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脸,憨娃儿这夯货虽然本身没有什么幽默感,但他这话偏偏太过离奇可笑,李曜自从来了唐朝,处处以唐人身份要求自己,算是很讲仪态了,可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八爷又赔了……哦不,是拔也·尤裴勒,他听了这话,脸色涨得通红,怒道:“某家姓拔也,乃是回鹘可汗之尊姓!某名尤裴勒,是突厥语‘飞狼’之意!”
憨娃儿哦了一声,摇头道:“你们回鹘人真是奇怪,姓什么不好要姓八爷?”
李曜却是心中一动,此人居然姓拔也?
拔也乃是回纥姓,一作拔野古,亦作拔野固、拔曳固。其原居碛北,在仆固之东,与斛律同祖,号拔野部,后改斛律为拔也氏。
拔也氏曾经部落漫散于漠北地区,方圆千里,在今内蒙古克鲁伦、海拉尔两河北境,所以处于仆骨之东,西与黑龙江境内的靺鞨诸部相邻近。较长时期维持帐户六万,士兵万余人的规模。他们居住的地方有着茂盛的牧草,多产良马和精铁。拔也氏部居境内有康干河,康干河发源于兴安岭,西流入贝尔湖之喀尔喀河,产落叶松,落入水中,时间长了就形成了“康干石”。拔野古人以捕猎为主,很少耕种,经常乘着木撬在冰上追逐着鹿群。他们的风俗习惯大致上与铁勒相同,只有语言上有少许的差异。
贞观三年,回纥拔也、阿跌、同罗、仆骨、等部叛突厥阿史那部,归顺了突厥薛延陀部,并向唐朝遣使入贡。
贞观二十一年农历四月,唐朝出兵消灭了突厥薛延陀部不久,即于薛延陀部的故地及其属部设置了“安北都护府”,初称“燕然都护府”,拔也部所地为幽陵都督府,并拜其首领屈利失为右武卫大将军,即为都督,统管碛北地区的六府七州。安北都护府的治所在“故单于台”,即今内蒙古狼山中段的石兰计山口,位于今内蒙古五原县西北。
高宗李治显庆末年,拔也部首领婆闰去世后,侄子比粟接位后联合思结、仆骨、同罗等部一起叛乱,唐王朝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率兵征讨四部,三战三捷,并持续追击百余里,杀死了拔也部的首领比粟。
北突厥复兴之后,史称“后突厥”,拔也部又归属于“后突厥”。在唐开元四年以后,拔也部又叛离突厥,再次归附了唐朝。
至于这位拔也·尤裴勒说拔也乃是可汗姓氏,这个倒是确有其事,回纥汗国的君主就姓拔也。至于这位拔也·尤裴勒是怎么来到河东的,李曜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其中有一层很关键的原因,就是李克用的沙陀朱邪姓氏。朱邪其实就是“诸爷”,就是“许多父亲”,因为沙陀人的祖先据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因而其姓“诸爷”。有传说这“诸爷”之中,就有拔也部。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后来回鹘衰落之后,一部分拔也氏人随着沙陀内附,是很平常的事。
李存信自己就是回鹘人,他用回鹘人做自己的牙兵旅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李曜想明白这点之后,便对尤裴勒的身世不感兴趣了,只是打量了一下此人,才微微有些心惊。此人的个头只比憨娃儿略矮,竟然跟李曜差不多高,而健壮犹有胜之。李曜如今目力极佳,一眼就看见他的手指修长而虎口一圈生有厚茧,显然平时经常练武或者战斗,只怕多半是个高手。
第126章 盖寓之心
