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而尽,空药碗放到一边,皱着眉头,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这药苦得很,再被你这么一折腾,能损我几年的寿命。”
我斜睨他,“哪有这么苦。”
他眉眼一挑,“你试试?”
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用力扯到怀里,再然后,薄唇压上……
第一卷 第一百八十九章 很是蹊跷
方才还浑身无力软在椅子上的某人,此刻奋起似狼。
舌头贴着,药顺着舌苔上的味蕾蔓延开来,一丝丝融入口中,呛进肺腑。
苦……怎么这么苦!
我拧着眉头就推他,哪知这人早算准了我的动作,胳膊紧紧环在我身上,用力将我箍着,不给我留半分可动的余地,这还哪里像个中毒无力的人……
他吻得肆虐深入,浓郁苦中含着腥涩味,逼得我肺腑一阵翻腾蹈海,只差一刻就要吐出来。
脑中晕眩,仰首就狠狠咬了他的唇。
他吃痛松了松手,我趁机推开他,逃命似的离他远些到桌边,撑着桌子“呸呸”吐了几口唾沫。端起桌上的糖水,想也不想就一饮而尽。
甜味慢慢沁入口里,我大口喘一口气,总算舒坦了。
眼前阴影陡然罩下,抬眸,上官若风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面上很是不好看。
他瞟了眼已经见底的糖水碗,低眸看我,“味道如何?”
我眨了眨眼,挑衅的说,“甜,特别甜。可惜了,有些人就是吃不到。”
“哦?”他挑眉,手指轻轻擦过我鬓角的发,低低沉沉带着危险的声音,“堡主的糖水你也敢喝?”
我瞪他,哼了哼。
他陡的将我身体拉入他的怀中,“你说,该怎么罚?”
我猛然大惊要逃开他,他轻笑,手臂绕上我的腰,俯脸瞧我时,面上粲然的厉害。
我忍不住要破口开骂,张嘴的瞬间,他俯身下来,炽热的舌尖趁机毫不迟疑地滑入我的口中。
浓郁的苦涩味盖住甜味再一次弥满口腔,我蹙着眉头欲哭无泪。
唇舌相接,柔软相抵,被熟悉的男子气息温度包围着,面上微微发烫,目中迷乱,下意识的回应。
一番窒息深吻,他唇角轻扬,笑得恣意,“果然甜。”顿了顿,挑眉看我,“还要不要?”
“不要!”我皱了眉去推他。
他扳过我的脸,唇再次重重压下……
几次来回。我再无力气开口,软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
他在我耳边轻笑,声音爽朗明快,好不舒服。
我好不容易稳住内息,正色同他说话,“你在哪里得罪了我二哥,他这么对你。”
男子目中潋滟的眸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微微思忖,幽深隐隐间,满是疑惑,“我也纳闷着呢。”
他眸光一转,还有后话,我亮了眸子认真听。
他伸了指头在我唇边缓缓抚过。眸间有光微闪而过,面上顿时溢起深深笑意,耐人寻味的口吻,说出来的却是——
“我把他家最大的惹祸精留在身边,给他省去不少麻烦,让他少费了那么多的神思,按理他不是该重金贵礼过来谢我不是?”
我直接一脚重重踩在他的足上,“给脸不要!”
他佯装疼痛一声,笑得无赖,“真打算谋杀亲夫呀。”
翻脸吵个架是那么的容易,和好起来也是那么的容易。
一张小床两个人挤得有点困难,索性抱成一团,你依着我,我偎着你……
第二天醒来的结果是,上官若风这厮的手臂,麻了。
阿云一早便弄好了早饭,见我们一起从房里出来,弯唇笑开,“和好了?”
