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骨炼形,使九三之阳长。水源清浊,辨于既济之时;内景真虚,识于坐忘之日。玄机奥旨,难以尽形方册;灵宝妙理,可用入圣超凡。总而为三乘之法,名《灵宝毕法》。大道圣言,不敢私于一己,用传足下,道成勿秘,当贻后来之士。”
李曜肃然正色,拱手一礼:“弟子李曜承业起愿:今后如若通达,当使我道家真法福延天下。”
钟离权点点头,问:“你欲学哪样道法?”
李曜心道:“我若说要学修仙,你可别教我练什么仙丹,那东西可是要吃死人的。不如就学点养生之术罢了,道家别的不说,养生的本事那是人尽皆知的。”
于是便道:“弟子曾闻,学业须得渐进,不如便从最根基的学起,师尊先传弟子些养身炼体之法,今后再传大-法可矣。”
钟离权笑起来,点点头:“难得你本心稳固,不贪高,不骛远,如此步步为营,根基扎实,正是仙家正-法。”
李曜谦辞谢过,钟离权便道:“你说养生炼体,此事也非易事,某且教你些正-法,你细细体悟。”然后正色道:“道生万物,天地乃物中之大者,人为物中之灵者。别求于道,人同天地,以心比天,以肾比地,肝为阳位,肺为阴位。心肾相去八寸四分,其天地覆载之间比也。气比阳而液比阴。子午之时,比夏至、冬至之节;卯酉之时,比春分、秋分之节。以一日-比一年。以一日用八卦,时比八节,子时肾中气生,卯时气到肝,肝为阳,其气旺,阳升以入阳位,春分之比也,午时气到心,积气生液,夏至阳升到天而阴生之比也;午时心中液生,酉时液到肺,肺为阴,其液盛,阴降以入阴位,秋分之比也,子时液到肾,积液生气,冬至阴降到地而阳生之比也。周而复始,日月循环,无损无亏,自可延年……”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细细打量了李曜的面容一番,面现沉吟之色。
李曜细细将刚才那番言辞记忆,此时见钟离权面现迟疑,不禁问道:“师尊怎的沉吟不语?”
钟离权又想了想,才道:“为师算到,你非是出世之命,而是入世之相,既然如此,这所授法诀也当有所不同。方才为师所授,乃是固根培元不二之法,你可作为万法根本,日夜不辍,精研深习,不得有一日疏忽。”
李曜领命,钟离权则又道:“除此之外,某再传你阴阳调和、龙虎交-媾之法,以免孤阳不长,亦或者阴侵阳本……”
李曜精神一振:“师尊说的莫非是双修之法?”
钟离权奇道:“你又知道?”
李曜连忙收敛了一下面上喜色,假装一本正经:“呃,这个嘛,师尊既然说到阴阳调和、龙虎交-媾,想来自然是男女双修,乾坤坎离之中和……”
钟离权大摇其头:“阴阳调和、龙虎交-媾与男女之事有何关系?至于乾坤坎离之中和,那倒是有的,不过与你的理解,相差何止千里?”
李曜大失所望,不过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好问道:“那这法门是作何而用的?”
钟离权道:“某这法门,以身外比太空,以心肾比天地,以气液比阴阳,以子午比冬夏。子时乃曰坎卦,肾中气生;午时乃曰离卦,心中液生。肾气到心,肾气与心气相合,而太极生液,所以生液者,以气自肾中来,气中有真水,其水无形,离卦到心,接著心气,则太极而生液者如此;心液到肾,心液与肾水相合,而太极复生于气,所以生气者,以液自心中来,液中有真气,其气无形,坎卦到肾,接著肾水,则太极而生气者如此。可比阳升阴降,至太极而相生,所生之阴阳,阳中藏水、阴中藏气也。”
李曜一脸疑惑,尽是不解。钟离权此时却不解释,而是继续道:“肾中生气,气中有真水;心中生液,液中有真气。真水真气,乃真龙真虎也。阳到天而难升,太极生阴;阴到地而难入,太极生阳:天地之理如此。人不得比天地者,六欲七情,感物丧志,而耗散元阳,走失真气。当了卦肾气到心,神识内定,鼻息少入迟出,绵绵若存,而津满口咽下,自然肾气与心气相合,太极生液;及坎卦心液到肾,接著肾水,自然心液与肾气相合,太极生气。以真气恋液,真水恋气,本自相合,故液中有真气,气中有真水,互相交-合,相恋而下,名曰交-媾龙虎。若火候无差,抽添合宜,三百日养就真胎,而成大药,乃炼质焚身,朝元超脱之本也。”
李曜恍然大悟:“这龙虎交-媾竟然是指自身的精血神气等循环往复,始终不息?”
