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三至五倍。严格讲,已经属于成年人的行列。”
阿爸没听懂,跟在后面想问清楚。
王二菲子进堂屋来,坐下问:“这个家的布局很巧,什么时候修建的?”
阿爸也前来坐下说:“不瞒您,我是木匠、石匠、编匠、砖工集于一身的匠人,又是雕刻、绘画、音乐、医术、茶技集于一身的艺人。属门门懂,样样差的人。这间房子建了有九年,当时,汉今和我一起建,都不愿在住祖先留下的老屋,等会儿我带您去看老屋。”
王二菲子喝着茶听阿爸细讲,不断地感叹。
阿爸又说:“原先,我完全以为这个家是没法救,现在看起来,还有救。”
“有您这么能干的人,怎么会没救!儿女都长大了,应该放心。”
“放心不管用,不希望他们几个都像我,你没看见过我十年前的那副无奈相。世上说过‘拖大娃子’,我就是到了真正拖奈过活的地步。”
“有这么多手艺,是怎样学来的?”
“从书上学,这地方,没法找老师传授。”
王二菲子站起身来,围着堂屋看阿爸画的画。
虽不精湛,但能出自一名庄稼人的手,是了不起的一件事。
阿爸在旁边作一些解释,王二菲子忽然问:“您?文化程度一定不低吧?”
“没文化,边中校的学生。那时,还是学校的川剧队员,学了一些笛子、二胡等乐器,还能弄上几曲,家里只有二胡和笛子。”
王二菲子叹口气说:“如果是考上大学就好,在单位上工作,那该多好!”
王二菲子不知道这句话勾起阿爸痛苦的往事。
只见阿爸脸色一沉,转身慢慢地走到桌子旁的板凳上坐下,狠劲地喝了一口浓茶。
王二菲子是精明人,一见阿爸的表情。
就知道自己问话,没问对路,走过来递了一支烟给阿爸。
“晚辈不知深浅,谅解。”
阿爸接过烟说:“没什么,坐吧!”
王二菲子正要找别的话说,却见我请回来了杀猪匠。
阿爸说:“帮我按猪,晚上喝酒细讲。”
王二菲子万万没料到,在这样一个山窝里,还困着这样一名有点才气的老人。
便渐渐为我能有这样一名父亲而高兴,忙转身随后去猪圈赶大肥猪。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我按猪屁股,王二菲子顶着猪背,阿爸按猪颈。
杀猪匠说:“这头猪少说也有五百斤。”
王二菲子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猪:“像头牛仔,我都快顶不住了,猪劲太大。”
第一卷 249十六个撑檐图腾木狮
[正文]249十六个撑檐图腾木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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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我家都是喂这么大的猪,有些人家的猪比我这还大呢,彝家喂猪就是为了吃一周年不上街买一斤肉。”
这时,另一名杀猪匠也上来帮王二菲子顶猪背。
好不容易才将两头猪杀死,王二菲子和我都出了大汗。
阿妈端来热水,让王二菲子和我洗脸。
邓凡高跑出门来对我说,想要我带他去茶场看一看。
很想知道茶叶树是怎么回事。
“快五点了,怕不行吧?”我说。
王二菲子没在意:“你们去,我陪汉老辈,时间还早。”
阿爸因对我升学无望,也就对我交这么一名街上的男孩子没意见。
便说:“去吧!茶场已经收场,但有三名工人在守,路上不好走,回来早点。”
我领着邓凡高去茶场,乐得阿妈合不拢嘴。
对王二菲子说:“您觉得邓凡高这孩子如何?”
这话好像是在定亲,或者说是在审亲。
王二菲子却反问:“反对吗?”
