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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入君怀第24部分阅读

    割般的疼。

    我疾步跑到门边,手抚在门上,惊惶失措,“清儿……娘在,清儿……”

    他听到我的声音,反而更加激动,“娘,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会把你关起来?父亲呢?”

    一字一句猛烈的敲击在我心房。

    他说到“父亲”两个字时,我再也坚持不住,足下一软,整个人没了力气的坐到地上。

    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

    没有得到回应,门被敲击得愈发激烈。

    面对那么多人的诘问我都镇静挺过来了,可是,我该怎么和我的儿子说……他的父亲因为我的一声令下,跌落山崖,生死不明。

    苡翠的声音突然焦急响起,“少爷,别敲了,您的在手流血……”

    声音被淹没在一阵拍门的声音中。

    我咬着唇,浑身忍不住的颤抖,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我稳着声音冷冷开口,“苡翠,把上官清带回房里去,不准他出来。”

    “娘!”

    我闭着眼不去听那一声熟悉的叫唤,咬了咬牙,运起真力,“带走他!”

    门外清儿的声音愈来愈远,愈来愈小。

    好不容易静下来,好不容易安静了。

    我倚着门靠坐着,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也没有炭盆暖炉,冰冰冷冷的,没有一点儿温度。

    酸痛的感觉变成细细的长针深深刺入骨骸,浑身的疼,浑身的痛。

    我不敢闭目,眼皮微微阖上,就能见着满地的鲜血,和他白天临走时决绝冰冷的目光,黑衣银面的十二影卫……

    从小到大,我任着性子我做错过很多事,没有哪回如如今一般……我不敢想像这样的后果。

    我儿子的父亲,我的丈夫,我心底深深念着又爱又恨的那个人……

    心如刀割,伤痛难言。

    长袖里突然跌落两枝细长东西。

    我自嘲的捡起,合在手中,狠狠磨撮。

    这是那个小铁盒子里装着的东西。

    生辰那日,二哥托苏流觞带来的小铁盒子。里面是一枚再无作用的白玉戒指,和三枝响箭,三只响箭,许我三个愿望……

    可是,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十二影卫没有若没有他的意思,又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

    血脉至亲也能利用得这么干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钝痛不已。

    种种疑惑、痛楚丝丝袭来,我仰着头看着这一室的漆黑冰凉,心似也堕进了冰冷的黑暗里,无穷无尽,无限深远。

    我不知道我还能够坚持多久,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只求能够快点醒来。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事发突然

    天不知何时破的晓,房内慢慢被外头透过窗户进来的光影照亮,一夜未眠。

    我从地上起身,缓步走到妆台前落座。

    一日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呆呆看着铜镜里映出来如云发髻上显目的白玉长簪,我黯然失神。

    手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皮卷肉翻深可见骨。昨日的鞭伤,没有上药。再加上焦急策马去后山,一路之上,伤口裂了再裂。

    我静静看着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面目。

    我笑,她也笑。我蹙眉,她也蹙眉。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又仿佛一切都变了。

    彼时,被从外封着的几扇窗户间快速掠过一道人影,眨眼,女子玲珑的身影映在离我最近的一道窗扇上,窗梗被清脆敲响三下,“府中出事。”

    “怎么,昨晚的消息没有封锁住?外头乱起来了?”我自嘲笑笑。

    好事不出门,坏事总是一拨一拨的接踵而来。

    窗外女子迟疑一会儿,犹豫道:“看情形,不大像。”

    莫非是蜀地的事?

    我微微闭目,“说。”

    “今晨五更时分,突然来了许多拜年的。”

    “拜年?”

    “今日初三,按理亲戚间走动拜年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今日却很不一样。”苡翠说话声音和缓,言语中带着几分不解之色,“大清早就来,也不知会一声,气势个个嚣张的说来拜年,一群人约好了似的直接就往正厅走,守在门口的侍卫怎么拦也拦不住。然后冷氏出面,也没得到什么好脸色看。”

    “哦?这样。”再睁眼,镜中人,双目睁开后眸中如泉井幽深,冷澈见底,“你方才说,一群人?”