钟离权这才微笑着点点头:“正是如此。”
李曜奇道:“可这法门具体有何用处呢?”
钟离权道:“倘若你今后学武,与人交手,那人与你势均力敌,然则敌人久战必疲,而你之力气,却比其长久十倍,如此孰胜?”
李曜长长地“哦……”了一声,还不死心:“那个,那还有别的本事没有?”
钟离权瞪了他一眼:“你还要甚本事?非要为师跟你说,可以夜御百女而不泄,你才肯干休么!”
李曜顿时面色涨红,干笑道:“这个,这个……师尊勿恼,弟子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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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回到代州
李曜在晋阳只是稍一落脚,连夜都未曾过,便一路北上。这次是全力赶路,仅仅两天多,便到了代州城郊。
这两天在路上,倒是一切顺利:憨娃儿并未受伤,不必担忧,他是个心无旁骛的憨痴性子,练起武来进步神速,金刚棍法已经使得颇为熟练;李曜的《灵宝毕法》修炼循序渐进,已然感到体态逐日轻灵、呼吸初渐绵长,青龙剑法虽然依旧使得不甚圆融通达,好歹能一次把三十六剑连贯起来了。
这一日到达代州,刚到城门口,便有徐文溥提前得了消息迎上前来,问起队中十几具老房,李曜的脸色才低沉下来,将这一路的事情略略说了,徐文溥没料到中间居然发生了这许多大事,当下吃了一惊,忙安排停灵,又分别派人通知家属,等待厚葬和东家的抚恤下发。
这种事在李记商行自然不是第一次出现,闻讯而来的家属虽然悲切,不过其场面倒也可以套用一句现代名言:“遇难群众家属情绪稳定,纷纷表示:相信政府能够给予他们妥善的安置处理”——只是政府换作东家而已。
李曜作为见过现代大世面的供销处长,立即发挥领导才能,亲切接见了群众家属,由于时下不兴握手礼,李曜便一一拱手为礼,又郑重承诺,一定给予厚葬,一定给予厚恤,甚至这其中尚有没找到好工作的烈士亲属,也将为其尽快安排工作云云。
这番手段作态放在后世,只要是人都会,而且都已习惯,可架不住这是唐末,堂堂东家家中的五郎君亲自出面安抚,众人本就甚感其诚,何况这五郎君竟然对他们这些苦哈哈都能郑重行礼、好言安抚、妥善处置,让这些本就流着泪的人们,又多洒了不知多少感激的泪滴。一个二个跪倒当场,哭着喊着说“五郎仁厚”、“五郎慈悲”,有那自认为听了几次说书就算文化人的更是逢人便说“五郎君子厚德,当享长生牌位”云云。
一时之间,李曜带着人出去,死了十几个人回来,反倒成了仁义君子,此后几天一传十十传百,李曜在代州居然名声大噪,成了宽厚仁德的代名词,这便是李曜自己都没料到的了。
此时安抚完毕,李曜不敢多待,立即带了憨娃儿赶回自家府邸,想想憨娃儿跟他耶耶也有些日子没见,便吩咐外院管事给憨娃儿赏了十斤干肉和一小坛清酒,命他去见他耶耶。憨娃儿见李曜这时节还记得自己,更是提前兑现了对自己承诺的奖赏,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温暖,他虽然不知道“士为知己者死”这句名言,但却自觉如果现在李曜出事,让他憨娃儿一命抵一命,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憨痴直爽之人,便是这般容易掏心剖腹。
憨娃儿憨痴,心中有这些想法,却不会也不愿说出来,所以李曜并没觉察出憨娃儿的心思,他只是按照一贯的行事准则“言出必行”来办事,根本没想其他,自顾自进了门。
门子迎出来,说阿郎正在花厅等候,请五郎君自去。
李曜习惯了当供销处长,对人一贯和善,对这门子也微笑着点点头,道了声谢,这才转身去了。门子看着李曜的背影,怔了许久,忽然一叹:“五郎君……果是君子之风啊!”
