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就穿这么点儿？还真当你自己是神啊，不怕着凉么你！”
他听得我的狂言，不怒反笑，眉眼略略弯起彷如新月，道：“外面确实冰冻，我这就回房去加衣裳，你也别再这里站着了，一起回房罢。”
他说这话倒是有几分熟络，就仿佛与我经过了无数这样的对话了一般。牵过我的手就往回走。但是我却瞧他一眼，向远处亭亭而立的丹珠姐姐喊到：“丹珠姐姐，你这么早来，是有事情么？”
丹珠似乎此时才回神，听见我呼喊，甜甜一笑，便走过来边道：“也没什么别的事，阿爹担忧这里简陋，上神大人住不习惯，所以叫我来看看，顺道送些早点，怕神殿里的侍从怠慢了。”
我一听有吃的，顿时眉开眼笑：“啊，吃的啊，有没有烤鸡，有没有我最喜欢的糌粑？好久没吃到了！”
丹珠见我心急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连声道：“有有有，还专程给你多带了一些，先进去吧，上神大人也该饿了吧。”
说罢，一行人进了屋，丹珠将石篮子放到桌上开了盖儿，一阵馥郁的清香就飘了出来。
我也不跟她客气，坐下举着筷子就吃。这次丹珠还带了青稞酒，比以往带的浊酒要纯要烈，很适合在这种雪域的天气里暖身子。
丹珠将一块酥酪糕递给那人，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腼腆，道：“这个是酥酪糕，有滋补强身的功效，味道也还不错，就是不知上神习不习惯这种味道。”
那人大方的接过，尝了一口，笑道：“味道不错。”
简单的四个字，让丹珠顿时低下了头。
我在旁边瞅着，心里突然不是滋味。以前我称赞过那么多次丹珠姐姐的手艺，却从没见她露出过这种神色的，果然是人长得好看，待遇就不同吗？
所以同样是从圣山里走出来的，我就只是个小小的神使，而他就是高高在上的达娃上神？
见丹珠将食盒子里的东西一一搬出来，然后提了空篮子告辞，我奇怪的道：“咦，丹珠姐姐，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丹珠似乎心里有事儿，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回去阿爹还有事情吩咐，你自己当心点儿就是。”
我连连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然后跑出去送她。回来之后，看到那人正举着被子喝酒，喝到一半，抬眼看我，道：“你怎么净站着，这就吃饱了么？”
我摸摸脑袋，傻笑道：“没……没……”说罢，又跑到桌边坐下，看着满桌子食物，却不知道吃什么。
其实，我刚刚只是在思考，到底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人。
事到如今，就算我再傻，也知道他这个达娃神是个冒牌的。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心平气和地跟他说实话好了。
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眼瞄到桌上摆着的长剑，顿时皮笑肉不笑，拍拍剑身，道：“大哥，这柄剑看起来不错啊，你刚刚怎么用树枝？”
他看我一眼，突然问道：“你不认得这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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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九章 坦白从宽
他看我一眼，突然问道：“你不认得这柄剑？”
我一愣，顿时明白自己算是撞枪口上了。
不过也是正好打算说实话的，就干脆继续露马脚让他揭穿我好了。看他人这样，应该也不至于仅仅骗了他一下下就会杀了我吧。
想到这里，我继续笑着打哈哈：“知道知道，这柄剑么……”说着手附上那包剑的锦帛，顿时一阵冰寒从掌下传来，就仿佛那里面包着块千年寒冰似的。真是邪了门了！
我正脸色古怪的瞧着那把剑，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看看，他却将手覆了过来压住我的，敛眉问道：“可有什么感觉？”
我心寒了一下，犹豫道：“冷。”
他桃花目灼灼地盯着我，似在捕捉我脸上的神色，冷声道：“还有呢？”
