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生哥又沉默了,低着头。
“可不是!”葛生嫂插入说,“十点钟应该有了,才吃饭,才吃酒……”
“我有事情呀!……”葛生哥带着埋怨的口气,转过脸去对着葛生嫂。
“什么鸟事!全给人家白出力!”华生竖起了眉毛,忿然的说。
“可不是!可不是!”葛生嫂高兴地点着头,说:“一点不错白出力!”
“都是熟人,也有一点情面……”葛生哥喝着酒和缓地回答着:“你们哪里懂得……”
“情面!”华生讥刺地说,“捞一把灰!我们没饭吃,谁管!”
“可不是!捞一把灰!”葛生嫂接着说,“明天米就吃完了,你能除一斗米来吗?阿如老板自己就开着米店的!”
“对人家好歹,人家自会知道的。”
“哼!”华生竖着眉毛,睁着眼睛,说:“有几个人会知道你好歹呀?你自己愿意做牛马,谁管你!阿如老板那东西,就是只见钱眼,不见人眼的!你晓得吗?”
“闭嘴!”葛生哥惊愕地挺起他凹陷的胸部,四面望了一望,低声地说,“给人家听见了怎么办呀?”
“你怕他,我就不怕!……什么东西,阿如老板!”华生索性大声骂了起来。
葛生哥生气了,他丢下杯筷,站起身,睁着疲乏的红眼,愤怒地说:
“你想想自己是什么东西吧!……”
华生也霍的站了起来,仰着头:
“我是人!”
“你是人!我是牛马!……&22148;……&22148;!看你二十一岁了,对我这样!……什么事情也不做,一天到晚在外面玩!这时候才回来,倒骂起我来!你是什么东西呀?……你是人?……”
“我是人!”华生拍着胸膛说。
“你是人?……”
“我不做人家的牛马!”
葛生嫂惊慌了。她站在他们中间,一手拖住了葛生哥,一手摇着说:
“你让他一步吧!他是阿弟呀!……华生,不要动气!他是你阿哥呀!……”
“阿弟!……”葛生哥愤怒而又伤心的说,“我对他多么好,他竟这样报答我呀!……阿弟,这还是我的阿弟吗?……”
“阿哥!……”华生也愤怒地说,“我看不惯这样的阿哥!专门给人家做牛马的阿哥!……”
“你杀了我,你不要我这做牛做马的阿哥!……”
“算了,算了,”葛生嫂急得流泪了,“是亲兄弟呀!听见吗?大家都有不是,大家要原谅……孩子们睡熟了,不要把他们闹醒吧。”
“我有什么不是呀,你说!”葛生哥愤怒地说,“我一天到晚忙碌着,他一天到晚玩着,还要骂我,要是别人,要是他年纪再轻一点,看我不打他几个耳光!……”
“我有什么不是!我说你给人家做牛马,说错了吗?……”
“你对?……”
“我对!”
“你对?你对?……”
“对,对,对!……”
“好了,好了,大家都对!大家都对……你去休息吧,华生,自己的阿哥呀!……走吧,走吧,华生!……听我的话呀!我这嫂子总没错呀!……大家去静静的想一想,大家都会明白的!……”
“我早就明白了,用不着细想!”华生依然愤怒地说。
“你走不走呀?……我这嫂子在劝你,你不给我一个面子吗?……听见吗?到隔壁房子里睡觉去呀!”葛生嫂睁着润湿的眼睛望着华生。
华生终于让步了。他沉默地往外面走了出去。
“睡觉呀,华生!这时候还到哪里去呀?”她追到了门口,“不是十点多了吗?”
“就会回来的,阿嫂,哪里睡得熟呀!”
他说着已经走得远了。
“唉……从来不发脾气的,今天总是多喝了一杯酒了吧……”
葛生嫂叹着气,走了回来,但她的心头已经安静了许多。
葛生哥一面往原位上坐下去,一面回答说:
“他逼着我发气,我有什么办法!”
“到底年纪轻,你晓得他脾气的,让他一点吧……”
“可不是,我总是让他的……只有这一个亲兄弟……看他命苦,七八岁就没了爹娘……唉!”
葛生哥伤心了。他咳嗽着,低下头,弓起背来,显出非常痛苦的模样,继续说:
“做牛做马,也无非为了这一家人呵……”
“我知道的,华生将来也会明白……这一家人,只有你最苦哩……”葛生嫂说着,眼中含满了眼泪。
但她看着葛生哥痛苦的神情,又赶忙忍住了泪,劝慰着说:
“你再吃几杯酒吧,不要把这事记在心里……酒冷了吗?我给你去烧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