    “约莫有三四十多个,把正厅占得满满的,一点儿也不给冷氏面子,一会儿说茶不香,一会儿又说点心不够甜,一个个大摇大摆的坐在椅子上,冷氏站在一旁,一说话就被人打断,左右脸色难看得很。”这一些话说得倒透了几分的幸灾乐祸。

    “这么大气焰,这三四十多个人都姓上官?”我顺手开了妆盒。

    苡翠讶异,“夫人神了,这都知道!”

    人来得这么快?心中暗忖,捏起牛角梳,细细梳理一头青丝,“管家怎么说?”

    “冷氏倒是支了人去请,但是管家那一直没有消息,管家没路面,倒是那尤临一大早就跟在冷氏身边,也不知道这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勾搭。”最后一句含着愤懑。

    “你也学会嚼舌根了?”我冷声开口。

    “属下知错。”苡翠一哂,打着哈哈换了话题,“夫人,昨晚少爷他……”

    心底骤的一紧。

    头发梳到一半,被打结卡住,梳子顿在那儿。

    我低眸,“你看好他,这一阵事情会比较多,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别让他出半点意外。”

    话毕,苡翠很快离开。

    我锁眉,微微思忖会儿,继续梳妆。

    抿上朱红,匀上脂粉,细挽长发。

    深红镶金曳地长裙换上,镜中女子高贵端华,眼光流动之处,寒气凛凛直逼眉间,尽是严寒与压迫。

    “哗”的一声响,门锁落开。

    我挑眉。

    管家尤昆的声音在门外恭敬响起,“老奴求见夫人。”

    门窗闭着,房里流光黯淡,带着几分逼仄的压迫感,不舒服得很。

    我施施闲闲倚在主位浅抿一口香茗,目光扫过下人齐齐布上来的精美吃食,慢条斯理的开口,“昆叔有事?”

    尤昆一点不耽搁,直入主题,“五更时分,天刚破晓,上官嫡系旁支上下四十五人齐至府中。”

    “五更呀,倒是个好时候。”我舀了勺粥,转而更加闲散地靠着椅背,笑,“这么说来,昨晚没人能睡个好觉?”

    “看来夫人已知晓此事。”尤昆低目,唇角含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知道又如何?”

    “那四十五人此行目的昭然若揭,府中无主,犬子与冷氏已在府中正厅周旋,如今还请夫人出面调和,以保府中安宁。”他话语谦逊有礼,让人挑不了一点儿刺。

    “瞧昆叔这话说的。汐月何德何能?能让昆叔亲自来请。”我将茶杯搁在桌上,笑得懒漫,“调和?冷氏在府中管了四年事都周旋不过来,又何况是连人都不见得识得全的的汐月?”

    尤昆眯了眯眼,双手递过来一本长册子。

    我疑惑,接过翻开,略眼一扫,心底暗惊。

    四十五个人的画像,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旁边注明了名字生辰及家中排行,甚至连人际关系、嗜好、隐私也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最新鲜的私密事情记载的日期是昨日,这定不是今早才开始整理的。

    连自家人都防范得如此深,这一大家子背地里的东西又该藏得多深。

    敛去笑容,再无心思玩笑,冷冷道“昆叔什么意思?”

    他定定地望着我,眸底深湛,笑意沉沉,“堡主曾说,夫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我狐疑看他,“昆叔应该知道汐月为何被关在房里。此事关重大,昆叔就信得过我?不怕汐月耍些什么手段,不但不帮,反而帮着那些人反咬一口?”

    “夫人不会。”尤昆笑意不减,

    “哦?”

    “若夫人真有那份心思,昨日事端突发,便不会首先下令封锁消息。夫人机敏,老奴望尘莫及。”

    我冷哼了哼。微微垂眸翻看手里头的长册子,“昆叔昨晚没露面,是摆明了试探汐月?看汐月够不够格当这个堡主夫人?”

    尤昆双目一凝,双眸微深。

    “老奴昨晚睡得稍早,并不知晓当时事情。”

    “昆叔,明人不说暗话。”我捏纸翻页,“昨晚那么大的事,您也睡得着?”

