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对一个尽心护他之人发火;可卓念郎知道他和秦霜霜之间的差距,不敢妄求,也不敢再拖累她秦霜霜。
瞧见卓念郎勃勃发怒的样子,秦霜霜怔怔地愣在那里,第一次在他古井无澜的脸上瞧见了愠色,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反驳他。处处小心维护着他,怕他遭人白眼,怕他受人奚落,怕他挨饿受冻,怕他遭人毒打。。。。。。。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他卓念郎。可眼前的他还是问倒了秦霜霜,问倒了变幻成秦霜霜模样的多一,她和他这一世的关系,的确不值得她付出这么多,可为什么多一还是这般一厢情愿呢?打心底的无由,就是愿意。
千年岁月,多一终于体会到什么是自作多情,原来是这般怅然在怀。
眼中不知为何有泪,秦霜霜咬着樱红的唇瓣,寥落在卓念郎跟前,默默不语。卓念郎也注意到自己言语之失,顿时间收回他还握着秦霜霜柔荑的手,眉眼间尽是惊慌之色,不知如何收场。
尴尬林立在他们之间,他们如何越过?有心却被无情凉,无言的收场,就是最好的收场。
埋下那看不见表情的精致花靥,秦霜霜不再多言什么;罗裳裙袂胡旋一转,便缓着步子黯然神伤的离开了。望着眼中渐渐隐去的清丽身姿,卓念郎知道自己对一个女子犯下了妄言之罪。
痴痴无措之时,骤然又见手中还拽着的云片糕,卓念郎心中一股酸楚难当,不能释怀。
她本一番好意,不是吗?
正文 一世缘卷(二十九)
一心的愧疚终是熬成了这辗转反侧的难眠,简陋的窗棂边,一轮孤月为伴,清冷生寂。无眠化作暗色的一声沉叹,卓念郎从铺里支起身披上衣袍,踏着一地清碎的月光,悄悄地出了房门。
夜露凝重,凉风习习,卓念郎在扑面而来的夜风中微微一瑟,不觉地拉紧了点肩上的衣袍。满地如霜的月光铺陈开来,卓念郎看得有些痴醉,脑海里不时浮起了秦霜霜离去时那含幽带怨的模样,不禁又是长叹出一息。
希望她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愿望总是与现实相悖逆,卓念郎清楚着并非如此。晚饭间无意间听说秦霜霜称病,推了一干拜帖闭门不见。卓念郎心似明镜却也浊,心中不禁满满是惴惴不安起伏;一顿饭下来颇有点食不知味,卓念郎不知秦霜霜是真病了,还是心病了。
秦霜霜对自己好,有什么不对吗?卓念郎此时静下心来想想,真挑不出刺来。她秦霜霜念及自己助她逃出映月馆,感恩在怀,有错吗?没错,只是错的是自己;每当有人试图接近他的心时,卓念郎就莫名地感到恐慌,大约是天生的自卑感作祟。
他是世人眼中人尽可夫的娼(妓)之子,身体里流淌着的是入髓的低(贱),卓念郎这一辈子似乎注定了是人前欺凌,人后打骂的宿命;卓念郎觉得自己太丑陋了,丑陋到自己都不敢去轻易面对自己,何况是他人。
也许是自己前世作孽太深,今生注定偿还;卓念郎早已认命,任其命运作践,不争不抗。
思量太深,卓念郎也不知自己何时绕到了映月馆后院中的一处院子,这里不是他这等身份能待的地方,遂起了去意。只是刚想回转身形,目光却遥遥地瞥见一抹倩影,静静地依靠着假山,落身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花中。
眼中之人素手执玉壶,仰首玉眸对孤月,盈盈地琼浆玉液缓缓落入她的玉檀之中,芳态万千,慑人心魄;媚颜生嫣,迷醉带娇,只是那水眸眸的瞳色之间,不知为何染上了一丝哀怨,隐隐有莹莹细碎星光泛起。
这倾城容颜早已过目不忘,除了秦霜霜,还会有谁拥有这般闭月羞花之容。
