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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世界第7部分阅读

    筑设计这样一份职业,不过是源于最单纯的热爱。

    她倒是并不担心以后的嫁妆——那毕竟太遥远了一点;只是如果她有很多很多的钱,一定要想办法走遍整个欧洲,记录下那些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毁于战火的建筑;或许,还可以资助一下路德维希——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对于童话的向往和对于永恒的渴望,与那个少年如出一辙。

    那不单单是身体的居所——那是天堂与现实之间,灵魂休憩的地方。

    然而对于一向缺乏经商头脑的小公主来说,这实在算得上一个难题。更何况,她需要的钱不是一丁半点。虽然作为皇室成员,她长大后也会有固定的年金,可她却并不想打巴伐利亚王国国库的主意,最好是从普鲁士那边弄一些钱——似乎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染上反普鲁士的思想了。

    刚刚见到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之后,苏菲沉寂多时的想法又重新活跃起来,或许可以拿一点钱参与到邮政业务之中——只可惜立即便被自己否决了。她觉得即使她严肃认真地提出要求,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多半也会当做小女孩的异想天开,转而问她想要什么礼物。事实上,她在不久之后十分庆幸自己并没有莽撞,因为图恩和塔克西斯家族,已经富有得超过了她最大胆的想象。

    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在帕森霍芬停留了两个星期。

    除了与马克斯公爵一起外出打猎之外,他更多的时间,都用来陪伴海伦妮公主,两个人经常一起外出:骑马,散步,或是爬山。当然,与此同时他还要处理一些家族企业的事务——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算得上是一位勤勉而能力出众的年轻人。

    他的仆从们除了会带来电报与文件之外,也带来了从雷根斯堡酿酒厂酿出的啤酒——这是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新近接手的家族产业之一,在邮政业务受挫之后,他也开始寻找其他的替代方法。这种淡味的白啤酒因为加入了当地特产的啤酒花,口味独特色泽清透,很是得到了马克斯公爵的喜爱。

    而在离开的前一天,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提出,希望邀请海伦妮公主和他一起去慕尼黑观看歌剧。

    “内奈,你明天会跟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一起去慕尼黑吗?”

    晚餐后,苏菲跑到楼上海伦妮的房间,窝在姐姐怀里问道。

    “哦,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苏菲抬起头看了看海伦妮,“难道王子对你不好吗?”

    “不,他对我很好。”海伦妮有些羞涩地说,“他这个人不但温和,又很谦逊,工作的时候一丝不苟。而且他总是非常体贴,很多事情不用我说,他就能提前想到。只是……”

    “只是,爱还没有到来?”

    “苏菲!”海伦妮红了脸,“你这小坏蛋,瞎说什么!”

    “内奈,我真的很喜欢塔克西斯王子啊。”苏菲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开始数,“他长得很英俊,性格也温柔,又很富有——说不定,比奥地利的皇帝陛下还要富有;当然最关键的是,他那么爱你!别否认,内奈——这谁都看得出来。”

    “苏菲!”

    “所以内奈你看,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更年轻、更漂亮的小姑娘的——不,我绝不是说你不漂亮,内奈,我是说,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看得到你内心深处的美好。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你以后会幸福的——比茜茜还要幸福,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幸福。”

    “苏菲……”

    海伦妮把苏菲抱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面颊,“你哪里来的这么一堆话?难不成我们家的捣蛋鬼一下子长大了?我要是感动得哭了,明天早晨你可得负责跟妈妈解释。”

    “所以,有这么善解人意的妹妹,内奈你想不想表示下感谢?”

    海伦妮好笑地叹了口气,“说吧,我就知道你又打鬼主意了!”

    苏菲眨了眨眼睛:“明天去慕尼黑的话,能不能带上我?嗯,我保证不给你和王子添麻烦,让你们尽情享受二人世界——我得去找一个朋友,内奈你看完歌剧的时候,接我一起回家就好啦。”

    “哦?”海伦妮挑了挑眉,“苏菲你什么时候在慕尼黑有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我总得有点自己的秘密呀。”

    “我想,妈妈肯定会对这个秘密感兴趣的。”

    “内奈!”苏菲急了,搂住姐姐的脖子开始撒娇,“你不准告诉妈咪!”

