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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世界第4部分阅读

    起了什么,“乔安娜,或者用烈酒擦身体可以退热?”

    男爵夫人摇了摇头:“马佩尔殿下太小了,烈酒的刺激性太强,他受不住。”

    “那怎么办?”苏菲皱紧了眉,“不然……我们把马佩尔叫醒,让他多喝水?还是盖上几层毯子,出过汗就会退烧?”

    “马佩尔殿下如果睡得安稳,就说明情况还不算太糟,我们最好不要把他叫醒。与保暖相比,保持空气流通更加重要。”男爵夫人拉住团团乱转的苏菲,“小公主,您不要太担心了。这里有我和少校先生在,您可以先坐下休息一会儿。”

    苏菲咬住嘴唇。原来当真正出事的时候……她除了添乱,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第一次开始后悔自己去伊舍尔的决定——几乎每个亲近的人都在阻止,她却还是固执地不管不顾。如果,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

    最初的最初那个趴在床头,用兴奋的语调唤她“苏菲”的男孩此刻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或许,再也不会睁开了——苏菲想到这里,心中狠狠一痛。

    “乔安娜,我再去跟店主要点温水——不,少校先生,你不用跟来了。”

    苏菲走下楼梯,当确认周围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终于脱力地靠在墙边,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事实上,她本就是个孩子而已。

    即便在一百多年后的另一个世界,她也只是个不满十六岁的小姑娘,自小到大都是家人宠爱温馨圆满,每日烦恼的不过是跟好友闹了别扭,又或者物理没有考到满分。开明的父母从未限制过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纵使闯了祸,哥哥也总会帮她把一切都解决妥当。

    童话的结局,永远都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以为她来到这里是为了见证童话,却发现童话里从来没有说过,王子和公主也会生病,甚至……也会死去。

    “……苏菲?啊,真的是你。”

    苏菲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小脸,当看清面前站着的少年时,她扭过头,迅速地用手抹干净泪水,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如果打扰了你,我很抱歉。”艾德加欠了欠身,“不过,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忙,请尽管说。”

    苏菲这才像是突然间清醒,跳起来一把抓住艾德加的小臂,如同以往习惯地拉住哥哥的袖子:“马佩尔——我弟弟,他发烧了!你有办法吗?”

    “很抱歉,我并不是医生。”苏菲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却听少年又补充道,“不过,我身边倒是带了一点洋甘菊……我不知道会不会有效,但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妨试一试。”

    “那我们现在就去拿!”苏菲脱口而出,这才意识到严格说来,他们之间并不相熟。她有些怕艾德加反悔,又急急道歉:“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失礼——”

    “苏菲,你不必在意。”艾德加冲着她点点头,率先走上楼梯,“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当然,跟我一起去拿也可以。”

    回到房间,少年很快把东西送了过来——并不是像苏菲期待的晒干储存的洋甘菊,而是已经煮好的茶。她道过谢后便接过来,并没有仔细去想,这个看起来同样是精雕细养的男孩子,本不该有如此细心周全的处事。

    男爵夫人让马佩尔靠在她身上,托起他的头将洋甘菊茶喂了下去。现在他们几乎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剩下的,就要看上帝的意思了——

    “主啊,您爱我们的小王子,如同您爱所有的孩子;请您为不健康的小王子带来治疗,与他同在,给他安慰,伴随他度过这个艰难的时刻;让我们永远铭记您爱的存在;用您强大的力量保佑我们,安慰我们;感谢您听我们的祷告。”

    “阿门。”卢卡斯少校说完,和男爵夫人一起睁开眼睛。

    躺在床上的男孩依旧睡得安稳,在寂静的夜里,还听得到他细微的呼吸声。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体滚烫的温度,苏菲甚至以为他还在甜美的梦中。她再次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血液腥甜的味道刺激了舌尖,她忍住鼻腔中的酸涩,俯下身体在马佩尔的额头上划了一个十字——这是只有亲人才能够做的事情。