“考学没有望头,能找这么一名街上男朋友,还是满意,反正明年就毕业,不想阻止她。”
王二菲子没想到阿妈会说出这样的话。
心想:“想法倒不错,能读书的,就阻止恋爱,不能读书的就见机放手。不过,这种情况,在街上太普通,不能以为是恋爱关系。”
王二菲子为了不影响阿妈的心情。
只说:“考不上大学,大人可以不管个人事情。”
阿爸在一旁笑了一下,喝了茶水,假装说:“不能不管,不但要管,而且还要管好,健康发展,我们大人和老师就多一双眼睛看着,如果有点出入,就严加管理,这一方面,只有拜托您帮我一把。”“应该的,授人子弟,先正自己,基不歪,梁不斜嘛。”
阿妈让大家洗脸,端来热水。
阿爸手拿洗脸帕,边洗脸边说:“昨天她阿妈回来才说真拜了老师,而且有一年多的时间。我还说,过去只听说,没真见到。原来是怕我打她,说不务正业,其实跳舞太费脑筋,很苦。彝人都会跳,但出成绩的少。”
王二菲子这天也特别注意口哨的时间性。
一般有阿爸在场的时间,都不吹。
只有东走西瞧时,吹上两口就不吹了。
阿爸洗完脸说:“走,带你去看老屋的建筑,那才是真正的艺术长廊,已经有三百年历史,这儿的事,就由杀猪匠自己动手。”
来到约二百米远的老屋,王二菲子大为惊叹。
这个四合院老屋,一共有八十一间单房,二十八个厨房,十六间厕所,四大堂屋,一个神台香火房,八间藏身阁,三十六间专用闺房,六十四间婚后房,二百二十二个虎雕,二百三十四个图腾龙雕,八千八百八十八根木柱,五百四十扇门。
每扇门都雕刻着不同的动物花草和彝文,每一墙板上都雕刻有不同的文字和阿诺家族历代族长人像。
四面八方都可进去,一门可通全院。
阿爸的曾祖父请了一百名长工,花了二十年时间建成,占地十九亩。
全院的建筑模式,全部按照汉古彝族地区凉山的建筑风格而建。
没有高檐转角,全是飞檐吊台直角。
堪称边城古建筑中的瑰宝,四十八个檐台下,刻有九十六个撑檐图腾木狮。
其力学水平,简直非凡,全院可容纳整个红村寨子的二千多人。
现在阿诺家族的后代,有不少的已经搬出了老院子。
他们自己建房住,也有还在院内住的。
传到阿爸父亲的那一代人,已有二十三个同宗兄弟。
解放初期,因阿诺家族是大地主成份,批斗时有斗死了的,有逃亡到大凉山里去找同宗的。
最后只剩下阿爸父亲和另外三名没逃掉,又侥幸没斗死的兄弟活了下来。
这个院子,很长一段时间是作为全寨子和工作组的大众食堂。
阿爸的父亲那代人,一共四兄弟,就在岩洞里,各拖一家老小活命。
后来,政策好转了点,才搬回来。
各分去四合院的四分之一来住,算是安定。
因长期在山洞里过日子,生疮害病的也多了,死的死伤的伤。
回来时,见院里已被挖地三尺。
说是找藏的金银财宝,能拿动的家具已被全盘拿空。
在山洞里一住就是十五年时间,病死了近大半数人。
到最后,饿死病死到只剩下十几口活人。
四个兄弟中,又病死了两个。
阿爸的父亲再次幸运地活了下来,与另外一个兄弟共同担负着阿诺家族的生存重任。
其实,他们的前辈是大凉山黑彝超级名门。
还有分支到金沙江一带,往返上海等地做生意。
因战争的原因,大家族为保基业,先从人力方面开始分流。
很多举家远迁川西,川北或贵州大山深处。
另一分支,就是阿爸的祖上,他们来到边城,修建了这个大四合院,请长工、短工干活种庄稼。
事实上,后来还为边城的解放事业还做出了很多贡献。
阿诺家从不剥削工人,有些长工家里没法住,就被接到院子来生活。
像一家人一样对待,名门旺族,都懂得尊重人,才有人气。
然而,被封为地主后,很多寨子人就翻脸不认人。
纷纷搬出院子,去住芦苇草房都愿意,又反过来批斗恩人。
外村的也来参与批斗,在批斗过程中,以及因批斗而生病的死亡人数多达一百多人。
多数都是妇孺幼婴,有许多尸体是被狗撕去吃了。
男的逃亡了不少,就为了活一条人命!
