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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唐再续第28部分阅读

    了,那必然是李克用也这般认为。但是众人都想不通,李克用何以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盖寓见诸将面色都是一正,知道这番话已经奏效,当下便继续说道:“不是某危言耸听,诸将都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我河东连年征战,库存军粮之不足,已是历年最为严重之状了。如今粮仓之库存,仅够一年使用,但明年的夏粮要征收上来,还有足足八个月,也就是说,河东即便一兵不增,也只余四月存粮,若是一旦有所征战,这点存粮,只够一万军队吃一到两个月。”

    众人听了,果然都是面色凛然。一支再强大的军队,若是没有饭吃,就什么都是白搭,连稳定人心都做不到,还打得什么仗?

    盖寓语不惊人死不休,又继续道:“其余的麻烦,咱们暂且不说,就说这存粮一点,就是我河东如今的死|岤。按照这样的存粮,我河东再也经不起一次像样的大战。”他略微一顿,忽然提高声音道:“可是,我们不能战,有人却要逼我们战!方才大王接到确切线报,幽州李匡威已然与王镕达成协议,联手出兵,攻我河东,预计两家合兵至少十万!”

    第118章 三英再聚

    又是十万大军的强敌!

    盖寓此言一出,众将面色顿时都有些严峻起来。河东的形势如何,盖寓方才已经说在了前头,光是粮食库存这一条,就已然是一处死|岤。而且这样的弱点,属于硬实力的缺失,很大程度上来说,不是靠软实力能够弥补得了的。

    所谓以软实力弥补硬实力,偶尔还是有的,譬如说前次李曜守备神木寨,原定计划是坚守数月,等定难军无粮自退,结果李曜连番施计,定难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触即走,不仅李曜调拨到神木寨的粮食没有用完,甚至还缴获了一小批没有被及时焚毁的定难军粮草。

    但是这样的事情有一不一定有二,譬如攻打云州,费时许久,而赫连铎乃是力尽而逃,云州储粮全部耗尽,李克用不仅一粒米都没有缴获,反而为几乎饥荒的云州城运进了大批粮食,用以稳定局面。

    通常来说,打仗就是亏钱的买卖,后世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说的也就是这么回事。如今这年代,军费开支两个最大的项目,无非就是粮草与军械,至于士兵薪俸与奖赏,那都是零碎小钱了。

    河东的财政并不算富裕,除了晋阳城这个大唐北京之外,河东治下其余州府,财赋贡献都算不上什么,如今连年征战之下,财政紧缺是毫无疑问的事。财政既然紧缺,自然就要有来钱的项目。河东来钱除去税赋,还有两个大头。

    一是贩马。河东沙陀三部落与五院诸部都是游牧出身,如今也保有不少马场,每年都会有骏马成年,大部分年轻力壮的成马经过调教训练之后被送进军伍,一部分补充牧民自己的马匹,剩下的一批通常会选择出售,偶尔还会将淘汰掉的军马也一起卖掉。总而言之一句话,战争动乱年代贩马,乃是一条生财之道。

    二是“协防盐税”。当初王重荣节制河中,河中地区号称天下聚宝盆的两池盐场也就归他所有,天下纷乱,巢贼肆虐,朝廷与许多藩镇失去联系。河中王重荣初时降贼,后来因为黄巢再三盘剥,又反了黄巢,重归大唐。此后的两池盐场便一直是他一手掌控,朝廷的榷盐使虽然还有挂名,但早已没有了盐池实权。到了后来,干脆直接让王重荣兼任榷盐使。

    再往后,就是田令孜意图收回盐池税赋而王重荣不让,结果双方经过一系列明争暗斗最终导致的大战。

    时关中寇乱初平,国用虚竭,诸军不给。令孜请以安邑、解县两池榷盐课利,全隶神策军。诏下,河中王重荣抗章论列,言使名久例隶当道,省赋自有常规。令孜怒,用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重荣不奉诏。令孜率禁兵讨之,重荣引太原军为援,战於沙苑,禁军大败。京师复乱,僖宗出幸宝鸡,又移幸山南,方镇皆憾令孜生事。

