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零碎的配饰。
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简直忙得脚不沾地,甚至因为劳累使得偏头痛又发作了几次。对于海伦妮的“大事”,她早有准备;然而弗兰茨却在意料之外地对茜茜一见钟情——虽然事后看来,他的选择并不难理解——她不得不从头开始为茜茜打算。与此同时,她还需要照顾长女海伦妮的心情,并且应对茜茜时不时的脾气发作。
“妈咪!”
茜茜把一套水绿色的缎面衬架衣裙扔到床上,“我讨厌没完没了的试装!”
“哦,茜茜……”
“我讨厌那些繁琐的宫廷礼节,讨厌接见贵妇,也不喜欢埃斯特哈泽夫人!”茜茜扑进母亲怀里,抱紧了她,“妈咪……我好累。我害怕维也纳的宫廷生活,也害怕苏菲姨妈……如果弗兰茨不是个皇帝,那该有多好!我宁愿……我宁愿他是个裁缝!”
“这我理解,茜茜。这一点我跟你一样。”马克斯公爵走进房间,拍了拍茜茜的后背,“孩子,别害怕。要是苏菲跟你吹毛求疵的话,你就来找我——”
“马克斯!”公爵夫人气恼地锤了一下丈夫的肩膀,“你还在这儿添乱!”
“茜茜,”卢多维卡拉住女儿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别担心,这些衣服我们明天再试。现在我们去上历史课——约翰·迈拉特先生来了。”
历史学家迈拉特先生虽然住在巴伐利亚,却是个匈牙利人。他已经年近七旬,却没有这个年纪老人的威严,反而显得十分平易近人。除此之外,他身上还带着匈牙利人的热情与质朴,课程也十分有趣,冷冰冰的历史在他的描绘下,变成了带有诗意的故事。因而他的听众越来越多:从茜茜扩展到了海伦妮和戈克,然后是玛丽、马蒂尔德、苏菲和马佩尔,甚至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和其他教师也逐渐加入进来。
卢多维卡看着围坐成一圈听故事的孩子们,在疲惫之余,也感到一种温馨和宁静。如果她的儿女们都能够获得幸福,即使她辛苦一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过想到这里,她又开始操心茜茜学习外语的进度——虽然茜茜是个非常聪慧的姑娘,但在外语方面却显然没有特长。她的法语至今仍然磕磕绊绊,更不用说捷克语,甚至连最基本的问候语都记不住。
如果茜茜能够早一点开始学习就好了——她有点后悔当初让海伦妮学法语的时候并没有带上茜茜,不过,谁又能看得到未来呢!公爵夫人一边叹息,一边在心里默默地下定决心,让她剩下的几个孩子——特别是女儿们,从明天开始跟着茜茜一起学习外语。
“妈咪……”
不出卢多维卡所料,第一个叫苦的,果然是苏菲,“语言这种东西,没有爱的话,真的是很难啊。”
“苏菲,撒娇抗议通通没有用。”公爵夫人双手叉腰道。
“那我可不可以抗议到有用为止?”苏菲叹口气,“那些名词的阴阳性跟德语完全不一样……而且法语好难听啊,到处都是连诵和不发音的字母,讲话的时候跟吐痰一样。”
“请原谅,殿下——”
抗议的是教授法语的沃恩先生。他是法国人,出生在一个叫做蓬图瓦兹的小镇上,现年不过二十多岁,在慕尼黑大学担任助教。因为他的教授和马克斯公爵相熟,便推荐了他过来授课。
“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而且如果您能原谅我的直白——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德语中的&214;,听起来也很像呕吐的声音。”
“皇后陛下!”苏菲也不生气,反而跑到茜茜身边,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你听,沃恩先生说你们国家的名字像呕吐的声音!”
