情活泼的甜美少女。

    当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一家在维也纳的停留即将结束的时候,库拉克博士却突然来到了奥地利,还带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同伴——普鲁士的安娜公主。

    库拉克博士已经事先通过电报将这一消息告知了苏菲,并且询问她是否愿意跟随他们一起拜访他的老师车尔尼先生——苏菲当然不能拒绝。

    小公主在男爵夫人和卢卡斯少校的陪同下来到库拉克博士下榻的旅店。两个女孩子见面之后都非常兴奋,立时便凑在一起说个不停。

    “安娜!”

    苏菲热烈地拥抱面前的女子,“好久不见!上一次见面还是两年前在茜茜的婚礼上呢——你现在写信也没有以前勤快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小威廉越来越大,不再像之前那样整天睡觉,我总要花更多的时间来照顾他。”

    说起这个还不满一岁的儿子,安娜总会笑得一脸幸福。黑森—卡塞尔家族每一代的长子都叫弗里德里希·威廉,从无例外,包括安娜的丈夫弗里德里希·威廉王子——只是安娜提到他的时候并不太多。

    “苏菲,你变了这么多,我都快要认不出了。”安娜亲昵地吻了吻苏菲的面颊,“小姑娘,你越来越像个迷人的少女了。”

    “谢谢你,安娜。”得到夸奖的苏菲很开心,“可是妈咪还总说我孩子气。”不过在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看来,无论是长女海伦妮还是已经做了母亲的茜茜都是小孩子,苏菲得到这样的评价,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对于即将对车尔尼先生进行的拜访,安娜怀着极大的期待和兴奋。交谈之中苏菲才发现,原来安娜对于车尔尼和库拉克博士的怨念,丝毫不必自己少。

    “我最开始弹《快速练习曲》的时候也觉得乏味之极,还问过库拉克博士能不能不练。”安娜说。

    “然后呢?”

    “然后,库拉克博士居然笑得很温和,对我说,‘没问题,殿下。’”领教过库拉克笑容的苏菲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安娜的话果然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用右手反复弹了re和i两个音,并且保证说只要我弹得比他快,立刻就可以不练了。”

    苏菲同情地点点头,就听到安娜一脸懊恼地说,“问题是,那个时候我居然很天真地去试了……”

    两天之后这个晴朗的上午,库拉克博士带着安娜和苏菲来到了卡尔·车尔尼在维也纳的家。

    卡尔·车尔尼64岁了,仍然精神旺盛。他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维也纳,只在中年的时候离开过三次。而年老之后愈发体弱,他更是难得出门,但对于前来拜访的客人,却总是友善而随和的。

    库拉克一行人到达的时候,车尔尼正在整理之前的作品。多年以来,他总是遵循着严格的作息时间,清晨6点起床,吃过早餐之后便坐在钢琴旁。

    多年未见的库拉克与车尔尼相谈甚欢。这个时候苏菲才发现,原来在自己的老师面前,库拉克博士也不过是个充满孺慕之思的学生而已。

    那是一个令人一见之下便心生好感的老人,儒雅而谦和,带着德意志人从骨子里透出的严谨。当安娜和苏菲被介绍给他时,车尔尼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塞给她们一人一块巧克力。

    “你们现在在弹什么曲子?”

    “莫扎特的第二十四号钢琴协奏曲。”苏菲回答道,“不过库拉克博士说,只有基本功扎实起来,解放了手指才能弹好演奏的曲子,否则一旦紧张便会出错。所以现在,还是主要在练习您的《手指轻巧的艺术》。”

    苏菲对于车尔尼的怨念曾经持续了很久,可是当真正见到他的时候,却止不住心生敬仰。此刻她甚至紧张起来,有些语无伦次地诉说自己对这位钢琴教育家的佩服。

    库拉克在旁边看了一眼苏菲,目光中是清清楚楚的揶揄。他还记得苏菲当初“我讨厌车尔尼”的大喊,如今看到她这般语无伦次的紧张模样,颇有几分好笑。

    “手指的技巧是最重要的。”车尔尼赞同地点点头,“你不要觉得枯燥,每一个钢琴演奏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弗兰茨·李斯特做我的学生的时候,我曾经强制他放弃所有的演奏曲目,在最初的几个月只弹音阶和技巧练习。”

