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有“鬼州”之名。冀州偏西的鬼岐山深处,有一片黒木森林。此森林绵延数千里,终年为一片黑瘴所笼罩,罕有人烟。
传说此黑瘴邪毒非常,可自行腐人血肉;森林中更是多有妖物鬼兽,故而数百年来,除了极少数进入此境采药的高阶修士外,此处罕有人至。
但就在今日,黒木森林中最大的一株参天古树之上,却忽而传来了一阵紧接一阵的惨叫声。这惨叫声凄厉无比,发出声音的女子,似是正在经历人世间最惨痛的酷刑一般。
参天古树之下的一群牛头鬼兽,本正逮住了几只不知名的小兽在狼吞虎咽,但听了这声音后,竟然一个个骇得魂飞魄散,扔下那血淋淋的小兽便四处逃窜,消失在了那沉沉的黑瘴中。
那惨叫声一直从日出持续到日落,当血红的残阳有一半沉入了茫茫黒木森林的边缘外时,那高达千丈的黒木古树上才逐渐恢复了平静。
柔和而血红的光芒落在那浓密而尖利的黒木树叶上,在这些锯齿状的黑叶边缘上留下了一道炫目的光痕,便似浸满了殷红的血液,马上就要滴淌下来一样。
桃花白骨姬玉步款款,三两步便来到了卫兰冰的身旁。
这里是参天古木中间的一个巨大树洞。树洞四周挂着四个怪模怪样的羊头骷髅,骷髅头里燃着一团惨白的火焰。
卫兰冰跪在桃花白骨姬身前,冷汗已经沾湿了满头蓬乱的秀发,一双美瞳中再无光彩,那清高冷艳的玉容也极是惨白,再无半分人色。
而她那雪白的衣裙上,更是已经染红了一大片,前胸之处,殷红的鲜血仍在汩汩往外流。
桃花白骨姬手里握着一颗温热的心脏,心脏兀自微微跳动,血气腾腾,红色的浆液纷纷从她雪腻的指缝间滑下去。
她面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握着那颗心脏,往面如死灰的卫兰冰伸了过去。
“冰儿,今日的教训,为师希望你好好的记住!你是我的徒儿,我绝不容许你成为那些贱人口中的笑话!”
卫兰冰只是不言不语地跪坐在那里,面上没有半分表情,虽然她还有气息,但灵魂似是已经脱体而去。
桃花白骨姬的神色忽然柔和下来。月色般明亮的眼眸中,一丝异样的情意便如水流桃花般漾开。
她一手握着那兀自微微跳动的血心,另一手却无比温柔地抚摸着卫兰冰那冰冷的脸,柔声说道:“冰儿,你向来听为师的话,这一次的顽劣,只能是最后一次,你懂了么?为师如今将你的心还给你,但你要记得,这心,是永远不能交给一个男人的……人人都说我们这些鬼修可怕至极,但那些无情的男子,比一切厉鬼都要可怕……他们倘若要了你的心,是永远也不会还给你的,懂了么?”
她这话说得轻柔无比,便如一个美丽的姐姐在教导自己年幼的妹妹一般。
一边说着话,那紧握着血心的手,终于缓缓地往卫兰冰汩汩冒血的胸口处伸了过去。她的手轻轻掰开她胸下的肋骨,把玉白色的手直往她那柔软温热的胸腔内伸了进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诛心恨种
( )卫兰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痛楚无比的神色,一滴清澈的水珠在她眼中打转,凝聚在了眼角,沾湿了长若蝶足的睫毛。【虾米文学lwen2]
桃花白骨姬的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神色,似乎只是在做一件寻常至极的小事,便如给心爱的女儿掖好被子一样的轻巧简单。
她的手终于缓缓地退出了卫兰冰的胸腔,那纤长柔美的手上只余了一团鲜红,先前的那颗心脏已经消失不见。
卫兰冰的目中终于露出了一些光泽来,那面色也稍微红润了一些。
桃花白骨姬以沾满鲜血的手轻轻在她脸上来回爱抚,又俯头轻声在她耳畔说道:“冰儿,为师已经在你的心中种下了一粒‘诛心恨种’,你要乖哦,不许想起过去的事情,不然,那诛心恨种便会好似一只刺猬,从你的心里刺出来,将你的心戳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如此的轻柔细语,却是教人不寒而栗!