拔也·尤裴勒知道,李曜既然已经现身,跟憨娃儿再说下去便完全没有意义,飞腾军上下走知道这位朱旅帅简直就是李军使的影子,绝不会违背李军使的意志半点。
尤裴勒乃是李存信的牙兵旅帅,亲信中的亲信,自然不会连这点内情都不知晓。虽然今天还是他和憨娃儿打的第一个照面,但他也已然清楚,憨娃儿之于李曜,就如同不动明王之于大日如来,前者乃是后者的忿怒像。就好比李曜一怒,憨娃儿必然暴起。
于是他根本不搭理憨娃儿的话,而是径直朝李曜抱拳一礼,强笑道:“李军使,末将此来,乃是奉李都校之命,来抓捕两名嫌犯,听说那两名嫌犯此时正躲在这郑家祖祠之中。李军使牙兵围住郑家祖祠,却不准人进入,莫非也是发现了这两名嫌犯,是以先看管起来?若是如此,末将替我家都校谢过军使高义,末将正是来办此时,还请军使行个方便,将那两名嫌犯移交给末将。”
尤裴勒这段话,将“嫌犯”和“都校”二词说得格外重一些,用意不必多说。
李曜听完,淡淡然道:“某读书十余载,武德律、贞观律、永徽律、开元律等等,也都曾读过,从未听说民间百姓犯事,需要藩镇镇兵之高官、蕃汉马步都校来过问的……某这大兄,未免管得太宽了点。若是大王与盖仆射知晓,只怕都是要不喜的。”
尤裴勒笑容一僵,缓缓道:“李军使的意思是,这两名嫌犯应该交给晋阳县令?这也好办,末将这就通知县府,请县府差役前来拿人。只望李军使届时莫要再相阻拦才好。”
李曜却微微摇了摇头,道:“你口中这两名嫌犯,某却以为是两名原告,这两名原告所告之人,在我河东位高权重,身份特殊,县府……只怕是管不下此案的。”
尤裴勒脸色一变,目光中露出蛇眼一样恶毒的光芒,语气转冷:“李军使此言何意?”
李曜恍如未见,依旧淡淡然说道:“大王自云州归来之后,特意重申军纪之重要,言此动荡之际,战乱频仍,欲要保住一方平安,就必须严肃军纪,不可有恃强凌弱、侵犯百姓之举。大王言犹在耳,有些将领却偏偏恍如未闻,依旧我行我素,弄得民怨,怨声载道,此等大事,某今日与闻,不敢怠慢,是以……已然遣人禀告盖左仆射,请他老人家亲自来此定夺。”
尤裴勒脸色大变,目中怒气一闪,喝道:“李存曜!你可知你今日之所为,便是你明日之所悔么?”
李曜双目一凝,沉声道:“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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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雨声不歇。马车中,沉默无音。
盖寓只是年过五旬,却苍老如六十岁的花甲老人。河东,有太多的事要他操心。
他愿意为河东操心,因为河东是大王的王业之基。大王,则是他盖某人的伯乐。
大王得到河东,已近十载,但盖寓知道,大王在河东,地位并未真正稳固。没有河东士林的全力支持,仅仅以军权强压政权的方式统治河东,这并非上策。
然而,他清楚,大王并非没有主动争取河东士林的支持,只是大王的出身……或许寻常百姓不会计较太多,但士林中人,如何会不计较?华夏历来的正统观念,早已根植在这些文人士子的心底里去了!
十年了,以太原王氏为代表的河东士林依旧没有接纳大王的意思,谁又知道,仅仅为此一条,他这个平时里受河东全军敬仰、威风八面的盖左仆射就伤了多少脑筋?
他的各种谋划并非全然无用,至少在这近十年中,王氏等河东士林虽然并不相助李克用,但也很少在各个方面谴责李克用或者在其他问题上拖李克用的后腿。可以说,这也是盖寓协助李克用治理河东以来的一大功绩。
然而在盖寓看来,这是不够的。大王不能屈居于河东一隅,否则平定乱世,中兴大唐还从何谈起?