    他定定看我,突地一笑,“夫人聪慧。”

    我眼底暗沉,撇嘴,“昆叔,不厚道呀。”

    尤昆是上官堡的老人了,近年来虽不大管事,但府中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了他。威信极重,他的话,上官若风也不得不听一听,更何况其他人。

    昨晚那么大的事,他一直没有露面,任我当时一力以暴行管束了众人的嘴,事后,亦任我被他儿子和冷氏软禁,直到今早有事才来见我。

    利用完了便抛到一边,又要用到了再重新拾起,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好人形象,黑脸总叫别人唱。这如意算盘倒打得极好。

    指下页面不断翻过,半晌,到了最后一页。我抬眸看他,“昆叔要的是个能对堡中有利的堡主夫人,而不是飞扬跋扈的南宫汐月。我说的可对?”

    尤昆眼底眸光刹那间一抹清明透亮,似夜空突现的一瞬流星,闪亮即逝。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四章 庭笞

    这事到底比我想象中的要严重。

    婢女奴仆擦着冷汗进进出出,隔得老远都能听到里头的厉声诘问。那声音有男有女,有讥讽,有嘲笑,还有挑剔。与之相比,冷氏的软声周旋,怎么都了无力气。

    行至门口,尤临眼尖见着我,便从里头出来,寒目看了我一眼,便冲着我后头的尤临问,“爹,你怎么把她放了出来!”

    尤临沉目,呵斥,“闭嘴。见着夫人,一点礼数也没有了?”

    “爹,里头已经够乱了,您还把她带来……”似是在里头被磨灭了耐性,尤临此刻说话毫不顾忌。

    “昆叔还是在这好好管教儿子吧。”我侧眸看了尤昆一眼,“汐月一人进去就是。”

    言罢,自顾上了那厅前石阶,向门走去。

    府中正厅并不如我想象的喧闹,说话的人虽多,却无同时几人开口的现象。厅中热闹正好,隔着几层幕帘,盘算好了似的一人一句或几句,再有几声附和,井然有序的倒像是在进行一场族中会议。

    “我们天明时至,到如今坐了已有两个时辰,茶水都来去好几趟,却始终只有你一人招待,这便是这偌大府邸对待宗亲之道?”声音闲懒,却话语逼人。

    冷氏的声音没有什么底气,声音含糊着,“众位恕罪,堡主事忙——”

    话还未说完就直接被打断,“事忙还是不在?再怎么忙连来见见我们这些宗亲的时间都没有?”

    “这……”冷氏语塞。

    内里传来一声妇人的讥讽,“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下人前来说话,府中连个管事的都没了?”

    我在幕帘后头止步挑眉,“下人”这个词用得真真妙极,也不知那冷嘤秋此刻神情如何?想必定时十分精彩。

    一个声音娇甜的年轻女子很快接话,“娘,您看错了,这哪是什么下人,这位可是堂兄的如夫人,当年堂兄纳妾,那排场,可真羡煞极了旁人。”

    之前的妇人继续搭话,“不过一个婢子出生的妾,说是下人也差不离了。”

    言语里的讥酸意味毫不留情。

    年轻女子故作一叹,“就这么个人来招待,府内说得上话的人都死光了么?”

    “你什么意思!”令我意外的,上官若雨也在厅内,这话恼怒的似要上前同人拼架。

    那女子继续嘲讽,“有些人,恬不知耻的与男人私奔,如今还算是这府里的人?”

    上官若雨本就是个直性子,被人说到这个份上却无话反驳。

    有一男声低沉呵斥,“若霜,说话注意点。”

    那换做若霜的话语一顿,声音清脆,“哥哥,也没什么好注意的,我看这府里就是没什么人了——”

    再听不下去,运起真力愠声开口,“谁说府内没人的?”