“是的,师父。”卫兰冰冷冷地答了一声,双目直视前方,那目光甚是呆板。
桃花白骨姬抬起头,轻轻地转过身去,桃红色的衣裙旋起一团香风。
“告诉师父,你的新名字叫做什么?”
卫兰冰依旧冷冰冰地答道:“卫诗诗。”那声音毫无情感,便如冷泉般直灌入脊梁,教人浑身森然。
桃花白骨姬抬起那流水一样多情的眼睛,望着天边的夕阳懒懒地问道:“那个名叫杜秋陵的臭小子,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卫兰冰的目中忽然燃起了一团狂热至极恨意,小小的拳头也紧握了起来!
“他夺了鬼玄残剑,是我此生最大的仇人!诗儿不将此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绝难排解心头之恨!”
她这话说得咬牙切齿,面上的神色狠毒有若蛇蝎,令人望之而生畏!
桃花白骨姬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绝美的容颜在血色斜阳的映照下更显绮丽动人。
可不知为什么,那一滴在卫诗诗眼角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缓缓地顺着脸庞滑了下来。宛如一滴清露,洗去了几分桃花白骨姬留在她脸上的血痕。
桃花白骨姬的目中微微起了一丝涟漪。
“诗儿,你别怪为师心狠。为师只是为了……救你。多年前为师品尝过的那些刻骨的痛苦,为师不想看到你再品尝一次……”
卫诗诗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目中的泪水已经枯竭。【虾米文学lwen2]
桃花白骨姬对着夕阳轻轻叹了一声,那声音像血一样淡开在了昏黄的光芒中。有一些事情,似是隔了一个前世今生一般遥远,可为什么,还会这么痛?
杜秋陵与梵喻大师各自运起朱雀火灵气,在冰狱正中催生了一团炫红的火球。
梵喻大师遭受重伤后,境界已经大为跌落,只得金丹初期的修为。但即便如此,以“梵天朱灵咒”将一团火雀般的烈火打出在这冰狱中间时,那极寒之气顿时减弱了不少,三人的身上都融融地感到了一阵暖意。
那火雀在空中旋舞数圈,而后一头钻向了那雪白坚固的冰面。红色的火球中,只见那巨大的火雀陡然分化为万千只拳头大小的火鸟,轮番向那皑皑冰雪飞撞了过去!
火球一时异变顿生,其中厉啸之声此起彼伏,无数火鸟形成一波紧接一波的烈云,如天泻星云一般冲击着那坚固无比的冰面,声势浩大,令人心惊胆战!
在这汹涌的炫红流火的照射下,雪白的冰狱之中骤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将凝神作法的梵喻大师照得一身庄严。
冰狱内的万年寒冰虽然坚固无比,但在此佛界灵火之前,也有些承受不住,大片大片的冰块开始融为雪水,往四面旋飞开去!
梵喻大师重伤未愈,杜秋陵担心他真气损耗过巨,便也结起梵天朱灵咒的掌印,将体内的朱雀灵火打入那团火云中去。
两道朱雀灵火合体,那气势便更为浩大,原本冰冷至极的冰狱,便炽热得令人头上冒汗了。
如此一来,那巨大的火团便如一轮红色圆日般,缓缓地朝冰面之下沉去。
几个时辰之后,梵喻大师的面色愈发地枯沉下去,平静匀称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长时间的作法,他那重伤未愈的身躯,已是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幸好,那红色烈日般的火团,也已在冰狱的地面上烧开了一个七八丈阔、五六丈深的大坑,距离藏埋在冰面下的第一重禁制,已经只有几尺的距离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低沉的风声忽地从冰狱高空中呼啸而来,便如从时空深处传过来的某种念咒声一样,分外的洪亮清冷!
阵阵怒潮般的回音激荡于三人耳中,令三人一时气血涌动,面色惊变!
“不好,禁制发动了!!”
梵喻大师刚刚惊呼了一声,便只见数道夺目的白光如长刀一般从大坑底部飞起,一下子便将那团巨大的火球分为了几块!
一股刺人肌骨的寒气陡然升起,便如寒冬一瞬降临大地般,将火球发出的热气一下子便冻结了下来!三人同时冷冷一个寒战,便如处身于极地之中一样!
杜秋陵定眼看去,只见那刹那飞起的几道刀寒白光竟已瞬息凝结下来,变成了几根锋利的巨大冰棱的模样!
