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我是神使,所以去年的朝拜是由我带领的。大半夜硬是在冰凉的雪地里跪到膝盖发软,还要煞有介事地高声背诵安德那老头儿教我的颂歌,导致回来的时候就生了一场大病。还是硬被安德说成是以我神使的名义替全村人挡了灾祸,闹得大家来探我的时候又是恭敬又是神圣,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这好不容易今年来了个冒牌的达娃神,我觉得这次的朝拜肯定不会硬拉着我去了。本来还满怀心思地想看慕大哥如何处理,结果他却逃过了安德等人地迫切找寻,拉着我悄悄跑到村子东面的一处碧湖边坐了,似乎丝毫没有想去应付那烦人的事情。
在湖边逗留了一会儿,我觉得冷,抖抖索索地想要回去。但是他不让,拉着我的手渡些暖气过来,看着我道:“先在这里陪我坐会儿吧,呆会儿自然会有人来找的。”
我看他面色平静,似有缅怀之色,不由也有些心软,就陪他在湖边坐着。这样一个晴朗的夜晚,天上亮着几颗星子,沉落到碧蓝如镜的湖里。天地浩大,让人也不禁心生平静,似乎有了看淡一切繁华的觉悟。
此时我倒也难得安静下来,任他掌心摩挲着我的手背。这感觉有几分暧昧,但是却也并不讨厌。
我想他此刻肯定是想起了他那顽皮师弟,平时从他言语中就可以听出他对那师弟宠溺得不得了,要是我早就被他惯坏了,哪里还舍得离开他?
正出神的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躁乱之声,远远就听到有人奔跑呼喊。我想这个时候大家不都还在圣山底下朝拜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想到回头一看,一片火光直冲天幕将半边夜空照得透亮,原来是着火了。
我想也不想的起身就往着火那处奔去。跑了一会儿却发现那不是去中央广场的方向,却是向神殿去的方向。
莫不是神殿着火了?
我心里一惊,拔腿又跑,差点撞上迎面奔来的一人。瞧仔细了,却发现原来是前些天刚见过的德庆。见他面色焦急,我正准备问怎么回事,他跑过来一把拉着我,急道:“快!你们两快跟我来!”
我被他拉着跑,慕大哥却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我见那不是往神殿去的方向,不由挣脱了德庆的手,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德庆回过头来,焦急万分,道:“朝拜的时候圣山突然发生了雪崩,山上还飘来一个声音说“假吾之名,罪不容诛”,安德长老又突然说你们是冒充的上神,这下犯了神怒,村子要遭大祸了。现下村里人到处找你们要治你们的罪来请求达娃神的宽恕。丹珠姐姐现下正缠着他阿爹,叫我来带你们找个地方藏起来,被村子那些人找到就糟糕了!”
我见他说的急,又不清不楚,看样子事态很严重。正惊疑间,却见慕大哥走上来,淡然道:“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你可知道这里哪里有安全的藏身之处?”
德庆道:“我带你们去我家地窖躲躲,他们应该找不到那里去。”
慕大哥道:“勒木村就这么大点地方,你想得到的地方他们自然也想得到。现在倒是不急回去,我们先去后面的雪山里躲一阵。德庆你先回去,不要提见过我们的事,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去找你。”
德庆想想也觉得对,但是还有些犹豫,道:“上神大人,这次的祸闯大了,你们……你们恐怕……”
慕大哥道:“没事的,你且先按我说的做便是。”
远远的看见人跑了过来,德庆道一声“不好”,一回头,却已经不见了我和慕大哥,顿时在雪地里惊了,颤声道:“这……这……”
我被慕大哥搂在怀里,隐在旁边一处黑暗的小雪峰上,看到一个壮硕的小伙子跑过来对着德庆道:“德庆,你刚刚在跟什么人讲话?到底有没有找到那两个骗子?”
德庆却仿佛这个时候才回神,反应却也够快,道:“有!有!他们跑得太快,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那小伙子大概刚刚也看到了我和师兄,如果这个时候德庆说没有,估计更会引起他的怀疑。这时只听德庆一声惊呼,道:“哎,他们刚刚往那个方向跑了!”