第一卷 250许多妇女就藏在这里
[正文]250许多妇女就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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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领着王二菲子边走边讲:“哦,你看,这就是藏身阁,当年修藏身阁就是为了藏匿。40年代,为反对国民常来抓壮丁,用上过。后来,解放军剿土匪时期,将土匪打退到这个寨子的死角崖,本以为被打死完了。那年我已十多岁。晚上,解放军正在我父亲的家里吃饭,土匪就反扑回来,解放军见势不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父亲只好将十六名解放军带进了藏身阁,才幸免一难。土匪在院子里搜了一遍,以为解放军已经跑了,就抢了家里的一些吃食。这个藏身阁是三角形空间,三方墙就是三间屋的交角处,没有门,是从楼上跳下来。而在楼上去看,却又是一个合理的房屋交合结构,看不到檐外的一个向风口,而屋外的人站在低处,根本就无法看到檐内的行动。在这屋里,随便走到三间屋的任何地方都只认为是一个隔墙,而不可能想到墙里还有空间。每个藏身阁都能容纳近三十人藏身,当年我们阿诺家族挨批斗时,许多妇女就藏在这里。但是,由于长工短工们知道这事,就纷纷抓了出来斗。”
王二菲子一直没问话,只是随阿爸在院里观看。
听介绍,最后才说:“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我以一名中国艺术的身份说这话,中国,需要富裕,需要进步,但有些罪,国家必须承担,必须——。”
阿爸叹了口气说:“边城天高皇帝远,谁说得清?上半年,我的儿汉今就是在乡政fu活活被挤下来,只上了一年的国家班!哎,这些地方官,实权在手,谁会挡过他们?”
“这件事我听艳子讲过,但我不这么认为,这情况应该是政界极其普通的一种现象,不必为这事伤坏身体。人是创造生活的,是改造社会的,如果一个人老是去顺应社会,他最终是一名无能之辈;如果一个人是去改造社会环境,他最终是一名生活的强者。红村要我看,是原始的,是落后的寨子,你家让我看来,是先进的,发展中的家园。过去艳子只给我讲过读书结构关系和成败过程对家庭的影响。当时,我误以为您只是一介准彝人,什么都不懂。”
阿爸顿了顿说:“老了,已经不属于知识分子一类人,最多,只能算匠人。”
两代人来回在院门上读彝文,阿爸也有很多认不得。
王二菲子自然只能听翻译,她更不懂。
“带你到香火堂屋去看一副汉语对联,一直都没有懂,看你有没有解开的办法。”阿爸说。
王二菲子跟着阿爸来到香火堂屋,只见香火堂两边的小柱上刻着左联是“家枷门锁”。
右联是“衣依食托”。
横批刻在香火堂上边,牌匾上是“禁愿”。
王二菲子看完,百思不得其解。
阿爸说:“我曾将左右对联的字,进行几次组合来分析其中的含义。
但是,每次都与横批合不上,关键是对联出现在香火堂,就应该有它独到的解释才行。”
第一卷 251禁中之地
[正文]251禁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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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副绝对上佳的对联,非一般人能悟出来。”
“传这是老祖在清早期,一名家族师爷写的,师爷是汉人。族谱上记载了他写这副对联的时间和雕刻地,就是没有记录含意,阿诺家族分流时,祖上带了到这里来。”
其实,阿爸是在下意识地看王二菲子的水平。
这副对联的确让阿爸思考了几十年,后来不得不去汉国那儿将族谱借来查阅。
在这副对联的旁边,就注释了含义,使他对前辈们的聪明才智更加敬仰。
王二菲子在对联前来回走动思考,后问:“这对联写了有四百多年?”