这几根长而薄的冰棱便如刀子一般耸向天宇,却是恰好将那一大团朱雀灵火分割为几个部分!灵火中的千百火鸟便如被囚禁在冰笼之中一般,四处奋飞扑翅,却是不得而出!
梵喻大师面色略有些发白!这寒刃禁制如此厉害,大有将他的朱雀灵火也冻结的态势,实在是可怕!
但他蓦地举起一掌,结出了一个独特的佛家契印,手中也同时一声沉雄的佛号!
那掌印之上,陡然生出了一团淡淡的金色佛光,庄严圣洁!
一股无量梵气浩然而生,狭窄的冰狱之中,无形的空气似是忽然变得重若千斤,压得杜秋陵与那神秘少女身子陡然一矮,几乎要趴倒在地上!
梵喻大师面上的颓靡之色一扫而空,浑身陡然生出了一种庄严刚毅之光彩,便是那面上的道道皱纹,此时也已现出了淡淡的金光!
眼见形势紧急,梵喻大师终于被迫使出了梵天寺的圣寺佛法《梵天无量诀》!
一声声金刚雷音连连从梵喻大师口中诵出,那无量梵气陡然在他的掌印上元聚为数粒淡金色珠子,看上去便如西天净土之中坠下来的几粒琉璃珠一般!
“喝!!”
梵喻大师又一声雷动山河的大喝,那几粒淡金色梵气佛珠便打了出去!
那将朱雀灵火分割开来的几根刀锋冰棱仿似也感到了危险,在数声尖啸中陡然振起,旋为雪白厉光,向那几粒淡金梵气佛珠破天狂斩而来!
杜秋陵与那神秘少女只见空中数点金星雪光飞射,嘭嘭嘭几声震响之后,几粒梵气金珠摧枯拉朽地击破了铺天袭来的雪色冰刃,一时万千雪冰激散有若流星雨,射得那坚固无比的冰墙千疮百孔!
而那梵气金珠去势未遏,滴溜溜在空中一旋后,却又化为一个伏魔光圈,向着那大坑深处轰了下去!
“破!!”
又一声巨大的震响在那狭窄幽深的冰狱中回响起来,一道巨大的雪白道符陡然从地心之中飞起,在空中溃散为了无数虚幻毫光!
杜秋陵与少女的整个身子都被那强大的反挫力震得从地上弹起来,又重重地撞在了冰冷坚硬的冰面上,痛得两人龇牙咧嘴。
梵喻大师长号一声,把手一伸,那六粒梵气金珠便飞射而回,敛入了他的掌印之中。
杜秋陵与少女感到那如负千斤的感觉陡然消失,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而那被刀锋冰棱囚锢的朱雀灵火,此时也终于得了自由,自动分为两团,向梵喻大师与杜秋陵飞过来。
将这朱雀火灵气收回体内后,杜秋陵才望了梵喻大师一眼,又惊又喜地问道:“大师,地底的那一重禁制,是否已经被破去了?”
梵喻并未说话,只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迅速地苍白下去。杜秋陵大惊,急忙跪坐在梵喻大师身旁,替他抚背擦汗。
梵喻大师以袖子一擦嘴角,那僧衣上却留下了一丝血痕。杜秋陵心惊一跳,却听梵喻说道:“点苍真人不愧为一代宗师,这禁制果然好生厉害。老衲虽然以本门无上秘法破去了地底的一重禁制,然而这整个冰狱的大禁制,却是未动根本。即便如此,老衲也已再受内伤,只怕……”
杜秋陵见梵喻大师神色颓丧,知道单凭他们几人的力量,是绝无法破解这冰狱的禁制法阵的了。
正黯然伤神之时,却见那神秘少女从她的小窝中拿出一样东西,光着脚慢慢走到了那个禁制被迫的大坑之中去。
仔细一看,那少女手上捧着的正是一个青铜古盘。圆盘的顶端边缘各有一个上古异兽的铜像,一共五个,俱是仰首向天,大嘴张开。这铜盘一身的古朴灵真之气,正是随当初那颗巨大灵卵一起掉入冰狱里来的神秘法宝——聚灵盆。
那白纱少女小心翼翼地将这聚灵盆放在了大坑的中心,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又伸出纤纤玉指,在五个铜兽头顶虚画了一个奇怪的幻符。
杜秋陵不明所以,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
梵喻大师的面上却是露出了几分惊异之色。那聚灵盆放置的位置虽然看似随便,但刚才他以梵天无量诀与这冰狱禁制激烈交锋一次,却是知道,那里正是禁制法阵的阵眼之地!