    陡然一声,厅内众人齐齐一怔,转眸向我的方向看来。

    我敛神寒眸,迎着众人目光,不躲不避,直直踏进正厅。

    厅内四十五人,摆了三十张椅子,按辈分嫡庶排位依次坐着,剩下十五人站在空余之侧。

    见我过来,冷嘤秋原本带有薄红的面容突地变得刷白。

    上官若雨本是站在角落,满脸通红的。见了我,眸中一亮,迫不及待的奔了过来,伸手过来要如以往般挽住我的手臂,却突地神情一滞,手在半空中缩回,一声“嫂嫂”张口哑在喉咙里,悻悻低声一句,“你来了。”

    我心神动容,看她一眼,柔和笑笑。

    绕过她,举步至厅正中,敛去笑容,“好热闹。”

    我同上官若风成婚五年,有四年不在府中。厅中众人,大都不认识我,眼下,打量我的同时,目中多的是疑惑。

    “你是谁?”那唤作若霜的女子按捺不住性子脱口而出。

    我斜睨过去,是个同若雨差不多身高大小的女子,相貌姣好,着一身繁琐橙黄长裙,发上挽一支红玉七宝玲珑簪,立在尾座一妇人后头,正桀傲的看向我。

    上官若霜,是上官若风嫡亲的堂妹,同若雨一般年龄,却到如今也没有嫁出去,倒不是模样生得差没人娶,只是那脾气太差,偏偏眼光又颇高,一般人她上不上眼,看上眼的却看不上她。尤昆给的那长卷里,对她还有一桩秘事,确实让我极感兴趣。里头说,上官若风这个小堂妹,儿时见他便对他一见倾心,只是可惜两人同宗,这乱囵的事,上官若霜没胆子玩。

    此刻,我冷眼看她,“之前就是你说府中无人的?”

    女子哼了声,不接话。

    我声音徐徐,“之前那句‘府内说得上话的人都死光了’也是你说的?”

    女子皱着眉头不耐烦的开口,“是又怎么样——”

    “若霜住口!”意外的主位侧下右边第一座的一名年轻男子开口呵斥,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听着隐隐有些耳熟。

    我不理会,只是看着上官若霜,目中冷绽,“你是自己掌嘴呢?还是让我来动手?”

    女子面色一变,“你算什么东西——”

    “若霜!”男子又是一声厉叱,此时在位置上起了身,朝我遥遥作揖,声音清朗,“上官若翎见过夫人。”

    在座众人相互对视,目中愈加疑惑。

    这声音……真的很熟悉。

    我面上不动声色,只继续道:“辱及主母,得庭笞。”

    在座众人齐齐一惊,间或有小声议论而起,他们大部分是上官若风叔伯辈分,对我的话丝毫不以为意。

    我淡淡瞥眸,“若雨,你鞭子可在?”

    上官若雨立即会意,立马解了鞭子递过来,“在呢。”

    众人哗然,虽知晓我的身份,却大都目中含着讥嘲笑意,看我接下来该如何收场,更有甚者,翘着二郎腿,悠闲端起茶杯。

    我冷冷看在眼里,不发一言,长鞭入手,奋力一扬——

    鞭风凌冽,在空中发出“唰”的一声长响,“啪”的巨响落地。

    与之一起落地的,还有三十座座边小几上所有茶杯。碎片混着茶水,染湿了华丽的锦绣地毯。

    “我说话,不许有人不听,更不许有人在一旁嘈杂出声。”我微扬起脸庞,环顾四周,“诸位既姓上官,见着家主夫人,连该有的礼数都没了?”

    满堂众人,一时间面露惊骇,寂然无声。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五章 笑里藏刀

    情况陡转而变,前一刻还傲慢无礼多方刁难的,如今敛了眉目神容僵紧。

    “诸位是对我不满意,还是对堡主不满意?”我冷冷看向厅中两个主位之上坐着的人,“大伯、三叔,两位好像坐错位置了。”

    我这一声唤出,主位上头两人面上神情一惊,又蓦地一僵,尴尬起身,边上侧坐人立即起身让座。

    “满堂济济,各位置家主于何地?”我微一凝眸,“来人,叔伯之下,座位全撤。”

    我话刚出,尤临领着一众侍从从幕帘进来,直接撤座。

    人人惊惶,却不敢发声。

    三十张座变成二十张,地上狼藉很快被清理干净。

    我勾唇笑,将鞭子还给上官若雨,于主位之上泰然落座,“诸位叔伯,恕汐月方才失礼得罪了。”

    欺软怕硬,在哪都是这个道理。此刻我给了台阶,众人赔笑诺诺。

    只一人面色惨白。

    我淡淡瞥过,“既然长辈都在,那么庭笞之刑,谁来执鞭?”