    “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海伦妮笑得意味深长。

    “那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他叫艾德加·汉夫施丹格尔——我其实还欠他25个古尔登。这个故事有点长,我以后再跟你讲;总之呢,我答应过去慕尼黑把钱还给他的。”

    “你完全可以让卢卡斯少校去。”

    “好吧,”苏菲无奈地说,“我承认我只是想去慕尼黑找他玩而已。内奈你知道的,除了你们,我几乎不认识其他人,也没什么朋友——他的父亲曾经去宁芬堡宫给马克西米利安表哥一家照相,所以我想,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可是苏菲……”

    “内奈,求你了——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把我送到他们的店铺门口。我保证一定乖乖的等你来接我!你不答应的话,我就去找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让他也带我一起看歌剧!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苏菲……”海伦妮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小捣蛋鬼,我答应你了!”

    第二天午后,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便带着海伦妮,连同苏菲一起,离开帕森霍芬前往慕尼黑。

    雷沃灵大街8号。

    苏菲按照门牌号码找到这家店铺,果然如同艾德加描述的那样,并不大,却十分精致。窗口垂着米色的布幔,虽然已经是下午,可店门却是关着的。

    苏菲跳下马车,在黑胡桃的雕花木门上敲了三下——门很快被打开,玄关处挂着的黄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真抱歉,今天我父亲去了慕尼黑王宫为国王陛下送照片,我们不营业——”

    “艾德加!”

    少年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的女孩一身樱桃粉的浅色衣裙,沐浴在阳光之中,笑靥如花。

    第一卷  16湿版摄影法

    “……苏菲?”

    艾德加愣了愣,“你怎么会来?”

    “还欠你的钱啊。”女孩歪了歪头,斑驳的光点在她眼角眉梢闪烁,“我说过要来慕尼黑找你的。不请我进去吗?”

    “……啊,当然。请进。”

    艾德加扶住门扉,将苏菲让进店铺,又重新把店门关闭。这个深秋的午后十分安静,只有玄关处铃铛悠长的回音,伴着落叶被风吹起的沙沙声在空气中流淌。

    苏菲掏出钱袋,递给面前的少年:“欠你的25个古尔登。”

    “我几乎都要忘记这件事了。”艾德加说,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带点无奈带点调侃,“那个时候还是夏天,现在已经到了11月——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当作圣诞礼物送给我了。”

    “真对不起。”苏菲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解释道,“前些日子我被禁足了——而且我家并不在慕尼黑,我总得想办法出来才行。”

    “幸好我从来没打算过把这些钱要回来。倘若是等着这些钱吃饭的人,那可就糟了。”

    “我以为,指望这些钱吃饭的人,根本不会借给我的。”苏菲抬起头看了看艾德加,发现少年脸上并没有不满或是责怪的神色,才接下去说,“而且,这事儿可不能全怪我。少——卢卡斯,他说你当时并没有留下地址就离开了。”

    “卢卡斯?就是那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仆人?”

    “不,他不是仆人。”苏菲回答道,“他只是个跟父亲相熟的长辈——好吧,我承认,他确实是个军官。”

    “那你父亲也是个军官?”

    “应该不算吧……”苏菲想了想,“不过,我的确见过他的制服。或许他以前在军队服过役也说不定——喂,你怎么又开始盘问我了!”

    艾德加摇了摇头:“上帝作证,我可真的没有想盘问你。可是年轻的小姐,你不觉得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了点吗?”

    “有意思的女人都有秘密。”苏菲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艾德加失笑。

    他微微偏过头,清秀的侧脸被阳光融化了硬朗的轮廓,唇角的弧度转瞬即逝, “苏菲,你今年才多大?六岁?七岁?你最多不过就是个小女孩——而女孩,是没有性别的。”

    “那你又多大?”苏菲撇撇嘴,不服气地反驳道,“二十岁?三十岁?别总是摆出这么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说真的,你不觉得累吗?”