女子眸子清浅,宛若明水漾瞳。面容笑得嫣然灿烂。
若说这阿云是如何同上官若风在一块的,又是一桩有趣的事。
那日,上官若风从山崖“落下”,身上带了伤,恰巧被出来采药的阿云撞上。
晚上出来采个药本就不容易,怪只怪这阿云丫头太倒霉,碰上了上官若风。上官若风这厮没有别的本事,但威胁人这种事情却做得得心应手、熟悉得很。
先是拿剑抵在小姑娘脖子上,以性命威胁其带他回家找了个庇身之所。然后又不知道怎的观察入微,抢了人家母亲的遗物来要挟。
捏了个狗血的借口,村人问起,就以失散多年的兄妹相称。
占了人家房子也就罢了,知道人家会医术,便毫不客气的用起来,连着一日三餐和换洗衣服也让人伺候了个全,脸皮能厚成这样,我真的想说我不认识他……
好在阿云乐观阔达,不与那等无赖计较。也不知是不是上官若风随手帮她修了大门的缘故,一口一个“大哥”却是喊得极甜。
堡主“失踪”,堡主夫人在外苦寻两个日夜未归。一个是堡主,一个是堡主夫人,仅仅两个字的差别,换来的待遇却截然不同。
上官若风一“出事”就有一群人心急如焚来寻,我一“失踪”,连个鬼影都没有。
内心愤懑不止,索性也不回去了,也随着上官若风不报平安,直接“失踪”个彻底。对此,上官若风只是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有说,任我同他厚脸皮的挤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
然而,面上看上去不吵不闹,是和谐了,可心底呢?
我心里藏着的事全都被他旁敲侧击挖去了,而他心底埋着的事,不想告诉我的仍旧没有说。比如蜀地,比如矿山,比如那个青楼女子林霜……还比如他身上的毒,发作起来浑身无力,不发作时同平常无甚两样。若只是寻常的毒,他怎么会怕我担心就把我挡在门外?我问过阿云,阿云闪烁其词,什么也肯不说。
他不想说的,我怎么问都没有用。他想知道的,我怎么守着不肯说,都能被他逼出来。两者区别在此,内心惴惴不安,怎么都不能平静。
但此刻,由不得我分心去想别的事情。我对这个长得据说与我有三四分相似面貌的阿云打起兴致来。
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这个阿云,很是蹊跷。
第一卷 第一百九十章 我爹在哪里惹的风流债!
女人一旦对什么事情起了疑心,不弄个明白就不会罢休。诚然,我并不例外。
阿云的家处于村子最西边,这里,地处偏僻,除了旁边还有个王大婶的家,周遭再无其它房舍。
一般这类的村落,交通不便,物产不丰,村人房舍大都集聚在一起,相互间来往走动,互相也有个照应。而这单单僻出来的地方,除了是受人排斥,还能是什么?
今日阳光正好,和风习习,阿云收衣服时,我倚在门口看着。
女子白衣,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仍旧只是拿一只木簪随便绾在脑后,晾衣服的竿子有些高,她每取一件衣服都得踮起脚。风吹过来,衣绳上的衣服被风推得扬起。女子十分熟稔的捏起衣服中间,手陡用力一掀、再抖,一件衣服已经收入臂中。
我与上官若风的长摆衣服叠起来最费事,村人平日劳作,短衣行走最为方便,几乎无人穿这种长衣。在大族之家,这样的衣服至少也派三个婢女动手。收衣服容易,叠衣服费事,一不小心,衣服就会沾到地。且衣服质地好,还要小心叠的时候不多叠一块,不少叠一块,不能让多余的地方生起皱褶。
彼时,女子动作有些受阻犯难,一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来一点儿,犯难的神情可爱得很。
我倚着门框看着女子为难神色,不知为何的心情大好。
在这时,耳边警惕一紧,房内什么东西快速朝我过来。
砸到我的瞬间,我抬手抓住。
一只小茶杯。
立马转头怒视,“你砸我?”
“傻站着干什么,闲着就帮忙去。”上官若风闲闲倚在摇椅上,以拳撑着头,另一只手上握着一卷简单的白纸缝在一起的小册子。那册子似是挺有趣,他低眸看着,嘴角是一丝自然的笑。
我白他一眼,“你也闲着怎么不去帮?”