阿爸说:“整整四百八十四年,而且是写于西府丝纺营部。当时,阿诺家族正是西府湘王彝区豁王的中间人。”
王二菲子又足足思考了十几分钟,然后小心地说:“有了,也许我有了解释,看对不对,这副对联一共有四层含义,奇妙。”
阿爸一惊,心想:“这个小女人,学识不错,已经确定了四层含义,谱书上只有三层记载。”
王二菲子说:“这副对联从文字的框架结构上看,根本不是一副对联。然而,就是这不像对联的对联,才是绝妙的谜语对联。”
“能清楚讲出来吗?”
王二菲子说:“当然要讲,我想,这副对联的第一层含义是求生,这时,就应该‘家在枷下,家在门内,家在锁里,衣在依下,依在食内,食在托中’。这是对求生人渴望有家归属、有衣食温饱的最好注释,在这个时期的阿诺家人,是不可能有许愿献心的地点和时辰。”
阿爸听王二菲子这么一讲,便知道对联的确被一名外人给破解了。
王二菲子又说:“第二层含义是谋生,这时是‘枷家之心,枷门之情,枷锁之困,依衣之怀,依食之恋,依托之微’,这是对创业艰辛的人,深感仕途茫然与孤独进取的感悟;第三层含义是偷生,‘有门保家,有门免枷,有门成门,有门结锁,有食代衣,有食消依,有食进食,有食伴托’,这是创业者对后来守业人的忠告和守业人自身将要有的一种无愁心态;第四层含义是对阿诺家族保持长期兴旺发达的一种祝愿,这第四层含义是整个对联的中心所在,它有气吞山河之大势,又有小家粒食的下细之和气。‘锁家再创家,锁枷放远眼,锁门辨晓日,放锁量他人。托衣更锦图,托依任君居,托食养寒暑,寄托前人心’。横批的‘禁愿’在这个中心所在的第四层含义上,起到了最终合拍的内涵,香火堂——不是随便进出、随便走动、随便发音、有如皇帝的住处——禁中之地。同样,它又反映出了许愿的目的,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应该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去创造,一切兴旺不是靠许愿就能得到的。‘禁’字在整个对联中起到了上下左右的文字脊梁,没有了‘禁’字,这副对联的价值就将一落千丈。”
阿爸听到这里,止不住拍手称赞。
这比族谱上讲的还要细,自己的显摆,无趣。
这汉文化,或许是应该好好把握。
第一卷 252不容忍残缺艺术
[正文]252不容忍残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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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菲子的心一下子开朗了说:“也许还有很多解释,但这得花时间。”
“也许全解释了,它的含义也许就是这四种,而又不失为一种猜谜。”阿爸说。
“走,从天房门出去。”
其实阿爸心里十分明白,王二菲子没一点讲错。
这在很多有点文化的汉人眼里,其实并不难。
经过院坝时,阿爸说:“您看这四大院门旁的石狮、石马、石龙、石凤,还有街檐下的石刻动物,一共刻了一百种飞禽走兽,不过,我对这种传统的雕刻不太感兴趣,我喜欢意象深刻,象征性强的艺术品。”
王二菲子却说:“传统的艺术品位要高些,它才是中国民族文化的精髓,我们的祖先,都是不容忍残缺艺术。”
阿爸说:“追求完美,固然是好事,但是过于完美的艺术品只能作为一般的观赏品,它不能给人以多种想象,这是艺术品的缺憾,它反而会使艺术品不完美。比如《清明上河图》这幅名画,它实际上是一幅完整的画,但因下半部分被人截走,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大国宝的损失。然而,我却认为这幅画之所以有如此高的影响力,就因为少了下半部分,人们可以从上半部分随意构画心中的下半部分,这种自由构画的心理才是这幅画的最高价值的体现。”
王二菲子点头说:“不错,您这种看法我也曾有过。我是一名学现代美学的,对象征品镁高的艺术品,同样喜爱,只不过我现在正在研究中国古代的美学思潮,所以才与您讨论了这问题的。”
说话间,两个人已到了天房门。
阿爸指着天房门上的一幅木雕说:“这个木雕画是我对这间院子所有雕刻画中评价最高的,它名叫《盲人斗困兽》,盲人手中只有一根拐杖,而困兽已经张开了大嘴。这个木雕放在天房门上的意义非常深刻,人是胜是败不知道,只让我们后人来想,我认为人是失败者,兽也是失败者,人的失败在于杀死了兽,而兽的失败在于吃掉了人,上苍为创造人类提供了劳动,为兽类提供了自灭。”
王二菲子问:“彝人崇拜图腾,火焰。这个木雕画,族谱上有记载吗?”