是的,盖寓的理想,的确是中兴大唐。作为一个好学苦读的儒家,盖寓虽然出身边将世家,却对儒家文化情有独钟。忠贞,是他的意志;中兴大唐,是他毕生的理想。
然而以他的出身来说,做朝廷的宰相太难太难,唯一的折中,是做藩镇的“宰相”。在盖寓看来,当这个藩镇足够强大以后,他未必不能成为朝廷的宰相,未必不能中兴大唐。
这个想法很理想主义,但盖寓就是这么想的。从古至今,多少学匠大儒抱着看似飘渺的理想成为后世人景仰的“圣人”、“贤者”?盖寓从未奢望后世把他看做圣人贤者,他有自知之明,但他却希望后人能将他看做一代名相……或者至少一代名臣。
人越老,越在乎身后事,自古便是如此。
中兴大唐,这个理想在盖寓看来并非没有希望,他知道李克用是有野心的,但李克用的野心只是让沙陀人在大唐不受欺辱,希望沙陀人有如汉人一般的地位。至于个人权势,盖寓觉得李克用并没有做中原王朝皇帝的巨大野心,这也是盖寓竭尽全力辅佐李克用的原因之一。
对于盖寓而言,李克用的实力越强,他的理想就越容易实现。这两年来,他越发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往,因此对一些过去比较忌讳的事情,现在也不再那般忌讳。
譬如立嫡立长之事,盖寓过去是绝口不提的,而如今却多次劝说李克用该考虑此事了。
既然已经开始介入此事,盖寓也就少了许多顾忌,对于李克用麾下诸多义儿的权势,他一贯持谨慎态度,认为不能给与过大的权力,尤其是对于有可能争嫡的几人。
李存信,当然是其中之一。
盖寓的马车行至街口拐角处,正听见李曜在雨中沉声说出:“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忽然对车外的把式道:“停车。”
那把式驾驭马车二十年,经验丰富之极,听到这话,立刻拉住马头,将车停住,问道:“仆射,有何吩咐?”
盖寓在车中说道:“无甚,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再过去不迟。”
第130章 在外候着
盖寓的想法其实并不复杂,他最大的倚仗就是李克用在以沙陀及五院诸部为核心的河东军中有着无人可及的威望,而这份威望,不仅仅是因为李克用乃是李国昌之子,更重要的是这些年他带领沙陀军杀出的战绩,这份威望,放眼河东,没有人可以动摇。
一个团体的领袖,需要有威望,这份威望,有时候就是这个团体的灵魂所在。
如今的河东军,灵魂人物只有一个,那就是李克用,没有人可以取代。
是以,盖寓根本不担心李存信如果因此事受了挫折使得李存孝无人能制。不错,不论是他盖寓,还是李克用,在用人的时候都要考虑平衡麾下将领的势力,但是作为绝对的领袖,要维持这样的平衡却绝对不是什么难事,正如盖寓方才所想,没有了李存信,照样可以抬出诸如李曜、李嗣昭等将领来与李存孝相争。
不错,李曜也好,李嗣昭也罢,都与李存孝关系亲密,如今也正是在同一阵营,但盖寓完全相信,只要让他们觉得自己也有机会成为河东衙内都指挥使,继承将来李克用去世之后留下的河东节帅之位,也都一定会逐渐走到李存孝的对立面,与之相争。
而且这其中,还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意愿,一旦他们有了那样的机会,他们麾下的亲信、将领,也都一定会尽力将他们推往那个方向。昔年高祖的炀帝朝中为官之时,怕他躲他还来不及,何曾想到过有朝一日会在太原起兵,进而攻取天下,即位皇帝?此一时,彼一时也!
盖寓之所以这般自信,其实也源自于李克用本人的自信。李克用与朱温不同,他历来没有做皇帝的野心,他的政治理念类似于齐桓公,热衷于尊王攘夷,他自己只要在皇帝的名义下成为最大的藩镇,让皇帝有事都要找他帮忙,他就心愿足矣。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个心思,当年他击败黄巢之后,“克用功第一”,却没有到处扒拉地盘,疯狂扩兵,也就是这个原因。
李克用与朱温再一个不同就是,李克用是个直肠子,绝大多数情况之下,其所用之人,也都是比较忠义之人,所以他的这个团体有一点比朱温的势力要强,那就是打败不要紧,总之打不散。朱温就不行,他自己就不是个忠义节烈之人,后来手底下也养了不少白眼狼。最可笑的是他作为公公,年老之后不仅肆意滛-乱臣下妻女,还格外喜欢扒灰——也就是凌辱儿媳。好在这一次老天爷还真长了眼,给了他一个现世报,被自己的儿子斩杀。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朱温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其下属也果然不负众望,少有忠贞节烈之臣,所以说后梁最后的失败,还真不是个意外。
李曜方才讲叙事情的来龙去脉,花了不少时间,此时盖寓刚刚表态,忽然便听见外面一阵嘲杂。李曜附耳对憨娃儿说了几句,憨娃儿立刻转身出了院子。
然后,便听见憨娃儿大声说道:“李都校,盖仆射就在郑家祖祠之中,难道你还打算骑着马进去不成?都校莫非已经已衙内都指挥使自居,连盖仆射也不放在眼里了?”