    “没有人可以永远当孩子的。”

    “可你看起来根本没有童年——或者,你生来就是这般温和清淡的模样?”

    苏菲想,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

    温和与冷漠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如同慕尼黑的初春——第一眼看上去是温暖而亲切的,可仔细看,才发现那种温和的本质是淡漠,沉淀着冬天薄薄的阴郁与寒冷,以及远远超出年龄的沉稳。

    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的话,便是初春细雨中的天空——透明的灰蓝色,不温不火,也没有大喜大悲,你似乎一眼便看得清,却永远不知道那后面隐藏着怎样的情绪。

    “德意志的男孩不哭。”

    “什么?”苏菲回过神来,并没有听清他刚刚的话语。

    “德意志的男孩不哭。”艾德加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我记不太清楚了——我们搬家去了德累斯顿。我并不想离开慕尼黑,熟悉的玩伴、管家和仆从也都不会随着离开,所以上路的时候,我一直在哭。父亲第一次打了我——他说,德意志的男孩不哭。”

    “你父亲只是告诉你不哭,又没有让你不笑。”苏菲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开心的样子。”

    就连笑起来,他也不过是浅浅地抿了唇角,仿佛在无意识地压抑自己本身的光芒。

    艾德加并没有回答苏菲的问题,径自说了下去,“然后,是不断的搬家、旅行和学习——柏林,法兰克福,斯图加特……现在又回到慕尼黑。父亲一直希望我能够变得冷静、细心、处事周全,以便继承他的印刷店铺,并且将他的作品和收藏整理出版。或许过几年,再去学习经济,将这个店铺作为家族事业传承下去。”

    “那你呢?”

    “什么?”艾德加微微蹙了眉尖。

    “你说的一直都是你父亲为你计划好的人生,不是吗?”苏菲仰起头,看向艾德加的眼睛,“什么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艾德加转开目光,并不回答。

    “算啦,不说这些。”苏菲偏过头,阳光洒进店铺宽敞的厅堂里,临窗的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一幅幅经过装裱的油画。屋子中央则是一排木质的工作台,台面上新近印好的画还散发着油墨的香味。她眯起眼睛,笑吟吟地说,“今天天气可真好。十一月的慕尼黑,很少有这样明媚的阳光呢——”

    “是摄影。”男孩忽然打断苏菲的话。

    “嗯?”

    “我很小的时候,一直想要当个钟表匠。”

    “钟表匠?”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曾经想制造出一种钟表,能够改变时间流淌的速度——不开心的时候,可以过得飞快;开心的时候,不想分别的时候,时间就过得很慢很慢。”艾德加顿了顿,“很幼稚的想法,不是吗。”

    “因为幼稚,才显得美好。”苏菲微笑,“然后呢?”

    “直到我第一次拿起相机。”少年回答道,“光影的变化,时间的流淌——我忽然发现,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东西,以另一种方式圆满。”

    “苏菲,”艾德加忽然扭过头,对着她微笑,“我替你拍张照片吧。”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子,少年深深凹陷的眼窝之中,那双蓝色的眸子也染上了点点笑意,闪着细碎的光芒,澄净却并不耀眼,让她想起夏日里盛开得漫山遍野的矢车菊。

    “我?”苏菲吃了一惊。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

    “啊……”苏菲沉吟了几秒,才有点苦恼地问,“需要付钱吗?”