“不会。”他说得简简单单理所当然。
我继续靠着门框,“那我也不会。”
“不会就去学。”他翻了一页,头也不抬,闲闲淡淡的口吻。
我撇嘴,“你怎么不去学。”
“有你在我为什么要学?”
“……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说?”
“受伤了,我是病人。”他说得十分自在。
“……有这样的病人?前些天谁还在那里修门来着!”我没好气的把手里的杯子往他身上扔。
他继续翻页,杯子快砸到时,男子长袖轻动,一眨眼,杯子便已经落到了一旁的小桌上。
“别闹,帮忙去。”
谁闹了!
我瞪着他,这男人简直不可理喻。
见我没动,他抬眸,目色略沉,“出去,外头你自己的衣服也好意思让别人来收?”
淋了场雨,衣服全被阿云洗了晾在外头。
“……除了欺负我,你这男人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兴趣……”我瞥他一眼,转身出门,嘴中轻轻嘟囔。
哪知这厮耳力甚好,风轻云淡的悠哉一句,“我这辈子估计也只有这么个兴趣了。”
“……”
阳光暖暖照在身上,舒服得很。
阿云见我过来帮忙,很是兴奋。两人一道动手,收衣叠衣,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
收拾了衣服进门,那厮还坐在摇椅上,神情闲闲,悠哉闭着目摇着椅。
我不满,拿了叠好的他的衣服就往他身上扔。
他睁眼,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转眸,对着阿云笑着说了声,“多谢。”
阿云挑了挑眉,“大哥可不要谢我,你的衣服可都是月姐姐亲自收、亲自叠的,我可一点没碰。”
“哦。”男子了然应了声,偏头看我,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好好收拾。”
“……”
阿云轻笑一声,见我明显不愿动,便上前去拿衣。
“阿云你别动,让她来。”
我皱着眉上去收拾。
“月姐姐,大哥同你开玩笑的。”
我一面拾起衣服,一面瞪着上官若风,“他哪是在开玩笑。同样是收拾他的衣服,你做了他还会觉得不好意思说声谢谢,而我做,他只会觉得是我这个做妻子的理所当然。”
阿云抿唇笑而不语。
上官若风扬眉看我,也不辩白什么,嘴角浮着一丝玩味的笑。
我怒眉看着这两个人,一男一女,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相处久了,笑起来的表情竟然这么像。
上官若风的手里还是那卷做工粗糙的小册子。
我起了兴趣,伸手夺了过来,后背靠着一旁的柱子低目一看,“咦”了一声,眉宇顿沉,一连翻看了好几页。
“姐姐怎么了?”阿云好奇问。
粗糙的册子上,是一幅幅好看的字,字体飘洒俊逸,娟秀不失劲道,潇洒之间又透出一种凌厉的味道来,伏如虎卧,起如龙跳,顿如山峙,控如泉流。
上头记着的是一些药经、毒谱。若只是些简单的方子倒也不会让我这么震惊,可这些东西上面的内容……分明同我二哥书架上那本族内不外传的札记几近一模一样!
我敛神,微微露出一抹笑,“字很好看,你写的?”
“我的字丑的很,这是我娘写的。”
“你娘?”我细细看她,女子眸中清冽澄澈,没一点说谎模样。
我皱皱眉,“你娘懂医术?”
“我娘厉害着呢,什么都会。”少女面上露出几分得意。
我神思一凛,只觉得这阿云越来越蹊跷,但却又不知道如何直接开口,低眸翻了翻手里的东西,“这倒是巧了,这本东西,我以前在家中见过类似的。”
“嗯?”女子脸上露出明显惊讶来,她定定看了我一瞬,问,“姐姐姓什么?”
我嘴角牵了牵,“南宫。”
女子面上顿时露出兴奋来,“姐姐,好巧,我们同姓。”
我惊愕。
上官若风也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阿云身上。
阿云愣了愣,仍然是笑着,“我叫南宫汐云,姐姐叫什么?”