说罢,指了一个与我们藏身之处相反的方向。两个人立马就追了过去。
慕大哥望着下面一片雪地,道一声“不好,只怕德庆已经暴露了。”
我顺着他眼风看下去,雪地上几排脚印异常醒目,那不是三个人偶然相遇的样子,但凡有些常识的人大概都会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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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十七章 于蓝突变
远远的看见又有人来,慕大哥一手携了我,飞快地越过雪地,连半个掌印都没留下,片刻功夫便移到了湖的另一边,落下来,才发现此处大大小小的雪包遍地,积雪深厚,几乎无人踏足。
这样的地势藏人最好不过。慕大哥到中间寻了一圈,最后跃到我身边道:“那边有一处雪洞,虽然不大,但容两个人不成问题。”说罢便又携着我向他说的那处行去。
两个人总算在一个不大的雪洞里安置了下来,此处空间虽然不大,挡风倒是挺好。我裹着衣服缩成一团,不住往手里呵气,心里还异常纳闷,怎么好生生的,我们就成了骗子,还被迫害到如此地步。
事到如今,我可是一点都不傻,那神殿此时着火,不可谓不巧。又联想起之前德庆和丹珠对我说过的话,便知道一切都是安德那老头搞得鬼。但是他为何要这样做,我却是一点都想不到。
见我都快将自己的手掌磨红了,慕大哥不禁又将自己的手伸了过来。我抬头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再找他取暖。因为他之前抱着我跑了这么远,这个时候铁定很累,要是再发力,我不晓得他还撑不撑得下去。
见我犹豫,他倒有些好笑,干脆坐到我身边来,一把将我抱进怀里。顿时铺天盖地的温暖源源而来,让我感动得只想掉泪,完全忘了两个男人这样亲近的搂在一起应该有多尴尬。
暖和了半天,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脑袋,道:“慕大哥,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事,害你被连累。”
慕大哥将我往他怀里挪了挪,道:“你以为我是被你连累的?”
我迷茫道:“难道不是吗?”
慕大哥道:“你在这里处了两年都没见那安德发难,我一来他倒是开始行动了,要说连累,恐怕这责任还得我担着。”
我道:“你一个外来人,他为什么针对你?那安德老头也真是让人搞不懂,处心积虑地将你奉为上神,现在又揭穿你,他图什么?”
慕大哥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他只是见我来了,怕时间不够,才匆忙行事。倒是这些村民愚昧,以神为尊,受他摆布,着实棘手。”
他又道:“凉儿,我且问你,要你放下这些村民即刻随我离去,你可愿意?”
我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看着他。心想看样子他似乎对安德老头的所为甚是了解。
这就怪了,他才来这里几天,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但是听他的话要我放任村子里的大家不管,我还真觉得良心不安。遂老实地摇头,道:“慕大哥,这些人都对我有恩,我万不能这么做。”
慕大哥沉默了半晌,修长的手指顺着我的长发滑下,叹口气,道:“罢了,反正我与那安德,还有一笔未了的帐未算。”说罢竟站起身,将一身狐裘脱下给我,道:“我先回村子里看看,你就在这里等我,不管是谁来找你都不要出去。”
我诧异地看着他,又见他只着了一身薄凉单衣,瞬间连毛孔都替他觉得冷,遂连忙站起来将衣服递给他,道:“你要去也要先将衣服穿好,大雪天的冻着了可不是小事……”
我话刚完,他却已不见了踪影。
我又是茫然的摸了摸脑袋,早就觉得慕大哥身手厉害,却没想到竟到了这种地步,竟然在雪地里行走无声无影。他此次回去村子里,应该是不会有事情的吧。
想到这里我又心安里的地在坑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了。外面难得晴空一片,连风也小了不少。慕大哥的余温来残留在他的衣服上,我暖暖的盖了,鼻腔里都是那种仿佛梨花醉香的味道,让人莫名其妙觉得安心。
我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回来,眼皮渐渐招架不住,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待醒来时,已经隐约有天光透进洞来,想是天亮了。
我正纳闷慕大哥怎么一夜都没回来,心里也不禁开始有些担心。待我下定决心打算自己跑回村子里去看看情况时,却隐约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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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十八章 生祭阴谋
我以为是他回来了,但是探出大半个身子,才隐隐听出那不是他的声音。有些耳熟,仔细一辩,便知晓这正是那德庆的声音。
只听他极其小声地在雪包附近呼喊我和慕大哥,却是怕不小心惊动了旁人,故声音传得不远,而他也是离我很近了我才听到。
陡然声音一转,我便看到一个人影闪现出来,动作小心翼翼的,有些滑稽。
我忍不住笑着跟他招手,他听见我的声音,先是一愣,然后四下里看了看,才鬼鬼祟祟朝我这里奔来。一见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神情不由有些紧张,问道:“上神大人呢?”