    这段话说的是光启元年,宦官田令孜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争夺盐利,以致引起朝廷和藩镇间的战争。但此事上揭史料所记微有不同。《纪》和《会要》称田令孜是要求将盐利依“广明前旧事”、“广明故事”隶盐铁使(应即指度支)而转用供军,传则谓其请以两池盐利直接“隶神策军”。

    导致战争的结果之后,王重荣恐不能战胜,遂拉李克用下水,暗中许以盐利。李克用与王重荣乃是旧识,又有盐利可图,遂出兵相助王重荣,结果毫无疑问,就是“官军败绩”,河中依旧为王重荣所属。至于后来王重荣为部下所杀,河中军推王重荣兄弟王重盈继任节度使,也没有改变河中与河东的关系,河中每年仍向河东提供大批池盐,作为维系二者之间关系的利益纽带。

    当然,正如本书前文所述,在田令孜与河中争斗的背后,实有李克用与朱温的较量。李克用协同王重荣击败朱玫、李昌符二镇,即是李克用挟朝廷与朱温开战的前奏。此役以王重荣、李克用胜为告终。李克用进逼京城,令孜奉僖宗至凤翔;但河中军竟被赐封“护国”,而朝廷为悦王、李意,也竟以杨复恭为枢密使。不久,令孜劫僖宗至宝鸡,而朱玫、李昌符反与王重荣、李克用联合,追逼僖宗,立襄王煴。时李克用已返太原,但如前所述在杨复恭的策动下又与王重荣改图以奉朝廷。故《旧唐书》卷一八二《王重荣传》称“及朱玫立襄王称制,重荣不受命,与李克用会师河西,以图兴复。明年,王行瑜杀朱玫,僖宗反正,重荣之忠力居多。”

    如果将中和三年(883)七月至文德元年(888)九月,和文德元年(888)九月至乾宁四年(897)十二月划分为两个阶段。那么第一阶段中因上源驿事件,李克用与朱温种下了难以化解的矛盾;第二阶段则朱、李多次有小的交锋,互有胜负。但朱、李之较量,应在第一阶段即已经开始,而之所以朱温於第一、二阶段的交锋中未占到多少便宜,其实就在于李克用与河中有牢固的结盟关系。

    所以可以说,河中盐利已经成为河中与河东财富与军事的结合纽带,两大藩镇围绕盐利展开了广泛的合作。河中无法不依靠李克用强大的军事实力,李克用也缺不得河中盐池的巨大经济利益。是故,一旦河中有事,李克用必全力相助,而李克用有事——主要是缺钱,河中也可以说是倾囊相助。

    盐池之利,如今已然是李克用河东军的军费大头。

    盖寓这番话说完,李存孝已然站了起来,用力抱拳道:“此事易耳!大王,儿请命,领军出征,击破李匡威、王镕!”

    李存信也立刻起身道:“儿亦请命出征!誓斩二贼,以消大王心头之恨!”

    两员大将请命了,其余人自然也不甘示弱,纷纷请命领军出征。李曜虽然明知道这是自己扩军的时间段,最好不要参与其他事情。但他隐约记得这次战役的结果是李克用获胜了,虽然具体过程不记得,但想来也是个不错的机会,因此也随着众将一起请命出征。

    李克用见众义儿毫不畏惧,不禁露出笑容,与盖寓对望一眼之后,才收了笑容,双手一压。

    全场肃静,恭听大王决断。

    李克用道:“战,是一定要战的,孤岂是畏战之人?”他微微一顿,道:“此战由存孝领军,正阳辅之,嗣昭为行军都虞候,执掌纲纪。存孝、正阳各领黑鸦义儿军、飞腾军准备迎敌!你等还有两月左右时间,一应军备须得迅速备齐!”

    “是,大王!”三人同时出列,齐声应诺。

    第121章 亲娘杀子

    时已初冬,落木萧萧。

    辰时刚过,忽然下起雨来,起先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得巳时二刻,竟然下城了瓢泼大雨。

    雨势一大,冬风越发清寒入骨,路上的行人早已各自找地方避雨去了,街道两旁的各种小店屋檐下挤满了避雨的行人。一时间,太原城这座繁华的大唐北都,似乎也冻得瑟缩起来。

    节帅王府原本紧闭的大门却在这时忽然打开,一辆华贵的马车从王府驶出,朝着城东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车轮滚过青石板街,淡淡的痕迹立刻被雨水洗去,一如昨日的一切被今日覆盖,终将消失无踪,唯余记忆。

    “那马车,华贵若此,莫不是节帅大王的车驾?”

