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皇后的父亲,马克斯公爵能够稍稍收敛一下自己的行为,过上比较节制——或者说,更加贵族化的生活。
孩子们被带到了宁芬堡宫的花园里玩耍。
盛夏无疑是这里最美的时刻,岑寂的大道两旁碧草如茵,草丛边竖立着一座座的大理石雕像。宽阔笔直的人工河延伸到宫殿前方,形成一个清澈的湖泊,湖泊里的大天鹅三三两两浮在水面,洁白发亮的羽毛,修长柔软的颈项,在水中倒映出优雅的影子。
最前方圆形的水潭里喷泉冲天而起,为整个花园增添了几分活泼与灵动。
如果说帕森霍芬的建筑是朴素而温馨的,那么宁芬堡宫则完全是皇家园林大气的风范。白色主体与红色屋顶是巴伐利亚建筑惯用的色彩搭配,整个宫殿群完全是对称的,从中央向左右两旁延伸,又分别形成正方形的副建筑群。
虽然早已有无数的建筑师和摄影师为这座城堡留下图纸和照片,可此时此刻,苏菲依旧想要找一支鹅毛笔,把眼前的景色画下来。
玛丽和马蒂尔德手中拿着面包碎屑,正在喂湖里的白天鹅。那些天鹅一点也不怕人,看到食物便会不慌不忙地游过来,却依旧高昂着纤细的脖颈。
“苏菲,你有没有读过h c 安徒生的《丑小鸭》?”苏菲正想得出神,路德维希忽然在一旁问道。
“有啊。”她点点头,“很美好的故事——丑小鸭终究会变成白天鹅的。”
“你知道吗,这个故事是安徒生在这里写成的。”
“这里?”苏菲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就在这儿,宁芬堡宫吗?”
“是。”路德维希笑了笑,“父亲在几年前曾经邀请安徒生先生来作客——他很喜欢安徒生的童话,特别是《即兴诗人》和《海的女儿》。安徒生先生来拜访的时候,在这里写了《丑小鸭》。”
“这么说,你见过安徒生先生了?”
“没有,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路德维希说着,将手中的面包扔到湖里,阳光从水面反射进他的眼睛里,看上去几乎是纯蜜色的。 “你看这些天鹅——”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狂热的兴奋,“多么美丽,多么优雅,多么高贵!他们展开翅膀,飞向天空——那里有自由和梦想,再也不受任何束缚!”
苏菲沉默着,仰起头看了看身边的男孩。
路德维希……他对于天鹅的崇拜和热爱,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吗?
“苏菲,路德维希,你们在说什么?”
奥托从两个人的身后走近,苏菲回过头,看向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脸上的笑容仿佛阳光下的露珠,闪闪发光,却带着一种易碎的美丽。
“不如我们去后面的树林里玩?”他提议道。
苏菲点点头正要答应,却突然间被一股大力扯到了旁边。她诧异地扭过头,却见马佩尔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苏菲,你离他远一点。”
第一卷 11建筑家和摄影师
“……什么?”
苏菲愣了愣。她从来没有看到过马佩尔这样紧张的神情和这般明显的敌意,就好像前面有什么魔鬼,一不小心便会把她一口吞下。
“苏菲,你跟我过来。”
马佩尔轻声对苏菲说完,又对路德维希和奥托点了点头,“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好吧,马佩尔你可以说了,到底是什么事?”
“苏菲……你真的不记得了么?”
“记得什么?”看到马佩尔这样的表现,苏菲在茫然的同时,又莫名有些紧张,“有什么事你不能直说?”
马佩尔拧了拧眉,似乎想要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重复了刚刚的话:“总之,你离那家伙远一点。他不是好人。”
“可是马佩尔——”
“苏菲,你不要问了。”马佩尔摇了摇头,说,“你记住我的话。”
“……好吧。”苏菲答应下来,心中的疑惑却只增不减。历史上的路德维希至少在加冕国王的时候还很正常,而他现在只是个孩子而已。更何况……她对那个少年,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算啦,不说这些。我们现在回去吧?啊……糟了,我们现在在哪儿?马佩尔,你认得路吗?”