我一个踉跄,险些没站住。
第一反应是,我爹在哪里惹的风流债!
第一卷 第一百九十一章 疏离淡漠
相貌相似可能是巧合,姓氏相同亦有可能是巧合,可若再加上名字也相似,手里头的东西也相似,那便不可能是凑巧。
我阴了脸色打量眼前的女子,少女姣好的面容上一脸无知,偏着头疑惑我与上官若风此时突然来的严肃表情。
世族大家内部宗室在册的名字都得严格安排,南宫家的亦不例外。我没有什么嫡系的叔伯,这一带,自然没有旁的堂兄妹。我兄妹四人,名字里开头那个字皆带水,三个哥哥分别是“淩”、“汲”、“洺”,我是女子,用的是“汐”。女子地位本就抵不上男子,若我再有妹妹,名字开头也是用“汐”。
这个阿云,有我三四分相似的面容,姓南宫,名字叫汐云。这让我怎么能不震惊?
更何况我的父亲死在我出生之前,我的母亲在五年前过世,这个阿云明显比我小了不止一两岁,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没有人能够突然接受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妹妹,太蹊跷不过了。我忍不住开口,“你爹娘是——”
“你的姓氏是随你父亲还是随你母亲?”上官若风拦住我的话,一开口就是这这样的问题。
哪有人随母亲姓的?我疑惑看向他,正要笑话他说出的这句话,却见上官若风面色沉着,看着阿云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灼灼。
我怔住,心悄悄乱。
阿云仍是那副什么也不了解的模样,听上官若风那么一问,目中一亮,面上顿时粲然,“大哥你怎么知道我是随娘亲姓的?”
男子眸光猛然一凝,我从未见过他有过这般震撼神色,他的眼睛似晴空雪地里放着的琉璃一般闪闪冷耀,盯着阿云一眨不眨。“你娘……”
上官若风张了张口,声音竟然有些发抖,说了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接下的话来。
脑海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可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此情此景,阿云只觉得奇怪,明亮的眼眸一闪一闪,“大哥你怎么了?”
“你叫我什么?”男子的声音脱口而出,他直直看着她,一动不动。
阿云被他这这么一看有些吓住,小心的往后退了一步,“我叫你大哥呀……这几日我不都这么叫你的?难道,你不喜欢我这么叫?那么你叫什么名字,我换个称呼?”
上官若风还想再说,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关切看他,“还指不定的事,你别把人家吓坏了。”
上官若风没理我,只是仍旧盯着阿云看,“你母亲的名字是?”
他这么直白的一问,在谁看来都是没有礼貌的。
“我娘亲?”阿云皱眉,面色明显难看了些,再退一步,警惕的一句,“你想干什么?”
上官若风牵了牵嘴角,还欲再说,我皱了皱眉,干脆挡在他两人中间,试探性的开口,“阿云,你的母亲闺名可是叫,落离?”