我笑道:“什么上神大人!慕大哥昨晚回村子去了还没回来,让我在这里等着,唉,你怎么找来了?”
德庆小心的道:“昨个儿大伙被圣山那声音吓怕了,一回来又见神殿着火了,便认为是你们做贼心虚放的火,当下不眠不休地找了你们一晚上都没找到。族里的长老一商量,觉得还是先办一场祭祀恳求达娃息怒的好,于是一大早便准备了祭祀物品往圣山神洞去了。我这才有机会溜出来找你们,还给你们带了点食物和酒水,省得在这里又饿又冻的,将人折腾坏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着实感动,觉得这小子虽然跟我没见过几次,但是好歹还一心向着我们,助我们逃脱。
我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匆匆裹了腹,又喝了两口青稞酒,顿时也有了力气,拍一拍一旁呆愣的德庆,道一声:“你刚说那些长老们去了圣山神洞?”
德庆茫然的点点头,却不敢再看我,只唯唯道:“是去了的,还抓了丹珠跟他阿弟,说是要生祭。”
一听他说生祭,我便急了。记得以前我隐约听丹珠提过,似乎是勒木村老早传下来的神秘祭典,一般在达娃神发怒的时候才会进行。那个祭祀十分残忍,需要取下一对童男童女的头颅去祭奠达娃,借他们身上至纯的阴阳之气来平息达娃之怒。由于勒木村百年来一直和平安乐,倒也相安无事,这一祭典几乎都已经被村里的年轻人给淡忘了。如今却因为昨晚的事又被村里的长老重新记起来,还抓了丹珠,那岂不是……
我越想越心惊,立马抓住德庆的衣领子吼道:“怎么会这样子的?丹珠姐姐呢,她现在怎么样?安德不是她阿爹么,怎么连自己女儿也舍得下手?”
德庆被我的样子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知道……丹珠刚被押着上了圣山,现在祭典还没有开始……安德……是安德自己说他闯的祸要自己负责,遂把家里一双儿女都供奉出去了……族里长老也是出于无奈……”
我怒极地就往外跑,只听德庆在后面喊:“神使大人……您……您……”
我回过头来使劲地瞪着他,道:“我不是什么神使,我只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普通人,但是丹珠姐姐对我有恩,我不能就这样放任安德横行!”
我简直无法想像一个年迈的父亲竟然亲手将自己儿女的性命交给一场毫无根据的祭典,安德一定疯了!