    “仁慈的上帝和怜悯的天父,”苏菲低低地开口,她发誓,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虔诚过,“请您原谅我年少任性的罪行,帮助我改正我的过失。请您使我的弟弟远离疾病,甚至死亡……”

    说到“死亡”的时候苏菲的声音颤了颤,停顿片刻,又继续说了下去,“使我的弟弟从疾病中恢复,在您的照看下,在智慧和恩典中成长。我乞求您用您温柔的心和对孩子的爱,对我们施予恩惠,重新赐予我们平静与安宁。阿门。”

    “你弟弟会没事的。”她听到艾德加清润的声线,伴着窗外滴滴答答雨丝飘落的声音,“我会为他祈祷。”

    “……谢谢。”苏菲抿了抿唇。这样的时刻,多一个人陪伴总是好的——尽管,萍水相逢。

    艾德加也不再说话,只是陪着苏菲坐在壁炉前,不时向壁炉里添一块木柴或是一张报纸。

    火焰依旧烧得很旺,整个房间都被烘得暖洋洋的,木柴偶尔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菲抱住膝盖,忽然觉得她的心也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子射进屋里,苏菲揉了揉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熬了一夜。

    她捶捶麻木的双腿,站起身来,却发现四肢百骸都已经变得僵硬。太阳|岤突突地跳,头也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被重锤敲过一般。身体明明已经快要到极限,精神却十分清醒,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紧紧绷着。

    苏菲走到床边,再次伸手去探马佩尔额头的温度——下一秒,端着一盆清水进屋的男爵夫人被用力抱住,胳膊也被抓着晃来晃去:“马佩尔退烧了!”

    “明天会晴朗起来的。等你一觉醒来,看到的就是明媚的阳光。”

    艾德加的话果然没有错。苏菲走到酒馆的院子里,才发现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色一点点亮起,阳光忽然自云层中透出,闪烁着驱散浓重的暗夜。似乎只要一瞬,视野中已经是一片温暖的红色,快得让人想不起之前所有的阴霾。

    因为下过雨的缘故,空气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混合了院子里椴花清甜的气息和篱笆上蔷薇怡人的芳香。不知是雨水还是露水,在鲜绿的树叶上来回滚动。

    “早上好,少校先生。”

    苏菲回过头笑眯眯地冲卢卡斯少校打招呼,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早上好,公主。”

    卢卡斯少校弯腰对苏菲行了礼,“看到马佩尔殿下没事了,我真高兴。”

    “我也是。对了少校先生,你有没有去跟店主多订几个房间?我们在这儿多留一天,等马佩尔醒过来,我们就回帕森霍芬。”

    “公主您愿意回帕森霍芬,我终于可以放心了。可是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向您报告一个坏消息,”卢卡斯少校顿了顿,“我们现在既没有办法离开,也不能再住下去。殿下,我们的钱已经花光了,而这个房间的费用还没有付。”

    “花光了?”苏菲吃了一惊,“乔安娜也没有钱吗?”

    “没有,殿下。我们的钱都用来买酒和食物了——而且这次出门,我身上带的钱并不多。”

    “啊,这下可麻烦了……或者,我们有什么可以抵押的东西?”

    卢卡斯少校摇了摇头:“我已经问过店主,可他不接受抵押。”

    “少校先生,你觉得……”苏菲沉吟片刻,凑近卢卡斯少校的耳边轻声说,“如果我们偷偷溜走的话,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殿下!”

    “我是说,等我们回到帕森霍芬,就派人过来把房费送给店主——作为补偿,送两倍也行。”

    “殿下,您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卢卡斯少校否决了苏菲的想法,“以马佩尔殿下现在的身体,是经不起旅途颠簸的。”

    “那怎么办?”苏菲泄气地说。她觉得这次出门简直就是莫非定律的绝佳体现,所有能变坏的事情都无一例外变得更加糟糕。

    “我们总不能闭着眼睛随便抓一个人借钱吧……啊,艾德加!”