她一人独自恨饮月下,殇情自溢,凄凄之心寒缩在这微微夜风之中。本想知难而退,可他的心此时在怂恿作祟,不得半分安生。卓念郎知道欠她一声辜负,一声抱歉;几番熬心的思量后,卓念郎遂回转了脚步,在一丛湘妃泪竹的掩护下,绕到了假山背后。
修指捻起脚跟旁的一根珠泪草,卓念郎学着秦霜霜的样子,背靠在假山石上安顿了下来;缓缓的执起五指,将珠泪草放在唇边,幽幽地吹起一首唇曲。
珠泪草奏出的唇曲,不似琴箫那般悠扬绵长,音色精准;可曲调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悦耳,犹如口齿不伶俐之稚童唱出的儿歌,纯纯动心。
顿起的唇曲徘徊在耳际,惊动了假山另一侧的秦霜霜,盈盈水眸沧澜起伏;几个单调的音色,缠缠绵绵地起伏在心头,撩拨心弦。歌无华词,曲无丽音,只待有心人侧耳聆听一番心中悱恻;不觉间失神沉迷其中,遥看一树繁花,静待心花开出怎样之结果。
纵喜有缘来相逢,终忧无缘去成空。
正文 一世缘卷(三十二)
三年时光,在天狐多一眼中,不过是千年岁月中的片刻须臾;可就是这片刻须臾中,有卓念郎相伴,多一觉得这短短时光才是她千年岁月中,最闪闪发亮的记忆。
三年,一颗爱情的试金石,考验了卓念郎和秦霜霜的山盟海誓,考验了他们之间的情比金坚;从中走来,亦如那晚月下同心之誓,不负起初两心同。
与芳姑的三年之约将满,变幻成秦霜霜的多一去意已决,如今这映月馆早就不是她心中的牵挂之所,而是束缚着她和卓念郎比翼双飞的囚笼。秦霜霜暗自开始打点自己的一切,等到期满之时,便是她孑然一身之时。
芳姑全然未料到如今这个誉满九州的秦霜霜,会对他卓念郎一介(妓)奴芳心暗许。九州之内,多少名门望族巴望着她秦霜霜垂青,不惜重金为她赎身,皆是被她冷眼拒之门外。
起初还以为是这丫头心性高,瞧不上那些官家望族的纨绔子弟,不愿入身为妾;可后来察觉到她和卓念郎那小子眉目传情时,芳姑才悔时晚矣,知道自己是遭了这狐狸丫头的当。
芳姑的如意算盘也有打错时候,当初她秦霜霜为何要将卓念郎的奴契握在手中,原来不过是为了三年期满后,与这(贱)奴双宿双飞!
映月馆内遍布芳姑的眼线,三年下来,她且看不出来此时秦霜霜一星半点的去意?只是,这秦霜霜就是块吸金石,一日在这映月馆中,那满筐金银就一日朝馆内涌进,得罪不得。她那性子芳姑太清楚了,软硬不吃,芳姑也是暗地里着急着,倒是三年期满该如何留住这秦霜霜?只是碍于秦霜霜这尊财神爷,不便挑明撕破脸罢了。
只是,芳姑眼下还没想出完全之策,这秦霜霜倒是径直先找上门来。
“芳姑,今儿个霜霜过来你处,不为别的,就是想和你老人家商议一番霜霜去留之事。还有个把月时间,就是你我约定期满之时,我想芳姑你老人家不会忘记了吧。”
一口浓茶吞得囫囵,掩不住芳姑面色上的怔然之色。秦霜霜倒是不以为然,她若是不闪了神,才有鬼。
“我想当初所立字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必霜霜再细细为芳姑道来一番。霜霜已经决定了,契约满期之时,便会离开这映月馆中;按照你我约定,霜霜离去时会资以芳姑十万两黄金作为赎身之资。这是瑞祥钱庄十万两黄金的立据,是霜霜这些年来的积攒,现在尽数奉上;若芳姑不放心,可派人前去验明真假。霜霜已履行当初契约之定,还请芳姑归还霜霜的卖身契。”
“你。。。。。。”
芳姑面色顿然一惊,手间拿捏的玉石茶盖霎时闪了准头,落在地上摔了个稀烂,那惨状如同芳姑神色一般凄凄。
“芳姑如今是这教坊里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话做事的向来说一不二,霜霜相信芳姑不会食言。”
“你着急个什么劲,我芳姑既然许下了话,到时自是会遵守信诺!你不必在这激我,不是还有个把月的时间么?一刻未到,你秦霜霜一刻都是我映月馆中之人!”