等到了花厅之外,李曜便朗声道:“父亲,儿子归宅,问父亲安好。”
李衎面露微笑,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下首二人正是李曜的大兄李暄和三兄李晡,这时见父亲起身,虽然心中不情不愿,却也只好站了起来,行在李衎身后些许。
李衎走到门口,朝李曜笑道:“回来了就好,进来说话。”
难得见到李衎到门口跟儿子招呼,李曜一看便知李衎对自己这一次出行还是很满意的。方才安抚遇难家属之时,卢三作为久跟李衎的老仆,已然来向他汇报过这一行的经历,看来李衎对这次李曜出行的表现,还是比较认可的。
李曜脱鞋进门,按排行坐好,不等李衎发问,便主动将这一路上所发生的事情除了拜师钟离权之外,其他都细细道出。
李衎听得面带微笑,只是在说到为王弘之父买那阴沉金丝楠木棺之时,三兄李晡忽然嘿嘿一笑:“五郎如今气魄了得啊,为兄一月花销,也不过区区六十贯钱,你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便肯花掉五千贯,这等大手大脚,若是让你当家,只怕再大的家业也只有坐吃山空的份了吧?”
李晡此言一出,李暄立刻目光一凝,看着李曜。他是嫡长子,当家是他今后的事情,他便是想看看,李曜会怎么回答这句话。
哪知道李曜淡淡一笑:“三兄说得极是,幸好……小弟并不需要当家。”
李暄目光顿时缓和了一些,但李晡却依旧冷笑:“你不需要当家,便可以胡乱花钱吗?这是谁教你的道理?嗯?”
李曜哂然一笑:“三兄虽是兄长,但小弟自己的钱,想怎么花,似乎不必经过三兄你的准许吧?”
此言一出,李衎、李暄和李晡都是一怔,曾几何时,李曜竟敢如此对李晡说话了?
李晡一怔之后,当即大怒,霍然起身,指着李曜大声喝斥:“你自己的钱?某记得清楚,你每月例用不过五贯!你要拿出五千贯来,须得足足一千个月,一百多年!”
李曜对他的激动毫不在乎,微微一笑,颌首道:“三兄所言甚是,小弟的例用,一年才比三兄一月,若要拿出五千贯来,纯属做梦。然则……有时候吃亏有吃亏的好处,此番南下潞州,原本大兄成稳干练,最是合适,可惜久出边地方归,须得休养;三兄嘛……也懒得跑这一趟,最后只好叫我这不成器的去上一遭。哪知道傻人有傻福,李元审将军回到潞州之后,在潞帅面前为小弟请功,蒙潞帅谬赞,赏了小弟一万贯钱,小弟拿出其中一半,为枉死的王弘博士购下阴沉木棺,这钱可跟家中所发例用没有半点关系,三兄何必这般失态?”
李晡一愣,不信道:“你相助李壮武不过举手之劳,潞帅怎会给你许多赏赐!我看你是私吞了售刀之资,这才凑足此数,如今已然归宅,早晚便须查账,竟然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李曜哂然一笑:“售刀之资,乃是小弟与卢三一同计算查收,账目清晰,钱财俱在,想来卢三也该将此中细务报之于父亲了,况且这笔钱收下之后,小弟每日只是查验,从未经手。账目是否有假、钱财是否缺额,家中账房自然可以细查。”
李晡顿时语塞,李暄见李晡问得不着门路,轻咳一声,微微笑道:“五郎勿恼,售刀之资,愚兄相信五郎必不会轻动。只是愚兄有一事不明,想请五郎说明一二。”
李曜心中一动:“这李暄比李晡却是厉害多了,光是说话这语气,就绝非李晡那个只知道装横充愣的二百五可比,跟他争锋,却要小心一些。”
当下也轻笑一声,拱手道:“大兄若有所疑,但请道来,小弟自当为大兄解释清楚。”
李暄笑吟吟地问道:“不知五郎此番相助李壮武,可曾折损人手?”