憨娃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曜偷偷注意了盖寓的神色,只见盖寓右眉轻轻一挑,心中忖道:“果然,这话要是我说出来,效果就不会太好,因为盖寓知道我的口才,但这番话给憨娃儿说出来,效果就好得很了,因为在别人看来,憨娃儿说话是不经过大脑,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反而最为靠得住。只是盖寓却不知道,这话是我教憨娃儿说的罢了。”
憨娃儿这句话弄得盖寓心里有些不悦,那是肯定的了。但李存信毕竟不是李存孝那样的直肠子,当时就发觉憨娃儿这句话有些意图不轨,虽然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憨娃儿大概只是顺口这么一说,未见得就是真这么想,但憨娃儿的嗓门实在太大,就算现在下雨,只怕郑家祖祠里的盖寓也听见了,这个不得不慎重。
于是李存信立刻大声道:“某历来敬盖仆射如亚父,怎会不下马,只是雨大,未曾看清仆射的马车而已!……仆射!存信前来拜见!”
李曜在郑家祖祠里听了李存信的答话,心中轻叹一声:“难怪当年史书记载李存孝被李存信谗言弄得心慌意乱,最后竟然去跟朱温、王镕往来信函,结果又被告发,只得临时造反,原先还觉得史书里的李存孝未免过于敏感了一些,如今看了李存信的反应速度和应对手段,才知道李存孝哪里是敏感,他一准就是被李存信逼得无法不反了。”
这时候,盖寓才淡淡地问李曜:“雨大得很,年老耳背听不清啊……外间说话的,可是存信?”
李曜虽然不知道他是真听不清还是假听不清,反正当他是故意这般说的,总不会有错,心思一转,便答道:“仆射,外面似乎是存信大兄来了,正在求见仆射。”
盖寓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李曜见不是头,只好主动请问:“仆射,存孝大兄求见仆射。”
盖寓这才看了李曜一眼,却对李嗣昭说道:“益光,你去跟他说一声,某正在查看一桩命案,他若无甚大事,且先在外面候着。”
李嗣昭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刚才李曜跟憨娃儿耳语的时候,盖寓走在前头没有看见,李嗣昭却是看在眼里的,他早猜到憨娃儿方才那番话是李曜教的,只是他也没有料到盖寓今天还真是对李存信有了意见还是怎的,居然直接让李存信吃一个闭门羹!要知道,此时可正在下雨,那祖祠外面可是没地方避雨的。
不过李嗣昭也觉得十分解气,李存信是义儿中的老大,作为蕃汉马步军都校,地位也是最高,平时跟他们见面的时候都是鼻孔看人的,李嗣昭早老就不痛快了。今天因为十四弟遇见的这事儿,再被他略施小计,就要仗着盖仆射的威风让李存信吃瘪了,想想就觉得心中痛快不少,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第131章 教训孙儿
李嗣昭得了盖寓的吩咐,施施然走出郑家祖祠之外,就看见李存信打着伞站在雨里。不过他是骑马来的,虽然穿了蓑衣带了斗笠,但身上也早就湿透了,如今那把伞也只是让他的头发不被淋湿而已。
李存信看见李嗣昭出来,略微怔了一怔,一抹诧异只是一闪而过,便抢先笑道:“原来益光也在。”
李嗣昭脸上挤出一点笑意,语气却不冷不热:“正阳有事,某岂能不来?”
李存信笑着点了点头,问道:“盖仆射可在?某有事须向盖仆射面陈。”
李嗣昭微微抬起下巴,道:“盖仆射说,他正处理一桩命案,忙得很,此刻无暇与都校会面,请都校在此稍等片刻。”
李存信并未料到会吃闭门羹,闻言不禁呆了一呆,而后忽然一惊:“命案?什么命案?”
