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有的只字片语随风飘了来,“太像了!”
“说不准……听说诞下来,当日就给抱去了!”
如意也就愣在了路上,这次她听清楚了,婶子们说的那些话实在太让人吃惊,难不成她和冯家的哪个人像?
带着这个疑问回了屋,一进厢房就靠在门框上思索起来了。
她是知道的。自个的亲爹娘就在东庄村,婶子们说她和冯家人长的像,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往这个方向想,难不成她的亲爹娘就是冯家的?
这几个月,倒也不是没动过去找的心思,可她不知她亲爹娘姓什么。东庄村少说也百八十户人家。不知姓谁名谁,想要找出个眉目,实在是有些困难。
再来,终究还是少了使她非急着去寻的理由。她自是知道的,当年,她是被她的奶奶亲自拱手卖去了赵家。
对亲爹娘。心里也就有了些说不清的复杂。
骨肉亲情,没有人会不好奇亲爹娘是什么人,她也是一样。既感觉到好奇和一丝丝的向往,可同时又有些陌生与情怯,因为爹娘当年卖了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大门一响,如意也就暂时压下了心里的念头,转身朝外头喊一声,“关大哥。今个我跟宣哥一块摘了野菜,宣哥叫咱们傍晚去朱婶儿屋里吃饭。”
关全去墙根把农具放下。脸上笑呵呵的,“人不可貌相,别看你朱婶讲究头多,人倒是个体贴实在的,吃了拜师饭,可不就拿咱当成了自个人了?”
“关大哥,不是的!”如意抿嘴儿一笑,“朱婶今个不在屋,宣哥说上了县里去卖绣活。”
关全蹙着眉头哦的一声,感叹道:“屋里头没个男人,养家糊口不容易啊!”
如意这会儿心思没在这个上头,惦记着方才的事儿,抿唇问:“关大哥,咱村里有没有冯姓人家?”
“冯?”关全仰头朝天咕哝了一阵子,嘶了一声,“给你一提,倒记起来了,真有这么个姓,有个年轻人姓冯,去年年上还帮着街坊写对联呢!额……”他眉头一耸,后知后觉的警惕起来,假装虎着脸儿问:“你小娃娃家问这做啥?是在外头听说啥话了?”
关全是知道如意身世的,听妹子说起过那家人姓冯,所以一听如意突然问起冯家,心里头也就生了疑惑,难不成这娃儿还打听出她亲爹娘了?可是莫名其妙的,她咋就惦记上她亲爹娘来了?
如意也不知该说不该说,本能就住了嘴,也不吱声。
关全见她不肯说,感觉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叹了一下往外走,“时候不早,上你朱婶屋去。”
走出去几步,不见如意,忙急匆匆返回院子里,见她眼神茫然地站在那不动弹,一脸紧张地叫唤她,“阿如,想啥呢?”
按他的脾气,几乎忍不住就想把话挑明了,可如意跟她妹子不一样,偏是个爱把要紧话憋心里头的,没准叫他这么一说,娃儿心里头不痛快,反而坏了事!
大步上前来,不由分说拉她往外走,“明个大哥带你到镇上去,给你买些个糕点!先去包子铺!吃了包子再带你去捏个糖人!”
他说话直来直去惯了,又粗声粗气的,根本做不来哄人的架势,这话说出来,一点儿也不柔和,像是教训个犯了错的娃娃,怎么听怎么别扭,连他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停下步子,俩手揉了揉如意的脸蛋,“你这一天到晚,有了啥事不吭不哈的,大哥这不是急吗!就这么定了,咱明个上外头玩儿去!不能成日憋在屋里胡思乱想的!”
如意给他揉的一怔,马上反应来方才想冯家想的出了神。
暗暗怪了一下自己,真是不该,让关大哥为自己担心了。
如意摸的清关大哥的脾气,眼见他急了,马上就决定一五一十告诉他,“关大哥,我今儿听见外头的婶子说我跟冯家的长得像。”她抿了抿唇,“我娘是从东庄村把我买回屋里的,方才就是惦记这个事儿,一时才想的入了神。”
关全一听,心里头松了一口气,甭管天大的事儿,知道跟大人说就好!
牵着她慢慢往朱寡妇家走,半晌说:“这也太巧,龙生九子,还各不相同哩,你跟冯家人就真有那么像,叫外人都瞧出来了?”