男孩四处看了看,同样有几分茫然:“我也不记得了。唔,苏菲,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嗯?”苏菲仔细看了看,拍手道,“我们去找他问路好啦。”
“不好意思,能打扰您一下吗,先生?”
“当然可以。”背对他们的年长绅士放下手中一卷厚厚的纸张,转过身来,冲苏菲和马佩尔微微颔首。
站在面前的老人高大清癯,面容瘦削,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只在白发中间夹杂着几根银灰色的发丝。然而他却有一双清亮的眼眸,炯炯的目光让人猜不透他的年纪。
“您知不知道从这里怎么回去宁芬堡宫?”
老先生笑了笑,蹲下身子看着苏菲:“你迷路了吗,小姑娘?”
“是的,先生,我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您能帮我们吗?”
“从这里到正殿可有1英里路呢。你们要走回去吗?”
“啊,”苏菲吃了一惊,“居然有1英里?这么远!”
“是的。”年长的绅士思索片刻,回答道,“这样吧,我让我的助手先带你们去后面的阿玛琳堡,再安排人送你们回去?”
“哦,这太谢谢您了。”
“格奥尔格,”他唤来在树丛中工作的助手,“你带这位小姐和先生去后面的阿玛琳堡,然后安排一辆马车把他们送到宁芬堡宫的殿外。”
“是的,教授先生。”年轻的助手答应着,欠身向苏菲和马佩尔行礼,“尊敬的小姐和先生,我们现在可以走吗?”
“谢谢你,先生。”马佩尔道过谢,又拉住苏菲,“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先过去,再让男爵夫人过来接你。”
“我们一起走不好么?”苏菲疑惑地问。
“苏菲,你听我的就对了——等回到帕森霍芬,我再跟你解释。”
马佩尔已经跟着叫做格奥尔格的助手离开,苏菲按照答应马佩尔的话坐在一边的石阶上,并不到处乱跑。自从到了宁芬堡,马佩尔就一直怪怪的,甚至让她有种很不安的感觉——苏菲默默地想,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小姑娘,你坐在太阳底下,不会晒得头晕吗?”
“啊!”苏菲猛然惊觉,一下子跳起来,却因为动作太过突然,眼前有一瞬的黑暗。站在原地缓了缓,她才走到老人身旁。
老人低着头,正用手边的经纬仪测量着什么,不时在手中的纸上记录数据,又或者偶尔修改几笔画好的草稿图。而那些用黑色线条勾勒出的图案,看上去很像……某种建筑的设计原稿。
苏菲一下子来了兴趣。
“如果您能原谅我过盛的好奇心——”她仰起脸,“我可不可以知道,您是准备在这里建造什么吗?”
“当然可以,”老人说,“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国王陛下希望在这里修建一个onopteros。”
“onopteros……”苏菲低喃。
她对这种建筑形式并不熟悉,却因为母亲痴迷于古希腊的建筑,曾经在她小时候当作睡前故事讲了很多次。
onopteros
这其实是来源于希腊语的单词,很难找到确切的解释。那是一种圆形的柱廊建筑,看上去有点类似于凉亭,是由几根柱子围成一个圆圈,共同支撑起一个顶盖。它很像希腊建筑中的圆屋,虽然并没有内殿,但功能上几乎是相同的,都是为了表达对神的崇拜,而并非为了装饰——虽然随着这种建筑的发展,它的装饰性功能也越来越得以突出。
“您画的是设计草稿吗?”苏菲凑上去看了看老人手中的图纸,有点疑惑:“我以为……德意志地区的onopteros,都是4到8根柱子的。”
“哦,这种说法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唔……”苏菲含糊其辞,“我也不记得了,可能是从某一本书上看到的吧。”
老人放下手中的图纸,笑眯眯地打量苏菲:“巴洛克风格的onopteros的确多数是由八根柱子支撑的——对了,你知道什么是巴洛克风格吗?”