    “唔,让我仔细想想国王陛下付了多少古尔登。”看到苏菲愈发苦恼的模样,艾德加才弯了弯唇角,“说笑而已。其实我从来没有给别人拍过照片。”

    “为什么?”苏菲跟在艾德加身旁,穿过大厅后面的工作室,走到暗房里。

    “父亲并不希望我成为一个摄影师——仅仅懂得怎么拍照片的话,是没办法经营好一个家族事业的。”艾德加说着,套上一件半旧的灰色衬衫。衬衫很大,更像是艾德加父亲的衣服,一直垂到少年的膝盖,上面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油彩。他洗过手,开始切割玻璃,“这一次最多只能拍5英寸的照片——用掉太多玻璃和试剂的话,父亲会发现的。”

    “这里比起最顶尖化学家的实验室,恐怕也不差什么。”苏菲打量着这个放满了瓶瓶罐罐的暗房, “作为你第一个拍摄的对象,我忽然觉得很荣幸。”

    “你可不要抱太高的期望。”艾德加动作很快,将黑色的玻璃打磨过后,已经开始仔细清洁,“对于我这样没有经验的人来说,拍摄只能靠直觉——而最终的效果,就要看运气了。”

    “那你现在倒的是什么?”

    艾德加将厚厚的粘稠状液体小心地倾倒在玻璃板上,让液体布满整个玻璃板,又等待了十几秒钟,直到一层薄膜光滑而均匀地覆盖在玻璃上,才回答了苏菲的问题:“是火棉胶。1848年一个美国医学生的发现——将硝化棉溶解在酒精和乙醚的混合物中,用来治疗伤口。两年前英国的阿彻先生把它用作玻璃上感光溶液的载体,才有了湿版摄影法——最初的时候,是叫做‘火棉胶摄影法’的。”

    “不过阿彻先生并没有申请专利,听说这两年过得很贫困。”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黑暗中,苏菲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或许,这是父亲不允许我成为摄影师的原因之一。”

    “然后呢?”

    “然后,我们必须在玻璃上的溶液干燥之前完成曝光。”艾德加从硝酸银溶液中取出玻璃片,对苏菲说,“跟我来吧。”

    苏菲走到临窗的墙壁前面站定,手上胡乱拿了一本书,有点紧张地看着站在相机后忙碌的少年。

    “曝光时间可能会有点长,你尽量不要动,保持静止——”

    “那如果我眨眼睛怎么办?”

    “这没关系。”艾德加将玻璃板装入片夹,锁好盖子,走到苏菲身旁,“即使在照片里,时光也不是静止,而是流动的——那不是一个瞬间,更像是一段时光的延续,过去和现在的叠加。你不必紧张,放松点就好。”

    他抬起苏菲的右手,搭在她的左腕上,又缓缓扶住女孩的肩膀,向着左边微微倾侧。

    阳光被拉长成一缕一缕,透过米色的帷幔洒落一地碎金,地板上两条拖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逆着光线,女孩的面容被温柔地模糊成一片,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艾德加仿佛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如同水中泛起的涟漪,在他心里一圈圈荡漾开来。

    “这样就可以了。”艾德加将镜头盖旋上。

    “终于结束了!”苏菲长舒一口气,提着裙子蹦蹦跳跳地跑到男孩面前,“接下来要洗照片吗?”

    “嗯。”少年点点头,转身返回暗房。

    看着自己的影像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

    那种过程很难用话语来描述——如同某种源于自然的魔法,又好像是某种神秘而崇高的力量,让来自两个世界的自己在这一刻相遇。不是“瞬间”的留存,也不是所谓的“永恒”,而是脉脉流淌的,时光和生命的印记。

    苏菲仿佛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身旁的少年会对摄影着迷。

    与一百多年后人们对于器材和所谓“最完美刹那”的追求不同,这个时代的摄影,更像是对生命最真实状态的回归——留在照片里的并不是某一个重要的时刻,而是被摄者一段或长或短的人生旅程;如同艾德加所说,那确实是撼人心魄的魔力。

    艾德加微低了头,用双手小心地捏住玻璃的对角,放在火上均匀地加热。苏菲看着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明明是硬朗的,抿起唇角的面容却并不显得生硬。

    他的眼睛映着火光,澄澈而剔透,比平时蓝得更浅了一些。沉稳安然,心无旁骛——苏菲忽然想起巴特艾布灵那个雨夜的酒馆,还有对生活和梦想最初的期待。

    “好了。”艾德加说着,熄灭了火,抬起头来,“送给你。”

    “真的吗?谢谢你!”苏菲笑弯了眼睛,又惊又喜地接过,“这是我的第一张照片呢。啊,我看起来好严肃——刚刚只想着不要动了。可是,你确定要送给我吗?单单那些试剂就不便宜吧,而且调配起来,恐怕也很费时间。不过我身上只剩下5个古尔登了,不知道够不够?”