    “胡说八道,节帅大王何等人也,出门岂止这么区区一辆马车,难道大王还能寒酸到连个护卫牙兵也没有么?”

    “可那马车上的雕花,乃是螭龙,若非大王的马车,遍观河东,谁敢僭越?”

    “这个……没准是大王的车夫偷偷驾车出来招摇,你知道,这种事可不是不可能。”

    “某看不像。”

    “要招摇的话,何必选在这等雨天?再说,大王的马车肯定有人查看,而且绝对不止一人,这等雨天驾车出来,若是损了车……区区车夫,担待得起吗?”

    “哦……也是,那没准是大王送人回府吧,譬如盖左仆射,大王不是经常派车送他?”

    “某这小店开张甚早,今日左仆射未曾来大王府上,若说大王要送谁,那只怕是送李飞腾了,今个就只有李飞腾一大早就来了大王府上。”

    “可是南败张浚,北定赫连,西破拓跋的李正阳李飞腾?”

    “可不就是,还能有哪个李飞腾?”

    “难怪,难怪。李飞腾身为大王螟蛉,却能被大王以郡王车驾载送而归,看来在大王心目中地位甚是特别啊。”

    “那是,人家李飞腾来大王麾下不过年余,从出任掌军械监到如今被大王准许扩飞腾军至一千五百,地位那是蹭蹭蹭地往上奔,拦都拦不住哇!某有一堂兄,乃在盖左仆射家中做事,听他说,盖左仆射如今身子不比以往强健了,有一次夜里处置公务之后全身酸痛,曾经叹道:‘吾若归去,唯李正阳可继。’你们说,盖左仆射在我河东,几乎是总揽政务,他既然这般看重李飞腾,岂能不在大王面前美言?而李飞腾之表现也足够出彩,实为出外可以为将,守内可以为相之大才,加上年岁又轻,大王焉能不多多拔擢,以为将来辅佐衙内之重臣?”

    “衙内都还没定下来,辅佐衙内这话,未免为时尚早吧?”

    “那可未必,衙内不管定没定,总有个范围,如今看来,不是李落落,就是李廷鸾,既然总是大王的儿子,那先在养子里面挑几个既忠心又有本事的出来,作为将来的辅政之臣,岂非理所当然?”

    “你又怎知将来的衙内不是李落落就是李廷鸾?他二人比之李存孝、李存信等人,无论资历还是威望,都差了七八里路!若是他们二人选一人为衙内,大王诸多义子难道心服?此乃取乱之道!”

    “取乱之道?你也太瞧得上那些假衙内了,就凭他们如今手中的实力,看起来的确不弱,可是就算最有希望的李存信与李存孝二人,真正实力又有多少?”

    “你说有多少?”

    “我说?嘿嘿,那某就算给你听听。李存信如今是蕃汉马步军都校,看似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其实他手中有几个兵?他真正能调动的人马还不如刚才过去那位李飞腾,撑死了三百牙兵而已!就凭这点实力,他李存信就算不满大王选择了自己的亲儿做衙内又如何?靠这三百壮士去攻打节帅王府?做梦去吧!”

    “呃……那李存孝手中可是有黑鸦军的……”

    “黑鸦军,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笑,某说得不对么?难道黑鸦军换了军使?”

    “没换,的确没换。可是,难道黑鸦军是李存孝一手创建,从一支三百人的牙兵部队发展成如今这番声势来的?错!黑鸦军是以大王十五岁时的三百牙兵为基干,经过二十年、无数次征战才有今天之模样的!这支军队,与其说听命于军使,不如说直接听命于大王!李存孝纵然为军使,一旦大王传下钧令,你道黑鸦军会跟着李存孝走?笑话!”

    “啊……这么说来,大王根本没将兵权下放给他们?”