德语中的“奥地利”被称为 &214;sterreich,正是以元音字母&214;打头。
“啊,请原谅,我绝对没有冒犯公主您的意思……”沃恩先生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地从椅子上弹起,慌慌张张地鞠躬道歉,“请您相信我,我心中对巴伐利亚和奥地利充满了喜爱,刚刚我只是——”
“沃恩先生,你完全不必在意。”茜茜笑了笑,“我妹妹只是太淘气了。”
“啊,公主您真是温柔大度……”
年轻的助教先生这才松了口气,愈发觉得这位奥地利未来的皇后不但美丽,性格更是可亲得很,教课又比从前更多了十分用心。
“妈咪……”
晚餐过后的时光,照例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天的温馨时刻。苏菲依旧不死心地试图说服母亲,“法语我可以过几年再学嘛。让沃恩先生专心教茜茜一个人不是很好?我们在旁边,会添乱啊。”
“知道会添乱,你还不安稳一点!苏菲,在社交场合说法语,是极其重要的。”
“可是这对我来说又没什么用。”小公主耸了耸肩,“我既不想当皇后——嗯,茜茜要成为奥地利的皇后了,我自然没机会啦;也不想当王后。难不成,妈咪你要把我嫁给那个科西嘉人的亲戚?反正呢,我将来结婚的话,自然要找个说德语的人;实在不行,说英语的也可以——如果他愿意改信罗马天主教的话。”
“苏菲,你哪里来的这么一堆歪理!”公爵夫人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你既然肯学英语,为什么不肯学法语?哦,马克斯——都是你把孩子们教坏了!”
“咳咳!”马克斯公爵被口腔里的啤酒呛到了,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用餐巾擦了擦嘴,说,“维卡,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虽然不说法语,也给女儿们请过英语教师——好吧,如果你非要认为这也算是我的错——可我从来没有给她们灌输过讨厌法语的思想。”
“好啦,马克斯,我不过才说了你一句。我们总得为女儿们想想——如果当初我们请人来教茜茜外语,她现在也不至于要在七个月内学习四门语言。要知道,生活并不总是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如果以后再有哪个女儿被国王看中,也不至于这样手忙脚乱。而且我只是让她们跟着听课,也没有指望她们记住多少——”
“妈咪,我有记住的!”
“哦,苏菲你这么不喜欢法语,还会用心去记?”
“虽然我不喜欢法语,可是我有记住意大利语!”苏菲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我会说‘ è verde’(这个苹果是绿的)!”
“小苏菲,”一旁的戈克先笑了起来,“难不成上了这么多天的课,你就只记住这么一句?”
“当然不是!”苏菲想也不想地反驳道,“我还会说‘ è rossa’(这个苹果是红的)!”
戈克索性放下手中的杯子,笑得靠在了椅子上,“除了苹果是绿的和红的,还有什么?”
“哼,戈克你就爱欺负我!我当然还会说别的!我会说……嗯……”苏菲底气愈发不足,拽了拽垂到肩上的辫子,“我会说……啊,我还会说‘ è azzurra’(这个苹果是蓝的)!”
玛丽已经哈哈地大笑起来。
“苏菲,你见过蓝色的苹果?”
“把苹果染一染不就是蓝的了!”苏菲脸红了,嘴硬地辩解道,“我会说德语!会说德语就能走遍天下!”
“喔——”玛丽忍住笑,用力点头,“我们苏菲的志向真远大!”
“玛丽,你学得这么认真,难不成是想要嫁去两西西里当王后?”
“苏菲!”
“好了好了,你们再吵,我的偏头痛又要犯了。”公爵夫人揉了揉太阳|岤。
“那妈咪,我可以从明天开始不学法语了吗?”苏菲抬起头,恳求地望着母亲,眼睛里满是期待之色,让人不忍心拒绝,“我还有别的事情——比学法语重要十倍,不,一百倍的事情。”
为什么不想学法语?