    “其实这张照片的效果和我设想中不同,暗部有些灰雾,或许是显影时间长了几秒。苏菲,你收下就好——不介意的话,当做是圣诞礼物吧。”

    “真的非常谢谢!我很喜欢——这是今年我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艾德加笑起来,把身上罩着的衬衫脱下,放在一旁:“这是你今年收到的第一份圣诞礼物吧。”

    “到了圣诞也不会改变的!”苏菲看着艾德加,认真地说,“即使奥地利的皇帝陛下送我礼物,也不会改变!嗯——当然,这只是想想而已。可是,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才好?你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特别想要的吗?”

    “苏菲,你真的不必在意——这张照片原本就是要送给你的;而且我也趁父亲不在,做了我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好吧……那我回家以后慢慢想,等我想到了,就过来找你。啊,五点了!”苏菲跳起来,将照片放入手袋,提着裙子往外跑,“我必须得走了!”

    “为什么?”艾德加的问话伴着落地钟悠扬的声音响起,依旧是温和的语调,“难道你是辛德瑞拉,五点之后魔法就会消失?”

    苏菲停下脚步,扶着门扉回过头,咯咯笑起来:“艾德加,你这是在自比王子吗?”

    第一卷  17帕森霍芬的雪

    十二月的帕森霍芬飘起了雪花。

    此时的阿尔卑斯山已经被白雪覆盖,山间的枫树和椴树也只余光秃秃的枝桠。不远处尚未结冰的溪水流淌着汇入施塔恩贝格湖,在雪白背景的映衬下仿若一块镶嵌在象牙平面上的碧绿宝石,明亮澄澈,圆润温和。

    苏菲推开窗户,冬天的严寒和肃杀已经扑面而来。偶尔几粒细小的冰渣落到面颊上,立时便化作了冰凉的水滴。

    “哎哟,我的小公主,您这是在做什么?”

    “看风景。”苏菲回过头,对男爵夫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上好,乔安娜。”

    “早上好,殿下。”

    说话间,男爵夫人已经把苏菲抱下凳子,将手中的毛毯裹在她身上,拉过她冰凉的双手贴在自己的面颊,“这么冷的天气,您怎么不披上外套?而且您答应过我多少次了?不会站在凳子上——”

    “乔安娜,真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你不会告诉妈咪的,对不对?”

    “殿下……”

    男爵夫人叹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苏菲小公主有这样一份与生俱来的亲近与疼爱,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娜塔莉比苏菲大两岁,正是从女孩向少女蜕变的年纪。娜塔莉的长相与她十分相似,一双笑意盈盈的褐色大眼睛,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上几岁,显得十分温柔与善良。

    因为在帕森霍芬担任家庭教师的关系,男爵夫人并没有什么时间来陪伴女儿,娜塔莉是跟着伯父伯母一家长大的。她虽然觉得对女儿十分亏欠,却放不下帕森霍芬的小公主,只有一次当娜塔莉患上肺炎的时候才向公爵夫人告了假——还好女儿最终挺了过来,但从那以后,她的视力却受到了很大的损害。

    男爵夫人蹲下身,一边给苏菲穿衣服,一边说: “殿下,今天我们有客人要来呢。”

    “所以才要穿这一条塔夫绸的裙子?”苏菲看着镜子里自己小小的身影,半年过去,长发已经垂到腰际,与夏天的时候相比,发色也似乎深了一些。“乔安娜,背带不要绑这么紧——丑小鸭再怎么打扮都是丑小鸭。”