    “越是年长、有威望的养子,大王就越不肯给他们兵权,这是很显然的道理嘛!正因为如此,似李嗣昭、李嗣源、李存曜这些年岁不大,威望不彰,但偏偏能力上佳的养子们,才会真正手握军权,虽然其手中的兵力未必多么强大,但总好过根本没有兵权,你说是不是?”

    “哦,某明白了,原来竟是如此这般,唉,看来这达官贵人也不好当啊。”

    “废话,没点头脑能做成大事?某也就是听得多了,没事瞎琢磨琢磨,没准大王想得还更深呢!”

    “那是,那是。不过这么说来,这李飞腾今后不是前程远大,飞黄腾达得很了?”

    “不离十吧……话说他这飞腾军的名字还真不错,李飞腾,李飞腾,飞黄腾达啊!”

    “对哦,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哈哈!”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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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李克用的马车之上,居然还有火炉,炉上温着热酒,闲来无事的李曜便想起了白居易的这首诗,唯一不应景的,是如今正下着大雨,而没有晚来天欲雪之兆。

    “吁……”车夫忽然吆喝一声,马车往前一顿,车里的李曜差点将手中的温酒泼了出来。车外传来阵阵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在外面议论什么。

    李曜拿稳酒杯,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在前面答道:“李军使,前方的路被堵住了。”

    李曜奇道:“大雨侵盆,路怎会被堵住?”

    车夫也有些莫名其妙,答道:“还未可知,只是这郑家祠堂门口全是人,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李曜一时好奇心发作,也不答话,掀开车帘往外望去。

    此地乃是一座小祠堂,占地不大,只是一个小院大小,李曜平时并没有注意是哪家的祠堂,此时听这车夫口气,才知道主人姓郑。

    祠堂门外果然有很多人,大多打着伞,也偶尔有两三个没有打伞,一身上下被大雨淋得湿透的,足有五六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

    李曜看了一眼,喃喃道:“他们似乎在争论什么,甚至看起来还有些群情激愤,莫非不是来祠堂祭祖,而是出了什么别的事?”

    他仔细听听,倒也听出了一个大概,似乎是某个有权势的大人物说郑家一位寡妇的儿子偷了他家的鹅吃,那寡妇带着儿子来祖祠喊冤。

    李曜摇头自语道:“这寡妇也是急火攻心了,喊冤来祖祠有什么用,该去官府才是。”

    他是个不喜欢没事找事的性子,刚想放下车帘,叫车夫去跟那寡妇说一声喊冤该去官府,却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沙陀王来了!那是沙陀王的马车,大伙儿快走!”

    李曜一愣,怎的这些人这般害怕李克用?

    就在他一愣之机,众人已经纷纷掉头看见他——或者他坐的马车,然后呼啦啦一下散去大片,只剩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倔强地站在郑家祖祠门口不肯离开。

    李曜微微皱眉,忽然从马车里拿了一把伞,不急不忙地撑开,跳下车来,朝那二人走去。

    那两名少年见马车上下来的并非独目的李克用,而是一名年轻男子,面色有些讶异,正要发问,却被李曜抢了先:“二位小兄弟,不知这许多乡亲围在郑家祠堂所为何事?”

    这两名少年其中一人较小,约莫只有十岁,身材较为瘦弱,长得也颇为斯文,身穿粗布衣衫,年纪虽小,却有一股书卷味。另一少年则有十六七岁,模样与他大相径庭,长得五大三粗不说,眼角处还有一处不明显的伤疤,虽然比李曜略矮,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破烂烂,可是面对李曜的时候,目光中却竟然带着一丝不屑……以及若有若无的仇恨。

    那有些书卷味的少年刚要开口,五大三粗的少年却抢了先,冷笑着说道:“你是何人,为何从沙陀王的马车上下来?”

    李曜身后匆忙跑来的车夫刚刚撑开伞,听了这句话立刻气急败坏道:“哪里来的小贼,如此无礼!此乃节帅大王螟蛉、飞腾军使、掌军械监李正阳李军使!尔等还不上前见过!”