芳姑骤然间拍案而起,紧咬着一口玉齿,狠色连连地喝上她。秦霜霜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眉眼间多了几分淡悦之色。
“你老的话霜霜记下了,那就多谢芳姑届时成全,霜霜告辞。”
面若桃花,笑带妖娆,秦霜霜青纱裙角微微扬起,清丽之姿便渐渐消失在芳姑视线之中。心中一口闷气不舒,芳姑顿时间颓然地坐在了贵妃檀木椅上,一青一白的怒气在老脸上交替更迭。
正文 一世缘卷(三十三)
梨花白霓裳裙逶迤拖地的娇媚女子,手捧一盅血燕窝,轻挑着眼角瞧了瞧远去的秦霜霜,不觉间一抹讥讽之笑浮在唇角边,翩翩如燕地进了芳姑的房间。
“霜霜又惹芳姑不快了?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她那傲娇的性子谁人都不放在眼里,姑姑何必为这事上气。白旖给芳姑炖了些滋补品,你老先消消气,女人一动气就容易老得快。”
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撒,白旖又挑起一番话头,顿时隐忍了多时的怒气涨起来,抓起白旖送来的燕窝就砸个稀烂。
“小(娼)妇,连你也来奚落我,个个都翅膀硬了是吧!”
见芳姑动了真怒,白旖也是面色一阵难堪,自知莫名讨了番好骂;不过白旖也是见过世面的教坊女子,岂不知芳姑正在气头上,不过是在秦霜霜处受了气没地儿撒,正好拿她出气。转圜了一个谦顺的笑容,不为计较于心,反而白旖在一旁安慰上芳姑。
“芳姑莫动怒,你心头有气,何必拿白旖撒火呢?霜霜这丫头也太不懂事,不想想这几年芳姑你是如何照拂,提携她秦霜霜的;若不是你老为她竭尽心力的铺路,她秦霜霜能有今日之风光吗?”
“活脱脱养了个白眼狼!”
气不喘地还骂了一句,芳姑心中也是稍稍舒坦下来。见芳姑口气软和下来,白旖颇有眼色将她扶坐回贵妃椅上,福下身子来,抡起一双纤巧小手在芳姑膝前柔柔地捶捏起来,慢慢地劝慰道芳姑。
“姑姑可是咱们映月馆的顶梁柱,要是气坏了身子,我们这些女儿们该指望谁去?”
白旖示好地递来一嘴蜜,芳姑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话语间也柔和了些许。
“要是那秦霜霜有你这一半体贴性子,芳姑何须烦愁至此;只是一想到个把月后,秦霜霜这丫头就要离开映月馆,和那卓念郎双宿双飞,真真咽不下去这口气!你说她秦霜霜放着那么多高官侯爵、名门子弟不嫁,非要死心塌地的跟着那(贱)奴卓念郎,我这些年苦心花在她身上的心血,倒是白费了!”
听着芳姑肚子里的窝憋气,白旖只是盈盈一笑,暂时收住了手间的力道。
“若姑姑真心舍不下霜霜,就把她留下呗,这有何难?芳姑平日里调教姑娘们的手段跑哪儿去了,是你老啊太宠着她了。给她点颜色瞧瞧,吃过点苦头,自然就知道乖乖听话。”
“你以为芳姑没想过来硬的吗?她秦霜霜那性子,软硬不吃,我能怎么办?!再说如今白纸黑字明摆在那,你叫芳姑如何拉得下这张老脸赖着不放。我们这虽说是个迎李送张的肮脏地儿,可行有行规,难道为了她秦霜霜坏了家法规矩?这样一来,岂不是让教坊里的同行笑话了去,芳姑丢不起这个人!”
“既然她秦霜霜软硬不吃,那就挑着吃软硬的人捏,不就得了。”
白旖轻轻一哼,抛出了一席话来,颇是有遁寻之处,芳姑倒是有点纳闷了。
“你这话从何说起?挑谁的软柿子?!”
白旖精致的花眉略略一挑,撩起眼角的精明之色迎上芳姑的疑惑。
“姑姑真是气糊涂了,既然她秦霜霜动不得,那何不试试他卓念郎呢?”
“你以为我没想过在那贱奴身上使招么,她秦霜霜当初立契之时,就将卓念郎的奴契收为己有;如今他卓念郎早就是自由身,芳姑我能拿他怎么着?一想到这老身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还真吃个哑巴亏!”
“姑姑怎么忘了,他卓念郎虽说现在不是咱映月馆中的人了,可他那疯疯癫癫的娘,还在你芳姑手中,不是吗?”
“你说从柳娘身上下手?!”