“没有一丝记录,只有画名。”
王二菲子走到门外三四米远观察了一阵子后。
“我的看法是,盲人在问路,困兽在守路,这个‘斗’字,是用在一种假设的特殊环境中,这个特殊环境有天堂有地狱,有这扇门的里面,也有外面。可以假设我就是问路的盲人,最终因困兽的存在,使我进不了门,因为困兽可以代表您们家族经历风霜的奋进历程,也可以代表前辈人对世界万物的一种爱戴;另外,我可以假设我就是困兽,因盲人的存在,使我难以下口吃掉该吃的人,这种心肠在所有具有良知的人的心里,都是非常普遍,这就充分显示出您前辈人的博大胸怀;‘斗’字的产生,是人与兽对生存的一种共识,活着不易,只有‘斗’,才有生机。”
阿爸没点头,好像与他想要的结果,差远了点。
最后说还是假意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王二菲子笑了:“只是一名参与破译的人,哪里谈得上,而且我的破译还不一定是阿诺家前辈们的真实意图!”
“不论对与不对,已经讲得非常得体,今晚我陪您多喝几杯酒。”
第一卷 253我是到东天背太阳
[正文]253我是到东天背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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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领着邓凡高来到茶场的茶园里转圈,顺便画了几张画。
进了厂房,邓凡高见几名守厂的女工正在穿针引线。
上去问:“守厂不怕?”
一名女工反问:“怕什么?老虎?”
邓凡高说:“我问的是你们到了晚上,这地方无人烟,清孤孤,几个女工人,万一有什么动静,咋办?”
女工回答说:“汉叔的茶场,谁敢来动?吃了熊胆也不敢。”
邓凡高看着我笑:“你的阿爸的威力,这么大?还要人守厂干什么?”
“就怕遇上你这种人来搞动静。守厂的理由很多,有帮厂里喂猪的、有种菜的、有热机器的、有记录茶树生长情况的、有白天收购柴火的。”
“哦,原来这个厂是一家人的生产方式,喂养家畜、种植蔬菜都自己动手。”
“这儿离街离家都远,想吃肉、菜怎么办?还不如自己养、种,四时八节都有吃的,工人高兴,我阿爸也放心。”
“看起来,你们这儿在耕种良田!”
“你才问得奇怪,这是茶场,不是农场,能种点小菜已经不错了,哪还有时间去种庄稼,粮食就是各个工人吃多少交多少到伙食团来。”
一名工人笑着说:“给三姑父多讲些,别让他将来一窍二不通地过门来,会闹笑话。”
我一听,心头紧张得难受。
忙说:“别胡说,小心我骂人。”
邓凡高用左手推了推眼镜问:“什么?”
“她们说的是茶场的内部事情,与我们无关。”
三名女工笑得前仰后合,又一名老女工说:“过来烤火,别冷坏了身体,回家不好向大人交代。”
邓凡高说:“不了,不冷。”
老女工对另两名小女工说:“我当初跟你们的二哥耍朋友的时候,也是这样,再冷的天都不冷,嗨,怪得很。结了婚一年把时间,就冷起来了,而且,越来越冷,夏天都要穿一件春秋衫加毛线布衣裳才能过得下去。”
我见老女工开始说费话,忙叫邓凡高走。
邓凡高却对制茶机器感兴趣,东摸一把西拉一下机器的把手,连柴油机上的皮带也要翻来看。
我问:“是来西天取经吗?”