    苏菲睁开眼睛的时候,恰好看到艾德加从不远处经过。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准备离开。

    于是当“闭着眼睛”随便抓个人借钱变成了“睁着眼睛”随便抓个人借钱,艾德加也就成了那个被抓到的人。

    “唔,我知道这个要求既唐突又失礼,而且还很鲁莽……”苏菲抿了抿唇。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借钱从来都是极难开口的一件事,即使苏菲做了一遍又一遍心理建设,也说不下去了。

    “殿——今天,咳,今天是美好的一天。”

    卢卡斯少校察觉到苏菲的意图,下意识地便出声阻止,当“殿下”几乎脱口而出,他才反应过来,硬生生地弯了舌尖,把“hoheit”转成了“heute”。

    被卢卡斯少校这样一打岔,苏菲心中有几分好笑,尴尬反倒消失不少。她横了横心再次开口:“我们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也知道这绝不应该被视作理所当然,更不应成为再次要求的借口。虽然这听上去很荒唐,可是——”

    “苏菲。”这一次,打断她的是艾德加,“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你能不能……嗯,借我点钱?”

    “要多少?”艾德加并没有询问原因,而是直接问了数目。

    要多少?这个问题可把苏菲难住了。

    作为一个从未单独出过门,而且永远不必为金钱烦恼的公爵小姐,她对这个时代的物价没有丝毫概念。就连在慕尼黑吃饭或者是去荣格夫人的服装店挑选衣料,侍者也只是记录在账单上,连拿给大哥路易斯过目都不必——马克斯公爵家的账单,向来是半年一结的。

    苏菲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他们最少还要住一晚上,还要加房间,还要吃饭,还需要热水,就连拉车的马匹都要吃草。她抬起头试探道:“……五百古尔登?”记得内奈说过,她新做的一条裙子就是这个价格。

    “五百古尔登?!”

    “呃……”苏菲沉默了片刻,窘迫地说,“是不是有点多?”

    “你确定只是‘有点’?”艾德加失笑,“要知道,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薪水还不到三百古尔登。”

    “……那如果在这里住两个晚上的话,需要多少?”苏菲说完,又急急忙忙地补充,“你放心,这钱我肯定会还你的!你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一定会找人给你送过去的!我发誓!”

    艾德加从身上掏出钱袋,数出25个金币递给苏菲:“这些足够了。”

    “谢谢……”苏菲接过硬币交给卢卡斯少校,又对艾德加说,“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找支笔,把你的地址记下来。”

    向酒馆老板借了纸和笔,苏菲转过身正要往外走,却听到背后一个声音响起,明明是她熟悉的音色,却混合着惊喜、疲惫和如释重负,还有她从未听过的怒气——

    “苏菲,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第一卷  9大哥路易斯的怒火

    “路易斯……”

    苏菲低下头,心虚地不敢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过来。”

    “路易斯你能不能稍稍等一下?我——”

    “别让我说第二遍。”

    “可是——”

    “再多说一个字,苏菲,你就永远也别认我这个大哥。”

    苏菲咬住嘴唇,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跟在路易斯身后。

    走廊里没有窗户,因为是白天,桌子上也并未点起蜡烛,显得愈发昏暗。路易斯率先踏上楼梯,他个子很高,走在后面的苏菲只看得到他笔挺的长裤,裤脚上溅满了大大小小的泥点。路易斯一向都是极爱干净的——苏菲想,如果在平时,他决不能容忍自己身上有一点不整洁的地方,更何况,是又潮湿又脏污。

    路易斯推开房间的门,坐到木桌旁的椅子上,盯着苏菲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苏菲,现在在外面,马佩尔又病着,我暂时不跟你计较。不过你最好仔细想一想,等回到帕森霍芬,该怎么给父亲和我一个解释。”

    “路易斯,马佩尔他——”

    “男爵夫人已经告诉过我他的情况。我派人给父亲发了电报,顺利的话,菲舍尔医生中午就能赶过来。”路易斯叹了口气,看着这个一向被全家人疼爱的小妹妹,终究有些不忍,“苏菲,你先去隔壁房间休息一下吧。男爵夫人说,你也一个晚上没有睡觉。”