苏菲说不出具体的原因,却感觉得到自己心中的抵触。如果说茜茜不想学捷克语是因为潜意识里对苏菲姨妈的反抗,那么她对法语的抗拒,则更像是心底深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学会法语,似乎就意味着帕森霍芬无忧无虑童话一般的生活注定一去不返,她终究要像上流社会中真正的公主一般,穿上紧身衣和拖地的礼服裙,与可能的结婚对象翩翩起舞,对认识的不认识的、喜欢的讨厌的贵妇笑得优雅温柔。
政治联姻,与最合适的陌生人一起,生育继承人;然后几十年如一日地,扮演一个完美精致的木偶?
那绝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可苏菲却隐隐觉得,挣脱不掉命运的枷锁。
将孩子们都打发回了自己的房间,公爵夫人卢多维卡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马克斯,茜茜的嫁妆可真叫我忧心。”
“维卡,放松点。”马克斯公爵满不在乎地喝了口啤酒,“还有半年多呢,一切都会没事的。”
“唉,你可真是乐观。本来在这样紧迫的时间里准备嫁妆就够慌乱了,可更糟糕的是,我们的手头并不宽裕——”
“维卡,茜茜不会在乎这些的。”
“哦,马克斯,你们男人永远都不明白。茜茜虽然不会在乎嫁妆的多少和豪华程度,可苏菲她会在乎,奥地利宫廷里的那些贵妇们都会在乎——我几乎能想象得出茜茜被人指指点点的样子。本来我们家的地位就不够高,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茜茜会成为奥地利的皇后;嫁妆里的几乎拿不出像样的珠宝和首饰,银器也少得可怜。她的家谱,她的嫁妆,她的爱好,她的巴伐利亚口音,还有她蹩脚的法语和意大利语——这一切都会成为奥地利人攻击她的借口!”
“维卡。”马克斯公爵虽然不理解妻子这样与日俱增的担心和忧虑,可看到她愁眉不解的样子,还是把她搂进怀里,安慰地吻了吻她,“你也不要想太多了。茜茜是个坚强聪明的孩子,她会处理好这一切的。还有弗兰茨,也会在她身边支持她的——哦,什么事?”
“殿下,”管家托马斯欠了欠身,“是国王陛下派人来了。”
无论从哪方面讲,巴伐利亚国王马克西米利安都是位讨人喜欢的亲戚。他派来的侍从官说,国王陛下赠送给茜茜一串蓝宝石的项链和一套银质餐具,并且愿意为表妹的婚礼再做些别的。
“啊,这可真是……国王陛下真是太慷慨了。”
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又是感激又是欣慰。丈夫马克斯公爵的年金虽然丰厚,可他花出去的钱却显然更多;至于长子路易斯,不向家里要钱填补他的花销就要感谢上帝了。
于是在第二天早餐的时候,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宣布,为了表示对国王陛下的感激之情,她决定带着孩子们去慕尼黑王宫拜望马克西米利安国王一家。
“不,我不去!”
一向听话的马佩尔第一个嚷道,“苏菲也不去!”
“……为什么不?”
苏菲用胳膊碰了碰马佩尔,轻声问道。其实在这么长时间的禁足之后,她无比渴望一个出门透透气的机会——无论去哪里都行。
“苏菲,我得看好你。”
用过早餐,马佩尔拉着苏菲去了楼上的儿童房,才对她这样解释道。
苏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拜托,小鬼,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较大一点?”
男孩却并没有笑,依旧一副严肃的表情:“苏菲,你每一次去那个地方,就不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上一次在宁芬堡宫——”
“马佩尔,那只是意外。”
“不,那不是!”
马佩尔有些激动地喊出声来,抿了抿唇,才缓缓地说,“苏菲,你记不记得半年多以前,你在慕尼黑掉到了湖里?”
他的眼睛里混合着担心、后怕、惊惧甚至憎恨,还有苏菲看不懂的神色——
“那不是意外。”
第一卷 14皇帝的拜访
苏菲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她死死盯着马佩尔的眼睛。
“那不是意外,苏菲。”男孩的声音仍然稚嫩,听在苏菲耳中,却如同擂鼓一般,带着惊心动魄的节奏,与她心跳的频率渐渐一致,“我亲眼看见……是奥托把你推下去的。”
“什么?!”
