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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入戏第103部分阅读

    笑了。

    “看到了哪里,竟然令你一再发笑?”

    关芷的一再发笑早就引起同机人的侧目,西泽尔兴味地询问。

    他们正坐在舱室里,交通工具的改良,令这个时代的飞行器从国东部到奥地利,只需要不到三小时的时间,而私人飞行器内奢侈的贵族式享受和服务,令旅途的枯燥感淡化到近乎没有。

    但两人却各有正事,关芷阅读西泽尔昨晚带给她的资料,西泽尔则在远程布置着什么——假如他们的目的地不是维也纳盆地,倒是可以放开心怀,轻松享乐。

    “在看‘隐士会’的发展史——就像人类社会发展的缩影——嗯,发人深省。”

    关芷翻过光屏,指着宗旨那一段,“从‘平等’,到‘共享’,到‘自由互利’,再到‘一致对外’……嗯?”

    西泽尔侧靠着,一手支在关芷身后,身高优势几乎把她笼罩住,低头就可以闻到乌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的目光从那一截抬起的光洁小臂,一直滑到嫩葱般的指尖,才落到光屏上,仔细看了内容。

    “有什么感触?”

    “利益的出现,导致派系分化,派系演变出阶级,阶级则意味着权势和压迫——虽然只是缩影,但不得不说,这段三四十年的发展史,挺具有代表性的。”

    关芷轻笑。

    她不是不知道西泽尔的动作,但一方面并没感觉到猥亵,由于“梦魇”和家教,西泽尔有足够的自我控制力,何况区区,再说,这个时代很是开放,这种动作还没有过界;

    另一方面,这似乎是亲王阁下的癖好,喜欢彰显外露的侵略欲和占有欲,而且通常是在人前——由于异能人群体的特殊性,关芷怀疑,强大的异能人,或多或少,会有类似的癖好。

    联系第二世界的情况,推而广之,可以明白,这是异能人对所有物的下记号的必要行为,逐渐演变成习惯和不文的潜规则。

    ——无疑有一个梵卓亲王做挡箭牌,她直面外来攻击或侵犯的几率要小得多。

    关芷不怕麻烦,但没必要招惹麻烦,况且她此去,本就是要扮演亲王阁下的傀儡娃娃,以便他与地下议会“磋商协调”的。

    “不要小看他们,虽然地下议会的正式成员只有八百人,但人数,从来不是衡量影响力的必要因素。”

    西泽尔在她耳边亲昵道。

    “但有时候,人少,却可以让人有机可循,”关芷微微侧头,瞥西泽尔一眼,“我想,在这几天的客居中,我们在凡纳尔城堡,并不会遇到大部分战斗类型的使徒和小部分长老?”

    这就是西泽尔选择这个时机的原因:

    一方面,他与地下议会方面的“协议”,拖延两天时间,已经到达极限。

    这还是在异能狂信者起事,令他和很多参与者分身乏术的情况下——但即便如此,外界,不仅仅是来自地下议会的压力,已令西泽尔颇感难以应付。

    另一方面,第二世界的狂信者动乱,引走了大部分外力,包括将不少有心无心的异能人,都牵制在这个巨大的漩涡中。

    目标越大,被牵涉越大,哪怕这件事是由四大巨头之三合力推动,但事情的后续发展,却难以由他们掌控。

    现在虽然没有出现这种征兆,但地下议会在前期,也不得不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以致内部空虚,令西泽尔起了乘虚而入的心思。

    主舱室里没有第三人,西泽尔不介意关芷说破他的动机,侧靠在关芷身后,撩起一缕齐肩的乌发把玩。

    关芷夺回头发,侧头斜视西泽尔一眼,眼光在他胸腹间游走,“看你打的好主意,装伤兵也要装得像一点吧!”

    慵懒轻笑的神情,完全看不出他的挑逗对她的影响力——假如西泽尔没经过那场“梦”,知道她的敏感度的话。

    西泽尔往后躺,“总要给那些老家伙一点面子。”

    他下火线的借口,就是“受伤过重”,推延长老会履行协议的理由,也与此有关,哪怕对方猜到是借口,但只要不撕破脸皮,面子上的掩饰,总是要做做的,哪怕是虚应故事。

    “你确定真的只带德耶尔一个?”