我如实的摇头，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被逼供的犯人。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又道：“你可知这剑叫什么名字？”
我哪里知道一柄破剑还会有名字？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一柄破剑的名字？
看他越来越寒的脸色，我自知多半是已经暴露了，于是赶在他发作前喊道：“别别别，你先冷静冷静听我跟你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昨天你似乎太激动了，我害怕才假装承认的，本来今天早上已经打算告诉你了，但是谁想到冰天雪地的你会跑去出练功。我也不想的，反正……反正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不能冤枉我！”
胡乱对着他乱喊一通，我拔脚就想跑，却不想还没到门口就被他提着领子一把摔到床上。屁股虽然不痛，但我还是咧了嘴尖叫，叫完了，却见他一双桃花目凌厉地盯着我：“还有什么没有坦白的？说！”
我委屈的摸摸屁股：“我……就只是骗了你这一件事而已啊……”
他的神色倏忽又变得柔和，似乎不太敢确信地问我道：“凉儿，你是否……不记得我是谁了？”
看他眼中目光殷切，我心里也没来由的一突，摇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你所说的凉儿是谁。大哥，我昨天是骗了你，冒充了那个凉儿，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我见你想他想的辛苦……总之，对不起了，你别怪我……”
我原本以为他听我说了原委，会负气离开，不料他却整个人颓下来，坐上床沿，失神道：“果真如此么？亏我昨晚还说服自己，你只是在生我的气，不想认我而已，却没想到……”
看他落寞，我也不忍，小心的用手指戳戳他的肩膀，道：“大哥，你也别担心，你本事这么好，一定能够找到那个人的，我以达娃神使的名义发誓！”
说罢，我五指举天，正准备发誓，他却捉住我手掌，敛眉道：“你发什么誓？在这里装神弄鬼两年了还没玩够么？”
我讶异地盯着他，发现他脸上虽有些落寞神色，但是却也没有那般的不堪，倒是一双桃花目挑了好看的光辉看着我，分明还有些别的东西。
我心里一惊，心想他还是将我当作那凉儿了，只是正好我两年前的记忆都是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如果是，看他那副失落的样子，那以前的自己也够混账的了！
我眨眨眼睛，道：“大哥，你不能因为我正好失了记忆，就把我强当成他啊，最多我和他长得像一点，但是两个人总有区别的吧？要不你在仔细看看，找找有没有痣啊胎记啊什么好认的记号？”
他看着我的模样倒是笑了，清绝的一张脸现出柔色，揉了揉我的头发，道：“是有些不一样了，你比他倒是肥了许多，他脸上原本没有你这么多肉的！”
我就一副果然如此啊的样子，随即心里又隐隐有一点失落，毕竟，我也不只一次的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活在这世界上，其实是很缺乏安全感的。
但是下一刻他却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道：“抱起来也没这么软！”
直接说我比他胖不就得了！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突然又道：“如果，我要你跟我离开这里，你愿不愿意？”
他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唐突，刚刚说了我不是他要找的人，现在却又要我跟他一起离开，我该拿什么理由跟他走？
况且，雪山的深处，还有一个我实在放心不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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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十章 情愫暗生
在这之后的几日，倒也过得相安无事。
但是他的出现多多少少打破了我的一贯心态。对于像我这样一个记忆空白的人来说，最大的希望，莫过于哪一天突然有一个跳出来告诉你，我认识你，你不就是那个谁谁谁，家住哪里，家里还有谁谁谁，曾经发生过这么些事情等等。