如意摇了摇头,有意去宽他的心,“关大哥,我是赵家的闺女,外头人怎么说,只管去说,我心里不惦记冯家。”
关全叹了一下,没吭气,心里想着,外头人这么传开了,冯家迟早要知道,也不知到时候会做什么反应?不过他想着,这事在农村也算常见,卖给别家的娃儿,就是知道了,估摸着也就是装作不见。
这在他看来,压根就不是个事儿,只是怕如意心里头不痛快,毕竟她和别人的情况不一样,两头不招人待见。亲爹娘不要她,卖去赵家后,李氏又对她不好,要是因为这个埋怨起亲爹娘来,总归还是自己心里不好受!
可听她方才又那样说,也就稍微放了点心。
没过几天,关全出门时,相熟的大顺寻空拽着他神秘兮兮地问:“听说你屋住那小闺女跟冯有贵屋里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这回事不?”
关全朝他呲眉瞪眼的,“别听那些婆娘们胡说,我屋那闺女,是我妹子小姑子!来我屋,那是专程来跟朱寡妇学手艺来的!人家有爹有娘的,跟冯家能扯上啥关系?不就长得像一点吗,天底下还寻不出几个长得像的?”
转过身去就咂嘴叹,那些个婆娘们嘴巴也实在厉害,这才几天,连大顺都知道这回事了,那冯家还能不知道吗?
他心里对冯家人是没半分好感的,但凡是卖儿卖女的,那能是善良人家吗?就是知道了如意,那也是不会来认她的!就算是私下见了,估摸着也得当她是个陌生人!
一路寻思着,刚走到田埂子上,远远就跑来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皮白净,高高瘦瘦的,他瞅着青年这么点路就给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心里笑话他弱不禁风,也没在意,大步就往地里去。
那青年却急的喘气连连,“关家大哥,留步,留步!”
关全一怔,回头看他,奇道:“你找我?”
青年面露急色,加快脚步跑到他跟前停下,大喘了几口气,“关家大哥,你屋里可有个十多岁的女娃儿?”
关全心道,又来了又来了,正想黑脸儿,却冷不丁对上了青年一双颇有几分灵气的杏眼,他猛然间就记起来了,这人不就是年上帮人写对联那小子吗?
想想也是个热心的读书人,便不为难他,虎着脸儿嗯了一声,问:“你打问这个做啥?”
青年眼睛一亮,顾不得回话,先问他,“这女娃是什么来历,可是关家大哥的亲戚?”
关全一拍脑门,全反应过来了,敢情冯家人寻上了门啊!
上上下下扫量着青年,心里头思量着,这人该是如意她兄弟吧?他来东庄村也就两年多,对村里的情况并不挨家挨户摸的清,可这人生了一双跟如意像极了的眼睛,又姓冯,该是八九不离十的。
也就闷声埋怨起来:“现在才知道打问孩子,当初卖娃儿的时候不是痛快的很吗!”
青年脸上一喜,“关家大哥,你是知情人?这么说来,你屋那闺女,真是赵家村来的?”
他这样高兴,关全心里很是奇怪,绷着脸儿瞪他,“也不知道你在这乐呵个啥劲,我可跟你说,现如今娃儿是人家赵家的闺女,跟你屋可没半点关系。”
青年含蓄地笑了一下,也没跟关全解释太多,只是客气地问:“我娘想抽空见一见,行吗?”
关全一听这话,掂起镰刀往肩头上一扛,逼得青年大退一步,二话不说,大步往地里走。
急的青年直撵他,可又实在赶不上关全的脚程,不一会儿就没了他人影,只得悻悻离去。(未完待续)
第一卷 第八十三章 咋不听话?!
传言起的快,没过几天已经沸沸扬扬的,只要关全一出门,走到哪去都有人神秘兮兮地拉着他问。
关全下去跟大顺一打听,知道那天那青年叫冯卓荣,念了十来年书,秀才虽没考上,因读书识字的,为人倒是谦和有礼。他连续考了几年院试都落了第,眼下仍是不肯死心,每日在屋里温着书。为这个,私下里遭了村里不少人嘲笑,东庄村从来也没出过一个秀才,他有个什么能耐,还想做秀才老爷?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只知道用功,考不上顶啥好使?还不如务实一些,前头已经念了那么些年书,花了屋里不少钱儿,眼下年年考不中便罢了,安下心来在屋本本分分务农,勤快点,兴许屋里的日子也能慢慢好起来。偏他心气儿高,屋里日子难过成那样,媳妇都没钱娶,年年落榜依然年年考,说来说去的,还不就是个只知道拖累屋里,一无是处的书生?