“不错,虽说卓念郎他娘被你赶出了映月馆,可她柳娘的卖身契不是还在你老手中么。”
“不错!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白旖一席话点醒梦中人,芳姑顿开茅塞,眼中精光四溢起。细想一番,终是懂了白旖所指为何;一抹喜色从芳姑眼角边荡漾开,萎靡之身顿时间精神为之一振,从贵妃椅上竖起。
“亏得你这丫头心细!老身怎么就在这节骨眼上糊涂了!他卓念郎是个出了名的孝子,若是她娘走不了,他卓念郎必定是走不了!秦霜霜现在一颗心都挂在他卓念郎身上,必定爱屋及乌,顾他之顾忌,忧他之忧愁;断然不会舍下他独自离去!”
“正是如此。”
芳姑一时大喜,转眼间眉飞色舞地看上身旁的白旖,这几年眼里都被这秦霜霜占去了,怎么就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个心思玲珑的妙人儿。
“芳姑真是看走眼了,这些年小瞧你这丫头,心思竟如此之缜密。”
“姑姑谬赞白旖了,不过是绵尽孝心为芳姑你排忧解难罢了。”
“你不用再老身面前耍大刀,你那心思我清楚着。这几年你的风头被霜霜那丫头压着,也是不好受吧,不过是在捻酸吃味老身偏心她秦霜霜。你这恩情芳姑放心头了,日后必定少不了你好处的。”
“那就望着姑姑日后多多帮扶着白旖些了。”
芳姑嘴角蓦然一挑,狠色毕现;秦霜霜,我看你怎么逃得出老身的手掌心儿;你心在哪里起了妄念,我芳姑就在哪里给她秦霜霜斩断!。
正文 一世缘卷(三十六)
卓念郎死了?闹出人命了?!芳姑也是沉浸在半惊半惧中,不住的打起寒颤。场上诡异气氛弥漫,那受惊的柳娘如地狱索命冤魂般哀嚎起来,刺得芳姑心中毛毛发悚!
“还不赶紧把柳娘的疯嘴堵上,还嫌不够乱吗?!”
束缚着挣扎中的柳娘,那护院愣愣地一惊,顿时瞧见芳姑老眼中四溢的狠色,立马只手捂住了柳娘乱嚎着的嘴,一下子这内堂便得一片死寂!
“芳。。。。。。芳姑,你老看眼下该怎么办?”
一旁还有些神智的七尺汉子,跟割了胆子一般,怯怯问上芳姑一句。
“怎么办?一个个牛高马大的汉子问我个婆娘怎么办,你们胆子变老鼠屎了不成?!以前怎么处置那些不听话的丫头,就怎么处置他卓念郎,还要我教你们不成!!”
“可。。。。。。”
一句“可是”还未来得及出口,芳姑毫不留情地一瓜子嘴巴煽了过去,那结结巴巴的汉子就结结实实地吃了芳姑一剂耳光,默在旁边不做声了。
“可是什么,你们有几个脑袋砍,想被抓去府衙问罪不成?!赶紧给我处理了,找个麻袋把卓念郎的尸体装了,趁入夜运出城外,剁碎了扔荒山喂野狗!毁尸灭迹,就是日后有人察觉了,也是死无对证!”
接连扫过他们几个彪实大汉,个个灰头土脸,吓破了胆的熊样,芳姑也是一肚子鬼火窝囊气没处撒。
“怕什么,老娘还没死,出了什么事情我担着!赶紧把这卓念郎的尸身处理掉,事后每人赏黄金五十两!把嘴给我管严了,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如若不然,我们就等着一起进牢饭吃砍头饭!”