“知道的。”苏菲点点头,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老者并非普通人,“您请继续说。”
“不过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设计风格。与巴洛克风格比起来,我倒是更加偏爱新古典主义,有一种简洁大气的美。”
“啊,”苏菲用力点头,“我也最爱新古典主义!建筑的本质不是为了‘建筑学’(architecture),而是为了‘建造’(buildg)——就像申克尔先生说的那样!”
老人笑了笑:“卡尔·弗里德里希那家伙,确实是个难得有天分的人。”
“您认识申克尔先生!”苏菲简直激动得要嗷嗷叫了。
老人带着宽容而理解的目光看了看苏菲:“他如果知道自己有这么小的崇拜者,一定会很开心。”
“那您怎么认识的申克尔先生?他像传说中那样……嗯,我也说不清,有画家一般的随性和想象力?以及工程师的严谨?”一口气问完了一大串,苏菲这才惊觉自己的失礼,抿了抿唇窘迫地解释道,“啊,对不起,如果您更够原谅我的鲁莽和失礼——我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不过,我相信一个令人尊敬的年长绅士,是不会跟一个小女孩计较的,对不对?”
老人哈哈地笑了。
“小姑娘,如果你是个普通人的话,我都想收你做学生了。至于卡尔·弗里德里希——我们是在柏林,跟随弗里德里希·基利教授学习的时候认识的。”
弗里德里希·基利!
苏菲瞪大了眼睛——又是一个建筑大师;而且,是个早殇的天才。
老人的这番话,更加令苏菲笃定他的身份绝不简单:“如果您不介意我的冒昧,我能不能知道您的名字?”
“我叫莱奥。莱奥·冯·克伦策。”
苏菲吸了一大口气:“您是……您是宫廷建筑师冯·克伦策教授!”
因为对古希腊的建筑风格兴趣不大,她对于母亲各种各样的故事也常常是听过就忘。冯·克伦策的作品,她只记得在慕尼黑的老绘画陈列馆、古代雕塑展览馆和位于雷根斯堡的瓦尔哈拉神殿——都带着浓厚的古希腊风格,柱子与回廊总是最用心最突出的部分,即使是博物馆建筑,也如同神殿一般,营造出一种来自亘古跨越时光的永恒之感。
苏菲忽然很难描述出自己现在的心情。
就好像是学物理的人碰到了牛顿,学绘画的人碰到了莫奈——你不见得是他的崇拜者,却仍然忍不住肃然起敬。
“小姑娘,”冯·克伦策笑着拍了拍苏菲,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疼爱,“那你也该告诉我,你到底是哪一家的小公主?”
苏菲点了点头:“我叫——”
“……苏菲?”
苏菲回过头,带着一点诧异,一点惊喜,和一点的难以置信——
“艾德加!”
少年似乎弯了弯唇角,可仔细去看却并无笑意,只有眸中的神色似乎带着几分喜悦:
“想不到,还会在这里遇见你。”
“这可真巧。啊……我还欠你25古尔登的。”苏菲说完,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可是现在我身上没有钱——能不能下次再还你?”
“没关系,您不必放在心上。”艾德加回答道,不动声色地把称呼从“你”换成了“您”。
苏菲拧了拧眉:“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的。”
“从来不用为金钱操心,张口就是五百古尔登;有一个看上去像是仆人的姨妈和一个像是军官的仆从;再加上穿着华丽的礼服出现在国王夏宫的花园里——”
艾德加顿了顿,看向苏菲,眼睛里的神色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令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您到底是哪一家的贵族小姐?”
苏菲耸了耸肩:“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又是哪一家的贵族少爷?”