她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冰凉的恐惧感顺着脊柱蔓延而上,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蛇,“……为什么?”
“我不知道,苏菲。没有人知道——除了你自己。”苏菲咬住嘴唇,看着男孩湖蓝色的眸子里映出自己的眼睛,那里面分明是惊惶的神色,“苏菲,记住我的话……离他远一点。”
小公主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不久前在宁芬堡宫的湖边,神色严肃的男孩以保护者的姿态把她扯到身后,郑重地告诫:“苏菲,你离他远一点。”
原来……马佩尔口中的“他”,不是路德维希,而是奥托。
苏菲蓦然间瞪大了眼睛。
“那你——是他把你推下楼梯的,对不对?!为什么……你跟他说了什么?!难道他——”
可男孩只是抿紧了唇不回答。
“马佩尔!”
蓦然间,她被拥进一个怀抱。
男孩的头顶只刚刚及到她的鼻尖,却伸出手抱紧了她,不知是在给她勇气,还是在给自己勇气。苏菲心中的恐惧和不安奇异地被一点点抚平,男孩的声音忽然顺着胸腔传来,有一点发闷,似乎还带着淡淡的鼻音:“妈咪不相信我,苏菲……那个时候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抱歉……”她觉得喉咙里突然变得干涩,“我不记得了……马佩尔,我不记得……或许,我并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苏菲……”
“没关系,苏菲。”她忽然感觉到马佩尔的颤抖,想要去看他的眼睛,男孩却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活下来。苏菲,我知道是你……我知道。”
马佩尔始终没有告诉她在宁芬堡宫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菲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的生活,从来都不是她自以为的童话——除了亲爱的家人,初识的朋友与和蔼的师长之外,或许……还有想要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
可是奥托……
苏菲再次回忆起那个男孩的模样,那么漂亮精致,漂亮得甚至有些苍白;几乎没有棱角的轮廓,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目光,温和中透出几分腼腆的笑容……
她无法想象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男孩心里,会住着一只魔鬼。
好在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并没有坚持。
或许是对苏菲和马佩尔上次在宁芬堡宫的意外心有余悸,她便只带了茜茜和内奈两个女儿,连同长子路易斯前往慕尼黑王宫。
而当她结束拜访回到帕森霍芬,又接到了来自维也纳的信——奥地利的皇帝弗兰茨·约瑟夫,将要来帕森霍芬看望他的未婚妻。
皇帝陛下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到达的。
城堡里的管家和仆从们早已恭敬地站在城堡花园里的道路两旁,马克斯公爵和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也带着孩子们迎了出来。
“果然如此……”苏菲小声地感叹。
“果然什么?”玛丽的听觉一向灵敏。
“童话里的王子,都是骑着白马——或者坐着白马拉的车出现的。”苏菲盯着拉车的四匹白马,都是四肢修长腿蹄轻盈,白色的鬃毛不带一丝杂色,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如果能弄一匹来骑着玩就好了……她默默地想。
皇帝陛下已经走下了马车。
苏菲跟在玛丽身后,按照宫廷礼节提着裙子行礼,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第一次见面的表哥。
传言中皇帝陛下对于军装执着的偏爱并不假,这次拜访他的打扮也不例外——灰蓝色的制服上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修长而纤细的身材,却并不显得单薄。他手上戴有白色的丝质手套,握着身体左侧的佩剑,缓步走向城堡,身姿挺拔,却掩饰不住风尘仆仆。
这个时候维也纳和慕尼黑之间还没有直通的铁路,所以他不得不乘坐马车,绕道布拉格、德累斯顿和莱比锡,经过一天多的旅途颠簸——然而这跟与未婚妻见面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使此刻他满身疲惫,脸上依旧带着幸福的笑容。