黄金五十两!!几个大汉你瞧我,我看你,心中恐惧稍定便起了小九九。反正已是铸成大错,不如闭上嘴当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保住小命还有这一大笔黄金拿,何乐而不为呢?思前想后,几个护院终是敌不过这金子的诱惑,开始七手八脚地处理卓念郎的尸体。
芳姑用尽力气圈紧哆嗦的手,这事瞒不住也得瞒!可是掉脑袋的大事情,顾不上那么多了。。。。。。。
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的都是卓念郎那面上的死状,心一阵阵地起颤;卓念郎,别怪我芳姑手狠,要怪就怨你命(贱)。
斛光交错,欢声四伏的宴场上,秦霜霜素手揽抱玉琵琶,柔指尖如行云流水般游走在弦瑟之上,媚眼如丝秋水为瞳,冰雪无痕的目光丝毫都未曾离开过席座间的宛州候二公子身上。谁也未曾注意到秦霜霜眼中那隐隐地金光,此时她正动用灵元探询着宛州候二公子的命格;秦霜霜也是狐疑四起,丝毫瞧不出这个人和卓念郎的命格有什么牵连。
难道是自己太过多疑了?秦霜霜不由地寻思着,天命定数暗藏无穷变化,随着卓念郎的命格改动,或许他这死劫已经无形化解了也说不定。
神思游离不稳,琵琶间的一根弦骤然被挑断,锋利地弦丝将她柔嫩地指尖划破,瑰色的血珠就凝上粉色的指尖上。心口一股钻痛袭上来,莫有缘由,惹得秦霜霜花眉凝蕊,随之而来地是忐忑不安的情愫撩拨。
怎么会突然间如此不安?琵琶语嘎然而止,场上的一干宾客也是蓦然一怔,目光如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惊疑地瞧着亭台上的秦霜霜。惊觉醒转,秦霜霜才知道自己在人前失态了;三年欢场沉浮,秦霜霜对这样的意外早就驾熟就轻了,曼妙地身姿从蒲团间玉立而起,朝众人福身一拜。
“霜霜一时失态,扰了坐上贵宾的雅兴,还望海涵;请容小女子暂且退下,续上弦瑟再为各位献上一曲,以作赔罪之礼。”
雅士席间皆是一怀豪爽地释然之笑,应了她的要求,秦霜霜便将手中断了弦的玉琵琶交给了身边的丫鬟,暂时离开了众宾客的视线。找了一处僻静的花园,秦霜霜聚合下神思在手指一掐算,瞬间一道死劫之兆震上指节,血晦之光浮起,秦霜霜一副姣好的柔颜,顿时花容失色。
念郎出事了!!
顾不上什么等着她折回献曲的一干宾客,秦霜霜清丽的身姿瞬间化成一道白光,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正文 一世缘卷(三十七)
白光落地,如瑶池金莲盛放般显出一柔媚女子身形,秦霜霜惊恐万分地瞧着卓念郎家里狼藉一片,心中的那份骇然忐忑又加重了几分。
念郎不见了,柳娘也不见了,秦霜霜惶然无措地四下呼唤着卓念郎的名字,空寂的宅子里没有一丝人声回应她。
这屋子里的死寂,肃静地让秦霜霜感到害怕,念郎不会有事的,不会!秦霜霜冰寒如霜的眸子,骤然地扫上柳娘平日里的梳妆台,凌厉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那把杨木梳上。
秦霜霜像是找到什么救星一般,即可取下梳齿间的几根发丝,双手合握,莹如羊脂玉的纤纤素手间突然就红光四射,一条光丝就如蛟龙出海般飞出,没入无尽黑夜之中。秦霜霜即可便捏起云决,紧跟着光丝指引的方向奔去。
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乃是人体滋养出的灵物,桥接至亲之人心息,有洞悉阴阳之能。借助柳娘平时里掉落的青丝,在“寻息唤灵术”的催动下,秦霜霜在茫茫夜色之中探寻着卓念郎和柳娘的下落。
云头上的秦霜霜不知焦急地飞行了多久,那“寻息唤灵术”催动的光丝突然间就化成许多更小的光丝,朝四下黑夜之中散开,秦霜霜也是骤时一怔,怎么会这样?
惊疑不定地朝四下里望了望,四周起伏在黑暗中的山峦,顿时让秦霜霜周身一震,这不是太邺城十几里外的荒山吗?怎么会寻到这里来。而分散开的光丝,颇让此时的秦霜霜犹疑,到底该随着哪条光丝寻迹呢?心急如焚的她,一时间也是没有了主意。
踟蹰之间,光丝中一条颇为明亮的光线,又急急朝着太邺城方向飞去,似乎在告诉着秦霜霜那光丝寻去的尽头,藏着什么般。秦霜霜顿时打消一干顾虑,急急地调转云头尾随而去。
“彪子,卓念郎处理妥当了没?”
被唤作彪子的大汉,手拂额间大汗,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另一个护院便急急问上他。
“那是自然!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当然要做的不留痕迹了!那群畜生人见了都要打颤!凶着呢!这会怕是那群野狗正在啃食他的尸身。”
“眼下处理了一个,这还有个麻烦在,这卓念郎疯疯癫癫的母亲怎么处置?”
话说到这里,两个魁梧汉子不约而同地望上缩在墙角的柳娘,嘴里一个劲怯怯地念叨着:死了。。。。。。死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周身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瑟瑟发寒。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并将这疯婆娘做了,省得日后惹出麻烦来!”