“我可不是贵族少爷。我说过,我父亲是个石板画家。”
“普通的石板画家能够随意出入国王的夏宫?”苏菲歪着头,审视地打量着艾德加,“我虽然年幼,可并非一无所知。你对我也不诚实呢,来自德累斯顿的秘密警察先生。”
“好吧,我承认我父亲并不是个普通的石板画家——他还是个摄影师。这次是来给国王陛下一家照相。”
“照相?据我所知,路易·达盖尔是个法国人。” 苏菲挑了挑眉,她对早期摄影技术的了解仅止于此了。
艾德加摇了摇头:“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达盖尔一个摄影师。而且父亲采用的并非达盖尔的银版摄影法,而是湿版摄影的技术。”
“啊……”苏菲一脸茫然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我有种你在说法语的错觉?”
“法语可是上流社会的必修课。”
苏菲没有丝毫尴尬,反而笑起来:“所以你看,我并不是什么名门淑女。”
“那你到底是谁?你知道我的事,却不告诉我你的,这可一点也不公平——”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至少你应当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是巴伐利亚人?”
“哈哈,难道你自己没有发现吗,你讲话的时候从来不用第二格。”苏菲笑嘻嘻地揭开谜底,看了看艾德加,说,“审问到此结束,好吗?追问一个女士的秘密绝不是绅士所为。”
少年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我不问了。”
艾德加微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冲淡了他硬朗轮廓所带来的疏离感。阳光从湖面上反射过来,照进他的眼睛里,让苏菲分不清闪烁着粼粼波光的,究竟是明净的湖水,还是少年澄澈的眼睛。
“对了,上次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地址?”苏菲回过神来,“等我回家以后,我一定立即找人把钱给你送过去。”
“雷沃灵大街8号,就在慕尼黑。”艾德加说,“那是一个平板印刷的店铺,里面还有一个小型的摄影工作室。店铺的名字叫弗兰茨·汉夫施丹格尔——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平板印刷和摄影的店铺……听起来很了不起的样子。”苏菲的眼睛亮了亮,“等我有空就去找你玩!”
苏菲说着,忽然看到远处阴翳的树林中转过一辆小巧而精致的敞篷马车,马车上的人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手中举着的淡黄|色阳伞她却是认得的。
“哦,真抱歉,现在我得走了,”苏菲转过身向艾德加道别,提着裙子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冲他招了招手,“过几天我就去找你!”
“殿下,您等急了吧?”坐上马车,男爵夫人拉过苏菲的手,温柔地问道。
“没关系。”苏菲摇了摇头,“就是这裙子太麻烦了,虽然好看,可穿着一点儿也不舒服。”
“为了美丽,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希望这代价不会太大。”苏菲耸了耸肩,“对了,是马佩尔叫你过来的吗,乔安娜?他现在在哪儿?”
“马佩尔殿下和奥托王子在一起。”交谈间,马车已经到达了宁芬堡宫后面的入口处,男爵夫人扶着苏菲下了车,又对一旁的车夫点头示意,“谢谢您,先生。”
“谢谢你,先生。”苏菲也随着男爵夫人道了谢,与她一同走进宫殿,“那你带我去找他。”
穿过长长的回廊,苏菲搭着男爵夫人的手踏上楼梯。在这座夏宫里,两个小王子路德维希和奥托的房间都在二楼的尽头。
苏菲转过拐角,一眼便看到马佩尔和奥托并排站在楼梯和走廊的相交处,正小声说着什么。
然而下一秒,意外发生了——背对着她的男孩突然间后退,一脚踏空,从楼梯的最顶端直直摔下来。
“马佩尔!”
苏菲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马佩尔,却因为冲力太大,两个人摔在一起,一直滚落到楼梯底部的最后一级台阶。
第一卷 12落选皇后
宫殿里突然响起男爵夫人的尖叫。
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的呵斥和女人的哭泣,还有墙角半人高的大花瓶碎裂的清脆响声——细腻洁白的瓷胚反射着吊灯的烛火,花瓶上雕刻繁复精美的伊甸园碎成了一片一片,描金的小天使像滚落在地毯上,折断了一根翅膀,却依旧带着可爱的笑容。
“苏菲!”