    李曜伸手拦住他,道:“某家李存曜,忝为河东军飞腾军使,二位小兄弟若知道方才之事是何情由,还请告知。”

    那五大三粗的少年嘴角一撇,冷笑一声就要说话,旁边的书卷味小童则拦住他,朝李曜道:“原来是‘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的李正阳李军使,小子无知,冲撞贵人,还望军使海涵。”

    李曜本以为这小童自作主张说话,会引得那刀疤脸少年不悦,哪知道这小童说话之后,那刀疤脸少年居然老老实实闭了嘴。

    李曜目光一转,微微笑道:“小兄弟居然知道某家名号?”

    那小童也笑起来,说道:“大河以北,但凡读书人,若不知李正阳名号,岂非太孤陋寡闻了一些?李军使傲骨铮铮,连当今天子的不是也敢直言不讳,小子虽然驽钝,不可不为之叫好。”

    李曜见这童子对答得体,不禁有些惊讶,道:“原来小兄弟也是读书之人,倒是失敬了。”

    “不敢,不敢。”那童子说道:“李军使铁骨铮铮,正直敢言,小子闻名已久。不过常言道闻名不如见面,今日有一事,正可以叫小子见识李军使大公无私之风采。”

    李曜微微蹙眉,反问道:“大公无私?不知小兄弟所言何事?”

    那童子反身一指郑家祠堂,说道:“这郑家祠堂之中,有一寡妇郑张氏,带着其四岁的儿子郑小河正在祠堂之中拜祭郑家先祖。小子听郑张氏哭喊,发下毒誓,说要请祖上鉴证清白,只怕有所不忍见之举动。”

    李曜面色一肃,问道:“何以至此?又为何说要某大公无私?”

    那童子语速加快,问道:“河东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可是军使义兄?”

    李曜心头一动,点头道:“不错。”

    那童子盯着李曜的眼睛,平静地道:“此事便与李都校有关。”

    他一句话说完,旁边那刀疤脸少年忽然骨骼中发出一阵炒豆子一般的响动。李曜练武已久,立时知道这少年是在防备自己突然暴起伤人。

    “愿闻其详。”李曜似乎毫无察觉,只是面色一正,肃然问道。

    那童子脸色微微一松,却仍很严肃,露出与他的年纪似乎很不相符的正经神色道:“李存信贵为河东蕃汉马步军都校,原该为镇军楷模,诸将表率,然则此人之行径,却正与之相反。他在北城有一座大宅,在城外有别院三处,良田无数,却仍不知足。前些日子,他又娶了一房妾室,这妾室不知为何,看中一块临山的地,说要在那里建一座新的别院。李存信正宠着这妾室,自然不会拒绝,可他偏偏又不愿意真金白银来买地,于是便拿出蕃汉马步军都校的威风,要将那一大块地低价买来。那一块地足有十七八个主,但其余人家迫于他的滛-威卖掉了地,郑张氏却因为那是郑家的祖产而不愿出卖。李军使你说说,原本做买卖就是你情我愿,人家郑张氏一介寡妇弱女子,却要抚养一子一女,若是那田产被李存信低价买去,她这一家三口靠什么过活?可李存信却不管这些,当日虽然碍于众目睽睽而没有强行买卖,却放下狠话,要叫郑张氏好看。”

    李曜皱起眉头:“你是说,他竟然对一寡妇放下狠话?”

    那童子点了点头,目露不屑:“他当时说:三日之内,叫你哭都没地方哭。”

    李曜沉着脸,没吭声。

    那童子便继续道:“果然没到三日,第二日,郑家附近的李存信别院便传出消息,说是不见了一只鹅。”

    李曜道:“家大业大,家中仆从难免良莠不齐,出现个把手脚不干净的,偷了鹅去,也不稀奇。”

    “正是如此,然而李存信不这么看。”那童子说道:“他一口咬定是郑家的两个孩子偷了他别院里的鹅吃掉了。”

    李曜心中已经猜到李存信打的什么算盘,此时嘴上却惊讶道:“他如何这般肯定?”

    那童子冷笑道:“这就要问李都校了。不过,他派人去郑家搜查,还真在郑家的田地里发现了乱糟糟的鹅毛。”

    李曜讶然道:“莫非真是郑家的孩子不懂事,偷了鹅去吃了?”