少女顿时惊愕,她愣愣望着我,神色有些恍惚。
村里长大的女子没有多少伪装,心里想什么,脸上必然表露出什么。
那便是了。
我说不出此刻心底是怎样一番情绪。殇清宫与上官堡世代都有联姻,上官若风的母亲是我的姑姑,而她,早在上官若风幼年时不知怎么的与先堡主起了争执,坠崖而死,尸骨无存。
而同样一座山崖,上官若风下来没有一点事……
再回头,只见上官若风平平静静的靠在躺椅上,低着眸,看着手中一只刚被拆开的破旧福袋,手心里是一枚从福袋里掏出来的银白耳钉。
少女眼尖,看清东西,面上顿时变了色。
没有了以往的笑颜,她冲的奔了过去,一把抢过上官若风手里的东西。
“亏我还敬你叫你一声大哥,我娘的遗物你怎么说拆就拆!”阿云几乎是一下子就红了眼,目中突地变得朦胧,晶莹的光泽夺眶而出。
上官若风脸上没什么表情,闭了眼,头枕在椅背的软垫上。
那个耳钉……我太熟悉。我嫁给他时,他的左耳上就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在江湖,男子戴耳钉,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新婚那阵,日日的耳鬓厮磨,这枚耳钉很是碍事,久而久之,做了父亲之后,他就不戴了。
我看向愠怒的阿云,竭力抑止住惊涛骇浪般心绪,半晌才能稳住语声,“阿云你别激动,他只是……”
话还未说完,女子已负气夺门而出。
我想要追,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摇椅上的人。
男子闭着目,就那么闭着。方才的动静他不可能没听到,可他就是坐在椅子上,一点也不动。
我看得心慌了慌。
没人比我更知道,上官若风最重视亲情。即便意见不和他也很少顶撞他的父亲;他母亲在他幼时“过世”,祖坟里是一座空坟,他便在她娘坠崖的地方置了个衣冠冢,时常去看看;若雨是他父亲庶出,他待他这个妹妹很好;还有府里的冷氏……虽只是最后的荒唐事,但他还是给了他名分,也没亏待他们母子……
眼下,他知道他母亲当时并没有死,还为他生下了个妹妹,十多年来就在这么个小村子里,这一下子,怎么能接受得了。
我走过去,静静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抚上他闭着的眼。
手在中途被阻住。
腕上被握得死紧。
男子陡然睁眼,“你干什么?”
冰冰凉凉的口吻,疏离淡漠的语气,目中是深深的寒。
我被他问得一愣,“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他瞥我一眼,松开了握着我的手,“下次别做这么没趣的事。”
心中猛烈一跳。
此时的他,陌生得很。
第一卷 第一百九十二章 话里干涩
阿云出去不久,王大婶便过来了。
见着上官若风,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从把我关在门外一夜骂到我手上的伤,再骂到为什么把阿云气哭出去。
千万不要得罪女人,尤其是不要得罪年纪比你大的女人,这女人一开起骂来,可是什么都说得出。
我的手被她拽着到上官若风眼前,“你看看这双手,有这么对待自己老婆的?这是要打得多重才有这样的伤口?你看看,你亲自看看!”
妇人的眼里满是怒火,伸手都快指到了上官若风的鼻尖,我在旁看着,咋舌不已。
我连声劝着,“大婶,你先别说了,我的手没事……”
“这么重的伤还能没事?那在门外那一夜又是怎样?”妇人一边轻拍着我的手安慰,一边又拔高了声音,冲着上官若风,“多好的一个姑娘跟着你,你就不能好好待她?”
“大婶,我真的没什么……”我哭笑不得,拉过她,轻声软语,“再说……本来就是我做错了事情在先。”
妇人稀疏的眉毛紧紧皱着,“就算有错,骂骂几句就算了,能这么又打又不让进屋的吗!”
“大婶……”。
王大婶怜悯看我,柔了声音,“月妹子,你就是性子太好才会被这他欺负。”
我低眉,纠结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低眉的这一瞬,王大婶立马再次走到上官若风跟前骂,“你还算不算个男人?昨天是月妹子,今天又是阿云丫头,你除了欺负女人你还会干什么!”