    上官若霜愣愣看我,仍懵着没反应过来。

    一旁男子浅笑,“夫人,新年之际恐不宜动血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何?”

    心底一沉,我猛然想起这人声音是在哪里听过——

    站着的男子,英姿挺拔,着一身玄色流云锦纹长袍,玉带缠腰,玉冠束发,微笑时,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凤目里是如浓墨染就般的漆黑深湛。

    上官若风的堂兄,上官若翎。

    不愧是堂兄弟,眉目里同那人有几分相像。思及那人,我心底微乱。

    只是眼前,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我出神想事。

    “今晨五更至府,到如今等候家主已有两个时辰,若霜年轻奈不住性子,说话言语急躁了些,冲撞了夫人,若翎代其向夫人赔罪。”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言外之意却在它处。

    我侧目看他,“堂兄话里有话,是在怪罪我府上待客不周,怠慢了各位?”

    “弟妹说笑。”这一句称呼接的无比流利顺畅,男子笑意深深间光华斐然,“只是众人枯坐两个时辰,也仅见如夫人一人出来招待,内心难免有些……”

    后头的话,直接笑着省略掉。

    若说苏流觞是狡猾的狐狸,那么眼前这个人便像是狡诈的狸猫。寥寥几语,便把己方的过失推得干净利落。看似无伤的笑里藏着深深寒刃,让人一不留神就能着道。

    “下人么,总得干干下人的事。怎么?冷氏出来招待还不够?”我不留痕迹的看了冷嘤秋一眼,面色倏地沉下,“各位是想让我与堡主亲自端茶送水过来才满意?”

    上官若翎笑意猛滞,正欲开口,被我抢先截了话头:

    “众位可知如今这个时辰本该是府上早膳时间。各位既来,也不提前知会,五更至府,天才刚刚破晓,这个时辰,让我与堡主如何招待?”

    “是我等唐突,夫人勿怪。”话中虽是致歉,但那脸上的神采分明是再随意不过的从容风度,他微皱眉看我,“可舍妹……”

    “难得宗亲聚聚,若霜丫头虽有过错,但这大好日子也着实不该为此事扫了兴致。”一旁侧坐上坐着的银发老人终于开口。

    长辈的面子总要给,我低眸敛笑,温声柔语,“大伯说的是。”

    我转眸朝上官若霜看过去,“今儿是初三,既是新年之际,也不宜见血光。我便先饶了你,回头记得抄家训五百遍托人捎过来。”

    见我如此,众人面上稍霁。

    新的茶水点心马上被婢女送上。

    上官若翎玉面含笑,凤眸轻眄,“既然弟妹已来,不知子綦在何处?”

    我抿了口茶,轻轻笑,“昨晚堡主歇得晚,此刻还在我房中未起。”

    男子挑眉,凤眸凝起,目中颜色深深仿佛夜层层揉入。

    “如今时辰也不早了,既是如此,我去唤他过来。”厅中角落一男子不知受谁的意开口,转身便要出厅。

    就这么迫不及待?

    我拂袖将一旁新上来的茶盏扫在地上。

    “啪啦”一声响,那人背脊微僵,神情滞着回头。

    我看也不看,悠悠道,“汐月的房,可不许除夫君、儿子之外其他男子进入。”

    那人垂目,退回原位。

    “那我去把堂兄唤来。”刚惹过事的上官若霜,不过一会儿便恢复之前的傲娇,唇角扬着,粲然望我一眼,蹦跳几步便要出门。

    我眸光陡地一变,厉声呵斥:“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近我夫君榻前,名声还要不要?!”