    苏菲摇了摇头:“我守着马佩尔。”

    “苏菲——”

    “路易斯,你不用劝我。”苏菲抬起头,才发现大哥的眼睛里都是通红的血丝,“那些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自己除了祷告,帮不上什么忙。只是现在我即使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还不如看着马佩尔,至少……也能安心一点。”

    “……好吧。”路易斯说,“我在这儿陪你们。”

    天色已经完全亮起,房间里洒满了明亮的阳光。繁茂的小叶常春藤爬满了整面围墙,被雨水洗刷后鲜绿的叶子闪闪发光,在窗口随着微风摇曳。

    苏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马佩尔默默出神。他的脸隐藏在床头柜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更加柔和。苏菲想,不知道那个时候,马佩尔是不是也怀了同样的心情,这样等着她醒来呢……

    这样想着,苏菲回过神来,却发现床上的男孩已经睁开了眼睛。纤长的睫毛下,湖蓝色的眼睛里一片迷惘之色。

    “马佩尔?”

    苏菲唤了一声,男孩子却并未回答。

    她忽然想起,据说小孩子发烧时如果温度过高,大脑可能会受到损害——她蹙起眉峰,沉默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你……还记不记得我?”

    男孩忽然笑了。

    “苏菲,”他说,嗓音有点沙哑,还带着几分虚弱,“你怎么忘了,那个时候,我也问过你同样的话。”

    苏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松身体靠回椅子的靠背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啊,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

    中午时分,菲舍尔医生果然赶了过来。他现年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一头灰白的卷发,就连嘴唇上方的小胡子也是灰白色的。早在二十多年前他便开始为马克斯公爵服务,见证了这个家里每一个孩子的出生和成长。据说他年轻的时候颇为严肃,然而在苏菲的印象中,他自始至终都是笑咪咪和蔼可亲的模样。

    菲舍尔医生为马佩尔做了检查,说他是由于受凉导致的伤风,退烧之后便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小心照料,多做休息就好。因为马佩尔年纪太小,所以并没有吃药,只是继续用洋甘菊煮了茶喝,饮食也尽力清淡一些。一行人又在巴特艾布灵多留了一天,等到马佩尔的情况稳定下来,才乘坐马车返回帕森霍芬。

    “好了,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男爵夫人,你也去忙吧。”

    路易斯屏退了所有的仆从,男爵夫人离开之前,留给苏菲一个担心的眼神。苏菲跟在大哥身后走上楼梯,路易斯高大的身躯遮挡住阳光,让她有种强烈的压迫感。

    “你记不记得在慕尼黑,是怎么向我保证的?!”路易斯关上房门,终于开始冲着苏菲发火。

    小公主站在路易斯对面,低了头一言不发。

    “苏菲,我原来以为你只是调皮了点任性了点,想不到连离家出走都会了!你以为带着男爵夫人和卢卡斯少校,我就不会发现了吗?!你以为遇到这样糟糕的天气,我不会发电报问问父亲你有没有平安到家吗?!你以为父亲看起来不像母亲那样严格,就不会为你们担心吗?!”

    “路易斯……对不起,我错了。可是我让玛丽——”

    “苏菲,你还好意思提!你以为让玛丽留给我那么一封信,我就可以放心地任你们去伊舍尔?!还是,你想要玛丽帮你们撒谎?第八条戒律是什么?!”

    “……不做假证。”

    路易斯皱了皱眉:“苏菲,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伊舍尔?”

    “我不想对你撒谎,路易斯……可是,我真的没办法解释。”

    苏菲咬住嘴唇,双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揪住裙角。为什么一定要去伊舍尔?去看茜茜?去看弗兰茨皇帝?去看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苏菲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真实的历史,是罗密和卡尔演绎的童话,又或是自己的一场梦。如果这只是一场梦,为什么……她会对巴比和妈咪,对哥哥姐姐,对马佩尔有种天然的亲近?为什么……当她接触印象中只懂得几个单词的巴伐利亚方言,却像是埋在心底的母语一般熟悉?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如果她本就是那个叫做苏菲·夏洛特的小公主,为什么……那个昵称叫做“茜茜”的女孩子,拥有和罗密施奈德一样美丽的眼睛和笑容?