“你好,亲爱的姨妈。”
弗兰茨摘下黑色的军帽递给一旁的管家托马斯,将公爵夫人卢多维卡扶起,吻了吻她的手背,“我很高兴能来到帕森霍芬拜访。”
“你好,亲爱的弗兰茨。你能够在繁忙的公务中抽出时间来帕森霍芬,感到高兴的是我才对。”
见面时的礼节——或者更加直白地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客套话——总是冗长而乏味的。苏菲站在最后,腿都蹲得有些发酸,她偷偷打了个呵欠,心想,这些时间甚至足够她小憩一会儿了。
皇帝陛下走进城堡,解下身上的佩剑和手套,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苏菲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位表哥:他满头金发,眸色也很浅,与巴伐利亚人相比,面部轮廓更加柔和,带着一种亲切的英俊。他说话时的语调虽然低沉却并不生硬,如同大提琴的音色一般好听。偶尔微笑的时候,便冲淡了身上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质,显露出独属于年轻人的活泼与意气风发。
苏菲在心里默默点头,这位年轻的君主被各国的贵族少女称为“梦中情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不过此刻,皇帝陛下的视线只停留在茜茜一个人身上。
只要看到他目光中的神采和他脸上温柔的笑意,没有人会怀疑他发自内心对茜茜的爱。这种爱情不但使这一对年轻的未婚夫妇感到幸福,所有见证这个场面的人,包括茜茜的弟弟妹妹们,也感到无比的开心与幸福——即使他们对于“爱情”的认识,依旧还很模糊。
如果说还有什么例外的话,就是海伦妮公主了。
因为要迎接奥地利的皇帝陛下,她穿上了一身浅蓝色的欧根纱礼服,轻薄的面料泛出柔软的光泽,胸口和袖口点缀着荷叶边的白色蕾丝。群摆上还装饰有一朵朵手工扎成的立体花朵,与在伊舍尔参加舞会时的正式装扮相比,反倒显露出她活泼甜美的一面。
“内奈,再次见到你真高兴。你越来越漂亮了。”
“谢谢你,弗兰茨。”海伦妮说着,微微低下了头。每个人都以为她不过是羞涩而已,却不知道这一刻,她仅仅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眼睛里闪动的泪光。
时隔两个月,她依旧没有办法自如地面对弗兰茨。海伦妮从未想过那种叫做“爱情”的东西会有这样的魔力——起先不过是淡淡的好感,在伊舍尔当他们慢慢接近,有了交流之后,她曾经满心欢喜地以为这便是幸福的模样了:嫁给弗兰茨,成为奥地利的皇后,陪他一同分担肩上的责任——无论是米兰的暴动,还是匈牙利的叛乱;即使他无法抽出时间陪伴她,她也会做好一个妻子,一个皇后:孝顺婆婆,接见贵妇,为帝国生育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然而当她知道弗兰茨爱上了茜茜而不是自己,她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坍塌了。她想,她再也不会像爱弗兰茨一样去爱别的男人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再没有。
“内奈,坚强点。”
当皇帝陛下邀请茜茜外出骑马后,公爵夫人卢多维卡抱住这个自己最心疼的女儿,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会抚平所有的伤口。”
“妈妈……”海伦妮滚烫的泪水落在母亲的肩膀上,“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没办法再这样装作若无其事地对着弗兰茨微笑,没办法继续在这里看着弗兰茨和茜茜幸福的模样!”
“哦,我可怜的孩子……”
“妈妈,我没有怨恨茜茜,真的没有。可再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妈妈,我宁愿像普鲁士的安娜·阿玛丽公主一样!”
“内奈,这绝不可以!”公爵夫人大惊失色,“答应我,你绝不会这样做!”
安娜·阿玛丽公主是一百多年前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最疼爱的妹妹,在33岁的时候成为edlburg修道院的院长——并在那儿度过了三十个年头,直到她在1787年去世为止。
“内奈,答应我!”卢多维卡抓住女儿的双臂,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严厉的语气中掩饰不住浓浓的担忧,“你发誓,永远不会这样做!”