说起来也怪叫人唏嘘,他屋有时出不起纸墨钱儿,他便常常去坟头上捡黄纸。
冯家还有个小儿子,今年约摸十四五,年纪不大,倒是个乖顺的孝子,知道体谅爹娘,下地砍柴样样行,说起他时,大顺才露出些夸赞神色。
因前几日冯卓荣来找那事,关全对冯家上了心,打听的也就细,这头寻完了大顺,那头又跟邻居婶子问了一回,说是冯有贵两口子倒都是厚道人,只是冯家那老太太,在村里的口碑却是相当的差,年轻那会就是个专会蛮横无礼,撒泼耍横的主儿。眼下年纪大了,不时仍还跟邻里扯个皮,整些纠纷。
关全心里约摸也就对冯家的情况有了谱,每日照常下地、回屋,也没把冯卓荣来寻他那事儿告诉如意,倒是寻思着。是不是该跟倩倩说一说。好叫赵家人心里有点底?
这回这情况毕竟罕见,闺女长得像亲娘,本是没话说的,可能长得像到起了传言的地步。得是多么巧合的事儿啊,前头他也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眼下细细寻味一番。反而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如意毕竟是倩倩婆家的孩子,李氏再不待见如意,对这个事情总得忌讳着几分啊。前头送来如意的时候,她半句没提,那时候自己也没往多里想,只觉着这个事情毕竟老早了,如意也十岁了,可能赵家人也就不那么紧张在意。
可眼下,再回忆起李氏那天说的那些话。再反复思量,就觉着很不对劲。李氏明知道她亲爹娘就在东庄村,真就放心把如意送来,而且这一送来就撂这不管?过来瞧也不瞧一眼,问也不问一声?她就不怕闺女年纪小,不懂世故不知轻重的,再跑去跟亲爹娘屋里亲厚了?就一点也不怕如意今后嫁了人,孝敬起亲爹妈那头?毕竟他白天出门去了,冯家人要真想见如意,随时就能上他屋来,神不知鬼不觉的,他想拦也拦不住不是?
反正赵家很是不对劲!
他也说不出个条条道道的,就是觉着李氏偏颇归偏颇,可但凡把如意当成自己闺女,肯定不是眼下这不管不顾的样子,忍不住也就开始怀疑着,对如意,李氏心里是不是另有其他的打算呢?
怀疑了一阵子,想想还是先把话儿传给倩倩,旁敲侧击跟他们两口子提一提,看看李氏跟赵启财的态度,兴许也是自个瞎操心,人家压根也没那多想头。
琢磨着抽空得去问问妹子,只是还没来及去赵家村,庄稼地就熟了。
头一天如意就上朱婶屋里说了情况,说是忙上几天的,等玉米收了再去作画。然后就趁着关全不注意,悄悄跟在他屁股后头去了苞谷地里。
她人小,一钻进庄稼地里就没了影,只管把关大哥割下来的玉米往篓子里捡,捡够一篓子就往板车上装。
关大哥连买带赁的,一个人就收整着六亩地,原先有大嫂,一人收割一人捡,拉够一车就往回送,倒能有个帮手,眼下就剩关大哥一个人,可关大哥偏又不叫她插手。
割玉米,捡玉米,晒干以后还要搓苞谷粒儿,全是关大哥一个人忙活,想想就知道有多辛苦。
正午不到,关全就发现了不对劲,心里头纳闷着,前头收割出来的,明明自个没收,咋就莫名就给人捡了去,而且还给搁在了外头的板车上?是谁给他装进板车里的?
玉米没少也就不难猜想,他稍稍用心找了一会儿,就当场在自家地里捉住了猫着小身板的如意。
关全累的满头大汗,火气也大,看着如意背着整整一篓子的玉米,不禁蹙着眉头吼了起来,“今个咋没上你朱婶屋?”