李嗣昭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丝鄙夷,挪开目光,淡淡地道:“孤儿寡母,受人陷害欺凌,上告无门,遂自戮于自家祖祠,以证清白。”
李存信的脸,忽然变得有些发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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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前院花厅。
“王辩!你做的好官!”
王笉仍是一袭白衣,以示为父带孝,但此刻她却高坐花厅正席,面带愠色地看着面前的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此时的王笉,再不是平时那般亲和淡然的模样。
那男子身着官员常服,低头跪在王笉面前,有些底气不足似的小声分辨:“姑奶奶,非是孙儿不察民情,实乃前次听了两位玄祖昭文公与昭逸公的吩咐,须得与并帅保持良好关系,是以……那李存信乃是河东蕃汉马步军都校,位高权重,若是因为此事得罪了他,难免他不在并帅跟前嚼舌,对我们王家不利……”
此人年纪怕不有王笉两个大,又是官员身份,却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口称姑奶奶。盖因为王笉年纪虽小,辈分却是极高,而最关键的是,如今太原王氏的家主之印还由她代为执掌。王氏这等千年名门,若非家规之森严,哪里有如今地位?是以别看王辩身为朝廷官员,到了王笉面前却是家中普通子弟见了尊长,哪里敢多言半句!
王笉冷冷地道:“二位叔父的意思,你便是这般理解的?王辩,你读书读到哪里去了!十年前你为言官,尚敢上书弹劾宰执,十年后你身为晋阳令,在我王氏根基之地,却连一个区区藩镇将领都不敢得罪了,若是早知如此,我看当年昭文叔父就不该保举你担任如此要职!你若是连区区一个晋阳令都做不好,有生之年别想位居中枢!”
王辩见王笉怒火如此之大,甚至放出话来说他“有生之年别想位居中枢”,顿时脸色发白,语气惶恐,连忙磕头认错:“孙儿糊涂,孙儿蒙昧,求姑奶奶指点。”
须知王氏终李唐一朝在朝中都有巨大影响力,其子弟之中较为优秀的,宦途大多有保障,但若是家主对某一子弟失望之极,不愿家中给予其支持,那么……他这个王氏子弟的身份就反而成了累赘,因为其他世家一见此人在家中都得不到支持,就更加不会扶植和帮助他,一个是自家的子弟当官都不嫌多,二是不愿因为这种破事得罪王家。也就是说,一旦家主对某个子弟失去期望,这个子弟的宦途基本上就算到头了。
王笉见他态度还算诚恳,哼了一声,平息了一下怒气,才缓缓道:“也罢,既然你没弄明白二位叔父的意思,却偏偏位居如此要职,某便破例为你指点一二,你且听好,某今日之言,不说第二遍。”
王辩忙道:“是是,姑奶奶请讲,孙儿恭聆慈训。”
慈训这个词,一般用于儿子称呼母亲或者祖母的教导,王笉不过十七八岁,本来这样称呼理应让两个人都感到别扭,但偏偏他们二人一个说、一个听,都毫无不适之意,可见这早就成了寻常之事,完全不足为奇。
王笉脸色怒色渐消,说道:“你二位玄祖的意思,的确是与并帅维持友善,但这其中如何把握,却要你自己拿捏,偏偏你错就错在根本没有弄清楚如何维持与并帅的关系。”
王辩心中如何想,无人可以知道,但他的表现却是深深低头,不敢辩驳半个字。
王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莫要不服,似你这等维持友善,只怕李并帅反而要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王辩忍不住好奇,问道:“孙儿愚钝,未知李并帅怎会想到别处……似孙儿这般处置,不正是我王家不欲与他发生龃龉的表现么?”
王笉见他仍不明白,忍不住摇了摇头,道:“我王家身处河东,要与李并帅保持较为友善的关系,那是自然而然的事,但这并不意味这我王家就必须靠着李并帅。你要知道,王家根基虽在河东,但王氏开枝散叶何其广,中枢朝臣何其多,我王家需要倚仗李并帅的地方并非太多,恰恰相反,李并帅需要我王家配合的时候,反而更多。是以,我王家对李并帅保持友善,只须在一些军政要务上,略微倾向一些便已足以,似你所遇这等事情,根本无须顾虑。你若是连这种事也无法坚持原则,开始明显倾向于他,他还道我王家已然持不住立场,要全面倒向他了呢!”