“……我发誓,妈妈。向圣母玛利亚发誓。”
海伦妮垂下眼睫,低低叹息道。
当弗兰茨和茜茜快乐地漫步在树林里的时候,苏菲正一个人站在花园的一角,对着皇帝陛下乘坐的马车发呆。
“小公主,我能不能知道,您在看什么?”
“啊……”苏菲回过神,看到面前站着的人,露出一个天真的可爱笑容,“格吕内伯爵,您好。我在想,这几匹马真漂亮……如果能借给我骑着玩玩就更好了。”
格吕内伯爵沉默了片刻,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显然被小公主这样的回答惊讶到了。“殿下……”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拉车的马和用来骑的马是不一样的……”
“原来是这样!”苏菲点点头,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听说您对这方面很在行?”
“我只是比大多数人知道得更多一点。”格吕内伯爵欠了欠身,谦逊地回答道。除了皇帝首席副官的职务,他还担任奥地利宫廷皇家马厩的总管。
“那我能不能拜托您一件事情?”
“您尽管说,殿下。”
“我想给兰德拉配一个马鞍——喏,就是那边的那匹小母马。您能帮我吗?”
“这没问题,殿下。等下次我随皇帝陛下来帕森霍芬的时候——很可能会是茜茜公主的生日——我就把马鞍给您带来,当做我送您的圣诞礼物,好吗?”
“真的?”苏菲笑弯了眼睛,“这简直太好了!对了,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您能不能就帮我配平常的那种马鞍,不是‘淑女鞍’?”
“殿下,这……”
“别担心,我只是好奇而已。我觉得,兰德拉应该有两套行头——我不在的时候,戈克和马佩尔也可以骑。”
“好吧,殿下。”格吕内伯爵点了点头,“可您得答应我,不用那个普通的马鞍——至少不在人前用。”
“没问题。”苏菲笑嘻嘻地说,“我们一言为定!”
晚上的时候,弗兰茨和马克斯公爵一家人共同用了晚餐。公爵夫人卢多维卡曾经担心他会不会觉得巴伐利亚的食物太过随性和平民化,然而皇帝陛下却对这一切适应良好,还对马克斯公爵特别推荐的小麦啤酒赞不绝口——当然,这其中或许有他想要令未婚妻开心的原因在。
弗兰茨的这次拜访,除了与思念的未婚妻见面之外,也为她带来了许多礼物,其中不但有他亲自挑选送给未婚妻的珠宝首饰,还有一幅他自己的画像。按照皇帝的说法,是为了让茜茜在思念他的时候能够聊以慰藉——因为在他的办公桌旁,就放置着一幅茜茜的画像。
“茜茜,你知道吗,”弗兰茨放下手中的餐具,望着美丽的未婚妻,“我一直以为被人画像是件很乏味的事情,然而这次当施瓦格尔先生为我画像的时候,我就回忆起在伊舍尔,他为我们绘制订婚画像时的情景——从前的折磨全都变成了甜蜜。”
“哦,弗兰茨,”茜茜对于皇帝陛下的甜言蜜语还有些不习惯,“这我真高兴……”
事实上,皇帝陛下的话也令茜茜回忆起当初画像时的美好的一幕。那个时候弗兰茨穿着上白下红的奥地利元帅制服,是那么英俊而挺拔;她穿着塔夫绸的粉白色礼服,站在他身旁,心中充满了喜悦——这就是她的丈夫,她要共度一生的人!
这幅画像在八月底随着订婚的消息刊登在《维也纳日报》上,人们立即被未来皇后的美貌所折服,并为皇帝与皇后之间那种甜蜜而幸福的气氛开心不已。
皇帝陛下原本计划在帕森霍芬停留一个星期,然而严峻的政治形势却迫使他不得不提前返回。而在弗兰茨·约瑟夫离开之后,茜茜一直闷闷不乐。
“茜茜,这才几天,你就开始想念弗兰茨了?”