这女孩儿将这神秘的灵器放在那个地方,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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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外出,今晚不回来,赶了一章一大早更新,祝各位周末愉快!
第一百一十八章、听曲鬼心崖
( )梵喻大师越想越惊奇,愈发的感到这少女不简单。自从出现在这冰狱中来,这不言不语的少女虽然不曾与他们有太多的接触交流,但每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背后,都有某种深远的用意。不知不觉中,便改变了三人的生存条件与精神状况。
首先,是研磨卵壳包裹不知名的灵虫幼卵,以灵土孵化灵虫,终于让三人得以继续生存下去。
其次,是以灵气温养那一株看似柔弱的灵草,让三人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看到了一点极可贵的绿意,也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
如今,她又将那神秘灵器放在地底数重法阵的阵眼中,莫不是想借助这聚灵盆的力量来吸收法阵本身的灵气,从而削弱这法阵的力量?
想到这里,梵喻大师不由得惊叹出声来。
那边,那少女拍了拍手掌,若无其事地回头望了杜秋陵与梵喻大师一眼,便又光着脚丫子,轻盈地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里去了。
一丝一缕的白色雾气从冰结的地底各处冒出来,缓缓地在空中汇成灵气的小溪与河流,滔滔不绝地往诸铜兽的口中流了进去。
杜秋陵立在那天地之间的迥绝孤峰上,面前是一座雄伟高大的山门。
山门上“鬼蜃幻境”四字,依然在金色的夕日下闪闪生光。黑色的大字,血色的边缘,如蛇的走笔,森然的气势,尤其是那一个奇诡狂放的“鬼”字,更是有若一个可怕的面具,一个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窗口,冷冷地观照着这个空间。
杜秋陵感到了一种仿如秋日般的萧瑟凉意。
山门旁的玉碑上,“蜀山剑派”、“九洛门”、“鬼心崖”等几个名字是亮着的。其它的许多名字虽然也亮着,但都无法引起杜秋陵的注意。他的手轻轻在“蜀山剑派”一行金字上划过,略略犹豫了一下,终于按在了“鬼心崖”这三个黑色的小字上。
山门缓缓打开,前方出现了一条悬在半空的青石小路。
杜秋陵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夕光慢慢收回。
天地一下子便阴了,一股凉意无端地寒上心头。
悬空的青石小路之下,处处是茫茫的云烟。淡淡的蓝色,如透明的魂魄,散了,又聚拢过来。
青石小路的尽头,隐隐约约的是一座黑色的孤峰。山势并不如何峭拔,看起来似乎也并不太遥远,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却似是被一大块沉重的黑暗填充了一般,窒息得难以呼吸。
淡蓝色的云烟如流水般从他的脚边飘过,幽冥虚空中,风声如孤魂一般歌唱飘荡,天地间的秋意更为凛冽了。
杜秋陵的指尖冰冷,步伐也沉重了许多。
黑色的山崖就在前方。脚步一踏在那深色的岩石上,身后的那条青石小路便轰然解体,无数青色大石纷纷直坠云海,终于消失不见。
大风呼啸,山崖两旁的古木枝叶招摇,在那蔓延天地的沙沙之声中,无边落叶萧萧而下,一时人在风中,风在秋里,心如无根孤叶。
这鬼心崖上,不知为何,种的竟全都是枫树,黑色的枫树!漫山黑枫,层林直上崖顶,其间云烟缭绕,远望去,便如浓淡不一的墨画一般。
隐隐约约地,风中送来了一阵低沉的笛声,和着那萧萧风声叶声,在枫林间低回缠绵。
不知为何,杜秋陵忽然感到背上一阵发冷,那隐约缥缈的乐声,便如一把无形的钩子般,将他深埋在心头的许多情思丝丝勾连了起来。
他几乎便要停下脚步!无数隐约的记忆便似失去了控制,如影画一般在识海中涌动重叠,幻生了无数景象。
慈祥的长明老人,噩梦般的葬剑鬼冢之战;自己跋涉在最深的雨夜中,仰天向命运发出的那一声长啸;天雪欲来时,与王师叔的那一夜醉酒长谈;以及在雪鹰之上,卫兰冰那玉兰破蕊的那一笑……
他一时心乱如麻,只觉得有一股钝钝的痛楚正从那胸膛深处涌起,教他生出许多平日未觉的悲伤来。
他仰头望了那缥缈笛声传来的崖顶一眼,心道:这曲子如此之美,可又为何偏生如此悲哀?