    “可是丑小鸭一定会变成白天鹅的。”男爵夫人微笑着回答,双手再次用力扯了扯裙子背后的绑带,引来苏菲的一声哀嚎,“维特尔斯巴赫的女孩都是美人,等殿下您长大了,会比您的姐姐们还要漂亮的。”

    “乔安娜,我发誓我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了。”苏菲用力地吸气,“说不定,我就是那只变不成天鹅的鸭子。”

    “相信我,殿下——没有例外。公爵夫人和奥地利的苏菲皇太后年轻时,也是欧洲所有公主里面数一数二的美人呢。啊,您看起来漂亮极了,小公主。”乔安娜满意地站起身,仔细打量一番苏菲,“今天早上,玛丽王后和两个小王子要来呢。”

    “哪个玛丽王后?”

    “还有几个玛丽王后?”男爵夫人笑了笑,拉起苏菲的手,“是马克西米利安国王的妻子,巴伐利亚的玛丽王后,还有路德维希王子和奥托王子。”

    “路德维希……和奥托?”

    苏菲猛然间停住脚步,不自觉地咬住嘴唇——她觉得她的心脏,再一次开始疯狂地跳动。

    大约九点多,玛丽王后乘坐的马车停在了城堡的花园里。

    这个年纪的男孩长得很快,才几个月不见,路德维希和奥托倒像是长高了一大截。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亲热地拉住玛丽王后嘘寒问暖,苏菲则低着头,跟在姐姐们身后行礼、打招呼——今天的她,比一向安静的马蒂尔德还要沉默。

    “我从来不知道,帕森霍芬下雪的时候这么美。”路德维希说。

    细小的雪花缓缓飘散,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落在城堡的屋檐、窗口和花园里椴树的枝桠上,发出轻轻的扑簌声。天空变成了深沉的紫色,又带着一点雾蒙蒙的灰。

    “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去附近的山上走走?”他带着微笑,向公爵夫人请求道。

    “当然,亲爱的路德维希。”

    卢多维卡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只留下了内奈和茜茜,让家里的小孩子们都陪伴路德维希和奥托出门,又吩咐女孩们的家庭教师和卢卡斯少校帮忙打点一切。

    男爵夫人为苏菲换了一套轻便的裙子,又拿来一件深红色的斗篷,替她仔细地系好。苏菲拉着男爵夫人的手走过回廊的转角,便看到了从另一边走过来的奥托。

    “苏菲,”男孩静静地对她微笑,个子差不多要比她高了,面部的轮廓显得比夏天见面时还要柔和,“再见到你真高兴。”

    苏菲抿了抿唇,并不回答。她感觉到男爵夫人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可那一句“我也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奥托并没有责怪苏菲的失礼,接下去说,“自从上次在慕尼黑——”

    “夫人。”

    苏菲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奥托的话,却是对着一旁的男爵夫人说道,“你先去客厅里等我好吗。”

    “殿下……”

    “谢谢夫人。”

    男爵夫人不再说话,行过礼退下。当她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苏菲才提着裙子,走了两步站在奥托面前。

    这是你必须得跳出自己阴影的时候了。

    她默默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抬起头盯住男孩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话。在宁芬堡宫,马佩尔是怎么掉下楼梯的?”

    “苏菲,我——”

    “想清楚了再回答。不要撒谎——上帝是万能的,他什么都看得见。”

    苏菲觉得这几句话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裙摆——似乎这样,就可以不再颤抖。

    “苏菲,我不知道。”

    奥托不闪不避地对上苏菲的目光,眼睛里有歉疚,有受伤,却独独没有惊慌,“苏菲,对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马佩尔,他……他就那么掉下去了……”

    “用维特尔斯巴赫的名誉起誓,你说的都是事实。”

    “苏菲……你在怀疑我吗?”