虽然从别人口中知道的过往未必会那么细致，但是好歹还能有人认得我，知道我过去的一些事情，这些就足以证明，我是真正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和其他人没有区别，只是失忆了而已。
这些天我一直呆在屋子里闭门不出，心中却是越发地向往那吸引我的雪山深处，总觉得，如果我找到那个地方，就会明白些什么。但是眼下风雪连天，却完全不是进山的季节。
今日雪好不容易停了，我跑出去找丹珠姐姐要了一壶浊酒和一些糕点，却见村子里好几处都堆满了成堆的木材，不少人将酒食之类的东西搬出来，村子东头还不时传来猪牛羊的嘶鸣，看来是在屠宰。
我看丹珠也挺忙的，就奇怪的问她村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她道：“你好歹是在这里生活了两年了的，怎么这是于蓝节的活动都看不出来吗？”
我道：“于蓝节不是在四月吗，怎么这才三月头就开始准备了？”
丹珠道：“阿爹说达娃神好不容易来到勒木村一次，今年的于蓝节就提前庆祝了，反正于蓝祭祀也是拜祭那达娃神。”
我心想他们还真把那人当作达娃神了，连村子向来异常看中的于蓝节都提前了。
丹珠给我一片漆黑的薄片状东西，上面还连了一条黑色的细绳，似乎是做挂饰用的。这东西有些眼熟，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不是牦牛角么，于蓝节上男女互通心意的信物。
这事物是勒木村村民祖上传下来的一方祈福的物件，要事先在这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跟你心目中的意中人互换，如果他愿意，这桩亲事就算成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拆散这两人了。这是达娃神对勒木村的祝福。
我想了半天还是想不通丹珠姐姐给我这东西是干嘛的，后来猛然意识到，丹珠姐姐莫不是想到时候跟我互换吧？这个想法一蹦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吃了惊地望着她。
丹珠道：“阿爹说未来的三天都不会再有风雪了，于蓝节就定在后天晚上，到时候记得出来玩儿。”
我连连点头，心想自己在这世上身份不明，举目无亲，丹珠姐姐一直好心待我，若是她对我有意思，我也不能拒绝，况且她这人还蛮好的。
想到这里，我就摸了摸脑袋一直傻笑。笑完了，还不走，踌躇半天，巴巴地问：“丹珠姐姐，这个牦牛角还有没有？”
丹珠道：“这东西本就珍贵，哪还有多的？再说你要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学族里那些长老个个左拥右抱不成？看不出来你是这种人！”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道：“没，我没想。只是上神大人不知道有没有，我想给他带一块回去。”
丹珠听我这么说，连声道一忙就将这事儿给忘了，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片来，递给我，道：“上神大人也是有的，你就带回去给他吧。”
我一看他那块竟然比我的还要大，而且那根绳子编的也更用心些，不由有些纳闷地瞅着丹珠。
丹珠面色一红，瞪我一眼道：“看什么看，这一块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上神大人那块被我落家里了，还好没有写上名字，不碍事儿的！”
我这才笑嘻嘻的跑了，一回到神殿，那人正捧了卷书，坐在床边细细地品着，一旁的桌子上还烫了一壶茶放着，时不时喝两口，看起来煞是惬意。
我知道在神殿的东边是有一间藏书室的，不过我是个文盲，看不懂，也没兴趣看，所以进去过一次就再也进不去了。此刻他倒是在这里看得津津有味，硬是让我差点磕掉了下巴，问道：“你……你认识字？”
要知道丹珠都不认识这些个像蝌蚪的小字的！
他微微抬起头来，笑道：“这文字着实不好认，也幸亏我这两年走了许多极寒之地，一来二去倒也识得不少，连猜带蒙，能够猜出点意思。”
我眼睛里立刻冒出几颗崇拜的小星星，一步一步得挪过去，道：“反正闲着无聊，你就跟我讲讲这书中的故事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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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十一章 达娃上神