漫步直上,越过大片枫林,一路上黑雪纷飞,许多枯叶散落头上肩上,被他轻轻拂去。
不一会儿,便已到了崖顶。
清冷的笛声如一缕幽魂般钻入骨头,柔柔地吸吮着他的骨髓,透骨的凉,痛得优美。杜秋陵寒寒打了一个冷战,心道:这……这曲子为何如此伤痛,竟然只需听得一听,便可令人心丧欲死,再看不见这世上万种繁华?
但一仰头见到黑崖天涯的那奇景时,杜秋陵又如遭雷击,那神魂都似是被什么钓了去一样!
那里有虹,一道黑色的虹!这夜虹淡然半透,宛如一条通向黑暗尽头的奈何桥般,斜斜地从一轮蓝色的月牙儿之间弯过。
就在那一弯缥缈之上,一个青色的人影正横笛向天,自顾自地吹起那一曲殇曲。冷月万里,这人沾一身清寒,一人孤立那黑色虹桥上,面对渺渺长空,似要随着月笛之声飘然飞去。
此人一身青衣飘漾,身姿虚灵有若水中寒影、月下幽魂,遥远得似在生死彼岸的另一端般,满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孤独之意。
那声声笛音缠绵如水,丝丝缭绕月色,或如天界之清音,或如黄泉之魂吟,一下便将杜秋陵的七情六欲吹散在那夜月空灵之境,只余一种莫名的悲怆与孤愤在血液中流动!
月是蓝色刀月,虹是缥缈黑虹,人是仙鬼高人,曲乃葬心怨曲,这一月、一虹、一人、一曲,可谓世间绝无仅有,其清绝、孤绝、幽绝、鬼绝,令杜秋陵一时便浑然忘却了天地本我。
世间,原来还有这样的一个男子?
说此人是鬼,偏又一身清逸孤高,遗世独立;说此人是仙,但一曲清笛中又蓄了满襟的怨厉幽愤,哪有半分太上忘情的通脱逍遥?
只是为何,这人的身影,却又隐约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杜秋陵正震惊不已地胡思乱想之余,那幽美清绝的笛音却忽然戛然而止。
天地茫茫,鬼虹穿月,此时四方虽然空灵无声,但那心声却是如浪如潮,再难止息。
缥缈鬼虹上的那青衣男子缓缓放下手中玉笛,遥遥说了一声:“你来了?”那声音清冷和缓,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与魅力,便如适才的曲子般,一下子便可魔住人心。
杜秋陵微微一怔,小心答道:“这位前辈,你……你认得在下?”
那男子并不转过身来,也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仰望青天月牙,缓声说道:“这一首《鬼清殇》如何?”
杜秋陵心中又是微微一惊,心道:这首曲子原来名为《鬼清殇》,笛音听起来如此优美,为何名字却又如此可怕?
他愣了一愣,想起那男子还在等自己的回答,便期期艾艾地说道:“这曲子好听,很好听!”
这曲子哀怨孤愤,幽愁苦恨,当中不知寄托了多少销魂情殇,只是杜秋陵如今年纪还小,又未曾有过什么爱恨生死的体验,故而虽然感到优美哀婉的乐音后还糅合了许多复杂情意,但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用两个“好听”来概括。
将这话说出来后,连他自己也是苦恨自己笨嘴笨舌,不能将心中涌起的万种情思表达其一。
但立在黑色缥缈鬼虹上的那青衣男子却是丝毫也不在意,又淡淡地问了他一句:“从前可曾学过乐理?”