如意头低着,俩手一下下绞着衣摆,抿着嘴儿,闷不吭声。
“啊!?”关全声更大了,“问你话呢,咋不上你朱婶屋!”
如意还是低着头没吱声。
急的关全扒拉她肩头的筐绳子,卸了篓筐,她佝偻的小肩膀下一刻就松直了,他提着沉甸甸的箩筐,声音不自觉就缓和了,“你今个绣花是正事,赶紧给我回屋去!吃了午饭,马上去你朱婶屋学绣活!”
如意不用看,也知道关大哥发了大火,自她来,从也没这样惹过关大哥生气,别的不说,在这个事情上,关大哥特别的倔。关大哥这会儿火气大,她便始终没吭气,伸了个小手,又从他手里轻轻拽了一下篓子,用行动告诉关大哥,她要留下来帮忙。
关全气恼地抓了抓头发,把篓子往远处一抛,拽着如意往回走,“走,现在就去你朱婶屋,谁叫你下地来的?咋就这不听话呐!”他不知道,如意性子绵是绵,认定了的事,却自有一份坚持的意念。
这下如意才是挣了起来,哭丧着脸儿看关全,“我不去!”
闪着泪花儿的瞳仁里满是倔强。
关全一瞧,马上泄了气,长长叹一下,心里满不是滋味,“地里的活计那就该是男人们做的,女娃子凑啥热闹,上你朱婶屋绣花去!”
“大嫂也种地!”如意马上驳他。
关全咧她一眼,“你大嫂那是不长进,绣活不会做,不下地她在屋里能做啥?”
余光见如意小鼻子抽了抽,心里一紧,手上立刻就松了劲道。
关全一撒开,如意马上又去捡篓子。
这一次,关全啥话也没说,满脸无奈地瞧着如意又背着篓子上外头去,在心里回忆着,倩倩本也是个十指不沾活儿的,口里常常嚷嚷着要带全家上城里去,当年爹娘相继去了,自那起,倩倩就像变了一个人,再不提去城里的话,也倔着,非要跟着他一块下地不可,那一日,也是像小如意今个这般,死硬死硬跟他对着干。
眼下,他妹子怕也正在赵家村热火朝天收着玉米。
倩倩再聪慧,毕竟是个妇道人家,没个有野心的男人领着,一辈子也就窝在农村里了。当初,他就是看准了赵勇言谈间,脸上对城里人的那一股子向往,一心想着有一天他能带着倩倩上城里过好日子去,倩倩从小就向往城里的生活,他是一点也不想让妹子再摸地里的活计。
他眼睛难得酸了酸,一个下午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下晌前,袖子被人轻轻拽了拽,他一回头,见如意睁圆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小嘴委屈地抿着,什么话儿也不说,眼巴巴盯着他看。
心里马上就软了,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抬手摸了摸她脑袋,“明个要还想来,一会儿亲去你朱婶家把情况说了,咱拜了师,不能半途而废。”
“今个早上就说好了,朱婶叫我不要急,只管先忙地里的活儿,忙过了这阵子再去。”如意小声回他一句,马上敛了眉眼不敢看他。
关全闻言,又低低叹了一下。
这样贴心的娃,心疼都来不及,也不知倩倩婆婆是不是生了颗石头心,咋就忍心那样亏待她?想起今个粗声粗气的,给如意吓得直掉泪,心里别提多后悔。
二话不说抱起她,笑呵呵往回走,“咱今个买鱼上你朱婶屋吃!”
如意也咧嘴笑了,“关大哥,快给我放下来,我都十岁了,叫人瞧见了笑话!”
关全一瞪眼,“再大那也是我妹子,谁敢笑话?”
如意抿了抿唇,轻声问:“那关大哥还生我的气不?”