“彪子,她儿子都死无全尸了,一个疯女人。。。。。。。不至于做得这般绝吧!要不把她扔在荒郊野外,自生自灭算了,犯不着在你我手里再添条人命。”
“怂蛋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张口就到处嚷,你有几颗脑袋砍!你不要命我还想保命,不敢是吧,我来!!”
彪子一把解下腰间的束带,在手心间一挽缠几转,便凶神恶煞地步步逼近墙角的柳娘。
“柳娘你别怨我,留你在世上也是遭罪,不如早早送你去阴间和你儿子团聚!”
狠目一瞪,彪子手中的束带就勒上柳娘的脖子。柳娘眼中的惊恐四起,一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抓着,咿咿呀呀地呼救着,眼角涟涟清泪滚滚而落。彪子狠了心肠,手间力道逐渐加重,柳娘容颜上血色褪去,浮上青白之色;没多一会儿,柳娘挥舞求救地枯瘦之手渐渐萎蔫下来,鼻息中的生息渐渐随着涣散开瞳孔,没有了进去。
跟前人没了挣扎,彪子手间的束带一松,柳娘的身体就直挺挺地倒伏下来。
“死了么?你还傻愣在那干什么,快看看她还有气息没?!别留下后患才是!”
另一个护院颤颤嵬嵬地探了下柳娘的鼻息,一脸土灰色的点点头,示意柳娘真死了。
“还不赶紧找地儿处置了,别磨磨唧唧的!多一条人命少一条人命,还有什么关系!”
两人正欲将柳娘的尸身挪地儿,一道光丝瞬间就没入柳娘眉心中,两个护院也是骇然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是什么,一声女子狠厉娇喝便从外面传来!
“狗贼,拿命来!”
正文 一世缘卷(四十)
黄泉路上多寂寞,亡魂踏上这阴间路,只有前头无尽阶,却无回首路可归。化身金光疾驰而过的多一,俨然不会对这荒芜之境感到陌生;再次孤身直闯幽冥地界,多一满心焦急只为那卓念郎而来。
奈何桥边,一袭白衣飘飘地孤魂虚虚地捧着一玉碗,站在望乡台上痴痴而看。玉碗中的汤水,七彩之气袅袅腾起,变幻莫测,却不及这男子哀忧神色中,那凄苦迷离的万分之一。
“痴儿,望乡台上那迷幻之境,不过是你心中这一世的不舍所化,何必在苦苦执着不放。时辰已到,赶紧喝下这孟婆汤,忘了这一世爱恨情仇,早早入轮回吧。”
痴迷望乡台中迷幻之境的男子,孱孱的身子顿了顿,终是低下眼中不舍的目光,怅然地瞧上手中捧着的孟婆汤。如今这身入幽冥的自己,俨然是再也回不去了;曾经的月下山盟,心执海誓,终成一语贪妄。
她和他,终是阴阳相隔,天人永别。卓念郎眼中隐隐有泪,只能无声地隐忍在眼眶之中,清光为转;无奈地闭上眼睛,将手中的玉碗颤颤递上唇边。
“念郎!!别喝!”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了奈何桥边的望乡台上,一阵盛大的仙气从女子周身荡漾开,扬起的气泽将一干驻守的阴司震得人仰马翻。女子眉间顿时骤起杀戾之气,莹莹素手间结起一团暗暗的玄火,寒光湛湛地盯着严阵以待的阴司。
“今天若是谁敢动念郎分毫,我多一就让他在这三界六道之中神形俱灭!”
卓念郎惶惶地瞧着跟前护住自己的女子,妖娆清丽的侧颜惊为天人,却在卓念郎心中点不起半丝涟漪,只感陌生疑惑罢了。
“姑娘。。。。。。你是谁?为何要在此护住在下。”
身后幽幽地浮响起一句,戒备着的多一眼中蓦地腾起一丝苦楚;多一现在的容颜,念郎自然是识不得。点点细碎之光在眼角泛起,多一缓缓侧过头来,凝视上身后的卓念郎;莫有缘由的痛楚,如霜雪飞寒般染遍多一玉颜之间,字字锥心刺骨地娓娓而道。
“指月为誓,今生天涯海角,定相伴君之身侧。”
“你。。。。。。。?!”
卓念郎眼中顿起波澜,抖如糠筛,不敢置信地望上眼前这紫衣女子,她怎么会说出自己曾与秦霜霜的一世山盟海誓?
