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不必烧它,天气热,冷了也好的,你先睡吧,时候不早了哩……”

    葛生哥说着,渐渐平静下来,又拿起酒杯,开始喝了。

    二

    微缺的月亮渐渐高了。它发出强烈的青白的光,照得地上一片明亮。田野间迷漫着的一派青白的夜气,从远处望去,像烟似的在卷动着。然而没有一点微风。一切都静静地躺着。远处的山峰仿佛在耸着耳朵和肩膀倾听着什么。

    这时傅家桥的四周都静寂了,只有街头上却显得格外的热闹。远远听去,除了凄凉的小锣声和合拍的小鼓声以外,还隐约地可以听见那高吭的歌声。

    华生无意识地绕过了一个篱笆,一个屋&34902;,循着曲折的河岸往街头走了去。他心中的气愤仍未消除。他确信他说阿哥给人家做牛马这一句话并没错。

    “不是给人家做牛马是什么?”他一路喃喃地说。“实在看不惯……”

    但是他离开街头渐远,气愤渐消了。他的注意力渐渐被那愈听愈清楚的歌声所吸引:

    结婚三天就出门,

    不知何日再相逢。

    秀金小姐泪汪汪,

    难舍又难分。

    叫一声夫君细细听,

    千万不要忘记奴奴这颗心。

    天涯海角跟你走,

    梦里魂里来相寻。

    锣鼓声停住了。唱歌的人用着尖利的女人的声音,颤栗地叫着说:

    “啊呀呀,好哥哥,你真叫我心痛死哉……”

    华生已经离开街头很近了。他听见大家忽然骚动了起来。有人在大声叫着说:

    “不要唱了!来一个新的吧!你这瞎子怎么唱来唱会总是这几套呀!”

    “好呀!好呀!”有人附和着。

    歌声断了。大家闹嚷嚷的在商量着唱什么。

    华生渐渐走近了那听众,射着犀利的眼光望着他们。

    那里约莫有二三十个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些人坐在凳子上,有些人躺在石板上。也有蹲着的,也有站着的。中间一把高椅上,坐着一个瞎子。他左手拿着一个小铜锣,右手握着一片鼓锣的薄板又钩着一根敲鼓的皮锤,膝上绑着一个长而且圆的小鼓。

    “那边有椅子,华生哥。”一个女孩子低声地在他身边说着。

    华生笑了一笑,在她的对面坐下了。

    “唱了许久吗?”

    她微笑地点了一点头。

    她很瘦削,一个鹅蛋脸,细长的眉毛,细长的眼睛,小嘴巴,白嫩的两颊。她虽然微笑着,却带着一种忧郁的神情。

    “时候不早了,就唱一曲短的吧……‘大打东洋人’,好不好呀?这是新造的,非常好听哩!”卖唱的瞎子说。

    “也试试看吧,唱得不好,没有钱!”有人回答着。

    “那自然!我姓高的瞎子从来不唱难听的!”

    “吹什么牛皮!”

    “闲话少说,听我唱来!”卖唱的说着,用力敲了一阵锣鼓,接着开始唱了:

    十二月里冷煞人,

    日本鬼子起黑心:

    占了东北三省不称心,

    还想抢我北京和南京。

    调集水陆两路几万人,

    先向上海来进兵。

    飞机大炮数不清,

    枪弹满天飞着不肯停。

    轧隆隆,轧隆隆,轰轰轰轰!

    劈劈拍,劈劈拍,西里忽刺!

    他用着全力敲着鼓和锣,恨不得把它们敲破了似的,一面顿着脚,摇着身子,连坐着的竹椅子,也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仿佛炮声响处,屋子墙壁在接连地崩颓着,有人在哭喊着。

    一会儿各种声音突然间断了。他尖着喉咙,装出女人的声音,战栗地叫着说:

    “啊呀呀,天呀妈呀,哥呀姐呀,吓煞我哉,吓煞我哉!日本人来了呀!”

    听众给他的声音和语气引起了一阵大笑。

    “呔!毛丫头!”他用镇静的宏亮的男声喊着说,“怕什么呀!那是我们十九路军的炮声哩!你看,两边的阵势……”

    锣鼓声接着响了一阵,他又开始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