    “啊……”苏菲感叹,原来库拉克博士异乎寻常的坚持,来自于他的老师车尔尼先生。

    对于苏菲和安娜来说,这次拜访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车尔尼朴实而直率的性格和对音乐一丝不苟的态度给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不用说还亲自对两个人的演奏进行了指导。

    当夏天到来的时候,帕森霍芬又重新热闹起来。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再次前来拜访——没有人怀疑,这个年轻人已经深深地被海伦妮迷住了。

    不过令公爵夫人卢多维卡感到意外的是,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并没有求婚,而海伦妮看上去也毫不心急,甚至颇为享受两个人之间这种轻松愉快而又暂时不必作出承诺的关系。

    在停留了几天之后,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邀请海伦妮和他一起前往雷根斯堡游玩——或许,这可以算作某种意义上的见父母?苏菲在一旁笑眯眯地想。

    当天晚上,苏菲犹豫了很久,在海伦妮的房间外面徘徊几次,还是敲响了房门。

    “内奈,我想问你一件事情。”海伦妮坐在靠墙的丝绒沙发里,苏菲则像往常一样坐到了扶手上,靠着姐姐的身体,“虽然我知道这个请求又唐突又失礼——”

    海伦妮噗嗤一声笑了:“什么时候我们的苏菲也知道‘失礼’啦?”

    “哎呀,内奈你听我讲完!”苏菲神色认真,“若是你觉得为难,也不要为了照顾我而答应,直接拒绝就好。”

    “如果你是想跟着我们一起去雷根斯堡,只要妈妈不反对,我带上你自然没有问题。”

    “不是吧!”苏菲有点惊讶,她知道内奈是温柔而细心的,却没有料到会洞悉她的心思。

    “苏菲,你心里想些什么,全都写在脸上了。”海伦妮说着,拍了拍苏菲的手,“你一天到晚总想着往外跑,编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理由一次次跟着路易斯去慕尼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说不定妈妈也早就看出来了。”

    “不会吧……”被打击到的苏菲有点泄气,“那妈咪为什么不阻止我?算啦,现在不考虑这个问题——内奈,我确实一直都想要出去看看。巴伐利亚,普鲁士,奥地利;还有匈牙利,英国,意大利——或许再过几年我就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你看,茜茜还不是16岁就嫁了人。”

    “没关系,苏菲,这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在帕森霍芬的自由气氛中长大,海伦妮并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问题,对于弟弟妹妹们偶尔的任性也总是十分宽容。

    “内奈你放心,我不会整天跟在你和王子身边的——我只是想看看瓦尔哈拉神殿,看过之后就回来。”

    瓦尔哈拉神殿。

    沿着山路蜿蜒而上,神殿的面貌也一点点展现在眼前。石阶、柱廊、浮雕——整个建筑都带着浓厚的古希腊风格。然而当苏菲一个人自长长的回廊中走过,高大的柱子在前方投下一道道阴影,竟令她有种天地苍茫之感。

    那些模糊不清的,究竟是来时的路,还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轻细的脚步声响起,苏菲抬起头,看到两个年轻男女迎面走来。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容,却想不到那个年轻的男子居然出声叫住了她。

    “殿下。”他弯身向苏菲行礼。

    苏菲有点迷茫地站在原地。在她的印象中,并不记得认识这样一个青年——

    “我是格奥尔格,冯·克伦策教授的助手。”身着衬衫的男子看出了苏菲的窘迫,微笑着解释道,“在宁芬堡宫,我曾经见过殿下。”

    “啊,是你!”无论何时,与熟悉的人再次相遇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你最近好吗?冯·克伦策教授好吗?对了,不知道这位小姐是——”

    “殿下。”虽然并不认识苏菲,但女子还是跟着格奥尔格向苏菲行礼,话语中带着几分甜蜜的羞涩,“我叫欧根妮,是他的妻子。”

    苏菲笑吟吟地打量着两人:“你们看起来真般配。”

    “谢谢您,殿下。”格奥尔格补充道,“欧根妮是冯·克伦策教授的孙女。教授先生也在这儿,您要不要见见他?”

    冯·克伦策已经年过七旬,和几年前相比却几乎没有什么改变,身板挺得很直,依旧是目光炯炯的样子。

    苏菲兴奋地上前打招呼:“克伦策教授,遇见您可真好。您到这儿来,是想要对这座神殿做些整修的吗?”