    “我们家的女孩子,任性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可是苏菲,你究竟有没有为家里的其他人考虑过?!不说我到处找你……”

    苏菲吸了吸鼻子,努力使泪水不流出来。她看得到大哥眼睛里通红的血丝和眼睛下浓重的阴翳,也想象得出他是怎样冒着暴风雨,从慕尼黑到巴特艾布灵找了整整一夜……

    “戈克,玛丽和马蒂尔德也因为担心你们,一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你们都这么小,又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万一遇到什么不测该怎么办!就连玛丽晚上做梦,都梦见你们没有回来,或者是只回来了一个人!更不用提父亲那样一向讨厌贵族和宫廷的人,为了你们甚至去求马克西米利安表哥动用秘密警察!自从你上次……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那么焦急的模样!”

    “路易斯……”苏菲的眼泪终于淌下来,她找不到身上带着的手帕,索性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来不及擦去的泪水顺着脸颊淌到嘴里,又苦又咸。她心里全是自责和悔恨,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举动,竟会给全家人带来如此大的伤害。

    “苏菲,”路易斯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心疼。他把妹妹拉到身边,掏出自己的手帕小心地替她擦眼泪,“别哭了。别用手揉眼睛——那不干净,眼睛会疼。我或许太严厉了点,可是你这次做出的事情,实在是……唉!”

    苏菲乖乖地站着,抽抽噎噎地问:“那妈咪……她还不知道吧?”

    路易斯摇了摇头:“我和父亲都没有告诉她。如果她知道了——说不定会急得从伊舍尔赶回来!苏菲,你不是跟马佩尔最要好的吗?怎么这次连他都不顾!这么危险的事情还带着他,如果——”

    提到马佩尔,苏菲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开始往外涌。这次出行她最对不起的,无疑是这个小弟弟。她曾经天真地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如预想一般顺利;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好他;以为无论做什么事情,他们都是应当在一起的——然而当马佩尔发着高烧,安静地躺在床上她却束手无策的时候,苏菲第一次觉得挫败,第一次觉得,她或许什么也改变不了。

    “路易斯……”苏菲吸了吸鼻子,“你知道的,我即使不顾自己,也绝不会不顾马佩尔。如果上帝真的要在我们两个中间带走一个人,我宁愿——”

    “苏菲!”

    马佩尔猛然间推开门,打断她尚未出口的话。顿了顿,才站到苏菲身旁,拉住大哥的衣袖:“路易斯,你不要怪苏菲,是我自己要跟着她去伊舍尔的。”

    苏菲沉默着,扭头看向马佩尔。模糊的视线中,这个男孩个头明明还及不上她高,因为生病下巴又尖了几分,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苍白。

    她想起他说“我从来不会拒绝你”的神情,想起他说“我自然是要跟苏菲一起”的神情,想起他明明冻得发抖却硬是一声不吭的神情;还有最初的最初,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趴在她床头的男孩对她笑得灿烂,一声一声地唤着“苏菲”……

    苏菲抿紧了唇,拉住马佩尔的手。她想,这一辈子,她都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马佩尔——即使是她自己。

    小孩子虽然抵抗力差,可毕竟充满了活力,晚饭的时候马佩尔已经像平常一样精神百倍,丝毫看不出大病初愈的样子。倒是苏菲因为犯了错,又被大哥狠狠训诫了一番,颇为无精打采。

    饭后,管家托马斯收拾了餐桌,用银质的餐盘端上饮料。马克斯公爵和路易斯照例是啤酒,其他年幼的孩子们则是热腾腾的红茶,红茶里放了茉莉花的花瓣,有种特殊的清淡香气。

    “苏菲,”马克斯公爵喝了一口啤酒,宣布对她的惩罚,“从现在开始,你两个星期内不准出门——直到八月底。”