这天晚上公爵夫人卢多维卡正准备休息,看到女儿房间里透出的亮光,便推门走了进去。
“妈咪……”茜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随即又皱起了眉,“不,不只是为了弗兰茨。妈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内奈!我每次看到她伤心难过的样子,我的心里也一样难过,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毁了她的幸福,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茜茜,听我说,”卢多维卡从桌上拿起一柄梳子,细心地为女儿梳理浓密的长发,“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如果内奈嫁给弗兰茨,也不一定幸福——弗兰茨他不爱内奈,即使内奈能够成为一个完美的皇后,可没有丈夫的爱,她也不会感到幸福的。”
“哦,妈咪……”
“别担心了,茜茜。”卢多维卡把茜茜搂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早点休息吧,明天你爸爸请了一位特别的客人来呢。”
“特别的客人?是谁?”
卢多维卡弯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是个惊喜。”
第一卷 15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
“把你们的下午空出来。”
早餐的时候,马克斯公爵这样告诉他的孩子们,“有位特别的客人要来参加我们的下午茶聚会。”
下午茶是在城堡前的花园里进行,一张木质的圆桌已经摆放在那里,上面铺好了崭新的白色丝绸台布。
“快点,”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裙子,正忙着指挥家里进进出出的女仆,“把木芙蓉插在花瓶里,鹿肉放在左边——哦不对,蛋糕得放在另一边。”
“沃尔芬,去看看女孩子们有没有换好衣服。特别是海伦妮——记得帮她梳好头发。”
“是,公爵夫人。”沃尔芬答应着,脚步细碎地离开。
马克斯公爵口中“特别的客人”是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到达的。
那是一个颇为俊朗的青年。
他看上去二十多岁,风度翩翩,有一双漂亮的灰色眼睛,被浓密的睫毛遮掩。青年摘下头上的黑色礼帽,弯身行礼致意。
“这是雷根斯堡的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马克斯公爵向家人介绍道。
苏菲几乎立即猜到了父亲的意图。
面前的这位青年,很可能成为她的姐夫——她这样想着,不禁把目光投向站在母亲身边的海伦妮。
海伦妮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穿着香槟色的欧根纱塔裙礼服,柔软轻薄的面料泛出如珍珠一般柔和的光泽,胸前的刺绣上点缀的细碎水晶闪闪发亮。裙摆一层层地堆叠起来,每节裙片都被压上了雪纺纱的褶皱,如同弯弯的波浪一般。褐色的长发被编成发辫盘在脑后,显得格外优雅。
她提起裙摆,微笑着向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致意。
“认识您很高兴,海伦妮公主。”
王子抬起海伦妮的手,在上面轻轻一吻。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这回事的话——苏菲默默地想,那么眼前这位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显然是对内奈一见钟情了。
自从被父亲介绍给家人,他的目光几乎就没有从内奈身上离开过——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苏菲敏锐地捕捉到了。即使对每个人都礼节周到笑容温和,可他注视着内奈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说明了一切。
“你父亲最近好吗,马克西米利安?”马克斯公爵问道。
马克西米利安是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的名字——更确切地说,他的全名叫做马克西米利安·安东·拉莫哈尔。这已经是她认识的第四个“马克西米利安”了——苏菲再一次在心里感叹贵族起名字的无趣,而前三个分别是她的父亲马克斯公爵,她的弟弟马佩尔和她的表哥,巴伐利亚国王马克西米利安二世。
“他很好,只是最近忙着邮政的事情,休息的时间并不多。”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微笑着作答,“谢谢您的关心。”
“是在法兰克福的邮政公司?”公爵夫人卢多维卡说。
“是的。祖父把公司的总部从雷根斯堡迁到了法兰克福,父亲也认为这样虽然与家里的城堡距离远一些,免不了奔波之苦,但是在自由市,处理很多事情都要便利得多。因为前年才加入德奥邮政联盟的关系,总是有很多工作要做。再加上自从战争结束后,我们的邮政业务受到了很多限制——眼下我们还在努力争取普鲁士的支持,虽然政治上不和,但在商业上,能够多得到一点便利总是好的。啊,抱歉,我似乎说得有些太多了。再说下去,年轻的小姐们就要因为无聊而打瞌睡了。”
“谁说的?”玛丽反驳道,“是因为‘年轻的小姐们通常对政治和经济缺乏兴趣’这种老套的刻板印象吗?”