    “又见面了,小公主。”冯·克伦策目光慈爱,“格奥尔格和欧根妮要去undena参与火车站的改建工作,临走之前想要过来看看。小公主,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如果是为了纪念‘值得赞扬和尊敬的德国人’这个意义,那么毫无疑问,非常成功。”苏菲回答道,“我最喜欢您对于多利克式柱子的选择,干净利落,简洁质朴,有种顶天立地的雄伟气魄。”

    冯·克伦策亲近地拍了拍苏菲,笑着说,“有意思的是,当初格奥尔格对于这里的评价,几乎跟你如出一辙。”

    “那您也收我做学生好啦!”苏菲仰起脸,浅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我后来才知道,巴比在慕尼黑的新宫,居然就是您设计的!而且,做您的学生,还可以认识这样聪明美丽的小姐呢。”

    冯·克伦策忍俊不禁:“我可没有跟你一般大的小孙子。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个你的小朋友——看,他在那儿。”

    “……艾德加?!”

    苏菲吃了一惊,紧接着,是从心底泛出的喜悦,如同细小的火花,连续不断。

    “苏菲。”

    少年对着她微笑,迎着阳光,他的眼睛里有光芒闪烁,仿佛神殿外波光粼粼的多瑙河。

    然而艾德加的下一句话,却令她蓦然怔住:“苏菲,我要走了。”

    第一卷  23少女的祈祷

    “……走?”

    苏菲回过神,来不及辨清心中的失落从何而来,追问道,“去哪里?”

    “还记得我说过吗,父亲希望我去学习经济,以便继承他的事业。”艾德加转开目光,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微低了头的少年,侧脸俊秀,一如既往带着些许忧郁的温和——苏菲忽然想起那个深秋的午后,也是这样明媚的阳光,他站在店铺的厅堂里,用同样清朗之中带着低沉的声音,对她讲述他的童年和梦想。

    他的嗓音真好听——苏菲想,她从未碰到过能将德语说得这般好听的人,如同大提琴醇厚的音色,带着一种少见的温柔调子。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突然开始讨厌他的冷静温和。即使是告别的话语,也可以说得这样云淡风轻:“我原本以为会再过几年的……父亲已经帮我联系好了一个来自伦敦的批发商,听说是为英国女王服务的。”

    “你要去伦敦?”

    “不。那位先生现在在斯德丁——所以我也会先去斯德丁。”

    “……斯德丁?”苏菲皱了皱眉,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的地名,“在英国?”

    “不,在普鲁士。”艾德加笑了,苏菲盯着少年的眼睛,才确定这样的笑容里并没有嘲笑的意味,“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贵族小姐,可有时候,却连最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苏菲,我真怀疑你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斯德丁是俄国女皇卡塔琳娜出生的地方。”

    “啊!”苏菲这才恍然大悟。二战之后那个城市被划归波兰,便开始按照波兰语被称为“什切青”;“斯德丁”这个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德语名字,不过几十年就渐渐地被遗忘了。如同那位出生于此的女皇被后世提起,也总是以“叶卡捷琳娜”的名字——只有在她曾经的祖国,人们才固执地按照德语发音,称呼她为“卡塔琳娜”。

    由此可见,人们都是健忘的。

    苏菲不知道当这个少年再次回到慕尼黑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自己这个曾经的朋友——如同她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光阴流转中,任凭那些一起走过的年少时光渐渐模糊。

    两个人并肩站在神殿外,山坡并不太高,但眼前却十分开阔,没有任何遮挡。绒毯一般的草地,黄|色的稻田,成片的灌木丛;还有中间金光荡漾的多瑙河,河面上是来来往往的白帆船,越飘越远,直到变成模糊不清的白点,在视线里消失不见。

    苏菲沉默良久,才低低地开口问道:“你要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她听到艾德加缓缓地说,“或许是几个月,也或许,是几年……”

    “……这样啊。”苏菲轻叹,忍不住去看身旁的少年,“那你什么时候走?”

    “……三天之后。”

    “……唔。”苏菲发出一个语义不明的音节,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将谈话进行下去。她转了个身,靠在高高的柱子上,神殿内部,是一座座德意志名人的半身雕像。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是说——现在这种时候,不应当是在家收拾行装吗?”

    “我想来看看瓦尔哈拉神殿。”艾德加也转过身,学着苏菲靠在柱子上。少女带着花草味道的体香传来,他低下头看到她白皙柔软的右手,近在咫尺,他动了动指尖,却缓缓地,握成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