    德耶尔,就是那个带着军旅气息的白人中年。

    西泽尔的这架飞行器是特别定制,尽管只是不那么起眼的小型飞行器,所以包括驾驶人员也只乘坐了八人,但每一个都是精英级别。

    然而按照西泽尔的命令,其余七人等他们一下去,就会直接离开,返回国大本营,只有德耶尔跟着。从西泽尔对他们的珍惜看,应该都是手下嫡系。

    “事实上,我连他都不想带。”

    关芷相信这是实话。德耶尔更像约瑟夫的心腹和眼睛,西泽尔遇到危机,恐怕会直接让关芷带他走,德耶尔恐怕只能自求多福。

    关芷空间异能的便利,是西泽尔表面上敢于深入地下议会大本营的原因,但关芷猜测他的底牌并不是自己,毕竟易地而处,关芷也不会把全部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尤其那个篮子总是蠢蠢欲动,想要把鸡蛋全吞下去。

    关芷很清楚,他们之间的牵制并不牢靠,特别是有外力影响的时候,互利和反手一刀都只在一念之间。

    ——由于他们之间太过亲密,这一次的欧洲之旅,他们所面临的最大危机,不一定是地下议会,反而很可能是来自对方。

    感知中飞行器开始下降,在低空缓缓滑行,恰巧在触地的一刻减速到零,机体轻轻一震,过了数秒,微脑传来安全着陆的信息。

    关芷外放的精神力,已经察觉远处渐渐靠近的人,穿透属性的精神力没有被任何物体阻挡,远远延伸了两千米左右才停下来。

    关芷无意间的下马威,显然令领头者狠狠震撼了一下,抬起右手止住跟随者,站在关芷的精神力边沿,微微躬身。

    “他们不过来?”看他们的行为,关芷也明白自己可能触及了某些潜规则。

    “我忘了说,在异能人之间,超过半径五十米的精神力发散,通常意味着不友善的态度,无视警告进入,则意味着敌意。”

    西泽尔无辜道:“你知道,你的精神力太特殊,我从没有类似经验。”

    别人的精神力都是不能穿透固体的,真可怜不是吗?

    ——女孩,你很聪明,但需要学习的还太多!

    第三百一十二章 你如何看世界,世界便何以待你

    蓝天碧湖,皑皑雪峰倒映在平镜般的湖面,法国乡村风格的城堡临湖而建,有着敦厚的钟楼和斑驳风霜的外墙,全无关芷想象中的深沉高傲,难以近人。

    英法乡下风行骑马狩猎,风俗历经数百年而不衰。城堡中央特意留出跑马场和跑道,但从上面长得葱葱郁郁肆无忌惮的草坪看,已经很久没有人管束过它们的生长范围了。

    有人在湖的另一边垂钓,青年坐在树荫下,背靠树根翻开一本古老泛黄的纸质书籍,更多人在临湖宽阔的草坪上慢行散步,低声交谈。

    他们脸上的悠闲,与动作步调的缓慢相映衬,一切显得静谧安闲,毫不被外界喧嚣滋扰。

    关芷放下厚重的丝绒帷帘,遮挡住外来投射的自然光。

    “假如不是清楚你不会在这上面开玩笑的话,我简直以为这是个疗养院。”

    顶级的城堡酒店,能做到与之媲美的享受和服务,却无法带给人真正心灵上的安恬——从那些人放松舒缓的神情看,他们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

    “最初定下凡纳尔城堡作为会址,原因之一,就是为了收容治疗那些被迫害和无处可归的异能人——第一次觉醒初期,形势之紧绷对立,是你现在难以想象的。”