    “……是,我知道了,巴比。”

    苏菲垂下脑袋,乖乖地答应着。比起自己犯的错误来说,这样的惩罚算得上轻——如果是在普通的家庭,恐怕做父亲的早就从腰间抽出皮带教训她了——不过对于苏菲来说,她倒是宁愿父亲打她一顿,也比关禁闭要好。

    “公爵殿下,”托马斯推开餐厅的门,去而复返,“约翰·贝茨马克尔先生来了。”

    “这个时候?”马克斯公爵沉吟片刻,显然是对客人在晚上的造访有几分不解。不过他也不以为意,点点头说,“请他进来。”

    “晚上好,马克斯。”贝茨马克尔先生走进餐厅,与公爵殿下握了握手。

    马克斯公爵不拘礼节也不计较身份的生活习惯为他赢得了众多平民的好感,也大大拉近了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帕森霍芬——整个巴伐利亚,甚至奥地利、萨克森和普鲁士,凡是和公爵殿下相熟的人,都会叫他的名字“马克斯”,笑着冲他招呼。

    “晚上好。”马克斯公爵放下啤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有什么事情?”

    “是公爵夫人的电报。”

    “卢多维卡?”马克斯公爵挑了挑眉,接过电报,“唔,我们的女儿成了奥地利的皇后……这事儿我早料到了。维卡一直神神秘秘的,我就猜到——什么,不是内奈,是茜茜?!”

    “茜茜?!”坐在马克斯公爵身旁的戈克叫了起来。

    “茜茜……茜茜成了奥地利的皇后?!哦天哪,这简直难以置信!”玛丽瞪大了眼睛,一手捂住嘴唇,一手使劲儿晃了晃身边的妹妹,“马蒂尔德,你听到了没有,茜茜她成了奥地利的皇后!”

    “约翰,你帮我把这电报再看一遍,上面写的真的是茜茜?”

    “是的,马克斯,”贝茨马克尔先生拿过电报匆匆浏览了一遍,“这上面说的是茜茜公主没错。”

    “哦,我的茜茜……”马克斯公爵叹了口气,听不出是为女儿开心,还是为女儿担心。

    路易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所有的弟弟妹妹中,他和海伦妮公主最为亲近,这个时候不禁开始忧虑:虽然苏菲姨妈从未明确地表示过要娶海伦妮公主作为媳妇,然而这件事在贵族的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作为落选新娘的内奈,无疑会是很长时间内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单单那些恶意的调侃和嘲笑对她而言就够残忍了,更何况“抢走”弗兰茨的,是她最爱的妹妹茜茜……

    只有年幼的玛丽和马蒂尔德沉醉在单纯的快乐中,在她们眼里,这简直就像童话一样完美——英俊富有的皇帝和美丽活泼的公主一见钟情,而这个公主,是她们亲爱的姐姐茜茜!

    苏菲端起茶杯,把自己的表情藏在红茶氤氲的雾气中。

    果然如此——她默默地想,皇帝陛下在伊舍尔一见钟情的,不是美丽高雅的内奈,而是楚楚动人的茜茜。

    第一卷  10路德维希

    奥地利皇帝弗兰茨和巴伐利亚公主伊丽莎白订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德意志。

    各个王国对这个消息反应不一:普鲁士虽然不满奥地利和巴伐利亚联盟的关系得以巩固,然而作为弗兰茨和茜茜姨妈的艾莉泽王后,却为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爱情和幸福感到由衷的高兴。与奥地利一向关系良好的萨克森自然也通过玛利亚王后送去祝贺,可对这件事情最高兴的,无疑要数茜茜的表哥,巴伐利亚国王马克西米利安二世。

    这位国王生于1811年,只比马克斯公爵小了三岁,所以从年龄上来说,他与马克斯公爵孩子们的感情与其说是表兄妹,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叔叔。他在政治上颇有作为,努力维持着巴伐利亚在奥地利和普鲁士两个大国夹缝中的地位;除此之外,他自身也有着极高的文化修养。他早年曾经求学于哥廷根和柏林,并游历了整个德意志、意大利和希腊——他多次表示如果自己不出生在王室,一定会成为一名教授。