王辩怔住,迟疑道:“可那李存信的确是河东要人,将来说不定还会……”
“还会什么?”王笉训斥道:“你还真以为李存信有半分继任并帅的机会么?他那是痴心妄想!王辩啊王辩,你怎么就不仔细思索一下李克用的人事安排?除了李落落与李廷鸾之外,李克用诸多义儿养子,又有谁是真正掌握了强大兵权的?某知道你想说李存孝,但你又有没有想过,为何李存孝麾下带的,永远都是义儿黑鸦军?”
王辩呆了一呆,问道:“为何?”
“因为义儿黑鸦军是李克用一手带出来的军队,除了正副军使和都虞候之外,下面的将领全是李并帅用了多年的老人,就算李存孝等人起了反意,只要李克用登高一呼,他们就得变成光杆军使,麾下部众自然不会跟从。除了李存孝之外,其余掌兵的义儿,每人麾下有多少兵丁?最多的,也不足两千人罢了!而李落落的铁林军有多少人,你想过没有,这是为什么?”
第134章 真相浮现
盖寓听了,不禁一笑:“偏是你会说话。”然后便岔开话题,道:“王镕虽然年少,但他这一家,能在成德为镇数代,如今根深蒂固,麾下自有一支精兵,你等切不可轻敌。当初,某见王镕十岁便继任为成德节帅,还道成德必然易主,却不料这王小郎君麾下将领居然对王家颇为忠心,他自己也有些手段,硬是将这位置坐稳了下来……存曜,你可知道王镕这一家的来历?”
李曜记得王镕在五代时期短期内建立了一个赵国,但是后来很快就自去帝位,归顺了朱温,被朱温封为赵王,至于其他的事情,记得的就不多,只是依稀记得这人祖上似乎是回鹘人,具体什么情况却也不甚清楚。当下他便老老实实道:“只是略有所知,未闻其详。”
盖寓“嗯”了一声,说道:“成德王镕,其先人乃回鹘阿布思之遗种,曰没诺干,为镇州王武俊骑将,武俊录以为子,遂改姓王氏。没诺干子曰末垣活,末垣活子曰升,升子曰廷凑,廷凑子曰元达,元达子曰绍鼎、绍懿,绍鼎子曰景崇。自升以上三世,常为镇州骑将,自景崇以上四世五人,皆为成德军节度使。当日,景崇官至守太尉,封常山郡王,中和二年卒。其子便是王镕,王镕为部下拥为节帅,年十岁。是时,大王新有太原,李匡威据幽州,王处存据中山,赫连铎据大同,孟方立据邢台,四面豪杰并起而交争。镕以幼年而介于其间,克承祖、父百年之业,士马强而畜积富,为我大唐累世藩臣。是故,镕年虽少,藉其世家以取重,四方诸镇废立承继,有请于朝廷者,多因镕以闻。”
李曜微微皱眉,沉吟道:“也就是说,王镕此人,不仅自己麾下有一支精兵,而且其与不少藩镇,都颇有交情?”
盖寓露出一丝笑容:“与聪明人说话就是有这点好,不点就透。不错,王镕虽然年幼,也未曾听说过他在行军布置、指挥作战上有什么出众的能耐,然而此人与不少藩镇都有着颇为亲密的关系,此番你等出兵之时,须得当心魏博甚至汴州出兵阻挠。”
李曜与李嗣昭对视一眼,点头齐声道:“谢仆射提点,末将省得。”
盖寓点了点头。
李曜却又问道:“仆射,不知义武镇处存公与王镕可有什么交情?”
所谓义武镇处存公,指的是以武节度使王处存。(无风注:王处存乃是姓名,此人虽然也算历史上留了名的人,但居然查不到他的字,所以此处“处存公”这个说法,按说是不对的,应该是“字”加“公”,譬如李曜如果年纪大些了,就可以叫“正阳公”,但这里无风实在查不到,这个……就没办法了,凑合一下吧。另,王镕的字,也没查到。)
盖寓哈哈一笑:“某就猜到你要问处存公的态度,他是大王姻亲,而他那义武镇与成德镇实在离得太近,若有机会,他自然是要相助我河东。不过此番,某料处存公不会轻易出兵相助,正阳,你可知为何?”