    民间觉醒者与实验室里的不同,有不少属于应激觉醒,这对政府当局而言,意味着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即便不考虑官方,觉醒时的分裂感和应激的原因,导致杀伤亲人朋友的悲剧并不少见,很多人在恢复知觉那一刻开始悔恨自疚,走上自我毁灭道路的不在少数,心理愧疚轻一点的,自我放逐流浪也很正常——

    第二世界往往把上一类人,成为“赎罪者”。

    与之相应的,还有因种种原因,不能为亲友和世俗所接受,被排斥驱逐出原本生活环境的“愤世者”和“流浪者”,以及被异能扭曲性格,或者是,初获巨大能力导致野心贪欲无限扩大的“狂暴者”和“掠夺者”……诸如此类。

    总而言之,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或重或轻,每一个异能人背后,多数背负一段心伤烙痕。

    心理问题和精神疾病,在这一群体的出现频率之大和严重程度,在有史以来的任何群体中,可算是史无前例——75以上,有长期进行心理治疗的必要。

    所以,会出现地下议会这样的组织,并且发展演变成今日的现状,是有其真实的历史因素的——非是人力主观推动,而是客观发展规律所依循和需要。

    西泽尔在高高的壁炉边抬起头,膝上是一本羊皮纸古书,德意贵族的轮廓美,在这特有复古的背景下,别具诱惑力。

    “地下议会连长老会在内的正式成员,仅有八百多人,但无一不是死忠——能做到这一点,在目前所有的异能组织中绝无仅有——这种基本的收服人心的手段,他们还是有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酸,盖因梵卓亲王出身北美,与崇尚自由和个人主义的生命真理教更为亲密——即便亲王是生命真理教最高层的实权人物,但因教派松散的控制力,西泽尔没有太多实质权利——第二世界的人都知道,生命真理教的内斗之剧,和它的成员个体武力强大以及特立独行一样出名。

    核心思想决定团体行为风格,两大异能组织的迥异,来源于他们的立会宗旨和历史原因,关芷对此不予置评。

    “我只是没想到,地下议会会是这种样子——完全颠覆了我之前的想象。”

    “哦?那么你以为是怎样?”西泽尔放下书,饶有兴趣地问。

    “嗯,你知道,地下议会这个名字,很容易把人误导——”

    关芷慢慢思忖着,描述她的感想:

    “听起来更像一个愤世嫉俗的反人类组织,就像小说影视里,与光明相对的黑暗议会那样——你知道,你们,包括地下议会,推动了狂信者的肆虐,开启与世俗对立的战争,我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不客气的说法,恐怕会有所冒犯——”

    西泽尔顿了顿,关芷抬起手,做个“请继续”的动作,西泽尔微微一笑,继续:

    “那么,我可以理解,对于像你这样刚进入这个世界,只看到表象的一部分的后来者而言,这个世界就像一个游戏、一部小说……总之是虚幻、不真实的。”

    毕竟从小到大十几二十年灌输熏陶的理念,不是那么容易被颠覆的,即便成为了异能人,心中下意识还把自己当成正常人——这在每一个新进者身上,都或多或少有所体现,更甚者,有的人过了几年十几年,也都无法接受成为了“异类”的事实。

    “谁也无法取代你,去感受适应这个世界,但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把世界当成儿戏——假如,你不想让世界把你当成儿戏的话。”

    西泽尔点开光屏,转播中嘈杂的人声伴随爆炸轰鸣,充斥整个房间。

    修长的手带着白手套,指向屏幕。

    “至少这场战争,在他们面前,在我们心里,是真实并且有的而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生命来填补——不仅仅是平民的——”

    西泽尔的脸上显露出肃穆,“没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即便是疯子——我们要争取至少生存的空间,仅此而已。”

    关芷肃然,“我很抱歉。”

    西泽尔略一点头。

    他并不清楚,他无意的一句话,对关芷有怎样的影响——“不要把世界当儿戏,假如,你不想让世界把你当儿戏的话”。

    某种程度上,第二世界此时的处境,和关芷现在的有些相似:同样是和世界抗争。

    关芷很难描述心里的感想:

    就像没上过战场的人,不会明白真正面对炮火的淋漓鲜血时的触动——再怎么心智坚定,也不能取代历练阅历对心里的绦洗——无论如何,关芷也只是一个阅历不深的女孩而已。

    西泽尔的话,给她开启了一个新视觉角度的窗口,更宏大,更广博,也更包涵宽阔,譬如大爱,譬如大恨……

    ——即便是人心,也是能够有大小之分的,人心浅窄,人心阔远,端看审视的角度目光,掌握这种角度,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掌控大局,发展到极致,其实万流同源。

    万流同源。

    关芷才发现,原来觉得那么虚妄缥缈、浮于纸面的这个词汇,其实也可以是非常具体而真实的,明悟者寓其自在人心,看不破的人,说它不可名状,端看有没有领悟到那一种地步而已。

    感觉就像打破了一张薄薄的纸,广阔天地间的清新,扑面而来。

    关芷方知自己过去的狭隘。

    ——不仅仅是因为在心理运用上的狭隘,如果仅看到这一点,那依旧太小;更多在于对她处境的感悟:心境的封闭自守,对世俗境遇的偏激孤立,掩耳盗铃……

    她孤立了这个世界,世界也便孤立了她。

    走到这一地步,穿越是起因,但,她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的!

    ——“你如何看世界,世界便何以待你”!

    关芷闭上眼,一时无数感念泛涌心头。

    你如何看世界,世界便何以待你!

    你如何看世界,世界便何以待你!

    你如何看世界,世界便何以待你!

    ……

    拘束的精神力舒展,仿佛想要探知天地高远般,延伸漫卷,似骇浪扑面,如春风过耳,笼罩住整个城堡,席卷上下每一个角落——

    城堡中,反应得快、聚起精神力反击的人,眉心都传来一阵刺痛,纷纷闷哼,甚至耳鼻沁血,反而是仅仅自保或者来不及防护的人,在感觉到片刻压制后,便不在感到威压,但惊于前面的威势,平气凝神,静观其变。

    西泽尔离得最近,本能反击下,眉心像是被当面狠狠擂了一拳,把他的精神力打得几乎缩回去,差点没令他失去知觉。

    幸运的是,在精神力方面的精研,令他直觉关芷此刻是无意之举,似乎正处于奇妙的状态,精神力无边漫涌增长。

    即便西泽尔没见过关芷显露她的精神力极限,也清楚目前她所显露的,已经超出她原本的极限,甚至还在扩大——

    明证就是那一瞬间扩展了五千米,似乎在极限处停顿片刻,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向外扩大范围的精神力:一分一分,一寸一寸。

    “怎么回事?”

    这句话不仅仅是西泽尔心里在问,也在城堡内外各个角落响起。

    明智地收起防护的精神力,西泽尔获得异能以来,从未觉得安全如此没有保障,仿佛赤条条不着一物一般——他觉醒异能已有二十来年,某些本能根深蒂固,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

    第二世界的生存环境,从来不曾安稳。

    这种奇异又新鲜的体验,令西泽尔心情在下一秒转换,变得愉悦新奇起来,即便前一刻的突变,令他前时所做的一切准备,顿时付诸东流。

    ——但,正因为总有意外发生,生命才充满乐趣和挑战,不是吗?

    西泽尔靠在打磨粗糙的花岗岩墙根上,听到错乱的步声渐渐靠近,一手擦了擦鼻间的溢血,似乎没被耳边嗡嗡鸣响所影响,呵呵轻笑起来。

    “发生了什么,令您不惜违背凡纳尔的禁例,我想,您会给我一个理由充分的答案。”

    严肃沙哑的声音,明明进入老年期却依旧矫健极具威慑力的体魄,说话者是担负凡纳尔日常守护的长老,“血眼”卡德罗多。

    事实上,以其过于严正极具攻击的性格,并不适合交涉——多数时候,担当城管一类职能的人,总是有面目可憎的必要,且无需为了受群众欢迎而讲道理的。

    但很显然,他早已守在附近,凭恃其实力,所以来得最快——这样安排的用意,不言自明。

    《凡纳尔城堡禁例》第十八条:非必要,任何人不得擅用异能,精神力防御范围,应自觉限制在半径二十米以内。

    “如您所见。”