“念郎难道忘了么,三年期满,我们约好逍遥山水之间,看尽九州迤逦风光,一世相伴不离不弃,直到白头尽霜雪。”
“霜。。。。。。霜霜?!”
卓念郎满心的唐突,化作心中那一声怯怯的呼唤,不敢相信眼看所看见之人。多一眼中隐忍多时的眼泪,因为这怔怔地一唤,清泪溢两行,熬不住心中的相思之苦,清丽身姿便飞身扑向卓念郎。
卓念郎愣愣地瞧着飞奔而来的多一,惊慌片刻化成了一方难耐的喜悦;嘴角傻傻地浮起一抿憨笑,手中的孟婆汤便抖落在了地上,奋不顾身地展臂想楼上她。匆匆一见,却不想多一的身形却从他的形魂之中急急穿过;两人也是脑中一阵电光火石擦过,懵然半响,才意识到刚刚那一幕发生了什么。
阴阳永别,相见不相亲。
正文 一世缘卷(四十一)
悲恸难泯之际,幽幽听得来人一句饱含淳淳教诲之言,错落在多一惶惶不安的心间。
“强求无缘,你和这卓念郎已是缘尽今生,还要泥足深陷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要等到天降罪责之时,你才能幡然醒悟,多一?”
严阵以待的阴司中,一位佝偻老妪一手端着一碗孟婆汤,一手杵着鬼面魂杖,身形蹒跚地走上前来。
“就是今日天降天谴,我多一也要拼上一拼!天谴算得了什么,神行俱灭算得了什么!与其受忍受这造化弄人的折磨,我多一不如拂逆着天意一遭,尽情地放手一搏!”
这老妪长长地喟叹了一声,她孟婆在这奈何桥边数万年,执着之人见过不少,却不想这多一如此执拗,甘愿以身犯触天威。幽幽目光似有怜惜,转而望上还处在愣愣之中的卓念郎,沉沉地问一句。
“你愿意看着她为你触犯天威,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么,卓念郎?”
怅然不知所措的卓念郎,怔怔地望望孟婆,又惊疑地瞧上多一;她究竟是何人,什么灰飞烟灭,什么天谴?!其中与自己又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联?一切疑惑,似乎半点不漏地被孟婆看进眼里,声色平和地为他一解心中困顿。
“你可知眼前的这天狐多一,为报你前世救命之恩,今世化作那秦霜霜模样,欲与你结一世姻缘。可叹这人世之情,真真情到深处无怨尤,只怪你们情深缘浅,福缘不至。。。。。。。卓念郎,你忍心看着她为你甘冒天谴,落得永不超生的下场么?若是你同她一般执迷,老婆子不再阻拦;若你真心为她着想,就赶紧喝下老婆子手中这碗汤水,忘了这前世旧情,轮回转世去吧。”
“念郎,别听她在这鬼话连篇,妖言惑众!什么天谴,什么劫数难逃,我多一断然不怕!尽管冲我来就是了。念郎,这孟婆汤喝不得!”
双方僵持片刻,忘川魂河中阴寒之气拂来,连卓念郎这鬼身之躯都不由为之一颤,尽述他心中之骇然。卓念郎眼中泪光颤颤,又回望上身边那个裙袂飘飘的女子,回想这一世凄楚悲凉,幸得她在身边相伴相依,他卓念郎才觉世间还有春意暖情存在。
孟婆说得对,纵使你愿意为我甘冒天谴,而我卓念郎却是舍不得。
你是霜霜也好,多一也罢,都是我卓念郎今生倾心以爱的女子。我们今生有憾,正如孟婆所言,怎奈何情深缘浅造化弄?请原谅我的自私,辜负了你一片深情,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为我犯下弥天大罪,置若不顾。
我们,就如这一碗前尘尽了的孟婆汤一般,都把彼此忘了吧;来世若得这老天垂怜,我们再续这未了前缘。
“霜霜,别在为我做无谓的争斗,再起干戈。忘了我吧,就让我把所有罪责担下。”
一滴不舍泪,从卓念郎眼中掉下,滴入这碗孟婆汤之中;他唇起轻笑,猛然执起孟婆汤,便灌入喉中。
“不~~~!!!”
孟婆手中的鬼面魂杖一挥,喝下孟婆汤的卓念郎便化作一道白光,飞入六道轮回盘中。满面泪水的多一,顿时戾气四起,周身裙袂无风自鼓,心中那无穷的愤恨一触即发!