    周遭一片静。

    上官若霜抿抿唇,朝边上一妇人使使眼色,妇人会意,笑颜开口,“不如让我……”

    我不由得伸指揉了揉眉心,缓缓道:“诸位怕是没听明白汐月的话。新年事忙,近日来堡主日日通宵达旦,昨儿四更才睡下,至此,不过才睡了几个时辰。”

    “夫人可知,我们这么多宗亲凑在一块也并不容易。”开口的是上官若风的三叔,带着明显长辈对下的语气,“子綦年轻,先来聚聚,再回房补眠不迟。”

    “汐月自然知道诸位叔伯、兄妹难得凑得这么齐来一趟,并非汐月私心想让堡主多睡会儿,只是……”我话语踌躇微微顿住,不经然地扶额,微微露出长袖底下遮掩得好的手背。

    未上药的鞭伤伤口,触目惊心。

    众人神情一变。

    “这是……”

    我垂眸,神情黯然,尴尬的抿了唇,“不怕诸位笑话,昨日只是央着他看着点身子早些睡,他被我说得烦了,就……”

    满堂众人,倒抽凉气。

    我低着眸子打量众人,缓缓勾唇,“虽说让长辈们等着终归不好,但有了昨日的事,汐月可不敢去请他。”

    “这……子綦的脾气也太……”“太”了好久也没“太”出个什么出来,三叔清咳了咳,不再开口。

    我放下长袖,“若有怠慢,汐月在此向各位赔罪。”

    “哪里哪里。”众人赔笑,“我等来府拜年,要见子綦也不急着这一时。待宗庙拜过之后,估计子綦也该醒了。”

    我挑眉,想拖时间?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六章 烂摊子

    这是算准了堡主不能露面?一个一个地,方法用尽其极。

    “拜年?怎么拜?”我微微笑,冷了声音,“若按祖宗规矩,拜年得事先焚香沐浴斋戒三日,才能进宗室。各位斋戒了?沐浴了?焚香了?”顿了顿,捏起一块碟中糕点,“不瞒各位,这点心里参了干牛肉磨成的粉,这碟点心,各位估计都用了吧。”

    众人神情再僵。

    倒是有反应快的,“难得宗亲们集得齐,不如我们就在府中住上几日,好好聚聚。”大伯侧目看我一眼,“夫人以为如何?”

    众人附和。

    倚老卖老,我沉眸,心底暗骂。面上不动声色,“诸位要住在府中,汐月定是欢迎的。”我微微笑,微微思忖,“不过……各位来得匆忙,事先也没知会府中一声。新年之际,府中放了不少下人回家省亲,眼下人手不足,最多只能腾出两三间客房供给各位。但既然都是一家人,众位也不妨挤挤,四十五个人,挤在两三件房内虽说困难了点,但……估计也不碍事。”

    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这话愈说众人神色愈发难看。

    我话语再顿,“只是若要焚香沐浴,这浴桶可不够,不过也不急,可以先用下人房的。各位以为如何?”

    “既是如此,我等便不打扰了。”大伯面色铁青,双目骤寒,当即甩了袖子起身出厅。

    众人一惊,有几个小辈跟着去了。

    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的人讪讪一笑,连声告辞,足下走得飞快。

    我也未起身悠闲坐在主位。

    直至最后一位过来,男子眉目含笑,“每次相见,弟妹总让若翎惊讶得很。”

    “堂兄说笑,惊讶的是汐月才对。”我目中一凝,巧笑,“也亏得那一箭射偏,堂兄还没死?”

    男子剑眉上扬,目中的讶异一闪而过。

    “一个人的声音即便掩饰得再好,也是会有破绽的。汐月提醒堂兄一句,做贼时就得有做贼的样子,说说话也就罢了,千万不要笑。人笑时,声音是压不住的。”我抬眸看他,一团冰雪般的雾气萦绕在他双瞳周围,看不真切。

    男子半瞬一笑,“多谢弟妹提点。”

    “堂兄慢走,汐月不送了。”

    满堂宗亲很快走了个干净,只余冷氏、尤临、上官若雨还在厅中,神情里大有松了一口气的舒坦轻松。

    环顾他们,我陡然阴沉脸色,毫不留情骂出声来,“一群废物!”

    几人神情倏然大变。

    厅内气氛变得诡异僵持。

    冷氏面色惨白,怅然失神。上官若雨尴尬侧目,不看向我。尤临目中惊讶,面含愠色与不解。

    “老奴见过堡主夫人。”

    我端坐主位倘然自若,由着管家尤昆正色对我行了跪拜大礼。

    我低睨看他,口中漫声,没有一点要去搀扶的意思,“昆叔此举,汐月怎么受得起?”