    那童子叹了一声:“郑家寡妇郑张氏百般辩解,说自家孩子虽小,却自来懂事,从不拿别人一针一线,那郑家的小姑娘虽只有六岁,却也生得清秀聪明,一个劲地解释,并且说明了她带着弟弟,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可那李存信的家仆如何肯信,便逼问郑小河。可怜郑小河一个四岁大的孩子,哪里说得清话,一问他话,他就吓得大喊:‘吃我,吃我……’这下子那李存信的家仆便有话说了,坚称郑小河说的是‘吃鹅,吃鹅’。于是就拉了郑张氏和小姐弟二人去见官。那县官哪里敢得罪李存信?当下便判了偷鹅之罪,李存信却又说,他那鹅乃是绝世逸品,从小吃的精细食粮,到被‘偷’去之时,至少也够五百贯钱了……县官便判郑张氏赔偿。”

    李曜睁大眼睛:“这鹅能吃五百贯钱的食粮?”

    那童子冷笑起来:“他说吃了,那便吃了,别人说什么,那县官能信么?”

    李曜面上怒色一闪:“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郑张氏自然不可能赔得起,就算卖了郑家祖上的地,也只是杯水车薪。于是,她便带了郑小河来祖祠,说要请祖上鉴证。”

    李曜怒气上冲,说道:“这等明显的诬陷,祖上如何能鉴证?某来还她一个公道!走,随某进去看看!”

    那童子面色一喜,说道:“李军使果然人如其名,小子佩服!”

    他身边那刀疤脸少年这时也放下防备,朝李曜点点头:“小道子看人果然比俺准,看起来你的确是个好人——虽然俺没有听过你的什么名头。”

    李曜笑了一笑,立刻恢复严肃模样,快步往郑家祠堂里走去。

    就在他刚刚走到祠堂院门之时,祠堂里头忽然发出一声小儿凄厉的惨叫,李曜心头一惊,口中道:“不好!”当下顾不得别的,拔腿就往祠堂里跑去。

    映入他眼帘的一幕,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手持菜刀,刀上鲜血淋漓,她的身旁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孩子,那孩子衣服被解开,小肚子被一刀破开,肠子流了一地。

    李曜怒吼一声:“郑张氏!你疯了吗!那是你自己的儿子,就算他年纪小不懂事偷了一只鹅,这他妈又算得了什么过错!你竟然杀了你自己的孩子!你……你疯了!”

    可李曜的怒吼,郑张氏却似乎闻所未闻,她抓起孩子的肠子仔细看了看,忽然凄厉地大哭:“祖宗啊!我的儿没有偷鹅,他肠子里全是麦糊糊,没有肉啊!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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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看来状态的恢复不是那么快的……唉,抱歉了。

    第122章 其中缘由

    李曜只觉得全身发凉,他身后的一高一矮两个少年也惊呆了,同时失声。李曜顾不得心头的震惊和不忍,猛地发力冲到郑张氏身边,一把推开她,怒吼:“你失心疯了吗!”说着,顾不得理会这个疯女人,却去看那孩子。

    孩子已经完全气绝,只有两只眼睛还睁得老大,那本该失神的眸子里,竟然还残留着惊恐和不解。

    他应该惊恐,当母亲手里的菜刀划破他稚嫩的肚子……

    他应该不解,对他最无私的母亲为何会这般残忍地对他,对自己的孩子……

    看着他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李曜的双目终于忍不住模糊起来。他愤怒,他也不解,他愤怒一个母亲居然会对自己的儿子如此残忍,他不解,是什么样的绝望才能让一个母亲做出这样天人公愤的事来!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怒斥质问,郑张氏已经凄然一笑,双手反持菜刀,用力往心口一插!