马佩尔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旁边跑。他的手肘被蹭破了一层皮,暗红色的血迹氤在白色的衬衫上,掌心处早已经一片乌青。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苏菲!”
女孩并没有回答他。
小公主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地上,呼吸均匀而微弱——微弱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出;微弱到,令他想起半年前惊人相似的一幕。
血顺着楼梯的台阶流淌到上好的天鹅绒地毯上,泛出触目惊心的红。
苏菲昏迷的时间并不太长。
一天之后,小公主睁开了眼睛——漂亮的浅蓝色眸子,纯净得仿若初生婴儿。
是的,初生婴儿——她突然间变得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只是睁着眼睛吃吃地笑,眼睛里,毫无焦距。
宫殿里的下人们都在偷偷议论,马克斯公爵家的小公主,傻了。
“如果以后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端着餐盘的女仆打了个激灵,洋葱奶油浓汤从蓝色的雕花瓷碗里洒出几滴,落到银质的托盘上。即便是公爵少爷,也不过只是一个小男孩而已——她这样想着,却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为什么,会拥有如此冷冽威严的目光。
“知道普鲁士是怎么处置犯了错误的仆从吗?脱掉外衣跪在地上,将双手和马车绑在一起——然后驾着马车疾行,直到被绑住的仆从,在地上拖死为之。”
马佩尔说完,转身走上楼梯,听到身后瓷器摔落在地板上清脆的声音。
“苏菲……”
他趴在女孩床头,眼中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如同泉眼一般,一股一股地冒出来,顺着脸颊流淌。
“苏菲,你醒一醒好不好?即使不记得我也没有关系……”
“我不记得谁,也不会不记得你的,马佩尔——你是我最爱的弟弟。”
“苏菲!”马佩尔又惊又喜地叫道,用右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跳起来去看床上的女孩,“你能说话了!你记得我!他们都说你……可我知道,你一定会好的!这些天我一直——”
接下来的话被女孩的回答打断。
苏菲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出声,她说得有些艰涩:“我看见了天堂。”
马佩尔的心狠狠一跳。
“那是在云彩上面,有塔楼和吊桥的城堡,最安稳的,永不震动的国度……种满了鲜花,没有日光,但是永远光辉灿烂……拉车的马匹背上,也有洁白的翅膀……还有彩虹,穿着长裙的圣母玛利亚,可爱的小天使……”
“苏菲!”
“可是你看,我又回来了。”苏菲笑了笑,眼睛里却有泪光闪动,“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的。”
房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菲!”
“小苏菲!”
“苏芙尔!”
听到最后一声呼唤,苏菲愣了愣。
苏芙尔……这是个多么遥远的称呼。那是记忆深处母亲和父亲对她的昵称——在马佩尔出生后,就变得不怎么常用,所有人都习惯叫她“苏菲”,“苏芙尔”这个名字,便渐渐地被淡忘了。
她看到一向坚强的母亲流下眼泪——做事从来都有条不紊、带着皇家风范的卢多维卡一脸憔悴,手足无措地一边擦泪水,一边婆娑着苏菲的脸,一遍遍地唤:“苏芙尔,苏芙尔……”
“妈咪,我没事。”
“哦,我们家的小天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全家人有多么担心。”茜茜跑到床边看着这个自己最爱的小妹妹,拉起她的手,又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发,似乎在确认她的安然无恙。
苏菲有点受不了眼前这样的气氛,吸了一口气,将泪水逼回眼眶,打趣道:“我真的很好,皇后陛下。”
然而话刚刚出口,她便后悔了。
不出意外地,她看到站在茜茜身后的内奈眼睛里的目光瞬间黯然。
作为落选皇后的海伦妮公主……有谁在乎过她的感受呢?