    西泽尔扶墙站起,脸上的血已经擦尽,丢下沾血的手套,雪白上的猩红吸引了来人的目光,也包括后面匆匆而来,不掩狼狈的巡卫们。

    这种突发情况,在自己也不清楚原因的前提下,话越少越好,“让事实说话”,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西泽尔巧妙规避了解释责任,因为事后或许还有补救的可能:

    当然了,希望不大,尤其在关芷的精神力,已经明显要超出他的“梦魇”控制范围时,地下议会的人不会傻到相信他还有控制关芷的可能,而梦魇对关芷来说,威胁已经变得有些小了。

    一时间,西泽尔感觉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妙。

    不用细看,他可以确定,“血眼”身后的小狗们,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西泽尔露出一个优雅地微笑。

    “血眼”卡德罗多一摆手,制止了身后的下属们。

    “明智的选择。”

    梵卓亲王阁下慢悠悠道。

    卡德罗多遍布皱纹的老脸,很是阴沉,干瘪的唇紧抿。

    早在这些不速之客到来之前,大长老文森特曾叮嘱过他:在战争期间,一切以大局为重,异能人的希望,寄于此役。

    卡德罗多默念着大长老的叮嘱,狠狠盯着西泽尔,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也就是这位耿直的老人不懂变通,事实上除了撕破脸皮外,让人记住教训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威慑,或者欺骗。

    “卡德罗多长老,请容许我接管,下面有许多事,需要您的支援。”一个低沉略有些闷的声音插进来。

    来人带着黑色面具,一身暗银色带兜帽的斗篷和长袍,将身形完全掩盖,唯有面具上暗银荆棘倒十字额纹显示了他的身份——

    这种特殊暗银材料,无疑有阻挡精神力的功用,但出产极少,连一般长老都未必能得到,来人之所以会有,是因为他的真面目,不能为多人所知。

    “好的,第一使徒。”

    地下议会对于自己人,态度是友善信任的,长老使徒司职不同,在平日相处,却没有太大的等级差异观念——多数是因为老一辈态度温和,不端架子。

    卡德罗多点点头,从善而流,末了冷不丁地盯视西泽尔一眼,才带人离开。

    “哦,我的老朋友……”

    西泽尔刚欲说什么,室内散发精神力的源头,伸出的触角好似受惊一半,攸地收回。

    西泽尔一顿,向里面看去。

    第三百一十三章 故人

    人生就像撒狗血……

    收回精神力,关芷脑海中,突然划过这么一句话——换做是一小时之前,固执自缚的她,恐怕不会用这种话来自我调侃。

    果然,人是需要进步的,有对比,才会发现从井底跳到井外的自由美好。

    门外传来悉索碎语,关芷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事实上,刚才在精神力笼罩范围内,所有一切细节,都逃不过她的感知,但也并未进入她的心底。

    就像豁然间,放开封锁的胸怀,就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意念,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感应世界,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仿佛天地之广,那种海纳百川的辽阔壮远,也将自己深深感染,融入骨髓心境深处一般。

    就像站在群山峰峦之顶的人,远眺俯视空远广阔的天地山河,会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得到升华,关芷这一次的感受也是如此,甚至更深更触及灵魂。

    那种缥缈的感觉难以言喻,却又是实实在在产生存在,令她从内而外得到一次洗涤,仿佛某些杂质灰垢被析出,沉淀抛却,自身脱去了一幅沉重的躯壳,全身心的清透欣然,无由来的愉悦乐淘。

    其实那种状态,远没有完全结束,关芷几乎是着迷般沉浸其中,不顾自己正处在并不安全的地方,然而它却意外中止了。

    关芷退出来时,并不觉怅然不舍,正如古人所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我以为,你醒来的第一时间,会先送我一个空间撕裂。”西泽尔踏进门来,状似开玩笑的口气,眼中却有探究。