关全出了田埂,给如意抱去堆满了玉米的板车上放下,笑着去前头赶牛,“收了苞谷,回头等麦子种上了,大哥就带你上县城里去卖苞谷。”
苞谷要能卖上个好价钱,再给小如意添置两件衣裳。
忙活了头五天,苞谷才算收毕了,地里也就余下些苞谷梗子,收整完再种小麦,活计也就松快下来了,关全就不让如意再去,叫她每天得空了,把屋里晾的小部分玉米搓一搓得了,那是自己屋留着吃的,也不着急,赶在落雨前收整好就成。
没过几天,关倩倩回来了。
自打她前些个去镇上见了赵勇,李氏才算暂时按下心思来,没消停几天,在外头听说了三叔屋准备秋收过后起新屋,起好了新屋就开始张罗赵强婚事,心里就不高兴了,满是酸气,成日在屋絮絮叨叨的,说的不外乎就是那些酸话。
关氏不爱听李氏絮絮叨叨,又惦记着关全跟如意,等屋里的苞谷收了,小麦刚刚种上,稍微能得了闲,便跟李氏和赵启财说一声,去娘家帮个几天的忙,赶中秋前回屋去。(未完待续)
第一卷 第八十四章 竟很投缘(二更)
李氏承了把如意送去关全屋的情,不知有多担心关全把如意再给送回来,儿媳要回娘家帮着务农,当然不责难,爽利爽利就应下来,还叫她别耽搁,快收拾收拾,赶紧启程去帮忙的。
关氏出门后,赵启财悄悄跟了出来,递给她十来文钱儿,说是如意这一阵子麻烦了关全了,这些钱不多,只当是给他买些酒菜的。
关氏知道公公在家一不管事,二不掌财,偷偷给塞的这些钱儿,必然是好容易打旁处攒下来的,便不愿意接手。
可赵启财心头过意不去,说是若她不肯收,自个就亲自去东庄村跑一趟,非得给到她兄弟手里不可。
便也收了下来。
把这些话一股脑说给关全,关全闷声听着,叹了一口气,“你公公是个老好人!”
又说:“钱儿是你公公的心意,也就别送回去了,没得让心头不舒坦,你自己留着得了。”
关氏刚张个嘴儿,他便瞪了她一眼,“别拿十文不当钱儿,往后你跟大勇要走的路还长,用钱儿的地方还在后头哩!”
如意端了菜进屋里来,“大嫂,关大哥,准备吃饭!”
关倩倩笑着打量如意,“一阵子不见,小家伙又白了些。”
“是关大哥养活的好,等我回屋去,爹娘他们一准不认得我了!”如意咯咯笑了,转身又上灶房去端饭。
一说起如意,关全总是合不拢嘴儿,这会子也就趁着如意又上灶房的功夫,凑过去悄摸跟妹子说:“前些个,非要倔着下地收苞谷不可。我是拦也拦不住她。”
关倩倩想象一下她哥皱着脸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表情,噗嗤就笑了,“如意娃儿,是个正经能出力下苦的。你也就能唬住我,碰上如意,没辙了吧?”
关全给他妹子挖苦。脸上仍美滋滋的。“那是,可我心里头高兴,屋里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娃娃儿。”
关倩倩见她哥毫不掩饰对如意的喜爱,又是高兴有是发愁。心里想着,要是大哥知道李氏要卖如意,还不得上赵家掀了婆婆的屋?
晚饭过后。关全专门支开了如意,问他妹子,“前些个冯家人亲自找上我。说是如意娘要见见如意,我先没应声,估摸着他屋不死心,这几日农忙完了,怕还要来。”
关倩倩闻言,惊讶起来了,“冯家!!就是如意那亲爹娘家?是她爹寻来了?”
关全摇摇头。“亲爹娘倒没见,来的人二十来岁上下。可能是他屋老大,那日得知如意在咱屋,瞧模样倒是挺欣喜。”
专门来寻,还很欣喜?
关倩倩寻思了一下,想到一种可能来,蹙眉道:“想想如意她娘那时候才生下她,连炕都没下,不定是婆婆做的主?”
若是这样,也怪可怜,她摇了摇头,轻叹:“如意虽然卖给了赵家,到底也是冯家的亲血脉,十月怀胎的,亲娘要见一见,瞧瞧娃儿长什么模样,倒也合情理。”
关全一时也没吭声,心里对那冯家终是有些成见。
她娘就是当时不知道,这么些年了,真有心打听,还能打听不出个一二来?心里头真惦记,还能等到这个时候?