奥地利皇太后苏菲要娶一位巴伐利亚公主作媳妇的意愿早已不是秘密,在18日晚的生日舞会上,皇帝陛下领着美丽的海伦妮公主入席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然而当弗兰茨·约瑟夫邀请年轻的茜茜公主跳高替洋舞,并在舞会之后将一束红玫瑰送给她时,所有的人——无论是否乐见其成,都知道皇帝陛下的选择的新娘已经不可更改。
在几乎所有公主都不得不为了政治利益而牺牲自身幸福的环境下,伊舍尔的婚约无疑成了人们眼中难得的伟大爱情——只要看看皇帝陛下荣光焕发的模样,谁会怀疑他对自己未婚妻的爱呢!而茜茜虽然举手投足中充满了拘谨和羞涩,可她的眼睛里,同样充满了对皇帝陛下的爱意。
至于内奈——这个一直以来都是家里最美丽最优雅也最受瞩目的女孩子,此刻却变成了王子和公主故事里的配角,甚至是他们幸福道路上的考验和阻碍。伊舍尔漫天绚丽的烟花下,所有人都在为王子和公主的童话而欢呼,可除了母亲,却没有一个人看得到她眼中的伤心和难过。
内奈从小便被当做未来的皇后培养:一天到晚学习形体、礼仪、法语和其他外语,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娱乐时间。她知道自己逃不掉政治联姻的命运,然而她从未想到,她会对这个联姻的对象动了心。
可是弗兰茨——他是那么年轻,英俊,温柔;当身着军装处理政事的时候,又是那么勤勉与果敢。这样的一个男人,她怎么可能不爱呢!即使当所有的宾客都去阳台上观看焰火,只有她一个人伤心地留在大厅的时候,她也无法放下这个从14岁便开始喜欢的男人。她知道这不是茜茜的错,她也并不怨恨自己亲爱的妹妹,可她却无法不怨恨命运的残忍——为什么给了她希望,却在最后一刻生生毁掉!
更糟糕的是,她不但要面对那些长舌贵妇冷嘲热讽的话语和幸灾乐祸的眼神;回到帕森霍芬,还要面对家里的弟弟妹妹——她知道弟弟妹妹并不清楚苏菲姨妈和母亲最初的计划,她们的祝贺也只是单纯为茜茜的幸福感到高兴,然而每当她看到那样欢乐的场面,仍然忍不住心中的伤痛。
苏菲和马佩尔的意外无疑冲淡了茜茜将要成为奥地利皇后给这个家庭带来的喜悦,内奈在忙着照顾小妹妹的同时,也努力尝试着忘掉这次糟糕的伊舍尔之行。在看到苏菲终于恢复正常,每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她又被小妹妹无意中的一句话勾起了心事。
不过海伦妮本质上,始终是个温柔体贴,习惯了照顾弟弟妹妹,为他人着想的姑娘。片刻时间她便收起心中的伤感,坐到苏菲床边,轻声细语地询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喝水或是吃东西。
如同往常一样,苏菲这一次恢复得也十分顺利和迅速。
一周之后她便精神得活蹦乱跳,虽然脑后的肿块还未消退,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古灵精怪和灿烂笑容,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这次事件留下的阴影。
倒是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的心揪成一团,甚至接连几天做了失去小公主的噩梦——于是苏菲再一次被限制了活动范围,最多只能在天气晴朗的午后,在男爵夫人的陪伴下到城堡前面的花园里散步,连跟随父亲去湖边钓鱼都被明令禁止。
至于离开帕森霍芬,更是想都不要想——苏菲默默地叹了口气,去慕尼黑找艾德加的计划,不得不被无限期地搁置了。
这一天戈克和马佩尔跟随父亲外出钓鱼,苏菲在结束了上午的钢琴课后,请男爵夫人去厨房替她弄些点心,一个人走上了楼梯。她打算去父亲的藏13&56;看&26360;网看——在不能出门的情况下阅读范围也要被限制,再这样下去,她的生活就真的毫无乐趣了。
“妈妈——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怎么可能不伤心!”