李曜心中一凛,已然猜到李暄要从何处说事,不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点头道:“折损十几人。”
李暄笑得越发温和:“那么,若是此番没有家中商队这些好手,五郎可有能力相助李壮武,从而获得潞帅赏赐?”
李曜也笑起来:“自然不能。”
李暄面色突然一肃,问道:“既然如此,潞帅这赏赐,怎么就是赏与五郎一人,任五郎你随意支配的呢?”
旁边李晡一听,眼前一亮,心道:“果然还是大兄精明,这次瞧你怎么回答!”
哪知道李曜偏偏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大兄此言谬矣。试问将军领兵作战,战功赫赫之下,陛下颁赐,将军莫非要说:兵乃陛下之兵,械乃陛下之械,饷乃陛下之饷,是以臣不应获赏?”
李暄笑容一僵。
李曜却还未说完,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道:“所谓恩赏出于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潞帅赏赐小弟,虽非君恩,然则潞帅本是陛下之节帅,其赏赐自然也是代陛下赐赏,小弟寒门庶子,难不成还敢拒绝不成?至于商队众人因此牺牲性命,原也是忠君之事,莫非因为未能获赏,便怨恨以对?”
李暄面色一沉:“五郎这般说法,不嫌刻薄寡恩吗?”
李曜摇了摇头,淡然道:“大兄又谬矣,君恩如此,小弟不敢有违,然则小弟拿了赏赐之后,立即为这些忠义之士备棺购椁,连夜赶回代州,又许其家属以厚抚……这些钱财,俱是从小弟赏赐中所出,如何便是刻薄寡恩了呢?小弟自认为这般做法,正是上顺君王,下泽部属,并无出格不妥之处,大兄若仍有异议,不妨细细道来,以教小弟。”
李暄实未料到一向不善言辞,更不敢与两位嫡兄争锋的老五今日竟然这般言辞锐利,一时竟然被问住,张口难言。
李衎见状,咳嗽一声,岔开话题:“此事既有如此缘由,便不必再说。只是五郎这番花费的确过大,虽是潞帅赏赐,也不该如此浪费,今后须得谨记。”
李曜拱手一礼:“父亲教训得是,儿子受教了。”
李暄和李晡却是一脸阴沉,均不开口。
李衎又道:“五郎此番立下殊功,也已鞍马劳顿,后事便先不必细说,且去见你阿娘,早些梳洗休息罢。”
李曜起身谢过,施施然走了。
等李曜一走,李晡也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朝李衎道:“耶耶,某累了,去歇着了。”说罢掉头就走。
李暄看李衎面色不豫,忙道:“父亲,五郎此次立功之后,心气高了不少啊。”
李衎脸色一沉:“你待怎讲?”
李暄把声音压低了一些,道:“父亲方才也听见了,五郎自己拿钱,为折损的那些家仆脚夫进行厚葬,又为其家人给予抚恤……此事以前都是以我李家家族名义进行,此番五郎却已他私人之名义操办,父亲可曾想过,这些人得了抚恤之后,会念着谁的好?是我李家,还是他李五郎一人?”
李衎沉默不语。
李暄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陈恳之极,道:“原本有些话,儿子不当提起,但此事非同小可,儿子只怕不可不说。”
李衎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说罢。”
李暄面带忧虑,缓缓道:“五郎本是庶子,又是幼弟,过去或许没有旁的念头,然则今年以来,先是以那流水线作业为我李家立下一功,此番又再立一功,而且看似颇得潞帅器重,纵然潞帅此番或许有难,但难保其麾下有人将其中情形告之并帅,若是并帅亦念及其功,说些赞赏之言,五郎的心气,却不要更高了?今后若是生出一些别的心思,譬如今日这般收买人心之举,只怕就要更多,彼时父亲将如何为之?儿子又该如何为之?请父亲教我!”
李衎目光一凝,看着李暄,也缓缓地道:“你是嫡长子,久为耶耶分忧,耶耶岂能心有别念?五郎或许有些才干,但嫡庶之别,耶耶难道还分不清么?”