    “老奴这一礼,夫人受得起。”尤昆直起背脊,慢慢从地上起身,正色过来,一点也不拖沓地直入主题,“今日事,夫人怎么看?”

    “他们齐来,摆明了要闹事,虽说要见堡主,却也甘坐等两个时辰。”我欠身坐直,凝眸,“可见不是为的蜀地之事——”

    我话未说完,尤临已按耐不住,“你怎知不是为的蜀地之事!”

    我皱眉瞟他一眼,冷声,“蜀地一事事关上官堡所有人切身利益,他们要知道蜀地出了事端,只怕会直接冲进府里,不管什么宗族礼数向上官若风问责了!还会在里头悠闲刁难你们?”

    尤临面色一青,靠着梁柱愤愤抱臂,“那你说是为的什么?”

    我低目,神色一紧:“以拜年为由,不断说要见堡主,却连主位都敢来坐,便只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尤临撇嘴,第二次打断我的话。

    “府中出了内贼,昨晚的事,被泄露出去了——”

    “你怎么笃定!我昨晚严令他们闭嘴,谁敢多事?”尤临第三次打断我的话。

    我寒目,“他们有备而来,却又担心消息真假,所以才能忍耐那两个时辰久候。今日我一再在他们面前说堡主在府,他们虽狐疑,却也不敢真的去我房里看个真假。”

    男子冷哼,“还不是你惹出来的事端,烂摊子自然得你自己收拾。”

    心中骤凉。

    “你要么出去,要么给我闭嘴!”我冷斥。

    男子讥讽,“难道不是?”

    “尤临。”

    尤昆严声叱喝,尤临愤懑止声,横我一眼。

    “夫人认为,如今该当怎么办?”尤昆凝眸看我。

    “多派出人手,先把上官若风找到。”我沉目,“死守消息,严封府内,不可让一人轻松在府进出。”

    “若找不到,或者……不测了呢?”尤临总算忍了些性子。

    我心弦一颤。凝眸,“那些人,迟早还会再来。十五元宵,又是个可借口的日子。”

    “那……怎么办?”冷氏咬唇开口,望我的目光艾艾。

    即便平日再怎么不和,关键时候却一致对外。

    “十五之前,一定要把堡主找到。若找不到,或者……真出了事端。”我喉咙一哽,“上官清立马继任堡主之位,不能让他人有可趁之机。”

    “左右你都不吃亏。”尤临再次嘲笑,“大少爷年幼即位,你能让他们服气?”

    我眸色骤然冷下,“他们不服我便让他们服。或者,你有本事让他们服?”

    尤临面上一白,不再说话。今日我的作为全被他看在眼里,虽嘴上不服,却无话反驳。

    “汐月的主意,昆叔认为怎样?”

    从一开始尤昆便没说过几句实际性的话,由着我与尤临争论,彼时,正色看我,眸中深湛,点头间唇迹笑意悠悠,“老奴此时才知先堡主用意。”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七章 堡主夫人

    老管家突然没由来说出来的一句话,让在场众人俱为一愣。

    我怔忪疑惑,“昆叔所言何意?”

    “多年前,少爷也就是现今的堡主与苏家小姐情投意合,老奴曾问过先堡主为何不让少爷娶苏氏女。”

    我蹙眉,这一桩子事,还有多少人是不知道的。

    “我爹怎么说?”上官若雨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

    “先堡主说,若少爷不是嫡子,娶苏氏女是最好。虽同样门当户对,苏氏女却不能担家主夫人之任。”

    我挑目,“有区别?”

    “老奴之前也同夫人一样疑惑,直到如今才堪堪明白。”尤昆眉目含笑,继续道,“苏氏名门,养在闺阁,自小被保护得极好,面对这两日发生的事,只怕缺少如夫人一般处变不惊。夫人殇清宫自小学习人心之道,见识争夺之利,从昨日事端突发到今日在宗亲之间周旋,心思缜密,处事清楚明晰且机敏,该厉则厉,大有主母魄力。”

    我冷冷笑,斜睨了眸子过去,“昆叔是在变着法的说我娇蛮无礼,不如那苏琦馨端庄贤静?”