邓凡高不看我就说:“不,我是到东天背太阳的,急啥?”
“哦,你想背太阳,建议你最好夏天再来,那时,每天都有一颗太阳让你背,直到背死你。”
邓凡高不屑地说:“知道,但是冬天也有太阳,冬天的太阳不烧人,背起来很舒服。”
老女工接话对我说:“就是嘛,冬天背太阳才暖人心,而且,冬天的太阳会害羞,想见人,又不好意思直说,只好躲着你,任人背起从东山跑到西山下。”
我忍不住笑了,对邓凡高说:“走,天快黑了。”
那老女工又接口对两名小女工说:“我刚刚结婚的时候,与你们的二哥就是盼着天快点黑下来。”
我忙说:“不要讲这些不好听的话,我们是同学。”
这时,邓凡高从大烘柜里摆弄一阵子,才出来说:“走吧!已经饿了。”
三名女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老女工说:“都一样,将来都会喊饿的。”
邓凡高没听懂话意,就逃似的同我回家。
没走多远,一小女工出门来大声说:“喊你阿爸明天上来修机器,炒茶机的转轴坏了,热不了机器会生锈。”
我应着继续往前走,冬天的天,黑得非常快。
刚才还是明亮着,只几分钟就暗了下来。
邓凡高是近视眼,一见天黑,走起来就像燕子翻飞。
两手伸开,左偏一下,右偏一下。
我又不好意思去拉着走,只好在前面指引路线:
“这儿有一个石包。”
“这儿有一个缺口。”
“这儿有一个大窝。”
第一卷 254彝家男女个个酒仙
[正文]254彝家男女个个酒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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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凡高一个劲地喊:“等着我,走慢点。”
这时我才发现,这城里人也不都好。连路都不会走。
喊话间,没留神踢了一个小土包。
一个闪扑,我慌忙上前扶着。
哪知这一扶,就刚好与邓凡高的手握了个稳当。
这一瞬间的握手,又都没有放手的意思。
那还了得,两人的心都跳得极其急促。
我感到一阵昏晕,邓凡高胖乎乎的手,热气一直从我的手心里传到心窝,又快速传遍全身。
顿时,额上、背心里冒出了激动的微汗。
而邓凡高也像是被我的手,紧紧贴在胸口上一般。
好在天色不清亮,都看不见对方面部的神情。
我们,开始一言不发。
凭着直觉牵起邓凡高走,心里又不停地渴望路程再长些,再远些。
握着男人的手,比握着一大把钞票还振奋人心,还过瘾。
冷风吹来,我的发丝,一撮子、一撮子吹到他的脸上、肩上。
他拂去我的长发,一看就是矛盾得难以承认这个场面是真实的、现存的、不可抗拒的。
长发不断在颈项上抚着皮肤,使他自觉有一阵阵麻酥酥的快意,却又不敢不走。
回家到家里,堂屋中央围了两桌人在喝酒。
汉国、村长、书记、民兵连长都来了。
王二菲子正在与阿爸切磋诗文词赋和音歌艺曲。
一个个喝酒喝得脸红脖子也红,民兵连长汉德见我和邓凡高回来。
借着酒意大声说:“噫!三妹子,谈爱情比喝酒吃饭舒服吧!忙到这时才回来,不交代一些,嗯!那个,嗯——”
邓凡高反而羞得快步走进厨房,去与阿妈见面说话。
我面对一双双像是看见了自己一切行为的眼睛,无从开口。
汉德又大笑着说:“不讲啊!不行,当哥的罚你喝酒,干不干?”
王二菲子见事情不妙,本想为我解围,却被汉国止住了。
“入乡随俗,不必担心,彝家男女,个个酒仙。”
我想了一会儿说:“好!我讲,茶场的工人喊阿爸明天上茶场去修机器,说是热不起来。”
村长说:“你哄人,一句话带到天黑?”