关倩倩想了一下,便说:“反正这几天我不急着回,冯家人要来见如意,索性会一会。”
也好看看冯家人是个什么意思,大哥毕竟还不知道李氏打的算盘,若是如意的亲娘见了如意,心里头对她还有几分心疼,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如意被李氏卖到外头当下人。到时候,但凡多几个能出钱出力肯帮忙的,总归是好事。
关全思量的空当,听了这话,横了关倩倩一眼,“左一个赵家人,右一个赵家人,你不就是正经赵家人吗!还会一会?有啥好会的!大哥前头没同意见,还不是怕你在里头难做,要是背着你公婆在里头整这些个事,将来你婆婆知道了,还不得给你脸子瞧?这么简单的理儿都不知道?”
关倩倩眉稍动了动,到底也没反驳他,只在心里犯着嘀咕,这么些年过去了,何况又是送出去的女儿,冯家人真能为如意做出些什么来?
“要不明个你回去,问问你婆婆,看你婆婆的意思,这事儿,按理不该大哥拿这主意。”关全左右为难着,“一是怕如意见了她亲爹娘,你婆婆不高兴。二来又怕冯家那头生些什么事儿出来。”说到这,就瓮声瓮气的,“没得再叫你婆婆一来气,给如意接回去了。”
关倩倩见他一脸不舍,不禁莞尔,起身说:“好容易回来一趟,咋说不得在咱屋住个十来天的?明个就叫我回?”她撇着嘴往外走,“没门。”
这一次回来她才算是得了空,出门去,见外头天儿亮着,起了心思,返回屋里取了些鸡蛋用篮子装了往外走。
关全见了,喊她一声,“做啥去?”
关倩倩笑着去喊如意,“去如意师父屋里拜会拜会!阿如拜师父,全叫你这外姓人操尽了心,我这赵家长儿媳,阿如的准大嫂,不去亲自道个谢能行?”
关全一思量,确实是这么个理,现如今也知道了李氏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压根不指望李氏能为着如意亲去如意师父屋走动一二,可倩倩是她的大嫂,换成她去倒也名正言顺的。
想想自妹子嫁了人,眼下做事,一天比一天细密周到了,跟公婆处的和睦,和外头人打交道也知道和和气气,心里甭提多欣慰,起去院子里叮嘱她:“去了嘴巴放甜点,你朱大姐那是体面人,见不得那不讲究的。”
如意从厢房出来,听见关大哥这话,轻轻抿了个嘴,心里想着,朱婶儿最见不得的就是关大哥改不了在饭桌上说话的毛病,那日还埋怨了关大哥一句,说是他这副模样,今后迟早带坏了宣哥。
想归想,她可是不敢说出口的,也就弯着唇角跟着大嫂出门去。
走到朱婶屋门口,见屋里亮着灯,笑着朝里喊:“朱婶儿,宣哥。”
朱氏闻声从灶房里出来,眼瞧着陌生的关氏,迟疑地问:“这、这是……?”
关氏微微一笑,“大姐,我是如意的大嫂,得知如意在你屋学着绣活,早就惦记着想来道个谢,昨个忙了地里的活计,今个爹娘就叫我来瞧瞧大姐。”
她余光打量着朱氏简陋的四间屋,心里想着,屋里穷成这样,仍咬牙供着娃儿上学,这朱寡妇,确实不是一般的农妇,如意跟着她学绣活,看来是寻对了人了。
朱氏一听是如意屋里来的人,马上就带着笑容招呼起来了,“大妹子太客气了,先跟阿如两个进屋去,外头站着冷。”
她不常招呼人,口气怪生涩,前言不搭后语地把关氏请进了院子,便没话说了。
如意笑着拉起关氏上台阶,“大嫂,咱们进堂屋跟朱婶儿说话。”
朱氏笑了一下,“是,进屋去说。”率先走到门前,掀开门帘让着关氏先进屋去,后脚进屋,马上卸了围裙往厢房里走,伸手拢一拢头发,不好意思地说:“今个怪邋遢,先去屋里换一身衣裳。”经过陈宣跟前,拍拍他肩头,柔声说:“屋里来了客人,你先带着阿如到作坊里歇一会去。”
陈宣起了身,冲关氏礼貌地笑一下,转身往西边厢房去,他见着如意很是高兴,停了步子等她,在门前儿小声问:“你最近总也不来,娘说你近来帮着关大哥下地做活,累吗?”