苏菲不自觉地顿住脚步——这是内奈的声音。
她明白自己不应当偷听内奈和母亲的谈话,却忍不住想要知道内奈现在的心情。内心深处,她无法用无心之失来解释自己对内奈的伤害——在这里家里,几乎每个人都更喜欢活泼可爱的茜茜,甚至连她也不例外。然而扪心自问,这个大姐姐对他们的爱丝毫不比茜茜少,甚至照顾得更加细致——因而这些日子以来,苏菲对于内奈,总是藏着一份愧疚。
“内奈,相信我,你一定可以挺过来的!”公爵夫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哦,妈妈——当弗兰茨他拿着花向我走来的时候,那一刻我真是觉得幸福极了!可是……可是他就这么把红玫瑰献给了茜茜——不,我没有责怪茜茜的意思,可是妈妈你不知道,我就好像从天堂一下子掉进了地狱!”
“哦,我可怜的内奈……”
“妈妈……没用的,就连上帝都无法拯救我的伤心和失望。我为什么还要在乎那些贵妇人的看法呢!我为什么还要管别人是怎么议论的呢!”海伦妮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内奈,听我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不,妈妈,弗兰茨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亲爱的内奈,说好要我陪你跳舞,可我不得不请你原谅,我现在要陪茜茜跳沙龙舞——陪未婚妻跳。’妈妈你也听见了,他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出来,我站在旁边,就好像一个小丑一样!我甚至听得到舞厅里所有人吸气的声音!那个时候,茜茜才是站在灯光下万众瞩目的公主,而我……我就是站在黑暗里的小丑!”
“内奈,你这么说,我的心都碎了……”
“可我还是爱他,妈妈,我还是爱弗兰茨!我多么希望就这样消失,或者远远地逃开——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
“哦,内奈……是谁!”
卢多维卡突然间拉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苏菲,惊讶地愣了愣,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妈咪,我只是路过。”
“苏菲,你进来。”卢多维卡说着,转过身返回屋里,苏菲低下头,盯着母亲裙角浅褐色的蕾丝花边。
“苏菲——”
“妈咪,我什么都没听到!”苏菲反射一般地举起双手。
“通常情况下——”卢多维卡拖长了调子,盯着苏菲慢吞吞地开口,“会这么说的人,其实什么都听到了。”
小公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再辩驳:“妈咪,我可以单独跟内奈说几句话吗?”
此时此刻,公爵夫人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无比心疼海伦妮这个最乖巧的女儿,但与此同时,苏菲虽然一向任性调皮,却因为是家中最小的女孩子,从来都是被全家人当做宝贝宠爱的。更何况她刚刚遭遇了那样的意外——卢多维卡叹口气,也不忍心再责备苏菲,点点头答应下来走开了。
“内奈,你不要伤心。”
苏菲趴在海伦妮怀里,抱住姐姐的脖子,亲了亲她的面颊:“每个人都知道,你是我们家最美丽、最优雅、最温柔、最善良、最多才多艺的女孩子。”
海伦妮叹口气,搂住苏菲软软的身体。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爱摇了摇头,“小捣蛋鬼,放心吧,我没生你的气。”
“内奈你知道吗,”苏菲眨了眨眼睛,看着海伦妮,认真地说,“童话里的公主在遇见她的王子之前,总要先碰到那么几根黄瓜的。”
“苏菲!”
海伦妮吸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显然是没想到年幼的苏菲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她的嗓音虽然稚嫩,可脸上的表情却无比认真,让海伦妮不知道是应当为妹妹对自己的心意感动,还是应当责备她的出言不逊。
苏菲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可没说我们的皇帝陛下是根黄瓜。”
“苏菲,你还说!”
“好吧,我不说了。”苏菲换上一副比刚刚还要认真郑重的表情,开口道,“内奈,你以后会幸福的——比茜茜还要幸福,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幸福。我保证。”
“哦?”内奈挑了挑眉,“你不是一向都跟茜茜要好的?”
“我喜欢茜茜,可我也喜欢你,跟喜欢茜茜一样喜欢你!”
苏菲说着,又在姐姐面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在这个家里,谁不知道就数你最鬼了!”