在这个村里,也只有丹珠肯跟我这个高高在上的神使大人亲近,待我如亲弟弟一般。一想到丹珠姐姐可能被砍下头颅,我脑中就不断浮现出往日她对我的种种。心里钝痛的感觉几乎要将我的理智淹没一般,什么都不顾了。
我并不知道圣山神洞在哪里,而且上圣山的路不是那么好走,昨晚才刚刚发生过一场大的坍塌。一脚踏进雪里,几乎埋进去大半个身子。这样跌跌爬爬了半个多时辰,走了连半里路都不到,不由有些崩溃,对着漫山苍雪极力的吼了一嗓子,只觉得对自己是是失望透顶。心想要是丹珠姐姐因我而死了,那我该怎么办?我估计一辈子都不得安心。
正仓惶间,突然就觉得半山腰似乎有一片巨大的影子像下面扑来,我一抬头,就见到铺天盖地的苍茫白雪带着奔腾之势倾泻而下,声势浩大,那是累积了数年的山顶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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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十九章 雪掩还生
我这才意识到这里昨晚刚发生了一场雪崩,但是规模却没有眼前这一场要来得大。早知道嚎那一嗓子会引发这么大动静,我死也不会那样发力了。但是现下就见漫天飞流直下的积雪,觉得这些雪要是拍下来,我定然会给拍懵了,然后被压死在下面。那个时候可就谁也找不到我了。
我本能地要拔腿跑,但是如此深的雪地哪能任我自由来去,挪了不到两步,就有一些碎雪淹了下来,将我冲得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面更厚的积雪滑下来,瞬间将我埋了个彻底。
我想呼喊,但是一张口就不断有碎雪冲进来,有些还扎到我的领子里,将我的鼻子耳朵嘴巴都堵了个严实。
我本能的伸手去抓,但是只能抓到一手的碎雪,冰凉入骨。我想我肯定就要死在这里了。这下子便不能去救丹珠姐姐,也不能随慕大哥去中原了。我的名字,还有我的身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了。
我突然发现在这种时候我脑袋里什么都一片混沌,却唯独慕大哥那张脸清晰无比,就仿佛在我眼前似的。至于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何会给我留下这样深的印象,此刻我已经没有办法去想答案了。
恍惚间双手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接着一股大力竟然整个将我从雪地里拉出来。我睁开满是雪渣子的眼睛,看到慕大哥一双惊心动魄的桃花目,顿时觉得这大概是世上最美的一双眼睛了。
上面的雪还不断的往下冲,慕大哥还只将我扯出一半,自己就整个也被埋在里面了。我想这下倒好,他救不了我还把自己的命给搭上了,这样会不会太不值得?
但是他显然没有想这么多,一只手将我的脑袋按进他怀里,隔出一个狭小的空间供我呼吸,自己却承受着上面越来越重的积雪。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上面没了动静,想是坍塌已经过去了。
周围都是松雪,虽然沉重,但是并不扎实。我稍微的动一动,正想问慕大哥有没有事,却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又被抱紧了些,然后也不知道慕大哥身上哪里迸发出来那样一股力量,生生冲开了上方厚雪,带着我破了出去。
劫后余生,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从这么大一场雪崩中生还了。
慕大哥带着我没有多做停留便往山上奔去,动作轻盈自如,似乎没有受到一点影响。这恍惚让我有一种感觉,就是眼前这个男子,真不是普通人,恐怕达娃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大概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我们终于在一背阴处站定,面前一个偌大的山洞,上方积雪显然经过了清扫,洞前的雪地上也是脚印密布看来德庆说的圣山神洞,就是在这里了。
我心里止不住的激动,只觉得我辛苦找了两年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了。到头来勒木村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想我那么多次的只身犯险不得而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大概是见我脸上表情变化莫测,慕大哥不禁有些担心,问我:“可是有记起什么?”