    “说得我好像个暴力分子,我一向崇尚和平协商的。”关芷抿唇而笑,眉目微弯,看向西泽尔身后,目露好奇。

    那人全身为斗篷面具覆盖,连头发都被兜帽罩住,只从高大宽厚的身形看得出,这是一个男性,而且很大可能是典型的日耳曼人种——假如他肩膀那一处的宽厚轮廓,不是由垫肩垫出来的话。

    那个男人闻言,垂直的下摆微微一动,踏前半步,却并没有太靠近以致带给关芷身形上的压迫感,左手抚胸,微微低头躬身,低厚略显沉闷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

    “卡兰迪科萨,隶属科萨罗迪异术修隐会。”

    “也是大名鼎鼎的地下议会第一使徒。”

    西泽尔插了一句,担当了中间人的身份——他总是很快能找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这种人往往生命力顽强。

    关芷敏锐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变化,那无疑是她刚才显露的精神力所带来的,正如他们所感知的,关芷的精神力确实有了不小的增长,而实质性的变化似乎还不仅是这些。

    第一使徒卡兰迪毫无疑问是在示好,尽管这是在关芷进入城堡后,显得有些姗姗来迟。

    而且第一使徒的当机立断不是没有别的原因,应该是觉得她刚才那句话有什么暗示,但实际上,关芷确实只是随口而出。

    不过关芷也并不反感这种随时随地揣摩人心的行为,看到卡兰迪就像看到原本的自己,感知他人情绪的触角,敏锐到仿佛要走火入魔,好像能掌握万千,却又似据守一隅。

    只是那终究过于狭隘,无形间也将自己的心束缚住,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自己的幸运,能得遇契机,有一天脱出藩篱。

    有人示好,关芷从善而流地接过橄榄枝,微笑更纯粹一分,友好地伸出右手。

    第一使徒和西泽尔都愣了一下,西泽尔更有几分异样地看向关芷:

    以她的聪颖,和对自身处境安全的自知,不会不知道,在不清楚对方异能的情况下,贸然与一个陌生的异能人有直接身体接触,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异能人之间从不流行握手礼,甚至,多数异能人,已经很少使用正常社会礼仪:

    他们是异类,或者说,无论外界或自身变化,都不得不迫使他们成为异类——所以,他们才那么渴望回归主流世界,哪怕,要为之付出生命代价。

    关芷几乎同时感觉到卡兰迪和西泽尔身上,一瞬间流露的怅然。

    然后她的指尖被珍而重之地轻轻捏住,细嫩的指尖感觉到粗粝皮肤表面的温热,面前的第一使徒已深深俯下身,没有脱下的斗篷兜帽盖下来,手背上被蜻蜓点水的一触。

    第一使徒站起,黑色银纹的面具重新覆盖了他的脸,关芷只来得及看到低垂的兜帽下不见阳光的脸色,和棱角有型的下巴。

    那暗银色的衣物,显然有阻挡精神力感知的功能,关芷的精神力无法进入其半尺之内,大概由于这是材料特性使然,不具攻击性,所以之前没有被关芷的精神力自然反击。

    不过这也引申出这种材料的第二作用:天然免疫精神力威压——关芷没见过第一使徒出手,自然也分不出两种作用的主次。

    “真是值得纪念的一次会面,卡兰迪主动脱下面具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我还是第一次,哪怕作为见证,也是沾了公主的光啊!”

    西泽尔意味不明的感叹着,并不掩饰落在面具上的目光,但显然他的收获,和关芷没有什么不同。

    第一使徒没有理会他,而是对关芷道:“很抱歉,我无法完成全礼。”

    无论东西礼仪,带着帽子行礼,都是不够尊重的,更别提他从头到尾都不露出真面目——这位阁下显然依旧恪守某些信念,仿若拥有信仰的骑士或教徒,以拷问心灵维持信仰的纯正。

    在这个物欲横流、信仰沦丧的物质时代,这无疑令人钦叹。

    “太过郑重了,使徒阁下。”