    李曜遽然变色,闪电般地出手打偏了郑张氏的双手,但郑张氏的动作实在太快,而李曜毕竟完全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举,这一下虽然将郑张氏的手打偏,那菜刀仍然插进了郑张氏的身体,只是从心口插向了右胸偏上的部位。

    “你做什么!死就能解决问题吗!?”李曜吼道。

    郑张氏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大口地喘了口气,目光有些散乱地看了李曜一眼,凄然道:“他要地,还要奴家……奴生是郑家的人,死……死也是郑家……的鬼,咳咳!奴家死了,儿子也活不了……小花,小花会针线……她最乖,最……聪明,不会……死……”

    李曜见她的目光完全失去焦点,知道不妙,刚要不顾男女之防扶住她,郑张氏却已经一仰头,直接倒了下去。

    “郑张氏!郑张氏!”李曜一伸手,却又停住。

    他是战场上杀过好几次的人,看到郑张氏的伤口便知道她已经没救了。

    “李军使!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两名少年已然回过神,冲了过来,那小童急忙问道。

    李曜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房梁,闭着眼,将目中的泪水隐去,口中冷冷地道:“郑张氏杀了儿子,见儿子肠中无肉食……便自杀身亡了。”

    那童子骇然道:“她……她亲手杀了郑小河?那是……她的亲儿子啊!”

    李曜漠然不语,缓缓睁开眼睛,目中已经没有泪光,只有无尽的愤怒。

    刀疤脸少年怒道:“这疯婆子!哪有这样做娘的!为了证明儿子没有偷吃别人家的鹅,就要杀了儿子看肠子么?这……这他娘的比我阿蛮还野蛮!小道子,你是读书的,平时就数你道理多,你说说看,那些什么这子那子的,有没有说过什么狗屁道理,说偷东西要偿命,有可能偷东西也要偿命的?”

    那小童皱眉摇头:“哪有这样的说法?就算差不多的道理,也只有孟子说过:‘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

    刀疤脸少年瞪大牛眼:“杀儿子是义吗?”

    那小童道:“大义灭亲之时可以是义,但……这不是。”

    刀疤脸少年顿时怒道:“那她果然就是疯婆子了!”他说着,怒火难消,抬脚就要朝郑张氏的尸身上踩下。

    李曜忽然飞起一腿,将刀疤脸少年踢了一个踉跄。

    “你做什么!要打架是不是?”刀疤脸少年大怒,撸起袖管就要冲过来。

    李曜的目光一直盯在被郑张氏撤出来的郑小河的肠子上,看都没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她不是罪魁祸首。”

    刀疤脸少年怒哼一声:“刚才祠堂里面就只有郑张氏和郑小河母子二人,你看见了,难道俺便没有看见?亏得小道子刚才还夸你正直,莫非这下子就要睁着眼睛说瞎话,给那郑张氏翻案么?”

    李曜依旧面无表情,却蹲了下去,仔细看了看郑张氏手里拽着的那截郑小河的肠子。

    刀疤脸少年怒道:“看你长得堂堂正正,怎么有这等嗜好,人家小孩儿人都死了,你不但不帮忙把肠子给他塞回肚子里,反倒看得津津有味,你良心被狗吃了么?”

    李曜这时偏偏站了起来,转头朝祠堂大门口一望,却见那车夫老远在一边看着,却似乎被这边的情况吓住了,愣是不敢过来。

    李曜忽然大声道:“把式,劳驾你走一趟府衙,请盖左仆射来此一叙!顺道先落一下某所住的子安别院,叫朱旅帅率某牙兵速速来此!”

    那车夫听了,正巴不得早点离开这等怪异凶案发生之地,忙不迭应了,匆匆离去。

    刀疤脸少年冷笑道:“你好端端的,却叫牙兵来此,莫非嫌我冲撞你了,要抓我去坐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先抓了你?”

    李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不信。”

    刀疤脸少年牛眼一瞪:“不信?我阿蛮敢说就敢做……”

    “阿蛮!”那被称作小道子的童子蹙眉打断他的话:“李军使这是要为郑张氏和郑小河母子讨回公道,你莫要乱来!”

    “讨回公道?”刀疤脸少年一愣:“人都死了,怎么讨回公道?”

    小道子道:“人虽然死了,难道不能还他们清白?人虽然死了,罪魁祸首难道不该受到惩罚?”

    刀疤脸少年又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合着你们说的罪魁祸首乃是李存信?”

    小道子转过脸去,不再回答,却偷偷看了李曜一眼。

    李曜面无表情,连眼睛都闭上了。

    小道子犹豫了一下,忽然问道:“李军使,小子进来之前,曾见郑张氏与你说过话,不知军使是否方便见告?”