李暄与父亲对视,却不说话。
李衎叹了口气:“五郎若是安分,愿以其才为家中分忧解难,耶耶便要劝你善待于他。可是……若是五郎因功气盛,别有他念,耶耶却也容不得他胡为!你可明白了?”
李暄这才点点头:“耶耶既然这般说了,儿子也就知道该如何做了。耶耶,时间不早了,儿子还须温习课业,便不久呆了。”
李衎点点头,李暄起身离去,待走到门边,李衎忽然又道:“大郎,你且记着一句话:兄友弟恭,但有先违此言者,耶耶必不轻饶!”
李暄站定,却未转头,只是淡淡说道:“儿子时刻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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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从花厅出来,径直去了后院,请后院侍女报之母亲,便即进去。
小花园里,花圃错落,花香满园。杨氏笑吟吟地看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为一株盛开的桃花修剪枝条。
那少女身穿素纱中单、朱红色大袖衣,为袍制,领和袖、衣裾用绿蓝色锦缘边,露出浅粉白色曳地长裙,外罩橙色的绣有羽饰花纹的半臂,又有绣羽红蔽膝、深褐蓝色帔带,腰间系长垂的裙带,正是一副大家闺秀打扮。只是这少女年纪尚小,这一袭衣衫穿来虽然正式,未免少了些活泼。
李曜走了进来,那少女眼前一亮,丢开手里的长剪,欢喜地跑上前去,叫道:“阿兄!”
原来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李曜的嫡亲妹妹李曣。
李曜下意识准备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忽然醒悟,这可是唐朝,这个动作万万做不得,只好赶紧掩饰一下,手指那长剪,佯装嗔怒模样:“曣姬,剪子可不能乱丢。”
李曜是李曣亲哥哥,对她历来极好,是以李曣并不怕他,不过却不愿给他批评,吐了吐舌头,转身将那长剪捡了起来。
李曜则已经朝杨氏躬身一礼:“儿子见过阿娘。”
此时没有许多外人,杨氏笑吟吟地招手:“曜儿过来,为娘看看……听卢三说,这次潞州之行,可不太平,连着碰上两场兵变,我儿可曾伤着了?”
李曜见到杨氏,自觉这是不会对他不利之人,一时忘了伪装,下意识傲然一笑:“些许酒囊饭袋之辈,能奈我何?”
杨氏果然一愣,迟疑道:“曜儿今番怎的……怎的这般自信?”
李曜心中一惊,暗道不妙:“糟糕,以前的李曜性格实在太窝囊了,我稍微表现得自信一点,连这个当娘的也觉得不对劲,可我并不是那个李曜,我的真实性格如此,岂是能时时刻刻掩饰得了的?”
当下灵机一动,笑道:“阿娘有所不知,自从……咳,自从那次受伤之后,儿子神智日清,再不复当年浑浑噩噩模样。此次去潞州,途中偶遇一位得道高人,曾经指点儿子,说过去有人故意设法蒙蔽儿子神智,只是世间之人,各有天命,那人蒙蔽得一时,蒙蔽不得一世,儿子如今已然完全清醒,是以性格上与过去颇有不同。”
杨氏又吃了一惊:“竟有这等事情!什么人这般恶毒,竟如此对你?”她忽然面色一变,朝四下扫了一眼,转过话题:“你所遇高人,是甚模样?可曾教你趋吉避凶之法?”
李曜道:“那高人乃是得道半仙,早已不拘形迹,是以形象却是不羁,然则其只须看儿面相,便知儿子生辰八字,又可以历数儿子从小至今的大小事迹,实是非凡。至于趋吉避凶,倒是并未明说,只说儿子乃是否极泰来之相……大厄既过,诸事呈祥,纵有小挫,必得大福。”
李曜这番话前面倒是真的,后面却是他为了安慰杨氏胡说八道的了,钟离权可根本没说这什么“大厄既过,诸事呈祥”之类的话,反倒说他天杀之相,必多征伐,这种话李曜自然不会跟杨氏提起,免得她担心。反正李曜心底里对这些东西,也的确不是特别相信。
杨氏一听,却是大喜:“那便是好,那便是好!”