上官若风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站在那里任她骂着,只是脸色愈来愈青,越发难看。
堂堂的上官堡堡主,估计从来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我在中间劝着,倒是不忍心见上官若风挨骂,那些话,我早就想骂,却一直没那个胆子冲他开口。此情此景,我倒是为这个好心的王大婶担心来着,生怕上官若风突然动怒。
上官若风身量本来就高,王大婶一直仰着头骂他,时间久了就坚持不住要伸手捶捶脖子。
这样的情形,半个时辰过后,王大婶脖子捶累了,嗓子也干了。
意外的见上官若风转身倒了杯茶过来朝她递过去,顺便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
言罢,自己就已经在桌边找了椅子坐下去。
王大婶愣了愣,看了看手里刚下意识接过来的杯子,喝过一口之后才缓过神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上官若风被骂了这么久还能稳住脾气给她端茶,态度有礼的喊她坐,这么一来,先前的火气立马就消到了一半。再加上半个时辰过去,能想到的骂人的词几乎已经被用得精光,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王大婶的语气总算缓和下来。
“看过你和月妹子之前的穿着,想必家中也是富裕的,你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清楚,也不便插手,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有今天这一番话。”
难得见到上官若风有过这么一番恭顺话语,他略颔首,“您教训的是。”
见上官若风能主动认错,原本还剩下一半的火气也都消了。王大婶看了看上官若风,再看了看我,这才微愁了脸色,“阿云丫头在我那,一过去就哭得厉害,问她,她也什么都不说。”
我跟着在一旁坐下,“让大婶担心了,他们兄妹间有些误会,过一阵我去同阿云说说就好了。”
“兄妹?”说起这两个字,王大婶眼里满是疑虑,目光转向上官若风,“前些日子你来这的时候,肩头上是一片的血。我们这个村子向来不待见外来人,阿云丫头说你是他失散多年的哥哥,这话我是不信的。这丫头打小虽然顽皮了点,但从没说过几句谎,也不会掩饰,我见你待她没有恶意,也便随她去了。”
上官若风抿抿唇,没说话。
王大婶只当他默认了,叹了口气,“阿云这丫头打小可怜得很,一出生便没有父亲,就一个母亲照护拉扯着长大,家里也没有什么亲戚来往,去年,母亲也去世了,家里就剩她孤零零一个。她娘亲以前有个儿子,后来说是走失了,阿云从小就听她母亲说她哥哥小时候是多么聪明多么懂事,她这些日子对你‘大哥’、‘大哥’的喊得勤,其实是因为她心底里真的想有个哥哥。”
上官若风垂了眼睫,出来的声音透着莫名的落寞,“阿云是个好姑娘,她娘……”
“阿云她娘也是个可怜的。”妇人人神情幽幽,追忆之时眼眸也垂了下来,“那个时候我家男人还没死,和张哑巴从镇里赶集回来,在山崖脚下发现的她,一张脸被荆棘刺得毁了容,腿也断了,找来大夫一看,还怀着一个月大的身孕。”
“人救醒了以后,什么也不说,整日里失魂落魄的。直到山脚下开始有一拨一拨的人来寻人,我们估计是她家人找上来,正预备去告诉那些来寻的人,她才开口说话,她说,她是被他男人逼得落崖的。”
说到这,王大婶再次叹气,“阿云她娘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夫家也是有地位的,来寻她的人有两大批,个个带着刀剑,两批人一碰面就开架。据说,这两批人,一批是她夫家派来的,一批是她娘家派来的。两批人,整整在这山底下找了一个月,实在找不到了才放弃寻找。”
我忍不住开口,“那……阿云的母亲为什么当时不露面呢?不回夫家也可以回娘家——”
上官若风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闭嘴噤声。
“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毁了容貌,瘸了腿,回了娘家还能怎样?”
王大婶说得话里干涩,抿了口茶,继续说下去。
第一卷 第一百九十三章 哽咽
仿若有千钧巨石慢慢压在心口,堵着堵着的难受。
一个毁了容、瘸了腿的堡主夫人,回了夫家如何?上官堡不需要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堡主夫人,这时候,堡主只会在世族之间再娶。若堡主夫人不被重视,那当的嫡子上官若风的情况又当怎样?唯有堡主夫人“过世”,才能稳住这个位置。
回了娘家又如何?嫁出去的人就是夫家的,堡主夫人一直待在娘家,那便是两家的耻辱。毕竟是自家人,殇清宫可能不会说什么,但上官堡呢?又岂会甘心?