    在得知茜茜答应了弗兰茨的求婚之后,马克西米利安国王立即派人去了帕森霍芬,邀请马克斯公爵一家到慕尼黑王宫作客,顺便商讨一下和奥地利皇帝的婚约。

    不过这一切,我们的苏菲小公主此刻都毫不知情。

    她没精打采地托着腮,趴在桌上写日记——现在她才明白父亲所谓的“不准出门”,究竟严格到了什么地步:除了吃饭的时候可以前往餐厅,上钢琴课的时候可以前往琴房以外,其余时间她都被限制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不准离开,就连那间属于她和马佩尔的儿童房也不能进入。

    好在男爵夫人还可以陪她一起说说话,并且偶尔从马克斯公爵的藏书室里为她带来几本书——只可惜在这位家庭教师眼中,小公主只需要了解历史和德意志经典文学就行了;数学和自然科学则完全没有必要;至于苏菲感兴趣的建筑、工程和机械——哦,那可是下等人才去做的事情。

    苏菲叹口气,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下,依旧是景色迷人的阿尔卑斯山:被白雪覆盖的山尖,山坡上郁郁葱葱的云杉和白桦,山脚下若隐若现的房子里升起的炊烟——可再迷人的景色,这样天天看着,也会觉得厌倦。

    “嘿!小苏菲!”

    房间的门被推开,戈克探进半个身子,“我们的犯人怎么样?”

    苏菲回过头瞥了一眼戈克,一言不发地转回身体,继续写她的日记。

    戈克也不生气,走进屋子倚在门框上,笑嘻嘻地继续说:“因为离家出走和拐带弟弟,被判两个星期的□——”

    “哈,哈。”苏菲干笑两声,没好气地问道,“那么尊敬的长官,你过来干什么?”

    “我来宣布你提前释放。”

    “哎?”她喜出望外地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合上日记本,转过身趴在椅子的靠背上,“戈克,你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戈克点点头,走到书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马克西米利安表哥邀请我们去慕尼黑作客。”

    “我也去?”

    “你也去,小苏菲。怎么样,这个消息不算太坏吧?”

    “这真是太好了!”苏菲跳起来,用力抱了抱戈克,“谢谢你!”

    第二天用过早餐,一家人在马克斯公爵的带领下离开帕森霍芬。因为是对国王的正式拜访,所以与上次去慕尼黑相比,队伍长了许多,路易斯也特地从慕尼黑赶回,帮助父亲照看年幼的弟弟妹妹。

    苏菲坐在马车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乔安娜,我的礼服太紧了,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殿下,”男爵夫人像以往一样温柔而耐心地笑了笑,“您不希望自己看起来更漂亮一点吗?”

    “可绝对不是以生命为代价。”苏菲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吸了口气,“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窒息而死的。”

    因为年纪还小她暂时没有紧身衣和裙撑的烦恼,然而单只束腰一样,便足够令人痛苦。她拉住男爵夫人的手臂,恳求道:“乔安娜,拜托你了,把我后背的绑带松一松——就一点儿。我的肋骨都要被压得变形了。”

    “殿下……啊,您看,我们到了。”

    马车缓缓穿过宁芬堡宫的花园,在宽敞大道的尽头停下。男爵夫人率先打开车门走下马车,伸出右手递给小公主。

    苏菲搭着男爵夫人的手,慢吞吞地跟在哥哥姐姐后面走入宫殿。她穿着一身象牙白的纱裙,浅粉色的蕾丝从肩上垂下,一直蔓延到腰际。腰上系有两根香槟色的飘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裙摆一层层地堆叠起来,小小的拖尾在身后逐渐扩展。这样看上去,她完完全全是个文静典雅的公主。