    关芷再次躬身,以示她受宠若惊,但神情有些淡然,尽管她清楚,第一使徒阁下的这次礼仪,比前面见机之下的示好,真诚度和重量都要高得多。

    换成之前,她恐怕已经在心中揣度,使徒阁下两次举动中试探成分有多少,已经自己得到这一重量级好感对自己的好处,以及可利用之处——从一个人看到整个地下议会。

    但现在,她已经不打算去计算这些:

    品尝过放开胸怀感知天地的辽阔美好,没有人,会继续执着于井底窠臼的狭隘。

    人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她没有退,只不过脱去眼前障目的执念,睁开眼,便发觉自己拥有了一片天空。

    “请称呼我卡兰迪,”顿了顿,“因为您刚才的行为,请配合我的调查。”

    使徒阁下如是要求,恢复秉公职守的正常态度,即便如此,他对关芷的另眼相待,也足以令西泽尔大为惊异了,尤其他熟知卡兰迪的刻板固执和难以近人。

    这简直令他怀疑面具下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可以。”关芷的安然应承,在西泽尔看来,是有恃无恐,在卡兰迪看来,则是荣辱不惊。

    大多数时候,沉稳端方的品性风格,都是能得到好感的,关芷如此尊重城堡禁例的态度,在异能人里实为少见,卡兰迪更添好感,沉稳的声音中,多了一分几不可查的温和:

    “您的精神力比较特别,再此特别请求您,不要将您所看到的内容,以任何方式透露给任何人。”说到后面,声音惯性严峻起来。

    连西泽尔都闻言悚然,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有片刻飘移:

    地下议会定址凡纳尔城堡七年,没有经历过任何攻击内乱,可谓真正的世外桃源,值此特殊时期,会有什么特殊的隐秘,不能为外人所知呢?

    不,应该说,那些隐秘到底有多少,影响力有多大多广才对。

    他观察关芷的神情,却不觉得她有任何紧张感,仿佛卡兰迪的警告,并不攸关她的性命安危。

    假如他和关芷易地而处,恐怕也会忍不住猜测:

    卡兰迪之前的种种举动,是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毕竟攻击者不够强大,不能一击必杀的话,关芷的异能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还是软硬皆施的威胁,迫使她以卡兰迪的友善尊重为台阶,顺理成章加入地下议会——否则关芷即便能逃离,也平添地下议会这一大敌:

    背负地下议会隐秘出逃,以地下议会在第二世界的根深蒂固,关芷一无人脉,二无权势,能博取的空间比之前更为狭小——不但没达到目的,反而令自己身处的情势更加恶劣,肯定不符合关芷前来凡纳尔城堡的原意。

    换成他是关芷,不管原本打算是什么,为了不树立地下议会这一大敌,除了拖时间之外,再无第二种应对的方法——

    难怪她对卡兰迪态度如此温和,z国有句话: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关芷想拖时间,也要让地下议会的人看到希望,才能吞下这个饵。

    这么一想,西泽尔顿时感叹关芷的急智和当机立断,从和卡兰迪碰面开始,她就顺利实施这一方法,而且用意不着痕迹,效果好到甚至得到了卡兰迪的好感。

    那么,下一步,她应该要抛出拖延的借口了。

    仿佛要证明他想法的正确性一般,关芷答道:

    “我保证,不会将我进入凡纳尔之后的任何见闻,对外泄露。”

    释放应有的善意后,关芷顿了顿,“但卡兰迪阁下,我另有一事想要询问。”她看向西泽尔。

    卡兰迪动作如出一辙。

    西泽尔无奈,举起手,“好吧,我也起誓,以梵卓之名,进入凡纳尔之后的任何见闻,我不会对外泄露。”

    发完誓,他看向两人。

    关芷面露微笑,而与对待关芷不同的,卡兰迪目光似乎在表达他的怀疑,在西泽尔身上滞留了片刻,才转过去。

    两人一同看向关芷,西泽尔没有半点回避的意向。

    “其实是我的私事,”关芷无奈地微笑,“我在刚才精神力的感知范围内,意外看到了我的一个旧友,而早在我离开故国之前,他已经失踪了——感知中,他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她慢条斯理地细语,面含微笑,不见着急,白皙的眉目间,一片晴朗安宁。

    “卡兰迪阁下能否告诉我,东北角那处阁楼,目前为谁居住呢?”