关氏听见了,眼神在陈宣身上定了一下,心里暗暗有些诧异他的斯文俊秀,这在农村男娃里可不多见。
朱氏出门来,关氏便笑了,“大姐,你真客气。”
顺势坐在椅子上跟她拉起了家常。
关氏长得美貌,口齿伶俐,气质也秀美端庄,怎么瞧也不像是个已嫁作人妇的农家妇。朱氏知道她是关全的妹子,如意的大嫂,赵家村人。原本心里还道可惜了姑娘这么好的人才品貌,也就随意拉扯拉扯一日三餐,春种秋收的事儿。
谁知越聊越觉着稀奇,阿如这嫂子,竟然是个识文断字的,她虽没明说,可念没念过书的,说出的话儿到底不一样,她一听便能听的出来。
这样的谈吐礼仪,非得是念过书,受过良好教养的。
心里对她刮目相看,想想关全那副大咧咧的模样,怕是教不出这样的妹子的,疑惑着,倒也不好开口去问。
朱氏出身富裕,从小跟着她娘习字,也是念过几本书的,虽入乡随俗了这么些年,收下阿如这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做徒弟,也欣赏关全的厚道善良,可打心眼里还是瞧不上农村人。眼下阿如的大嫂却叫她暗暗吃惊不已,心里想着,难怪慢慢相处起来,发现阿如身上的优点怪多,原来是有这样的嫂子成日在屋教导着。
她本不是个逢人便说的性子,可自从家道败落,来这村庄里,一日日的心事跟苦闷没一处能去诉说。
难道要她跟那些没见识的村妇一样,日日聚在一块,粗鄙、大咧地诉说着东家长西家短?
今个碰见了关氏,她讲话诚恳真挚,并不逢迎客套,正合了她的心意。话讲的投缘,便忍不住将这些年背井离乡,独自拉扯娃儿的许多苦处说给她听,一来二去的,听着关氏的宽慰话,倒真舒坦了不少。
也就在心里认下这个妹子,知道关氏今个为着如意来,关氏临走时便叫她放宽心,如意是个有天赋,知道努力的,只要日后心无旁骛的好好学,一定能掌握这一门手艺。(未完待续)
第一卷 第八十七章 结识陈宣
如意也没吭气,她从冯大哥的口气里听出了隐隐的为难。
她还不知道李氏生了卖她的心思,只觉得若是冯家想从爹娘手里买走她,她反而会为难起来。
眼下这样挺好,虽然娘和姐姐们不待见她,可她还有爹,还有二哥,大嫂,关大哥,他们都是自己的亲人,能得了关大哥的照应,住在大嫂娘家跟着朱婶儿学刺绣,她很知足。
得知了亲爹娘当年并不是故意抛下她,心里也就有了说不出的释然。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把冯大哥给的东西塞进怀里,轻声说:“冯大哥,我心里不怨了。”
只是爹娘两个字,始终没能叫出口。
冯卓荣扯动了一下嘴角,看向如意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期待,“娘很惦念你,今后……大哥若能中秀才,你可愿回到冯家来?”
明知道结果,可还是忍不住问出这话来,可当他看到如意眼睛里的茫然和无措,眼神就黯了下去。
扯出一个笑,淡淡道:“不怨你,想来赵家人一定对你很好。”他声音低低的,“关家大哥跟你大嫂对你的好,大哥都在看眼里,回去告诉了爹娘,他们也就放了心。”
如意轻轻嗯了一声,这才抬头去看冯卓荣,鼓起勇气问:“冯大哥,他们好吗?”
冯卓荣浅浅笑了,眸子里亮晶晶的,“家里一切都好。奶奶年纪大了,身子不大好……”很快另起一个话题,“除了大哥,你还有个二哥,比你大着五岁,懂事勤快,这些年屋里的地。主要靠你二哥跟爹娘一块种。”他有些自嘲,“反而是大哥没能撑起这个家。”
如意咬了咬嘴唇,“叫他们不用惦记我,得闲我做几双鞋垫给你和冯二哥。”
冯卓荣点点头,见如意这样懂事,心里头触动极大。
眼下,兄妹两个近在咫尺,可遗憾的是,妹子她却已成了赵家的闺女。
今个,他本想着应了关全。交代了几句就匆忙离去,可眼下却十分不舍。心里想着,能多跟妹子说说话也好。
他是屋里的老大,妹子出生那日,十岁的他印象深刻。亲眼目睹了爹娘的喜极而泣,亲自体会着那一日的欣喜,亲手哄抱着襁褓里的奶娃娃,然后,又是一夜之间突生变故。
妹子被奶奶卖掉。也就成了心里抹不去的痛。
本想再细细问问她在赵家的情况,谁知,篱笆墙里。土坯房中门帘一挑,走出个中年妇人来。
她一出来便轻声问:“阿如,在和谁说话?”