李曣却忽然冒出来,眨巴着眼睛问道:“阿兄,那老神仙可曾帮你看过姻缘?嫂嫂会是哪家姐姐?什么时候进咱们李家大门呀?”
李曜愕然一愣,干笑道:“这个……老神仙也忙得很,匆匆点化了为兄一番话,便去度化他人了,哪里有空说这等闲话?”
李曣不满道:“这个神仙好不晓事,人说帮忙帮到底,送佛送上西,他怎的连这般大事也忘了给阿兄说起?”
杨氏见她说得不像话,连忙捂住她的嘴,轻斥道:“女儿家家,说的甚昏话!神仙说话,说有说的道理,不说有不说的道理,哪里是你能揣度的?快些求神仙勿怪!否则将你姻缘线乱结,嫁给个丑八怪,看你将来怎过得日子!”
李曣见阿娘说得郑重,也怕神仙当真干出这等乱结姻缘线的事来,那可就糟糕之极了,忙不迭合十,连连朝天鞠躬:“小女子年幼无知,出言无状,神仙勿怪,神仙勿怪!千万莫把我嫁给丑八怪了……”
李曜见她有趣,笑道:“好啦好啦,那老神仙说了,与你阿兄我缘分未尽,今后还有相见之日,到时候阿兄帮你找老神仙求个情便是了。”
李曣大喜,睁大眼睛道:“阿兄此话当真?那敢情好!阿兄你可千万记得牢了,一俟见到老神仙立即就说,可别忘了这话,要不然到时候收个丑八怪妹夫,你也面上无光不是?”
李曜哈哈大笑,杨氏嗔怪道:“你这丫头,全不知羞,哪有还未出嫁便在兄长面前左一个妹夫、右一个妹夫的?”
李曣睁大眼睛:“阿娘尽冤枉人家,我哪有左一个……那啥,右一个那啥了?人家分明只说了一次!”
李曜笑得打跌,杨氏也是无法,只好道:“今日这小捣蛋在,说话也说不安妥,曜儿你鞍马劳顿,就先去沐浴一番,安歇了吧,明日有空,咱们娘俩再来絮叨。”
李曜忍住笑点点头,好歹记得拱手:“阿娘也早些安歇,儿子去了。”
杨氏点点头,等李曜走了,又埋怨了李曣一番,李曣嘟着嘴,一脸不服。
李曜房中,赵颖儿穿着一袭浅红色缀花半袖襦裙,正在左看看,右看看,一下把书案挪一挪,一下又把屏风移一移,弄了半晌,自言自语道:“这样应该正好,郎君肯定喜欢。”
转头看见茶案边烧得正旺的水壶,忽然“呀”地叫了一声:“糟了,水马上要沸了,郎君还没回来,这却怎生是好?再过一会儿泡出来的茶,可就失了味了!”
赵颖儿正要减点火,门外传来一声爽朗地笑声:“某怎么舍得让我家颖儿的茶水失了味儿?这不是来了?”
话未落音,李曜已然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
听着他有些不同寻常的话,赵颖儿忽然眼眶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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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各有所议
第038章 各有所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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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现代,李曜说不定就过去给人家一个拥抱了,可这是唐末,这等动作却是万万做不得,是以李曜也只能笑吟吟地走上前去,拉她一起坐下,问道:“这些天一切安好?”
赵颖儿点点头:“家中如何,郎君还不知晓?左右不过那些情形罢了。”
李曜微微眯起眼睛:“如此说来,我那三兄……还不死心?”
赵颖儿苦笑道:“三郎君自恃身份,不达目的,岂肯善罢甘休?奴家阿娘前两日还曾说起,叫奴自回家中随她操持家务,虽然日子苦点,总好过每日里担惊受怕。只是耶耶却说,便是要决意如此,也须得等郎君回来,求得郎君准许才是道理。”
李曜讶然道:“怎会这般严重?”他心中一动,想到某种可能,顿时面色一沉:“怎么,某不在家的这些日子,李晡又有什么过分之举吗?”