    卡兰迪带着面具,看不出神色变化,西泽尔则露出几分异色:他没料到关芷会在这种状况下,突然发难。

    ——尽管关芷态度温和,但她的问话,仍颇有兴师问罪的嫌疑。

    平和的谈话气氛,因此而变得微冷。

    卡兰迪沉默片刻才道:“有关那处阁楼的事,请恕我不能现在答复您……”

    “这么说吧,想必他对贵方的重要性,比不上他对我的,”关芷第一次打断卡兰迪的话,凝眉略有不耐,“无论他对贵方有何价值,我都愿代为支付。”

    旁听的西泽尔这下明白了,原来地下议会早有筹码在手——从关芷的反应看来,重量不轻——只等她入瓮了。

    东方那句谚语怎么说来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西泽尔弹弹袖口,微笑:自己好像做了那只螳螂呢!

    “您误会了……”卡兰迪闷声道。

    然后又一个陌生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的确,连我都是刚知道文特尔(ter:冬天)和您的关系,荆棘使徒阁下,只是拘于原则,不能告诉您有关我们的信息。”

    “法福阁下!”

    “‘魔法师’法福?”

    不同的称呼从两个男人口中脱出,指向同一人,与此同时,他们仿佛下意识般侧身,深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令他们在察觉来人的下一秒做出防备。

    笼罩在两人的防备范围内,锋锐所指却一动不动的关芷,便显得格外显眼。

    “哦,使徒阁下!不要这么不友善,我发誓我并未违反凡纳尔禁例,只是你们都谈得太入神,没有察觉我的到来——在应该年老体迈的年纪,依旧拥有矫健轻巧的步履,这并不是我的错!”

    老人口齿清晰地说着玩笑话,笑眯眯的慈眉善目却一直盯着关芷:

    “请容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法福裴迪南,他们口中的‘魔法师’,原本是自由人,但却不幸被拿住要害,连孙子一起被拐进那个号称‘地质会’,实际上跟地理半点不搭边的异类组织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平常心

    火奴鲁鲁地质会,又叫地质会,望文生义,就可以知道它的起源地是在哪里。

    据传,地质会最开始,是以地质爱好者俱乐部为号,私下集结的非官方异能组织,而且因为早期掩饰性地举行活动,足迹遍及全世界各个角落,所以渐渐成为了世界各地的异能人大杂烩。

    这个传统,一直很好的延续了下来。

    因此到了今天,地质会在四大巨头中人数最多,成分最杂,派系思想之五花八门,以致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权力核心,内部成员行事,几乎比成员出了名特立独行的生命真理教还自由。

    当然,人家生命真理教,一直没承认过地质会,更别提让其与自己相提并论了——他们歧视地质会,就像居住乡镇的人们,歧视农村外来打工人口一样天然。

    当然,在在一线城市里居住的人们,会弹过手工西装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后,很不屑地说:

    “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大概地下议会就是这么想的。

    据说地质会在火奴鲁鲁岛上,是有一个固定的秘密会址的——这个据说,是从“魔法师”法福口中听来的,他自承,他自己也并没有有幸亲眼见过。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组织——这是关芷听完后的感受——她无疑感觉到了,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在极力博取她的好感。

    于是她回答道,哦!这真不是个好主意,你知道,全世界人民都一直在诧异,几百年过去了,怎么火奴鲁鲁还没被火山灰和海水淹没?

    西泽尔很给面子地笑起来,卡兰迪一直没变过姿势动作,面瘫着。

    法福则一副惊诧模样,好似哥伦布发现了地心引力,挥着手惊叫道:“哦,这难道是一个还没被发现的地质奇迹?!”

    一老一小便在那里为自己的幽默呵呵直笑。

    名满半个世纪的魔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