他眉毛一挑，问到：“你对这书感兴趣？”
我老实摇头：“其实我是对故事感兴趣。”
见他看我，我又道：“喏，你看我将以前的事情全忘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想……也想对这世上的事多了解一点，至少，不要什么都不懂，像个外来人似的。”
他见我说得恳切，亦是有所动容，只是道：“那你去搬张小凳来，我且将书上所写说于你听，顺便，再与你讲讲之前的事，可好？”
我一听他要讲故事，立马巴巴的跑过去坐了，又端来些糕点在面前摆着，一副小孩子听故事的乖巧样子。
他见我的样子大概觉得有些好笑，故眉眼弯弯的，极是好看。
我耐心等着，觉得听这种人说故事，大概眼里耳里都是一种享受。
他端起桌上热茶喝了，见我巴巴地立马替他满上，又是笑了一笑，才开始说。
这本书里记载的似乎是关于达娃神的传说。详细讲了达娃神的来由以及一些听起来就很古老神秘的故事。
原来在勒木村里，“达娃”代表的是月亮的意思，而他们所供奉的达娃神，大概也是一种对月亮的崇拜。
传说中达娃神是一名年轻的男子，容貌异常美丽，千百年来都未曾有变。书中记载他喜穿白衣，喜在月下雪山之巅上屹立行走，所到之处，冰雪祥和，天淡银光，似有神光笼罩，令所见之人不论男女，俱念念不能忘，此后每每见月怀思，茶饭不香，昼夜难安。
我想写这书的人定也是见过那达娃神风姿，不然如何能吹嘘到这种境界？
不过神话总是有它传奇的地方，不然也不能称之为神话。
书中记载有一次达娃神从雪山上走来，见到一处村落瘟病发难，人丁惨绝，道是雪山深处凶兽作怪，遂起怜悯之心，入山涉险，七日后方得归，手中提着那凶手头颅，白衣染血，神情疲惫。只是嘱咐村民将其送入雪山腹内安眠，不便再扰。
据说当时那村落还有能识秘术的老人瞧出端倪，只道达娃身受重伤，还被那凶兽以最后修为施下死咒，陷入永世沉睡。当时村民为了挽留英雄，遂全体至雪山起誓，愿以自身血祭换达娃一世清醒。但奈何天命难为，抗命亦要遭受惩罚，村中长老不忍全村受苦，遂以自身相荐，背负起血祭换命之责。
自此之后，达娃虽不用永世沉睡，却也无法全然复燃，只待那村落血祭良药，方得存于世间。自此之后，村民们感激达娃舍生之情，尊他为达娃神，永世供奉。
我听完只道这达娃神原来是这样来的，那个村子大概就是这勒木村了罢。难怪要对达娃神如此尊敬！遂又想到眼前这名男子竟然冒领了上神身份，若是被村民们发现，又不知将如何对待。毕竟，在这里触怒神威，可是比任何事情都来得不容原谅。
见我老拿一双眼睛往他面上扫，他亦仿若习惯，轻笑了一声，道：“我还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如此相异的种族存在，若这书上所言为真，倒也能够解释了。不过，这些却恐怕是先族传说被后人几近想象之后记录下来的东西，多少有些夸大其辞。”
我往嘴里塞一块糕点，心想难怪他会被那些村民误认作达娃神降临。如此出众的容貌气质，加之那天又一身白狐裘，可不正跟这传说中的达娃神一个模样！
见我似乎有些发呆，他伸手摸摸我的脑袋，道：“怎么，书中的故事讲完了，可有记起些什么事情来？”
我眨巴着眼睛问：“书中讲的是那样古老的传说，跟我记起什么又有什么关系？”而后又突然明白过来，遂了然道：“哦，大哥，你还是将我当成那凉儿了吧？”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到：“这倒是，看到你，总让我想起他。”
我道：“能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吗？我想听听。”
毕竟是一个跟我有几分相似的人的故事，我想，他和那个凉儿之间肯定发生不少事情，不然不会这样深刻，让他如此辛苦的找了整整两年。
他听闻我想听那凉儿的故事，眉毛一敛，陷入沉思。好半天，就在我以为他不会讲了的时候，他却突然道：“他的故事，倒也好说。没什么惊险的，只是一个普通孩子调皮捣蛋的故事而已。”
之后他断断续续给我讲了许多，我还道那个凉儿是谁，原来是他师弟。据说是个孤儿，不过后来找到了娘亲，却无福享受，在两年前突然失踪了，之后他就一直找一直找，直到找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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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十二章 身世诱惑