    奥托上前一步,握住苏菲的手腕。皮肤接触的刹那,苏菲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几乎像窗外的雪花一样冰凉。男孩微微蹙了眉,可眼睛依旧如同最上等的蓝宝石,干净得没有丝毫杂质。

    “……我不知道。”

    苏菲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马佩尔从楼梯上掉下来了,而你没有。”

    “那只是意外。”

    “最好如此。否则,”苏菲突然翻转手腕,反过来抓住奥托的手——

    “相信我,我会把你从楼梯上推下去的。”

    “苏菲,你在干什么?”

    小公主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放开了奥托,发现四周并没有人之后,才长舒一口气靠在墙上,心脏怦怦直跳。

    “苏菲?”

    “妈咪,我就来!”

    她提高声音应道,不再看奥托,提着裙子走下楼梯。

    一行人已经在大厅里等候,苏菲低声向母亲解释几句,便跟随众人一起出了门。

    此刻雪已经停下,太阳也从云层后面发出灰黄|色的光亮,高高的枫树和椴树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闻起来是纯净而清新的,每迈出一步,便听到新鲜的雪在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

    “这里真美,就像童话一样,不是吗?”

    路德维希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大衣外套,双排的金属扣上,有闪烁的光点跳跃。他回过头笑着,口中的白气随着话语呼出。

    “我喜欢这个地方。”玛丽拍手大笑,“快看,看那里,那是帕森霍芬城堡!”

    苏菲小心地站到玛丽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切都在闪闪发光,仿佛是仙女将她的魔法洒向了整个世界。城堡的屋顶覆盖着皑皑白雪,黄|色的墙壁在这样的背景下,也显得更加明亮。

    她忍不住伸手去触摸冰雪,手指和脚趾冻得有点发麻,却是一种奇异的舒适的感觉,仿佛站在这里,便能忘得掉一切烦恼。风呼啸而来,宽大的裙摆飞扬,猎猎作响。

    “你脸上将是冬天,你心里将是夏天!”

    她回过头,便看到路德维希站在斜后方对着她微笑,漂亮得如同冰雪中的天使。

    小公主礼貌地弯了弯唇角,转身准备离开,却被少年接下来的话定在了原地。

    “苏菲,”他说,“相信我,那不是奥托的错。”

    苏菲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顺着山坡骨碌碌地滚落下去。她这才发现,周围竟然只剩下了自己和路德维希两个人。

    “……你知道了什么?!”

    她开口,言辞锋利。

    “奥托是我弟弟。”路德维希说。他拧了拧眉,脸上的表情有几分纠结,语气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他是个好孩子——”

    “可马佩尔也是我弟弟!”苏菲喊道。空气中细碎的冰渣随着风灌进口腔,她咳嗽了几声,才压低声音,接下去说,“我亲眼看着他从楼梯上掉下来!那一刻我的心跳几乎都停止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

    “相信我,那只是意外。”

    苏菲抿了抿唇,并不回答。

    “你这样对待奥托并不公平。他一向都很喜欢你们。”路德维希看着苏菲的眼睛,“我保证,这样的意外绝不会再发生。”

    她垂下目光,依旧沉默。

    “不要害怕,亲爱的孩子。”

    路德维希拉住苏菲的手,他的掌心异常温暖,“不要怕恶灵的威力。日日夜夜,亲爱的孩子;天使都在保护你!”

    苏菲偏过头,男孩琥珀色的眼睛反射着冰雪的光芒,明亮而温暖。

    下午路德维希和奥托离开的时候,都微笑着对公爵夫人卢多维卡表示,他们过得非常愉快,并希望在圣诞节到来之前还有见面的机会。

    苏菲依旧反常地安静,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令她更加迷惑。

    好在第二天早餐的时候,父亲终于带来了一些令人振奋的消息。

    “圣诞节的时候,弗兰茨会从奥地利过来,和我们一起庆祝。”马克斯公爵说着,又开始打趣他最喜欢的女儿,“当然,这可要归功于我们的茜茜——”

    “巴比!”虽然已经当了四个多月的未婚夫妻,可茜茜依旧是个害羞的少女。此刻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可更多的,却显然是开心和惊喜,“弗兰茨愿意从奥地利赶过来……这可真是太好了!”