书记也搬嘴:“说了也没什么,反正又不小了,要像你阿姐那样,干脆、直快。再说,你阿爸又没反对谈恋爱,应该反对的是四弟、五弟,知道吗?说来听听。”
邓凡高在厨房里躲着不敢出来见人,只听见客人们你一句,我一句,逼我讲,心里既高兴又害怕。
阿妈美得几乎目不转睛,盯着自以为已经是自己女婿的邓凡高不放。
忙着弄来饭菜,上前对邓凡高说:“好,绝对的好,快吃饭。”
伸手抚摸着邓凡高被风吹乱了的头发。
邓凡高还是低着头,不敢看阿妈,只说:“伯母,请您去叫乡客们不要再逼我好不好?”
“这是好事,怎么可以去扫他们的兴趣!”
邓凡高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阿妈:“那就算了。但——。”
“怎么,有意见?没事。不谈就说养猪的事。”
邓凡高好像是找到了退路一般,与阿妈平平仄仄地摆猪啊,牛啊,放到那去啊。
我犟得愿罚酒,也不肯讲出与邓凡高牵手的事。
只说什么也没做,就是赶路。
汉德说:“我是民兵连长,你不讲,可要召集民兵来盘查你。”
“你把你如何骗德嫂的恋爱故事讲给大家听,我就讲。”
“好,你的嫂子先追求我,我装着跑不快,就只好结婚了。”
“就这么简单?你的恋爱有问题。”
“没问题,就这么简单。”
“一定有问题。”
“没问题。”
“有!”
“没!”
第一卷 255觉得有一种失落感
[正文]255觉得有一种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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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旁的村长已醉了,但还是微声微气地说:“算啦,过一年直接喝喜酒。”
汉德阴笑着问:“村长,到街上喝?那地方小,街上人都没大房子。”
“路边上喝。”
两张桌上的男人们一起哄堂大笑了起来。
杀猪匠说:“还是地雷,路边上喝喜酒,老汉脚不敢上街。”
“彝人喝酒天下最自然,那都可喝。”
书记忙说:“他喝麻了,脑壳皮有包。”
汉国说:“算了,算了,醉人不欺为最好!”
村长已经醉倒,阿爸忙上前扶回自己的寝室。
两桌人又你来我往地喝酒,划着拳。
我乘机溜到屋外,将刚喝的酒一股劲地用柔棍子捞着吐了个干净,又跑到厨房洗刷。
完了之后对阿妈说:“他们太粗俗,我受不了。”
阿妈笑说:“粗俗话你不听就是,到这儿来坐。”
我问坐在里边的邓凡高:“味道如何?这可是最新鲜的猪肉,在街上买肉,一般都只能买到陈肉和注水肉。”
邓凡高微笑了一下说:“伯母的手艺可以进边城食堂当厨师,我过去只吃一碗饭,今晚却吃了两碗饭。”
“那是没吃中午饭的原因,你把我妈夸大了,会闹笑话。”
阿妈喜滋滋地说:“棒棒嘴,吃妈的奶长大,吃妈的饭长胖,还想说手艺不行。”
我岔开话题问:“阿妈,凡高今晚就睡阿哥的屋行不?”
阿妈面带难色说:“我曾经对汉今许诺过,他和你阿姐的房间永远不住别人,凡高就睡你的床,我已经安排好了。”
邓凡高和我几乎同时说:“这怎么行?”
两人都以为阿妈要让一起睡觉。
阿妈笑着对我说:“你嘛,今晚上就——”
阿妈卖起关子来,有意不说下去。
我红脸一大半说:“这行不通,还是学生!”
邓凡高也像是醉酒一样,迷乎乎地望着我。
阿妈说:“把阿妈看成是什么人去了,会这么做吗?我的话还没讲完!你同王老师睡你大哥的屋,村长醉了,就与你爸爸同睡。”
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
邓凡高却反而觉得有一种失落感,想又想不清,说又道不明。
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的手,男人比女人晚熟的神态。
已无阻无止地流露了出来,他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也不敢趟越界限的事,却又偏偏要去想。
第一次确定对方,固然是动情而传神。
幻想的天平老是爱倾斜于自己,一切都是完美无缺。
我的看法要远些,恋爱婚姻是极端美满而又痛苦,参照一定不能错得太远。
乡客们酒饱饭足后,纷纷离席告别出门。
王二菲子被灌成了一个醉人,我扶进卧室后还在不停地说:“来,喝!”