他说起那个凉儿的故事，从两个人初次相见凉儿被月季花花茎上的刺扎得哇哇大哭，到后来背着他跑到海边摸鱼差点被浪花卷走，爬上树去掏鸟窝却被一只猫头鹰吓得从树上栽下来摔断了腿，练功偷懒被师父罚站却偷偷跑去师姐房中放毛毛虫，之后被师父罚着在太阳底下扎马步弄得三天走不了路……
一些杂碎的事情讲下来，天都黑了。却见他一边说，嘴角一边噙着笑意，仿佛那些陈年小事就一桩桩发生在他眼前，那个顽皮的小少年慢慢地从一个稚嫩孩童长大成一个圆滚滚的意气少年，没什么本事还净惹麻烦，让大家都跟他急。他还特别的善良，凡是看到比他弱小无辜的人都会生出怜悯之心。他还特别的恶毒，凡是欺负他的人都被整得很惨很惨。
尽管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我也听得异常的认真，心里一边鄙视那个凉儿活得超级没用，一边却暗暗的羡慕还有人将他的一切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至少不像我，连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事情了，哪里还指望有别的人来记得我的事情呢！
最后，我看看外面覆着的皑皑白雪，长长叹口气，心里空荡荡的，但同时又觉得满足。于是道：“如果我是那凉儿，一定不喜欢别人这样说自己的事情！”
他挑眉看我的神色，结果却略微失望，道：“哦？”
我道：“你净捡他的一些丑事儿说，难道他就没有别的英雄一点的事迹么？”
他微笑道：“别的事，也是有的。”说罢，便看望别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那些别的事。
我听了大半天的故事，心里觉得充实，但是肚子却是饿了，忙跑去催厨房大娘做晚饭。回来的时候又想起一个事儿，遂将白天丹珠姐姐托我的那片牦牛角拿出来，对他道：“喏，这个是丹珠姐姐给你的。”
他结果那打磨光滑的薄片，有些不解地盯着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
我道：“于蓝节的信物啊，只要在这个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再和心上人交换过来，那么这两个人就被达娃神绑到一起去了，谁也分不开。”
他略略一想，随即笑了，道：“这倒是个好东西。”
我耸耸肩，从屋子里翻出一把尖尖的小刻刀，坐到桌边挑明了油灯，拿出自己的那片想要刻名字。但是想了半天，我并不记得我是谁，村子里的人都唤我为神使，难不成我要刻上神使两个字？
他见我为难，亦是在一旁沉默。我干脆将刻刀递给他，道：“你先来，我再想想。”
他无声接过，在他手中那片刻上了两个篆体小字——慕烬。
我惊讶地问道：“这是你的名字？”
他点点头，又看向我手中那片，道：“你若是不知道刻什么，我便帮你刻着吧。”
我想想也好，遂将牦牛角递给他，见他毫不犹豫就要刻，遂道：“你知道刻什么吗？”
他淡而一笑，手中刻刀飞快。我见他第一个字是“慕”字，第二个字正刻了两笔，我顿时就明白他要刻什么了，遂过去抢，道：“这是我的东西，你怎的要刻你那师弟的名字？”
他道：“反正你也没有名字，我就先借他名字给你用用，也正好，你跟他长得像！”
我道：“长得像也不能刻他的名字啊！”突然又反应道：“哎，你师弟怎么跟你一个姓？他不是孤儿吗？”之后又意识到一件事，脸色登时变得古怪，道：“为什么……我会认得你写的字？”
他飞快地将“凉”字剩下的几笔刻完，然后递给我，笑道：“这是中原的字体，你能认得，至少说明你曾到过中原。”
我一惊，脑子里已飞快的闪过几个念头，却听他又道：“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自己是谁吗，或许中原会有人认得你也不一定，要是想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不妨随我到中原走一趟，如何？”
他之前就问过我愿不愿意随他离开，那个时候我并没有直接回答。但是这次我却是真正的动摇了。自己的身世之谜对于我来说诱惑至极，我做梦都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里，又为什么会失忆。或许他说得对，只有跟他去了中原，我才有机会把这一切都弄清楚。