    李曜对这小童颇有好感,见他问起,便道:“有何不可?当时某问郑张氏为何如此残忍,竟然手刃亲子。”

    小道子忙问:“郑张氏如何回答?”

    李曜轻叹一声,道:“郑张氏那是已然自戮受伤,说话断断续续,其大意大概是李存信不仅要她家的地,而且还看上了郑张氏,想要霸占她。郑张氏是个节烈女子,她说自己生是郑家的人,死是郑家的鬼,宁可自己一死,也不肯让李存信得逞。但她若是身死,儿子便没有人养活……又因为偷鹅一事,她受了太大的打击,因而才会情急之下,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这四岁孩童,欲以一死而证明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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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老家第二天,感冒,返回之前刚刚好转,到长沙第二天,又感冒了,头疼欲裂……杯具啊,为毛感觉现在抵抗力下降了呢?当初大学的时候,冬天懒得去打热水,都是洗冷水的啊,也没看见动不动感冒啥的……太郁闷了!

    第125章 存信亲信

    发出这一声春雷一般大喝的,自然是憨娃儿。

    祠堂内的冯道和刀疤脸少年阿蛮都吃了一惊,李曜也微微蹙眉,对冯道说道:“冯小郎君,你且与阿蛮守在此处,某去看看外面究竟是来了何方神圣。”

    冯道还未开口,阿蛮已然瞪大眼睛:“俺却为何要听你的吩咐?”

    李曜不答,转身朝外走。冯道躬身道:“军使但请自便,此处自有小子二人看着。”

    “好。”李曜头也不回,只是点头应了一声。

    他走到祠堂大院门口,便看见自家飞腾军甲旅骑兵已然将祠堂团团围住,门口肃立二十余骑,正守在内圈,与十几名一身河东兵丁打扮的士卒对峙。

    憨娃儿也骑在马上,手中的铁棍斜斜拖着,正冷冷地道:“别说是你,就算李存信亲自来了,没有某家军使开口,也休想走进这祠堂半步。你若不服,但可以往前再踏出一步,看看俺敢不敢将你的脑袋打成烂冬瓜,今晚拿来下酒吃!”

    憨娃儿虽然人有些憨痴,但他自练了金刚棍法之后,一直煞气极盛,只要一棍在手,气势便自不凡,极有佛家怒目金刚的神韵。

    憨娃儿的这种变化,作为与他最为熟悉的人,李曜的感受最为明显。最近一段时间李曜甚至一直怀疑,是不是这套金刚棍法能够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人的气质。须知憨娃儿本就体型壮硕高大,而练成这金刚棍法之后,他浑身肌肉更是犹如铜浇铁铸一般,一旦他战意升起,气运丹田,力通周天,立即变得如一尊明王金刚也似,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逼视。

    李曜一走到院门口,虽然此时依旧下着大雨,憨娃儿偏偏犹如得了心灵感应一般立即转过头来,一见果然是自家郎君,喜道:“军使!”

    李曜点了点头,问道:“何人喧哗?”

    虽然,真正喧哗的还真只有憨娃儿,他的声音比谁都大,但憨娃儿自然不会说自己喧哗了,立刻就道:“军使,是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将军的牙兵旅帅,自称……呃,自称……”憨娃儿一下语塞,愣是想不起来,遂转身喝问:“你这厮,取的甚鸟名字,俺记不住了,你自己报上姓名与俺家军使知道!”

    李曜差点笑出声来,好容易憋住,心道:“这人只怕是个胡人,要不然憨娃儿就算憨痴,汉人姓名总该是不会记错的。”

    果然,那汉子忍着怒气高声道:“拔也·尤裴勒,见过飞腾军使!”

    李曜还没答话,憨娃儿一拍脑袋,嚷道:“俺就说这厮取得名字不像话,什么叫‘八爷又赔了’?莫非你有八个耶耶,这八个老小子每天赌钱,偏偏逢赌必输,后来生了你这个赔钱货,心中烦恼,干脆就叫‘八爷又赔了’不成?”[无风注:前文有述,唐朝时期的“爷”,大多时候是与“爹”同意的。]

    李曜幸好没有正在喝茶,要不然一准会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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