等帮她宽衣解带扶上床,睡下时。
才恍恍惚惚地说:“已经醉了,醉了,快去弄张热帕来包我的前额,不然,我要呕吐。”
我急匆匆地跑回厨房用水瓶里的开水,烫湿毛巾。
拿去给王二菲子包上说:“想吐就吐!我抱您起来吐。”
王二菲子已经醉睡着了,没回答我的话。
第一卷 256他要放弃我
[正文]256他要放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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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画一个月的时间到了,这天晚上,我独自去找吴旭光。
进了画室,吴旭光就问:“这一个月来,你对学画有什么认识?”
“学画有点像经,有清心静神,有超凡脱尘,我还不能说有什么具体的认识。”
“看了你的全部绘画作业,第一幅画与最后一幅画差不多,今天明确告诉你,你不是绘画的料,而是跳舞的料。很多绘画技巧都是先天形成,并没有在我的授教中领悟多少,这是起步太晚的原因。目前,你已经在思维观念上全部都以跳舞的认识,来确定绘画过程。虽然,你的画可以看成是学了五六年技艺的人才能画出来,但是,不可能超越这个程度,顶多成为一名画匠,对升学考试来说,就更不行。为了不浪费你更多的机会,我只能祝你在跳舞上有所建树,忘掉绘画的事,忘掉去考大学的事,回去吧!”
吴旭光讲完,没等我回答就起身开门示意我该出去了。
我无奈地走出门来,回头问:“真没救了?”
“去吧,我教的学生多得很,能不能升学,看得出来。”
吴旭光边说边关上门。
我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刻钟,才垂头丧气地走开。
没有回气象局,而是去找邓凡高。
进门就说:“完了,凡高,我完了。”
“什么?”
我坐下垂头说:“你爸不收我当徒弟,他说我没有可雕之处,你有办法让我再学吗?”
邓凡高突然脸色阴沉下来,过了好一会,才走到我的身前说:“爹的话一定没有错,不学画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去学别的。当年爹断定过好几名学生没有学画考学的可能,而这几名学生以为他说假,又去另找了绘画老师教,结果考了两三年都没考上。”
“好吧,不学画,以后你考上大学,我想法挣钱供你。”
“我对自己考大学也没太大的把握,基础课程只有语文勉强行,数学简直是难关里的难关。”
“不怕,有空就抓紧补数学,你肯定能考上,等着你的好消息。”
出了邓凡高的画室,我在楼下的街道上,抬头望着站在窗户边挥手的邓凡高。
心里一阵阵隐痛,走路走得极慢。
其实,从邓凡高的眼中,我似乎看到了另一种东西,那就是他要放弃我。
这是令我无法不伤感的眼神,叹息吧,自己。
回到阿姐家,收到函授的毕业证书和一张优秀学员证书。
晚上,我给赵奔写信,讲自己的烦心事。
这一段时间,我出于尊重舞友,才每收一封赵奔的信都回复。
但经过一段时间书信往来,就渐渐地变成主动写信和非写信不可。
感到赵奔这个人能写会讲,不但字书写为上品,就是对一些长春市的市井话题,也讲得生动感人。
我们两人就这样论着舞蹈,谈着舞艺,每周都有一次书信来往。
严格地说,我是找到与赵奔站在同一起跑线的理由,别的,还没有什么。
于是,就有了几条自然形成的规矩:
王二菲子是老师。
邓凡高是恋人。
赵奔是舞友。
陈思和阮蕊是同窗。
舞蹈集团的几个人是战友。
觉得自己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出发,都能在这些人的身上找到所需的精神食粮。
却几乎完全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方向。
在王二菲子那儿是一名听众,在邓凡高那儿是一名观众?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