我老实摇头,说:“没有,只是觉得很熟悉,想要进去看看。”
慕大哥便道:“那便进去吧,你走到这里,大概也是天意。”
我自是不懂为何会有所谓的天意一说,只是被他牵了,慢慢往里走去。
这个山洞其实并不复杂,但是看得出平日里来的人很少,几乎没有谁会到这里来。我们摸黑往里走了一段,突然看到前方隐隐有着火光,间或传来人声和击鼓声。
我料想丹珠姐姐应该就在那里,不由加快了脚步。一进去,就见一个百十见方的冰面凹地,里面聚满了人。慕大哥手疾13&56;看&26360;网,一把将我拉到一处冰柱后面藏着。安德似乎听到声音,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又转过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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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二十章 圣山神洞
我这才得以机会打量这一处方洞。就见前方一扇厚重的石门上面布满繁重的古老花纹,石门的两边各有一座高大的鸟形石雕,看那鸟的样子个头应该很大,且高高盘踞的姿态和凌厉的眼神都让这间石洞充满了肃穆气息。石洞的中央有一根半人来高的石柱,上方一个石盘,盘里搁着一个圆球,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成的,看起来莹白如玉,光泽诱人。
丹珠和她那阿弟木海便跪在这石柱两边,背对着我们看不见神色。勒木村最年长的九位白衣长老密不透风地将两人围坐在中间,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尽是我从未听闻过的密语。自他们掌中不断淌下的鲜血染红他们身上长袍,痕迹触目惊心,连我都不忍看下去,他们却像是浑然不觉一样庄严肃穆,口中念语连绵不绝。
安德带着一干年轻的村民拿着武器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
如此又过了片刻钟的功夫,那些白衣长老们突然手腕翻转,俱将掌中淋漓鲜血向中间石柱撒去。浑白圆球骤然染上血污,遽然天上圆月一样烧得通红。白衣长老们更加用力的念动密语,安德在一旁提了长刀走到丹珠面前,直道:“丹珠、木海,你们两个娃儿休要怪罪阿爹,为了勒木村的安危,阿爹也是迫不得已。”语罢,遂起刀。
我看安德果真要杀了丹珠,不由惊呼一声,刚想冲出去,却听见“碰碰”两声脆响,安德手中的长刀被打落在地。丹珠的脑袋,算是暂时保住了。我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祭祀被打断,安德与那些长老还有村民均露出惊惶之色,安德冲着我们这边沉声喊了声:“谁?”
我跟着慕大哥从冰柱后面走出,默不作声的走下台阶,见在场所有人都一脸惊惧,过而又变得愤怒。丹珠阿弟亦是,只有丹珠见我们出来,皱了眉头,神色担忧,却没有说话。
慕大哥神色不变,嘴角甚至还噙了笑意,道:“安德长老诚意所至,竟拿一双儿女为本上神献祭,只是本上神不好屠虐,恐消受不起!”
安德脸色变得死灰,沉声道:“慕烬,你假冒达娃上神的身份已被揭穿,何必再在这里装神弄鬼!今日你既然来了,那我们勒木村上上下绝不会允许你这等污神辱明,戏弄村民,你且做好受死的准备!”
周围村民也是愤愤,慕大哥却轻笑一声,满是不屑,道:“安德长老,当日圣山之下第一个参拜本上神的是你,如今污蔑本上神欺神瞒世的也是你,本上神倒要问一句,安德长老何以如此肯定,本上神就不是真的达娃神?”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安德。安德脸上一青,道:“你当然不是达娃神,老夫差人出去调查过,你乃净月岛大弟子慕烬,人称江南少侠,当今的灵雾宫宫主!证据确凿,你还敢抵赖?”
我竟不知道慕大哥还有这般多的称呼,而且个个听起来都如此气派,不由心生崇敬,就差两眼冒星星了。然慕大哥仍然笑得随意,道:“不错,我正是慕烬。”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大概很恼怒自己竟然将一个凡人小子当作申明供奉了好几天,而这个人还恬不知耻的左一个本上神又一个本上神叫得理所当然!
随即众人的目光又狠狠地投向我,大概是在想当初为何如此愚钝,将我这样一个没用的家伙当作了神使恭恭敬敬拜了两年。
我吞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当初我的神使身份,也是安德长老一口咬定的!”
众人遂又愤愤的怒视安德,这情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笑。
一个白衣长老虚弱道:“安德,当初你道这昏迷的年轻人是神使,本来遭到了各位长老的质疑。只是当时勒木村正逢霍乱,但自从救下他之后霍乱便慢慢消失,我们才如此被你蒙蔽,现在,你打算作何解释?”
这次不带安德答话,慕大哥却抢先说了:“解释?他做这一切何须解释?想来当初那一场霍乱,时机倒也巧了。慕某不才,只觉霍乱之事恐另有蹊跷!”