这是一个机会，我不想放弃。于是一咬牙，道：“好，只是你再等我几天，等我把自己的事情办完，我就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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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十三章 冒名顶替
自从答应跟那名叫慕烬的男子同去中原之后，我便改口唤他“慕大哥”。同时也在心里盘算着，趁着这几天风雪停歇，再进一次圣山。
那地方对我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我有一种非去不可的感觉。而且我觉得，此次去中原，再要回来，可能还需些时日了。
因为现在并不是登山的季节，而且前几天刚下过大雪，所以比平时要危险更多。我在神殿后面的工具屋内拿了冰镐跟绳子，又跑去找厨房大娘拿了些风干肉，心想等于蓝节过了的第二天早上便去。
准备好一切了便闲不住的在庭院内踱步，白雪覆盖的地面被我踩得一团糟，四处布满了脏脚印子。却是走了一会儿，突然被一个小伙子给莫名其妙地拉到一旁的院墙下，神神叨叨的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看那人约摸二十岁左右年纪，长得尚算清秀，只是脸上有些不太正常的苍白，似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他左右看了看，确信没人看到我们，便吞了吞口水，对我道：“神使大人，我是德庆，听说当日是你和上神大人救了我和卓玛两人，尚未感谢神恩，真是失礼了。”
原来眼前这个精明的小伙子就是德庆。我愣道：“害你差点丧命的也是我，你还来谢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再说，你来致谢，弄得这么神秘干嘛，好像咱两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
德庆脸一红，这才算是有了血色，道：“这两天安德长老派人看得紧，我是偷跑出来的，还得赶紧回去。神使大人，德庆这次来，是想告诉大人一声，那个安德似乎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做什么事情，搞得很神秘。而且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似乎要对神使大人不利，神使大人还是多留意着他们点儿。我和卓玛力量单薄，被迫害至此，幸得捡回一条性命，不想神使大人也步我们后尘。”
他这话信息量可不少，我有些茫然，正准备详细问着，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神使大人贵为神使，且尚有本上神在此，量也无人敢打他的主意。你此番得生不易，不宜再多生事端，还是快快回去，那卓玛和腹中孩儿也禁不得陪你冒这风险。”
没想到躲在这么隐秘的地方还是被他发现，不过也幸好是他，我这才不担心。见那德庆看他看得痴了，不禁有些好笑，遂对他说到：“这位就是那日救了你们一家三口的达娃上神，还不快拜谢？”
德庆听我说一家三口，脸色遽红，还露出一种幸福的样子来，朝慕大哥拜了两拜，模样颇为郑重和虔诚，道：“小民德庆和卓玛何德何能，能够遇达娃上神相救，日后必勤勉焚香祷告，不忘上神再造之恩情。”
慕大哥隐隐现出无奈之色，只得挥手道：“有你这番诚意便可，你且快去吧，不要叫人发现便是。”
德庆惶然而去，我看着慕大哥神色，瞧着有几分好玩儿，直道：“看大家都见你就拜，慕大哥这上神做得滋味如何？”
他更是无奈，只道：“你也真劣性不改，又捉弄着我玩儿！”言下竟有宠溺纵容，我心下了明如镜，知他是又将我当成他那慕凉师弟了。
昨日他要将慕凉名头借我，我死活不肯，却听他道：“我此番出来找他两年了，始终寻不到他的踪迹，估计是那小家伙心里窝气，不肯见我。你且先用着这名头，等过几日将他气出来了，再还他不迟。如此，就当帮我一个大忙，日后若是你有任何需要，我定当还你这一人情。”
我原本没想像他讨人情，不过能帮他把那淘气的师弟气出来跟他相见，我也乐得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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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十四章 于蓝盛会
于蓝节是勒木村一件大事。今年虽然提前了大半个月，但是村民们却是一点都不含糊。我们过去的时候，村子中央的广场周围已经点燃了几十堆篝火，烈烈的燃烧着。村子里的男女着着盛装，男的俊俏女的美艳，就连老一辈人也满脸喜色。