如意回头看她,“朱婶儿,这是冯家大哥。”
朱氏瞧门前的青年白白净净,走近了去看,马上就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子浓浓的书卷气息。
这人一定是个书生。
招呼都没顾得上打,先张口问:“你念着书?是廪生?”
冯卓荣脸上涨红涨红的,憋了半晌,抿唇回她:“说来惭愧,至今还没考中秀才。”
朱氏脸上有些惊讶,“可入县学了?”
冯卓荣点了点头,“十四考过了县试,上县学苦读三年,考中府试后,只去州府一年,因家中实在吃紧,只得返家来用功。”
朱氏哦了一下,想道,难怪考不中秀才,他十四就中县试,已是百里挑一,怕是因为屋里穷,半途归家,没个师父教导才耽搁了学业。再聪慧的书生,没个解惑授业的师父,万万是不成的,府试是童试的第二关,按理应进州府备考院试,可他只不过入一年府学就回了家,此人今后怕也难中秀才。
她点着头,心里唏嘘着,这件事,她定是要引以为戒,今后到陈宣入学,她就是变卖家产,也断断不能让他半道回家来。
又惦记着陈宣明年县试,到时须得请来个廪生作保,可东庄村里连个秀才都没有,哪里来的廪生,她向来不善交际,这里寻不见,别的村就更不用说。正为这事愁着,眼下碰见冯卓荣,他在县里和州府都念过书,理应有许多学兄才是。再加上这人外貌谈吐得她喜欢,也就对他分外的客气,不由分说叫他进屋去喝一口水,又喊陈宣出门来,笑道:“这是你冯学兄,十四就过了县试,往后有疑惑,只管去虚心请教他。”
冯卓荣脸上有些窘然,忙客气一句,“大姐言重了。”
陈宣站在廊下,清清润润地喊他一声,“冯学兄,别在外头站着,进屋来坐。”
朱氏也笑,“进去坐坐吧,你跟如意也相识,今个也就顺道结识结识你宣弟。”她还不知如意跟冯卓荣之间的关系,心里是有些奇怪如意跟他在门前说话,可眼下,也顾不得想太多,只觉着结识这人对陈宣定是有好处的,只管招呼他往屋里去。
冯卓荣本有些犹豫,想他今个跟妹子头一天相见,满心里有说不完的话儿,这会被打断了,不禁感觉有些遗憾,毕竟赵家人忌讳着,往后他也不好时时来看如意。
可念及这朱寡妇是小妹的刺绣师父,便恭恭敬敬应下,跟着她进了屋里。
如意看出冯大哥有些牵强,他方才刚张了嘴,还没顾上跟自个说话,就让朱婶儿叫了进去。
考学的事儿她虽然不是太懂,但她能感觉到朱婶对宣哥的重视,心里想着,但凡遇上宣哥的事儿,朱婶儿总是尽心竭力的为他筹划安排着。
就像今个这样,朱婶的热络很是明显,往日里,她对外来的人总是淡淡的。
一时之间,心里倒有些羡慕宣哥,他虽然没了爹,却有这样好的娘。
陈宣跟冯卓荣两个在书案上说着话儿,他多问冯卓荣一些有关县试的话题,如意见他们两个聊着,也不插话,转身去作坊里坐着。
没一会儿,朱婶儿撩开帘子进来了,低声问:“阿如,这书生是什么来历,你怎么跟他相识的?”
这里头关系复杂,如意并不想逢人便把身世一一道来,哪怕是朱婶儿,她也不想去提,一来,这并不是件光彩事,说起来怪麻烦。二来,没得让朱婶再替她担心。
想了想,便简单回一句,“冯大哥屋就在本村,听说人很好。”
朱氏点点头,“那婶子就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