他这话一说,众人又是惊疑,又一名长老道:“没有道理的,安德虽然固执点,但一切都还是为勒木村着想的,没有理由会害勒木村!”
慕大哥一扬眉:“慕某此次误闯勒木村,亦是跋涉了半月有余才寻得人迹,你安德好本事,五天就够一个来回,还将慕某一切事宜调查得一清二楚。”
那老者瞬间愣怔:“这……”
我亦是不明所以,倒是丹珠突然抬起头,道:“我阿爹脾性改变之际,恰逢两年之前,霍乱端倪之际。”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望向安德,道:“你……不是安德?”
安德见众人目标皆朝向他,知今日定是隐瞒不过,遂露出轻蔑的笑意,道:“老夫在勒木村潜伏两年之久,到今日才发现,也只能怪你们愚钝,竟连舍生取义的族中长老都不识!”
说罢,伸手从自己脸上取下一张薄薄的皮质,众人再看时,此人却是完完全全地换了一张脸,不由倒抽一口气,不可置信地道:“……是你!?”
安德兀自得意地拱手,道:“在下郭德义,诸位,可还记得在下这张脸?”
这时已经有人怒发冲冠,指着他道:“你不是两年前被埋厚雪之下的那个老头儿么?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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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二十一章 安德面具
郭德义撕下面皮之后脸色有些苍白,想是长期带面具所致。一张脸虽不至于像安德那样皱纹横生,但是年纪看起来也不小了。只听他冷笑一声,道:“当日郭某承蒙各位仗义相救,有幸逃过一死,这还多亏各位妙手仁心。”
又有人道:“不对,你当初明明已经变作一具僵硬尸体,我们亲手将你安葬了的,如今你在这里,那我们安葬的那人又是谁?”顿了顿,又变了脸色,“难道……是安德长老……”
郭德义并未否认,只是道:“当初我冒死闯进雪山想寻得一方长生之术,岂料一时不慎遭遇大雪坍塌,险些丧命。后来被你们所救,并且无意中探知这勒木村竟是传闻消失已久的苍族一族的聚集地,当真是天助我也!”
郭德义言语猖狂,完全不将眼前众人放在眼里。而我听了他的话亦是心惊,什么长生之术,什么苍族,这原本就不在我的意识范围之内。勒木村众人听了他的话也是一惊,神色变换莫测,煞是好看。
郭德义不理众人反应,继续道:“我杀了安德那老头,带上他的面具潜伏在你们之中整整两年,为的就是找到开启这圣山神洞的密钥。却不曾想,这神洞的开启之术向来只在族中长老中流传,而这安德亦是早已得知,我杀了他,当真是棋错一着!”
郭德义虽然说是错杀了安德,脸上却无悔改之意。一位长老道:“难怪你言语之间总是有意无意提及神洞之术,原是想套我们的话?”
郭德义眉毛一扬:“不错!想来刚刚一场祭典,就是为了打开这神洞大门,现在只差最后一步,老夫离窥得月族长生之术,已不远矣!”说罢,竟然夺身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直取丹珠和木海头颅。
我一惊,连忙想奔过去阻止,但是一个身影以冲在我前面。我尚未看清慕大哥如何动作,就见那郭德义身子重重飞了出去,撞在一旁最大鸟形石雕上,震得他口吐一口鲜血,喘息不已。
待他喘完了气,回过神来,脸上却是j佞一笑,道:“洛神之威,果然不容小觑!”
慕大哥淡淡一笑,但是勒木村众人却是惊得连话都说不出,直直跪了一地,道:“竟然是洛神之主,小民有眼不识泰山!”
慕大哥回身将带头一位长老扶起,淡淡道:“慕某习得洛神皆因缘法所至,诸位不必如此多礼。”
那长老与村民战战兢兢起来,直叹道:“都不知道多少代了,原以为世上不会再有洛神之主……”
我摆摆脑袋,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原本还以为就只是一个封闭的迷信的小村落而已,闹了半天,这个勒木村竟然还藏了如此大的一个秘密。
正惊叹着,突然胸中一痛,有什么东西自腹腔涌上来,张嘴就吐出一口鲜血,腹内一阵绞痛惊得我差点咬掉舌头。
“凉儿!”