    苏菲提着裙裾走上台阶,一边保持着脸上得体的微笑,一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其实做个高贵的淑女很简单——只要穿上这样一身礼服,再不守规矩的女孩也不得不收敛了性子。曾经她读《飘》的时候还惊讶于斯嘉丽17英寸的腰围,而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她距离这个标准也不会太远了。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被宫廷侍从官引入正殿。

    那是一个很宽敞的房间,阳光透过窗前||乳|白色的轻纱洒进屋子里。国王马克西米利安坐在中央的王座上,那把椅子的坐垫和靠背都由红色的丝缎制成,靠背的外围和椅子的扶手则是镶金的精细雕刻。王座后的帷幔是同样颜色的提花布,边缘也用金色的丝缎加以装饰。

    “陛下,你好。”马克斯公爵率先上前行礼。

    “你好,马克斯。”国王与马克斯公爵握了握手。

    接下来则是双方各自的家人,先是男孩子们:路易斯、戈克和马佩尔;再来则是玛丽、马蒂尔德和苏菲。

    “您好,亲爱的陛下。”

    苏菲低着头,心里止不住砰砰乱跳。虽然平日里习惯了嬉笑打闹,但在这样的场合,她却生怕有一丁点失礼的地方。她来之前反复向父亲和大哥保证了一定乖乖听话,绝不会出错惹麻烦。

    “您好,亲爱的王后。”

    玛丽王后笑了笑,亲切地扶起苏菲,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玛丽王后快要28岁了,这个年纪的日耳曼女子,面部轮廓已经不再圆润,棱角也渐渐显露出来。然而从她的身上,依旧看得出年轻时美丽的风姿:白皙的皮肤,丰满的身材,深褐色的头发和眼睛——这其实是来自于普鲁士霍恩索伦家族的基因。

    她拉着苏菲的手,把她带到两个小王子面前:“路德维希和奥托,你们之前见过的。”

    苏菲愣了愣。

    路德维希……这便是路德维希了。

    后世的人们对路德维希有很多称呼:比如“疯子国王”,比如“天鹅国王”,比如“童话国王”。

    然而这个时候,他只是一个8岁的漂亮男孩而已。

    他的相貌更多地遗传了母亲的特征,虽然有着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姓氏,可第一眼看上去,完全是个霍恩索伦。褐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大,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因为年纪幼小的关系,瞳孔的颜色与母亲相比浅了许多,更加近似于琥珀色,在阳光下甚至变得有点透明。

    他并没有像父亲那样身着灰蓝色的巴伐利亚军装,而是如同时下很多男孩的打扮一样:白衬衣,黑西装,黑领结。此刻他笔直地站在母亲身旁,微微昂了头,抿着嘴唇,唇角带着一点隐约的笑意。

    “您好,殿下。”

    苏菲提着裙子行了屈膝礼。

    “你好,苏菲。”

    路德维希扶起苏菲,冲她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有种温柔的意味:“你以前不是都叫我路德维希吗。”

    “苏菲,欢迎你。”

    一旁的奥托已经率先打了招呼。

    那是个多么漂亮的孩子。

    苏菲想,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男孩——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一向盛产美人,路易斯和戈克也都十分俊朗,然而就连马佩尔,都及不上这个男孩的轮廓和五官。

    与哥哥路德维希相比,奥托更多地体现了父亲身上维特尔斯巴赫的特征:他的头发是漂亮的金色,又与苏菲和马佩尔浅金的发色不同,而是带了一点栗色,泛着顺滑的光泽。面部轮廓也更加圆润与柔和,几乎看不到棱角。眼睛则是宝石一般的蓝,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奥托温和安静地笑着,却很莫名的,让苏菲觉得他身上,有种一闪而逝的忧郁。

    国王、王后和马克斯公爵要留下来讨论茜茜的婚事——作为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一员,茜茜的婚事需要得到表哥马克西米利安的正式认可。在订婚当晚简短的电报之后,弗兰茨·约瑟夫皇帝还给这位表哥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表达了他心中的幸福与感激。

    马克西米利安国王自然不会拒绝,可与此同时,他也希望作为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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