赵颖儿摇摇头:“这些日子东家一直在家,三郎君自然不会过分逼迫,只是他自己不便每日来郎君这偏院寻奴,却遣他那妾室赵氏来与奴攀亲谈故,一会儿说她与奴家都姓赵,乃是本家,不若结为姐妹,一会儿又说她有一房堂叔,与奴家耶耶早年交好……总之每日不胜其烦。”
李曜一听就明白了,那赵氏必然不会只说这些,恐怕多半还要说些什么嫁与三郎君如何如何有好处之类的话,当下冷哼一声:“她又不是大妇,这些事情也轮得到她来找你说项?左右不过是被李晡或哄骗或逼迫,才来这边卖脸罢了,不去理会便是。”
赵颖儿欲言又止,李曜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颖儿,你且放心,你家郎君今时不同往日,不会再如过去那般谨小慎微、唯唯诺诺,李晡若再不知收敛,某早晚必叫他好看!”
今日之李曜,不是原先那个李曜,如今这李曜,毕竟是在大企业干过供销处长的,多少算个小官儿,就算迎来往送不得不强打笑脸,那毕竟只是一种“技能”,而非本性。后世之人,毕竟从小感受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等到长大之后还能混到一定地位的,谁都有几分脾气,这却不是讲究名门、血统的古人所能比拟。
古人自懂事起,就知道人是分等级的,因此哪怕是在最为开放、最具气魄的大唐,小民能在宰相面前坦然自若地自称“某”,但真正为人处世之时,也依旧会恪守尊卑。
现代人则不同,自小学的都是“人人生来平等”,哪怕年长之后,面对社会现实不得不做出一些违心地逢迎举动,可连骨子里都充满奴性的人毕竟极少极少。就如同诸位看官或许也有领导、上司,但诸位定然不会觉得他们天生就比您尊贵。
是以,李曜对李晡既然没有好感,甚至全是恶感,那么对信得过的人说起他来,也就丝毫没有客气。
赵颖儿听了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她毕竟年纪尚小,也没细想李曜有何能耐说此大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忽听得水沸,“呀!”地惊呼一声,慌忙道:“郎君稍待,奴为郎君侍奉茶汤。”
李曜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禁想:“为毛我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暧昧,尤其是这又是‘奴’,又是‘郎君’的,总感觉像小妻子服侍丈夫一般?啊,是了,还是我不习惯唐朝人这种自称,才会这般觉得吧……嗯,应该是。”
赵颖儿煮茶的手法极为纯熟,行云流水一般的摆弄片刻,便为李曜呈了上来。
李曜笑道:“你这煮茶的手段,是跟你阿娘学的?”
“是呀!”赵颖儿点点头。
李曜略微好奇,问道:“某曾听闻,你阿娘本是淮扬人士,只因躲避战乱,才辗转来到代州,不过眼下中原虽然仍不时有些动乱,但也有许多时候道路通达,怎未听说你阿娘设法与老家联络联络?”
赵颖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慌乱,立刻低下头掩盖过去:“哦,那是因为……阿娘听说老家那边的亲戚都已经因为战乱而殁了,所以便不愿再找这等伤心。”
李曜作为一家大企业的供销处长,眼神何等敏锐,立即发现赵颖儿神色有些不对,想了一想,忽然问道:“听说你阿娘姓庞?”
赵颖儿身子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了:“嗯。”
李曜笑了笑,忽然站起来,踱了几步,道:“咸通十年,江淮死了一位大人物,也姓庞。咸通十三年,你阿娘来到代州,在我家谋了个浆衣的事做。咸通十四年,嫁与铁坊大工赵钢。三年不孕,乃求医,到乾符四年,生下了你……颖儿,某可曾记错?”
赵颖儿身子微微颤抖,却不说话。
李曜知她不善说谎,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叹了口气,问:“那庞勋……应该算是你什么人?”
赵颖儿再也控制不住,朝他叩头泣道:“郎君!奴实不愿相瞒于你,只是郎君若知道此事,是否就要向官府告发奴家阿娘?若是如此,奴……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
“你这是做什么?我何曾说要告发你阿娘了?”李曜连忙弯腰扶她。
赵颖儿却不愿起来,挣开李曜的手,哭道:“阿娘近日突然病了,不过半月,便已形销骨立,耶耶在铁坊又忙,阿娘实在无法,这才想让奴家回去照拂家务……郎君怎忍心在这等时候揭发阿娘身份?”