“不,我只是觉得,下午茶本来应该讨论轻松些的话题。”
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说完,有点忐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海伦妮。他几乎是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姑娘的时候便喜欢上了她——那么端庄,那么高雅,大气之中还带着一丝少女的活泼与浪漫。虽然与她的妹妹们相比,海伦妮的五官并不出色,然而她身上那种温柔而恬淡的气质却立即吸引了他。
因为在乎,所以生怕自己的表现不够好——谢天谢地,他心仪的姑娘脸上并没有出现无聊或者厌烦的神色,也并没有因为玛丽的话而感到不满。
事实上,海伦妮对这位王子的第一印象并不坏——除了他俊朗的外貌之外,谈起事业时认真努力的模样总是能够获得加分。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王子殿下?”苏菲将茶杯放到白瓷的托盘上。
“当然。”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点点头,“您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马克西米利安——其实我希望您不必对我太过拘谨,完全可以把我当作一个朋友,或者一个亲近的大哥哥。”
“哦,谢谢。可是马克西米利安,你还生疏客气地称我为‘您’呢。”
“好吧,苏菲,”图恩和塔克西斯王子笑起来,“你有什么想要问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们在法兰克福的邮政公司——很抱歉我并不了解——是私人的?我是说,邮政系统,不都是国家掌控的吗?”
“大部分是这样没错。大一点的国家,比如奥地利、普鲁士和巴伐利亚都有自己的王室邮政系统;我们家族也是从16世纪开始,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家信使进入这个行业的。目前我们的运营范围只包括符腾堡王国,黑森大公国,萨克森-魏玛、萨克森-科堡-哥塔等几个公国,还有法兰克福、汉堡、不莱梅和吕贝克四个自由市——这其中,符腾堡王国还是因为支付不起欠我们的补偿金才把邮政系统的所有权和管理权转让给我们的。”
“啊……”苏菲叹服地说,“听起来很了不起的样子,虽然我不得不再一次鄙视自己对德意志地理知识的贫乏。这样看来,你应该是很富有的了?通常情况下,垄断行业都会带来暴利。”
“富有的是我的父亲,不是我。”
“知道吗,这是只有有钱人才会说的话。”
“苏菲,”小公主接下来的问题被公爵夫人打断,“你不觉得今天的榛子酱巧克力蛋糕格外可口吗?”
“哦,当然,妈咪。”苏菲不再说话,拿起银质的餐叉开始专心对付面前的蛋糕。如果此刻有人仔细观察她的话,一定会发现小公主的耳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色,而面颊,几乎要埋到蛋糕里了。
果然……还是太心急了。
苏菲低着头,巧克力醇厚的味道充满口腔,连同榛子酱独特的香气,停留在舌尖久久不散。幸好在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眼中,苏菲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也就把这当做是她又一次的异想天开。可是……苏菲一边懊恼一边好奇,她现在真的,好想赚钱啊。
如果说一直以来她都对金钱这种东西缺乏概念的话——或者说,因为一直以来家人都抱着一种对金钱毫不在乎的生活态度——那么在旁观母亲为茜茜准备嫁妆的过程中,她才第一次体会到了金钱的重要性。在看到母亲为了茜茜的嫁妆整日发愁得睡不好觉的时候,她除了在做冬衣的时候表示去年新做的裙子和斗篷还有没穿过的,暂时不需要之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帮忙。
真是伤脑筋啊……苏菲也渐渐开始有了皱眉思索的习惯。她对于金钱一向不热衷,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算是个理想主义者——即使在某一份很遥远的记忆中,她清楚家里的条件算得上优渥,可无论是父母还是哥哥,选择建筑设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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