广场周围一圈搭了好几个棚子，里面一些大娘和姑娘们张罗酒水，供在此玩乐的村民采撷。丹珠也在其中一个，我跑到那里去看，见到里面还有丹珠的阿妈和阿姐，遂跟她们打了招呼，在那里讨了杯酒水喝。中间的台子上有人跳舞，还有人拿着手鼓和响锣奏出古老而祥和的乐曲。男男女女和着这音乐节拍边唱边跳，脸上洋溢着笑意，被火光一照，一个个仿佛新婚似的高兴。
但是丹珠今晚似乎有点缺乏兴致，连笑容也不多见。只忙了一会儿，便拉着我跑到帐篷后面，似乎有话跟我说。 我见她躲躲藏藏的样子，心想她莫不是真的对我有意思，想要跟我交换牦牛角作信物吧。
如果我没有答应慕大哥跟他去中原，那她的牛角我自然不能拒绝。可是现下我马上就要出远门了，而且也没个归期，若是就这样答应了，那对她一个女孩子也太不负责任了。所以我此刻是打心底里希望她将我叫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这事儿。
她四处看了看，弄得神神秘秘的，然后回过头一脸担忧地对我说：“神使大人，我知道你可能不是神使，那上神也未必真是达娃，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阿爹一手安排的。老实说，我一直觉得阿爹近几年变得很奇怪了，但是他终究是我阿爹，我不该怀疑他。我也不跟你多说，近些天可能会出事，你们多加小心就是了。”
闹了半天，丹珠并不是要跟我换牦牛角，只是来提醒我要小心他阿爹。昨天德庆也特地跑来跟我说，莫不是那安德老头真的在打什么主意？
但是我一想，自己一个人身世不明的人，几乎一无所有，安德是没有害我的理由的。
我觉得可能是他们多虑了，于是笑到：“这样啊，丹珠姐姐，你放心吧，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不会有事的。”
丹珠闻言一惊：“你要离开？你能到哪里去？”
我道：“慕大哥说我会认中原字，估计我是中原人，所以我想跟他走，去找找我还有没有别的亲人在世。况且，老在这里麻烦你们，我也觉得不妥。”
丹珠一愣，盯着我道：“你要和上神大人离开？”
我点点头，又道：“其实慕大哥不是达娃神，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了找他师弟才来到这里的，又刚好碰到那些事儿。他过两天就会离开，我也会跟着走了，这两年，也多亏你照顾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过过来……”
本来于蓝节是个快乐的节日，但是现下说出了这些话，再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些和善歌声，顿时觉得鼻子酸酸的，有些伤情。
丹珠亦有些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儿，眼中带了泪，道：“神使……”她顿了一顿，笑得有些勉强，接着道：“你看你说这些话，害我都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了？你此番去了，可还会回来？”
我也抽了抽鼻子，心理有些不是滋味，道：“慕大哥前天刚把他师弟的名字借给我了，现在我叫慕凉，虽然这个名字不是我的，不过你也可以将就着先用一用，等哪天我找着自己的名字了，一定回来你这里告诉你。”
丹珠脸颊上已落了泪，却还强笑着，道：“哪有借人名字的道理？看你叫我一声姐姐，以后我就换你一声阿弟吧，等哪天你找着自己名字了，一定记得要来通知我！”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男子汉大丈夫，流了泪叫女子看去总是会不好意思的。幸而此刻一个声音响起，却是道：“我还道怎么哪里都找不着你，原来是躲到这里来了。怎么，看你们两的样子，我不会打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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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十五章 牛角定情
我回头，看到慕大哥正穿了一袭白狐裘，站在棚子的另一处瞅着我们，不由得就呆了。