李曜道:“可是因为此番王镕乃是联合李匡威一同出兵,而处存公之义武镇,正被他两家所包挟,若是轻易表明态度,则很有可能遭到李、王二人的联手打击,从而甚或有灭顶之灾?”
盖寓点头赞赏道:“不错,正是如此。不过正阳,你还漏了一点。”
李曜心中好笑:“你当我真不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笑话,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王处存这次不会出兵,是想看看我们河东军有没有能力来个一挑二,以一家之力把李匡威和王镕都给打趴下?如果河东军有这样的本事,下次一旦再对这两家用兵,王处存就一定会出兵相助我河东,以便捡个便宜,若是河东没有这样的本事,王处存下次也照样会两不相帮,维持局面。不过,我虽然知道,却又怎么会说出来呢?难道我不知道领导问话的时候,下属不能表现得太蠢,却也更不能表现得太聪明,尤其是不能表现得跟领导一样聪明甚至比领导更聪明么?嘿,你当我那么多年的小处长是白当的?”
心中想归想,李曜面子上却是略有惊讶之色,问道:“哦?还请仆射指点。”
盖寓见他态度诚恳,当时就露出满意地笑容,志得意满地捋须道:“你能一眼看穿处存公的担忧,已然是颇有见地的了。不过,你毕竟年轻,不知道这些人的老j巨猾。其实处存公此番不会出兵,还有一大考量,便是心存观望。”
李曜忍住笑,露出疑惑之色:“心存观望?”
盖寓见了,诲人不倦的儒家精神一下子就上来了,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道:“不错,正是心存观望。正阳,你想想,以处存公之义武镇所处的位置,他想不想除掉李匡威与王镕的威胁?”
李曜毫不犹豫点头道:“自然是想的。”
“正是。”盖寓正色道:“他是想的,而且非常想。但是想归想,做归做。他虽然想除掉这两个威胁,但要付诸实践却是难得很。且不说李匡威的幽州兵本就有防御契丹之职,历来兵源充足、战力强横。就说王镕的成德军,能够让王家节制义武数代,其战力也无需多说。而义武镇呢?虽然历来为朝廷扼制河朔三镇之桥头堡,但限于辖地较小,兵力始终不算强大。处存公出镇易定(即义武)之后,恰逢巢贼之乱,长安沦陷之后,处存公几乎是倾巢而出,南下勤王,最后虽然得胜而归,损失却是相当之大,至今也未必休复原貌。”
盖寓微微一顿,才继续道:“再反观我河东。处存公虽与我河东关系亲密,与大王结为姻亲,但河东毕竟树大招风,这几年连番大战,虽然得胜,也难说没有伤及元气。处存公为人谨慎,自然不愿在此番大战之中插手进来,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需要看一看,若是我河东仍然兵强马壮,双拳可敌四手,将王镕与李匡威联军击败,那么下一次只要我河东打算讨伐王镕或者李匡威,处存公必然出兵相助!”
李曜一脸拜服,击节赞道:“仆射果然高论,如此分析,真是丝丝入扣,一针见血!昔年兵圣孙武曾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仆射于开战之前,便已料定他人所思所想,岂不正是如此?有仆射坐镇晋阳,授我等锦囊妙计,我河东军此战如何不胜?存曜,受教了!”
盖寓的老脸笑得仿佛老树开花,几缕胡须被摸得只差要扯掉,哈哈笑道:“诶,诶,诶,正阳这话就说得过了,过了啊!”话虽然这么说,但看他那一脸笑得稀烂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真觉得李曜这话说得过了头的意思。
这时门口走来一位差役,躬身道:“盖仆射,二位将军,尸检已毕。”
盖寓正了正脸色,肃然起身,朝李曜与李嗣昭道:“走,去看看究竟如何。”
于是三人一起,随那差役回到祠堂正厅,厅中差役与坐婆正欲过来见礼,盖寓摆手道:“无须多礼,且说说究竟如何,那孩子肚中可有鹅肉?”