自己的东西,即便不喜欢,也都要留在身边,不让旁人得了去。
王大婶还在继续:“当时她无处可去,张哑巴好心,便收留了她,给了她这个住处。大户人家的闺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点活计都不会,但是奇怪的是刀用得极好,一些柴火,只拿着柴刀凌空划几下,那些个木头桩子就直接断开,切口齐整漂亮,村里哪个男人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张哑巴不会说话,又是个老实人,平日里惹了误会不能解释,便经常吃亏。村里渐渐起了张哑巴讨了个夜叉做老婆的传言,这回张哑巴没像以往那样的忍气吞声,直接拿了扁担就去和人干架,结果却是激怒了众人,被打得半死回来。”
“当时我们却不知,阿云她娘是个厉害的。她只从地上捡了一把石子,惹事的人找上门来时,石子在指尖飞出去,一扔一个准。谁都想不到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能用那不起眼的小石子穿破人的手臂,打断人的大腿。”
“村里再没有人敢惹她,纷纷避而远之。而张哑巴,自那日被打,断了胳膊和满身的伤,日日高烧不退,最终没能救活过来。”说到这里,王大婶用袖口擦了擦眼泪,“阿云她娘往后的日子便过得艰难起来。不受村人待见,再加上怀着身子,更不会生计劳作,家中存粮慢慢用尽,直到揭不开锅了才找上我。”
“我教她纺布做衣,她教我识字写字,还会医术。我家男人当时有肺痨,大夫都说活不过三个月,她来照看,生生让我丈夫多活了五年。生死有命,我家男人最终还是去了。我们两个便走得越来越近,彼此相互照应这。那时,阿云已经出生,是个漂亮爱动的小娃娃,我没有孩子,也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
“两个女人加一个孩子,重活干不了,轻活又赚不了什么钱。我们的日子慢慢变得拮据,我看着她那一双细嫩的手慢慢变黄、慢慢起茧。一个大户人家出生的小姐,怎么样也不该受这样的委屈呀!”
王大婶叹了口气,“每年最苦的还是要交税的时候。我们这个村子,属上官堡的管辖范畴,每年新年刚过,就会有人来收税。我们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和钱了,阿云她娘把她当时落崖时身上带着的首饰拿了出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去了首饰上的精细图案,当了抵钱。她说,她的首饰大多不同寻常,若不去掉那些东西,夫家人迟早会找上来。”
我听得心底“咯吱”一下,小心去看上官若风,此时他垂着眸,我看不清他眼里神情。
“可能是出生不同,见识不同的原因,有些时候,我很看不懂她。她待阿云很严厉,阿云三岁时就教她识字百~万\小!说,有时还让阿云在院子里面扎马步,一做就是好几个时辰。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周围同龄的孩子这个时候都在玩泥巴打弹珠,阿云心痒不过,好几次逃了溜出去玩,回来以后讨得她娘一顿骂。”
“阿云她娘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发起火来吓人得很,只瞪一下眼,我在那看着,腿一下子就软了,劝都不敢劝。小孩子都有这么个脾气,大人一定叫她干什么,她就是反过来去做。久而久之,阿云她母亲也不再坚持,任了她去。”
“后面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阿云她娘很少笑,也是了,有过那样的遭遇,又怎么能快活得起来。但有一回却不一样——”王大婶喝了口水,“我清楚记得,那是五年前的八月份,上官堡里的大少爷成婚,上官堡通知那年少收半年的税。那是一个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日子。阿云她娘那天做了一桌子好菜,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满脸的笑。阿云好奇问她,她也不说。只是当天,等阿云回房睡了以后,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五年前的八月十五,是我和上官若风成亲的日子。我看了看他,桌子底下悄悄把手伸了过去拉他的手。他拧了眉,看我时,眸底迅速划过一抹令人心慌的落寞,转瞬即逝。
他反握住我的手,以往总是温温热热的手,此刻冰冷得没有一点儿温度。
“还有一次,是那日不久之后的几个月,上官堡又传来堡主的死讯,当年的税收全免。收到消息的那一天,她也做了一桌子的好菜,笑了好久,当晚,仍是在院子里,笑久了,就哭了……这么多年,即便日子过得再艰难,我也从未见到她流过一滴眼泪。可就那一晚,她哭了一夜,我远远在那看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两回事,我虽然不清楚各种内情,但也约莫猜得出来阿云她娘与那上官堡是有些关系的。去年收成不好,我们两家都是有一顿无一顿的,村里有来往的还相互接济点,但她们母女……”说这话时,王大婶声音已经哽咽,“她知道我家也揭不开锅,便不来找我,所有的吃的都给了阿云,自己却……去了。”
我猛然大惊,掩着唇,差点控制不住惊呼出声,另一只手,被上官若风攥得死紧,紧得发疼-
第一卷 第一百九十四章 疼吗?