慕大哥一见,神色一下子变得紧张,忙弯下腰来看我情况。
这时一声诡笑传入众人耳中,抬头就看见郭德义颤颤巍巍笑着站起来,抹一把嘴边鲜血,道:“慕烬,你如何也想不到,今早我让德庆去找过令师弟……”
他缓缓地走到石门中间,盯着面前石柱上那一方被鲜血染红的石球,道:“要开启月族长生密钥,怎能少了那百年难得一见的苍族之血!两年前我在圣山见到昏迷的令师弟,便知道这一切都是天要助我了。”
慕大哥神色一变,眼中已有了杀意,看着那郭德义道:“解药呢?”
郭德义亦看着他,冷笑:“知道你洛神之主力量不容小觑,为了牵制于你,我怎可能将解药带在身上?”
笑罢,他又道:“你也不用枉费心力地帮他解毒,这毒够他撑过一天。你越是替他逼毒,只会让毒性催发得越快。”
慕大哥此刻倒是冷静下来了,淡然道:“你要的不过是神洞内的月族秘密,既然如此,我且就放你进去。”
说罢,慕大哥拔出身后长剑,洞内顿时银光大作,寒风阵阵,刮得人脸皮子生疼。慕大哥将那剑往前一掷,稳稳插入中间圆石之中,前面顿时传来喀嚓喀嚓的碎裂之声,眼前那扇石门竟重重颤了两下,缓缓向山壁两边缩去。
郭德义似乎无法相信石门就这样打开了,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插在石中的宝剑,结结巴巴地道:“这……”
慕大哥将我护在怀里,淡淡道:“你枉为聪明人,却自始自终都犯了一个错误。他并不是慕凉,何来苍族之血?倒是慕某的洛神之剑便是由苍族之血灌铸而成,自然能替你打开这扇石门。”
美丽的桃花眼波澜不惊地往门内望一眼,道:“不过,你大概要失望了,郭先生。”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连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扇巨大的石门内,空荡荡的一间冰室,什么都没有。
竟然……什么都没有?
我眨眨眼睛,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
就是这个地方,让我两年来一直念念不忘。原本以为能够找到一点我跟这个世界关联的东西。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
一时间心里不知道是失落还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一瞬间身体就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软。
原来,所谓的执着,只是一场镜花水月般的空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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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二十二章 同甘共苦
从神洞里出来,我已经在丹珠姐姐家里躺了好几天。要不是老医馆先生的一碗汤药吊着,恐怕我早就已经魂归幽冥。
那一日圣山神洞在众人面前宽容敞开,连勒木村的长老都惊诧于他们守了好几辈子的神洞竟然空空如也,更何况是我。更何况是那一心以为里面藏了长生秘术的郭德义?