李曜没料到弄巧成拙,一跺脚:“胡说八道!你怎不想想,某是那种人吗?……你先起来,我问这话,不过是因为你们对这些事根本没有遮掩妥当,我问得清楚了,才好教你们把事情完全掩盖过去,你怎么反倒怀疑起我来了?再说,庞勋之事过去了这么久,你阿娘又不过一介女流,此后也只有你一个女儿,庞家都没了,就算陛下知道了,也不会当什么大事!何况我等在并帅治下,难道并帅还能把这个放在心上?”
赵颖儿听了,这才迟疑着被李曜拉了起来,问道:“郎君此话当真?”
李曜瞪了她一眼:“某是何等人,说话自然一言九鼎。”
赵颖儿见他说得诚恳,这才信了,破涕为笑:“郎君问得没头没脑,又这般严肃,奴家自然着慌了……”
李曜一咧嘴:“哟,还是我的不对了?你阿娘或许是读过些书,可反侦察意识太差,遮掩得半点也不牢实,还要怪我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嘿嘿,旁人只是没想到这上头去,否则啊,能看出破绽的人多了去了。”
赵颖儿又慌了神,拉住他的袖子:“那如何是好?……郎君,你定有法子是不是?”
李曜神气活现地摸了摸根本没有胡子的下巴,干咳一声,打起官腔来:“这个嘛,也不是那么好办的,尤其是你这小丫头疑心病这么重,竟敢怀疑你家郎君我……气得我啊,就想不到法子了!”
赵颖儿睁大眼睛,忽然明白过来,不依道:“郎君尽欺负人……”她忽然灵机一动,做出幽怨之状,道:“外头都说郎君宽厚仁德,最有君子之风,难道还会跟女儿家一般见识不成?郎君……”
“哎哎哎,打住,打住!”李曜连忙喊住,心道:“乖乖的不得了,这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啊,就知道用这么有杀伤力的招式了,这要是再大几岁,身子长开,再来施这一手,哥不得直接举手投降了?……还好哥总算是有见识的人,不至于直接缴‘械’投降……”
赵颖儿见绝招奏效,雀跃起来,眨眼道:“郎君这下有办法了?”
李曜苦笑道:“这么简单的事,你真当有多复杂?赶明儿我在商队中找个出行淮扬的队伍,跟领队的说一声,叫他去淮扬查探一番也就是了。”
赵颖儿大吃一惊:“那怎么成?万一要是查出来了,岂非弄巧成拙?”
李曜嘿嘿一笑,道:“你怎的这般老实,淮扬那么大,你阿娘……嗯,你阿娘到底是庞勋什么人,你还没告诉我呢?”
赵颖儿这时已然放心下来,当下痛快道:“阿娘是他幺妹。”
“哦,这样啊……”李曜摆摆手道:“那她老家究竟是在徐州还是泗州?”
赵颖儿道:“是在泗州。”
李曜笑道:“那便好办了,我假意受你所托,叫他去宿州、楚州一带打听。可他们乃是行商,行程速度本有限制,又错过地头,哪里打探得出?回来定说没有,彼时你阿娘便可作心安之状,外人自然也再不至怀疑,此中情由,便从此淹没无闻了。”
赵颖儿大喜过望,敛袖一礼:“多谢郎君成全,此事实乃阿娘心中一根骨刺,若是因此消除,只怕连娘亲的病也要好上许多。奴家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郎君才好……”
李曜笑道:“些许小事,举手之劳,说什么报答?”
哪知道赵颖儿却正色道:“郎君此言却是不妥。此事在郎君而言,诚然小事,在奴家母女而言,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郎君或许不放在心上,奴家却不能不时刻谨记。这便如那些使君、明府为官一方,有那清正廉明者,泽被许多百姓,他离任之后,兴许早已不记得了,可当地百姓却为之口耳相传,甚至家供长生牌位,乃至建造生祠以为纪念。郎君予此大恩,奴家无论如何是不敢忘记的。”
李曜一愣,苦笑道:“那也随你……好了好了,喝茶吧,茶都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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