    “夫人说笑。今日宗亲在堂,他人周旋两个时辰都未有所成,夫人一来,只用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让众人不敢造次,可见夫人能耐。”尤昆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沉寂,思忖道,“老奴有一话问夫人。”

    “昆叔请讲。”

    他眸色深邃不见其底,“夫人今日不惜以一己之身无礼得罪诸位宗亲,可有想过后果?”

    我闻言苦笑,“我既敢做,便不怕承担。他日若宗亲拿此事说话,他上官若风要责要罚,我都认了便是。”

    “那夫人在宗亲中的名声……夫人也不要了?”他眉间轻拧,神色严肃,静睿的眼底有细碎的锋芒快速掠过。

    “我南宫汐月本就没什么好名声,既然所有人都说我脾性暴虐,手段凌厉,那就不妨做出这个样子。”我低眸,抿了抿唇,“总之,这骂名我担着……”

    堂内突地一片静。

    尤昆眸中光亮一现而过,半晌,长叹一声,“老奴惭愧。”

    我侧眸避过,只觉沉沉担子压得喘不过气。

    肩上突然有一手轻轻搭上。

    回眸,上官若雨静静看我,张唇轻语,“嫂嫂……”

    “怎么?又愿意喊我了?”

    她目中尴尬略闪,哑声道:“昨晚的事……我虽然气你,但今天……嫂嫂,我是真心佩服你。可是……我哥他……”

    她哽咽着,再忍不住,目中已经是朦胧一片。

    我苦涩笑笑,心口冰凉一片,起身拥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他没事,也不会有事。”

    “嫂嫂……”

    泪水湿在我的衣襟上,到后头泣不成声。

    不知哪来的一阵冷风拂入内,夹着冬日里特有的寒气,吹得眼前光线浮动飘忽,我仰头止住目中酸涩,嘴角挂着笑,“信我,也信他。他不会有事,绝对不会有事……”

    “娘——”上官清几乎是冲着跑进来,见到我直接扑在了我身上。

    上官若雨慌忙抹了一把脸,侧过头去,避开。

    我含笑蹲下身,看着我的儿子,轻声道:“娘没事。”

    澄澈的眸子呆呆看我,小嘴唇抿得紧紧,这神态,像极了他父亲。

    不由伸手抚上他的脸,定定看他,“清儿,娘真的没事。”

    他微垂眸,骤的,目中寒芒耀起。他一把拽住我的手,惊呼,“娘,你的手……”

    我心底一慌,想缩回手,却无奈儿子执拗拽得死紧。

    他咬唇看了我手背半晌,抬眸,连面色也倏然有些阴下来,他沉着声音,咬牙切齿,“谁干的?”

    我呛住,一时间哭笑不得,哑口无言。

    上官清澄净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我面上讪讪笑着,心底却如乱绳子纠葛一般的缭乱不清。

    他父亲出事,我极力瞒着他,可真正又能够瞒得了多久?

    十五之前,若真的找不回那人,若那人真的遭遇了不测……我又该如何向他解释……他的父亲被他娘……还有整个上官堡的担子……到时候所有宗室问责,他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又如何能承受得住?

    四周陡然生起的凉气直逼肺腑,寒凉满心,窒苦难言。

    从正厅出来,外头又下起了雪,银光飘散纷飞,洁白了一片。

    见到华景疏时,他发屡散乱着,间或几率发丝中夹杂着些微干枯的枝叶、尘土。一身青衣尽是脏污,些有褴褛。一路过来,在雪地上一路留下深深的泥印。

    上官若雨惊讶的奔过去,“你怎么了?一晚上不见,怎么就……”

    我亦蹙眉,“打哪弄来这么的狼狈?”

    华景疏横我一眼,“你以为跳个崖找个人很容易?”

    心神俱震。

    “你什么意思……跳崖找人?你……那山崖那么高……”上官若雨惊愕看他,连话也说得语无伦次。

    “那崖高是高,不过夜里你们未必看得清楚。”男子突地挑眉,唇角溢出一抹笑,“那山崖,我曾同上官去过几次,天气好时,山顶云雾散去,可清楚看见崖虽高,但好在陡,石块纵横交错突出,是个练轻功的好去处。”

    我面上一僵,心底剧烈跳动,那山崖,上官若风自小熟悉,这么说来……

    我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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