两年的苦心经营换来的却是一场空望,郭德义在跨进神洞的那一霎长嚎一声,声音凄厉刺耳,耗尽了生命最后一点精元,只听他连连叫了两声“芙儿!芙儿……”便口吐鲜血,如一片枯萎黄叶倒在了神洞厚实的冰面上。
即使是过了这些时日,他唤的那两声还不时在我脑海回荡。我听得出那是一个人生前至真的不甘、懊悔和绝望。那一刻,我竟觉得就凭他这两声,就足以洗去此人身上沉重罪孽。
慕大哥见他身亡,神色忽变,奔过去看了半晌,忽而抬头,恍然地过来望我。看他的样子,我便知道这解药恐怕是拿不到了。
当时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情绪,似乎是还没意识到自己这就要死了。我冲他笑了笑,缓缓走过去搭他的肩膀,看那地上鲜红的血迹和冰凉的尸体。
身体突然被慕大哥紧紧地抱住,他似乎僵直得紧,不住地发抖,在我耳边语无伦次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凉儿……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听到他破碎得如同透明琉璃一般的的话语,我心里竟然涌现出一股熟悉的感觉。曾几何时,似乎也有人在我耳边这样说。说凉儿,我不会让你死的。
一时间那个声音变得清晰无比,脆生生带着哭腔,却俨然是一个稚嫩的小孩子的声音。
说不上来我此刻的感觉,我只是想慕大哥这下肯定又将我和他师弟弄混了。但我能够感同身受他此刻的悲伤和恐惧。
这个时候我竟然还在想,这世上还有人会为了我露出这般脆弱而惶惧的神色,那至少证明还有人在意着我,我和这个世界还有那么一点联系。
虽然慕大哥将我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是我也觉得自己该满足了。
然而最后还是没有死成。
村里的老大夫替我诊了脉,只道我中的虽是剧毒,但是好歹毒性缓慢,自发作之时起尚还有一十二个时辰可活。
村中并无解毒良药,但雪山之上却有一种能抑制毒性蔓延的白石草,要能取得一些回来,倒可以延我几日性命。
慕大哥问明方向,不顾雪山峭壁险峻,九死一生的警告,二话未说便提剑而去。到第二日回来之时,眼中血丝遍布,身上紫衣凌乱不堪,那张清绝明丽的脸庞也布了些许擦伤,一双手更是惨不忍睹,瞧着教我难过了半天。但是他却是满脸的喜色,从怀中取出几株褐色草梗交与大夫。
大夫喜形于色,直道这白石草一根难寻,如今却有了这四五株,想我两月之内性命无虞了。
彼时我身上毒发殆尽,身体四肢百骸针刺之痛不断,但最疼的却是心里那一方见不着的地方。
大夫见时日无多,顺手扳下一截草茎给我喂了。入口苦涩掠舌,我险些给一下吐出来。又想到这是慕大哥冒了生命危险替我寻的,遂不动声色咽了下去,又去催老大夫拿来伤药,非得自己亲自给他擦洗包扎。
整个过程他不言一语,药粉洒在他血肉模糊的那些伤患处亦是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双桃花眼自顾盯着我看,目光灼灼。
待我含泪替他弄完,他突然就凑过来在我唇上轻碰一下。
我一惊,险些打翻一旁的脏水盆子。又想到此刻嘴中苦涩难挡,不知他尝了会是如何一种反应。待看时,就见他一张布了伤的面庞隐隐抽搐,想哭又想笑的滑稽样子让我有些忍禁不俊,噗呲一声笑出。却不料凉风入口,苦味瞬间扩大数倍,再也忍耐不住,扶床干呕起来,连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颗颗滑落。
慕大哥连忙去桌边端了清水,奈何我反应太过激烈,扶着脑袋只顾难受连水都灌不下去,眼眶子里水流更甚,模样那叫一个狼狈。
慕大哥也不知如何反应,扳起我的下颌便贴近来,一张形状好看的薄唇贴近,忽而又有灵活巧舌撬开我的牙关带进来些许清凉水润,竟是他含了水唇贴唇给我送进来,末了还伸舌头在我嘴里舔两圈,似要将那些分布于味蕾的苦味卷走。
我脑中空白地瞪大眼睛愣了好久,待回过神来时口中苦味已去一大半。想那慕大哥此刻肯定也是苦痛涩喉,却不见他有难过反应,反而抿了薄唇轻笑,模样煞是迷人眼目。
他又取了帕子擦去我脸颊泪水,之后仍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桃花目中坦荡清透,反而教我想起刚刚两人双唇相贴的样子,尴尬顿生,不一会儿我连脚指头都开始发烫。然而慕大哥竟像无事人一般,脱了鞋翻身上床往里一趟,竟在我床上沉沉睡去。
我又是呆愣又是胡思乱想,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不由暗骂自己:只是喂口水而已,慕大哥这是在将我当他师弟照料着,我又在这里难为情个什么劲儿?
偷自己两巴掌,动作倒是轻轻的,生怕将一边的他给吵醒?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