我本就知道他好看，却没想到他能好看到这个程度。此时已经不能用仙人来形容他了，只是觉得，若是将他和天上那些仙人放到一块儿去，指不定也是第一好看的。丹珠一个女孩子，见了他比我更加失措，还带着泪滴的小脸倏的就红了，简直都不敢再直视他。
我小跑着过去，拉着他道：“慕大哥，你来得真巧，我正跟丹珠姐姐道别呢！现下说这些话真是伤感，弄的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
那双淡淡看着我的桃花眼突的一弯，仿佛连满山的雪都要融化了一般，复又对丹珠道：“这两年还多亏丹珠姑娘对舍弟多方照顾了，舍弟顽皮又不知事，倒是有劳姑娘了。”
我懊恼地拉拉他的衣袖，皱着眉看他。我只是冒了他师弟的姓名而已，干嘛把我说得和他师弟一样顽劣！
丹珠瞧我们的样子，倒是有些好笑，道：“有慕大哥照顾阿弟我也便放心了。”说罢也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片牦牛角，上面一排蚂蚁样的小字，看样子应该是她的名字了。
我看她走过来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慕大哥，面上有些犹豫，眼里却又透出几分殷切来。
我心道原来丹珠姐姐不是要跟我换牦牛角，而是要跟慕大哥换，闹了半天是我自作多情了。
一时间心里有些无地自容，又有些轻松，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这情绪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是什么，只是感觉，如果慕大哥接了，我心理会很不好受就是了。这样说来，其实我还是蛮喜欢丹珠姐姐的吧？
我将脑袋扭到一边，看远处红红地火光映在那些唱歌跳舞的人脸上，个个喜气洋洋，耳边却听到慕大哥说：“你愣什么，那片牦牛角呢？”
我觉得这话像是对我说的，遂回头，发现慕大哥正在看我，丹珠姐姐站在一边，手中的牛角递过来也不是，不递过来也不是。
我眨眨眼睛，问道：“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慕大哥皱眉，无奈道：“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瞟见他手中正拿着那枚刻了他名字的牦牛角，遂将自己的也从兜里掏出来了，给他看：“在这里呢！”
他笑着一把接过去看了看，想也不想地就放到自己怀里去了。我急忙道：“哎你做什么，那是我的，快还我！”
他的桃花眼弯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固执将我伸过去抢的手捉住，道：“你干嘛这么小气，大不了我跟你换好了。”
说罢，还真将他自己的那块塞到了我手里，看我傻愣愣怔住的样子，似乎觉得异常舒心。
“你知不知道这交换牦牛角的意义啊？”我捂着脸几乎都要急出眼泪来。
他眨眨桃花眼，点点头。
我哭丧道：“知道还不快还我，这时恋人间传情的信物，你我都是男子，我不要跟你传情！”
他茫然道：“男子又怎么了？有谁规定男子之间不能交换的么？”
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一脸无措地看丹珠姐姐。丹珠姐姐脸色苍白，咬着嘴唇道：“是……是没有这种规定……”
慕大哥轻盈一笑，拉着我就走，道：“这不就是了么！”
我跟在他身后，脑袋转不过来，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过了好久才想起来，我的那块上写的是他师弟的名字。
慕大哥是想和他师弟互换吧，早知道这个样子，就直接跟我要就好了，何必要弄到今天来抢呢？
后来又摸到我手上那块大一点的牛角，不禁又开始纳闷：那慕大哥干嘛要将他的那块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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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第十六章 雪山端倪
慕大哥做事似乎从来都只凭他自己心情。就比如现在，人家于蓝节最重要的盛会其实是圣山下面的朝拜。那个时候人人擎着火把，一起朝圣山下跪，对着雪山祈祷来年运势，场面要多壮观有多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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