男子薄唇抿得紧紧,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那么静静听着。我侧目看过去,心中哽郁难语。
都说薄唇的男子薄情,可是谁又知道,那只是这种男子不轻易将情感表露在脸上,辛酸苦楚,悲伤疼痛,所有的,都只往肚里咽下,宁愿憋着烂在肚子里,也不愿说出来。
没有话说,便只能喝茶掩饰。
我只手拿了茶盏,给他添了第四杯水。另一只手仍旧被他攥在手里,他一刻也没有过放松,我的手刚开始是疼,现在……有些麻。
女人聊天,要么不说话,要么不把所有知道的事情说完便不会罢休。
王大婶此时已经沉浸在了回忆里,不断拭着泪,袖口早是一片湿润。
“阿云是个好姑娘,打小虽然顽皮了些,但好在听话,心肠也好。从小就知道她娘辛苦,什么重活累活她都抢着做。阿云模样生得俏,越长大些越明显,村里一些男人一见到她,眼睛都直了,时间久了就打起了她的主意。”
“阿云不像她母亲会功夫,个性单纯也容易受骗,好几次都被男人拐了去。好在她娘教会了她些医术,随身带着些可以伤人的毒粉,也就是这样才到如今还安然无恙。”
“因为这,村里再没有人敢欺负阿云,但也坏了阿云的名声。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被人说成了妖女,阿云虽然嘴上说不在意,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委屈得很。平常的姑娘十五岁以后就开始相亲、成婚,如今阿云长到十八岁,到现在都无人问津。”
“阿云一出生就苦得很,原本也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才对……可是现在……”
到最后,妇人终于泣不成声。
那一声声一句句,直悲怆到人骨子里去。
阿云苦,阿云的母亲也苦,这个王大婶又何尝不苦?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她而去,阿云也早晚会嫁人不在她身边,到时候她一天天变老,一个人慢慢孤老无依,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凉?
泪水,往往都是释放自己的一种方式。我不去劝,上官若风也不去劝,就这么看着,谁也都不说话。
这一场谈话,也不知谈了多久。直到茶盏里头再无水,无杯可续。
王大婶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尴尬的笑了笑,“年纪大了,话就多了些,让两位见笑了。”
“无妨的。”我再看了上官若风一眼,语声温温,“阿云丫头与我们夫妻投缘得很,只是没料到,这丫头平日里总是兴高采烈的,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过去。”
妇人看了看我,再看了看上官若风,目中微微有些踌躇之色。
我目中一凝,微笑,“大婶想说什么?”
先前说了这么多,估计着最主要的便是为的接下来要说的话。
妇人低声一叹,“看两位之前的穿着,想必也是出身大家,虽然知道这个请求有些过分,但……”
话还未说到一半,人已经从凳子上起来,对着我们就直接双膝跪了下去。
我惊愕,“大婶你这是——”
上官若风眼疾手快起身拦住她。
王大婶的力气哪抵得过他?手臂被托住,身子再下不得。
男子墨一般深的眸子漆黑无物,“有话好好说。”
妇人一愣,尴尬的抿了抿唇,再往下不是,起身也不是,僵持了一会儿,只得闭目长长一叹。
“大婶是想让我们帮忙者照看阿云?”我开口。
王大婶身形一颤,再抬眸时,眼里已有几分惊讶之色。
“大婶方才说了那么多,至情至深,无非都是围绕阿云母女来。”我牵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