海伦妮看着妹妹,无奈地摇了摇头,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第一卷 13忙碌的婚前准备
帕森霍芬的初秋很美:此时的景致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繁华,沉淀出一种成熟而大气的味道。阳光不再炽烈,一缕一缕地穿过柔软的白云,洒在城堡前的花园里。花园里的羽扇枫和大齿杨也染上了深红与鲜黄的色彩,视野里一片明丽清新。
就连天空看起来都仿佛比夏季高了许多,变成纯净透明的浅蓝色——如同苏菲小公主的眼睛。
“茜茜!”
这个时候,我们的小公主正坐在客厅里沙发的扶手上,摇晃着姐姐的手臂,“你快跟我们讲讲,伊舍尔漂亮吗?弗兰茨表哥长得帅吗?舞会好玩吗?”
“伊舍尔很漂亮,弗兰茨他帅极了,不过舞会可没什么意思——我甚至紧张得踩到了皇帝陛下的脚。”茜茜摸着妹妹的头发,无奈地笑了笑,“苏菲,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不满意!”一旁的玛丽先嚷了起来,“茜茜,你和弗兰茨表哥是一见钟情吗?‘我第一次看到你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意识到当我和你在一起,余下的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
“哦,玛丽,怪不得妈咪让我们少看些小说!”茜茜笑着摇了摇头,“不,其实并没有这么……嗯,怎么说呢……”
“那茜茜,你怎么知道你爱弗兰茨表哥呢?”玛丽托着腮,疑惑地问道。
“哦,只要你看到他的眼睛……”茜茜的右手抚上胸口,整个人焕发出恋爱中少女独有的光彩,“那么温柔,却又那么坚定,当他注视着你的时候,就好像他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存在;还有他荣光焕发的模样,他对自然的热爱,他对生活的热情,他的笑——他的笑让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茜茜回过神来,才发现身旁的三个小妹妹都眼眸晶亮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向往,顿时有些羞赧:“等你们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我不想长大。”这个时候,却是一向安静的马蒂尔德先叹了口气,用她如同麻雀一般轻细的嗓音说,“我只想跟妈咪、巴比和你们在一起。”
“真是孩子话。”
公爵夫人提着裙子走了进来,将马蒂尔德搂进怀里,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哪有人能永远跟在父母身边当小孩子的。”
“妈咪!”
茜茜跳起来跑到母亲身边,热烈地拥抱她,吻她。
“还说呢,你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卢多维卡轻拍茜茜的后背,“别这么感情冲动,茜茜,你现在可是奥地利未来的皇后了。哦,我可真担心……你简直就像是从儿童房一步跨入了奥地利皇后的宝座。”
“如果弗兰茨不是皇帝该有多好!”
“茜茜,你又说傻话。啊——差点忘记,苏菲姨妈来信了,还派来了维也纳的宫廷教师。现在距离婚礼只剩下七个月了——这可真是手忙脚乱。你得在这七个月里学习宫廷礼仪、形体、舞蹈、历史;当然还有外语:法语、意大利语、捷克语和克罗地亚语。”
“妈咪……”
“不,没时间抱怨了。茜茜,你就当为弗兰茨想一想——他那么爱你,你也爱他;既然你选择了站在他身边,就得担起奥地利皇后的责任。”卢多维卡攥住茜茜的双手,“好孩子,你去吧,苏菲姨妈还派来了埃斯特哈泽夫人,她会帮你安排好课程的。我的活儿可一点也不比你轻松:你的嫁妆只有七个月的时间准备了。”
整个帕森霍芬都忙碌起来:几十名裁缝、绣娘、珠宝商、银匠和鞋匠进进出出,这其中大多数是巴伐利亚本地人,也有来自奥地利和萨克森的手工艺者。一套套簇新的华丽衣裙被赶制出来:不但有舞会服装、拖地礼服和丝绸衣裙,还包括了内衣、紧身衣、骑马装,甚至帽子、扇子和阳伞等等?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