“我要杀了你们!”
“多一,不可妄动干戈!妄造杀孽!”
一袭红光骤然落在望乡台上,挡住了欲大开杀戒的多一;红光之中显出一女子身形,妍丽的容颜一转,便将多一膨胀之势给遏制住。眼前之来人多一并不陌生,正是这忘川边掌管三世姻缘的三生上神。
“多一,枉费我助你这人间一遭,就是盼你早早醒悟!难道你还不明白,你和那卓念郎之间,终究是难逃这天意难违!”
“我不信什么天意难违!我只相信事在人为!不管千世万世,我也要争一争,争这天意难违!!”
三生上神的劝解多一全然听不进去,见这卓念郎进入了轮回盘中,她也遁起一道金光,步他后脚再入红尘,寻他下落而去。
“情为天弄,愚心难醒。。。。。。。”
望着幽冥之上那道渐渐隐去的金光,望乡台上裙袂飞扬的三生上神,不由地轻叹了一声。
多一,就算你在遇到这卓念郎,又能怎样?姻缘遍种,终是有始无终,不得善果。
正文 一世缘卷(四十四)
一方欣喜转为莫缘由的哀伤,多一噙着泪水抱着元承香,跪地朝游碧华的尸身一叩,柔目中的清泪转眼便落下来。
“谢谢夫人予承香的再生之恩,多一替他向你叩谢恩德。夫人九泉之下请安心,多一会好生照拂承香,绝不让任何人伤他分毫。”
仙姿袅袅拔地而起,多一从容地拂干玉颜间交错的泪痕,素指间弹出一道白光迅速钻入地下。不消多时,竹林间又飞回一道金光,包裹着一柄紫玉,缓缓落在多一手中;这便是那游碧华仙去前提到的紫玉珪,元家的掌家信物。
多一痴痴地端详了它好一会儿,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小小的玉珪,竟会招来元承香一家灭门杀身之祸。人心,真真是诡异莫测,不过是贪图那浮名虚利,竟不惜草芥人命。
仔细的收起紫玉珪,多一清寰无痕的眼眸再次扫过这竹林间的惨状,莫名地腾起满目悲天悯人之色;素手一扬,一团玄火就疾疾飞出,触碰上游碧华的尸首,顿时间焚为灰飞。地精玄火如脱缰的野马,顿时沾染上周遭一干景物,朝四下里蔓延开,这落晖山中顷刻间变成了血红色的汪洋火海。
烧吧,就让这地精玄火烧尽这落晖山中的一众污秽。
玄火重重包围的落晖山竹林中,一道金光破空耀起,多一抱着襁褓中的元承香,便扶摇直上这九重天。
“妖孽!哪里逃!!”
一道道金光疾疾从多一身后飞来,声势猛如冲天游龙,直朝多一周身要害之处打来。云头上的多一惊觉地一回首,便瞧见了这猛攻来的金光;虽面上诧异万分,倒也是从容不迫。顿时仙姿凌空虚闪,多一身边便变幻出两个分身来;凝结的分身动作步调如出一撤,飞速的变换手诀瞬间结出伽蓝菩提印,将偷袭上自己的金光生生地困在了光印之中。
多一的本体傲立在云头上,目光警觉地看着伽蓝菩提印中困住的金光;细辨之下才发现,那袭上的金光不过是一颗颗散发着华华佛光的玉念珠。眼中顿生霜雪之寒,狠色涟涟地瞧上对面之人。
“贼秃驴,我与你素无冤仇,你竟背后暗箭伤人!算什么光明磊落!”
“阿弥陀佛!”
不知何时间,多一身后多出一名红衣袈裟的老和尚来,单手持戒的立于云头之上,也是惊异不定地盯着多一。老和尚也是执起法眼,试图窥探这女子的真身,却迟迟瞧不出个究竟来。
本以为,得了先手能一击重创眼前这女子;可老和尚万万没想不到,这妖孽居然有如此神通能瞬间使出元神分身术,结下伽蓝菩提印,连自己的降妖佛魔珠都奈何不了她半分。
对峙了片刻,多一也是不留什么情面,素手扬起一道电光,顿时将伽蓝菩提印中的玉念珠击成了灰飞。老和尚顿时一脸土色,怎想过自己的佛珠竟如此不堪一击,顷刻间被眼前这女子毁去。
多一嘴角挑起不屑冷笑,老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