    “哦,我们的茜茜都要等不及了!真想有双翅膀,现在就飞到奥地利去!”

    “玛丽!”茜茜装作生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妹妹。

    “那我们也会有圣诞礼物吗?”马蒂尔德放下刀叉,细声细气地问。

    “这是当然!”卢多维卡微笑着说,“不会少了你们的礼物!所以这几天,你们就耐心一点,别只想着到处翻礼物——把家里翻得乱糟糟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接下来,几乎每个人都在掰着手指头数距离平安夜还有多少日子。不过在奥地利的皇帝陛下到来之前,帕森霍芬先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巴伐利亚王室的宫廷画家,约瑟夫·卡尔·施蒂勒先生。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长着一副标准的德意志面孔,脸上有些瘦削,五官显得十分突出。头发已经变成了银灰色,精神却十分好,话语清晰行动利落,看上去像是才五六十岁的样子。

    因为茜茜和弗兰茨的婚礼日期逐渐临近,巴伐利亚的前任国王路德维希一世决定表示一下对侄女和侄子的关爱,于是派施蒂勒先生为茜茜的兄弟姐妹们画一幅画像,准备作为结婚礼物——当然,甜蜜的新人都对此毫不知情。弗兰茨还远在奥地利,而茜茜也随着父亲外出打猎——至于这个时候能不能有收获,马克斯公爵倒是不怎么在意,因为每次和茜茜一起,他都几乎打不到什么猎物。

    女孩子们都被换上了白色的纱裙,内奈的最为华丽,玛丽和马蒂尔德的裙子上装饰有粉色的花朵,苏菲的则最简单。路易斯穿着巴伐利亚黑色的军装制服,手握佩剑,戈克则是如同这个年纪普通男孩一样的西装打扮。

    被人画像果然是件很乏味的事情啊。

    苏菲站在马佩尔身边,默默地想。纱裙的蓬蓬袖在手臂上刮蹭,新做的小皮靴也有些磨脚。长时间保持静止就够折磨人了,最要命的是,她还得抱着一个巨大的布娃娃——真是傻死了!

    不过——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马佩尔,小小的少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背着一架小鼓。算啦,苏菲叹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与被打扮得像个女孩的马佩尔相比,她还是要幸福得多了。

    几个小时之后漫长的画像过程终于结束,每个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施蒂勒先生也被公爵夫人请去一旁喝茶休息。

    不过对帕森霍芬的孩子们来说,这样的折磨远未结束——马克斯公爵在晚餐的时候宣布,过几天还要有一位摄影师来为他们拍摄照片。

    弗兰茨·汉夫施丹格尔。

    苏菲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新晋的宫廷摄影师,就是艾德加的父亲。

    第一卷  18最美好的圣诞节

    苏菲的心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她对于能够再次跟艾德加见面有着隐约的期待;而另一方面,又害怕当那个少年发现她真正的身份之后,两个人的相处便再也回不去从前。

    19世纪的欧洲自由思想已经出现了萌芽,可即使帕森霍芬的领主马克斯公爵不拘礼节生活随性,平民与贵族之间森严的等级制度依旧不可逾越。

    一个公主的朋友,只能是公主和王子。

    如果说从前苏菲对此的体会并不深刻,那么当她认识男爵夫人的女儿娜塔莉之后,她也不得不改变了自己的看法。那个女孩不过只比她大了两岁,却处事周全而细心,见面的时候,必定低着头对她一丝不苟地行礼,每句话之前,总会加上“殿下。”

    “您是个公主。”

    娜塔莉总是这样说,笑容温婉,如同这个时代最标准的淑女。

    虽然时常有机会跟随父亲出入宫廷,但艾德加显然不想跟那些贵族的少爷小姐们有过多的牵扯。苏菲清楚地记得,在宁芬堡宫偶遇的时候,那个少年是怎样不动声?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