一名仵作连忙上前,说道:“禀仆射,那年幼死者肠中并无鹅肉,只有几颗螺肉。”
“螺肉?”盖寓一愣,似乎没有想起螺肉是什么东西,这也难怪,那时代有身份的人哪里有吃螺肉的?
那仵作也估计到盖仆射可能不知道螺肉是什么,忙解释道:“就是田螺、河螺的肉。”
盖寓皱眉道:“螺肉能吃?……螺肉,螺肉,鹅肉,鹅……吃螺,吃鹅……”他忽然面色猛地一变:“不好!那孩子说的不是‘吃鹅’,而是‘吃螺’!——仵作,螺肉何在?某要亲自一观!”
李曜在一边,此时也脸色发黑,跟着盖寓往前走了两步,李嗣昭立刻跟上。
那仵作忙引三人往一边走去,只见一个白瓷盆里,正放着几颗嚼烂的肉,因为小孩胃酸的消化,现在已经有些变形,而且散发出一股酸味。
那仵作拿着一双极细的银筷子,夹住一颗,说道:“仆射,二位将军,请看这颗螺肉。以某为仵作二十年的经验来看,这颗螺肉是烧熟之后,以竹签挑出来直接吃进肚子里的。而且,因为是烧熟,肉比较硬,死者年纪又太小,因此咀嚼不能烂透,这肉进肚子里虽然有几个时辰,却还没有烂透。至于这肉的颜色,之所以还能维持这般模样,可以看清是螺肉,则是因为死者吃这几颗下螺肉的时候,并没有放任何调料,甚至没有放盐。”
盖寓脸色阴沉,他虽然不会仵作这套,但这几颗螺肉的确还“很清晰”,就连他在仵作解释了之后,也能看得出来——至少绝对不可能是鹅肉。
盖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默几秒,又问:“伤口呢?”
那仵作毫不犹豫地道:“结合这夫人郑张氏的模样来看,这死者郑小河必然是他母亲郑张氏所杀,而且死者郑小河死前十分惊恐和难以置信——因为他的眼神一直维持死前的模样,这是不可能作假的。”
盖寓又问:“那郑张氏呢?”
仵作道:“郑张氏死于自杀,所用凶器,正是先前杀郑小河的那一把。她中刀的方向,刀锋朝上,刀背朝下。寻常人若是要行凶杀人,极少有将刀锋朝上的。而且郑张氏的手握着那刀柄,从尸体冷硬之后的样子看,这也不大可能是行凶者故意做出来的伪造。因为人死之后,尸身僵化,若是强行移动死者的手做出自杀的模样,死者手臂上必然留下痕迹,而方才坐婆说了,死者郑张氏身上虽然有别的伤痕,却并不在她持刀的手上。”
盖寓和李曜同时一愣,李曜忍不住抢先问道:“郑张氏身上有别的伤痕?什么伤痕?”
那仵作一呆,道:“这个……是坐婆查验的,某并不清楚。”
李曜便朝坐婆望去,那坐婆年纪并不算大,约莫也只有四十出头,她见李曜望来,稍微犹豫了一下,朝盖寓望去。
盖寓摆手道:“此乃节帅爱子、河东名士李正阳,他问什么,你答就是。”
李曜听得一愣,为毛盖寓介绍老子的时候,除了节帅爱子之外,还要加个“河东名士”?莫非名士二字跟党员一样好使,不仅能避免嫌疑,甚至还能免刑?
却不料那坐婆听说李曜的名号之后,果然眼前一亮,忙不迭福了一个万福,道:“不想竟然是正阳先生当面,奴虽然不曾读书,也在外子口中听过先生尊讳,方才真是失敬之极,还请先生勿怪。”
李曜惊得差点张大了嘴,心道:“想不到我现在这么出名了?”当下立刻道:“这位……呃,这位娘子不必自责,你且说说,方才你检查郑张氏时,有何发现?”
那坐婆见李曜毫不见怪,心中忖道:“人说李正阳宽厚仁德,素有君子之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我不过一介低贱坐婆,整日里做着查验尸身的晦气勾当,真真是不祥之人,可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