杜秋陵又涨红了脸,挠挠头道:“不曾学过,只是以前在山中放牛时,曾经吹过几次竹笛子。”
“这便够了。”那青衣男子仍是背对着他,身影虚灵有若幽魂。
半转过身来,大袖轻轻一扬,一根玉笛便飞越茫茫虚空,落到了立于鬼心崖之上的杜秋陵的身前。杜秋陵伸手握住那支玉笛,却看见那青衣男子恰好半转过头来。
只隐约看到了一张英朗阴厉的侧脸,髯长尺余,超凡绝伦。面上幽幽一层蓝色鬼气,其中亮出了一点摄人心魄的目光。
杜秋陵握着那支温润光滑的玉笛,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青衣人重又将头转向面前的万里云荒,冷冷说道:“往后无事,便来这里学吹笛子好了。”那人的声音清冷怨厉,便如刀子刮骨一般,虽然语气并不如何严厉,但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杜秋陵手握玉笛,呆呆地应了一声是。
那青衣人不知怎地,手上又变出了一支玉笛来。将玉笛放在嘴边,迎着淡蓝色的月光,那天籁般的乐声便又呜呜袅升,如怨如慕,向上勾住夜月,向下倾泻流入杜秋陵心中。
杜秋陵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青衣人,又低头看看手上的玉笛。他的意思,是要让自己跟他学习吹奏这一首《鬼清殇》吗?
他皱了皱眉,将那冰凉的玉笛放在唇边,学着青衣人的姿势,呜呜呜地吹了起来。只是那声音不成曲调,喑哑干涩,十分的难听。
杜秋陵越吹越羞愧,只好停了下来。可空中的青衣人却完全没有停下来指点他的意思,似是有意让他自己去感受模仿一样。杜秋陵只好耐着性子听他一遍又一遍地吹,一边细细地揣摩这曲子的旋律变化。
只是这曲子听起来优美无比,但曲调与旋律却十分的难以掌握。在鬼心崖幻境中待了足足一夜,杜秋陵仍是不得其法。
但离开鬼蜃幻境后,这曲子便如在脑中生了根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回响,令他心痒难耐。如此一来,他便将修习《青阳金剑诀》的时间匀出一半,时时到这鬼心崖上来随那青衣人学吹笛子。
第一百一十九章、鬼清殇
那青衣男子甚是奇怪。{。shoud8 首发 手打/吧}既不说起自己的名字来历,也从不问杜秋陵的姓名及到此目的,只是领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模仿这清幽奇绝的曲子。
杜秋陵的手指笨拙地在笛孔上舞动,努力跟上那人的节奏。但他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空中的青衣人。
那人一身青衣衣袂飞舞,孤独的背影立在广袤空旷的天宇之中,仿若一只栖在黑梅枝上的青鹤。
寂寞青天冷,拣尽寒枝不肯栖。振翅欲飞,却不知道,何处可再觅一个春天?
此人的清冷孤高、鬼气绝俗,都与传说中的那人如此相似,莫非……
阴冷的鬼心崖上,一高一低两段笛声仿如两只鬼蝶,在月下徘徊轻舞。只是其中一只翩跹轻盈,另一只却总有些狼狈,不是飞得高了,就是飞得低了,始终跟不上另一只的舞蹈。
如此,在鬼蜃幻境中浸滛了约一个月之后,杜秋陵终于勉强掌握了这《鬼清殇》的节奏变化及吹奏法子。自己一人独自吹奏的时候,虽然曲调尚未完全能够驾驭,但也勉强能够吹个像模像样。
不知为何,待到后来,当他缓缓沉浸在这如水的伤曲中时,心中却常常想起了那冰雪一样的女子,想起她在雪鹰之上对着夕阳的惊艳一笑,想起在穆灵峰的小树林中相互依偎的温柔一幕,想起苍雪灵峰的圣坛前指剑对峙的矛盾煎熬……
到如今,一切都已如梦如幻,如泡影水月,隔了无限年光、千山万水的无望与悲凉。
他终于发现,自己对于这曲子中的伤情与旋律,开始慢慢懂了一点了。
一个月后的一夜,杜秋陵独登鬼心崖,在漫天飞舞的黑色枫叶之中,却极为异常地没有听到风中传来凄美怨厉的笛声。
杜秋陵大为惊奇,在崖顶上远望空中的一弯孤虹,却见那青衣男子正负手而立,在青天,蓝月,?虹间独揽一身清辉,气质甚是孤绝尘世。
听得杜秋陵的声音,那青衣男子头也不回,一双点漆星眸仍是冷冷地凝着无尽苍穹深处的那一轮弯月。
“你来了。”此人的声音低沉而空灵,其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魔力。
杜秋陵竖起玉笛,弓身行礼道:“晚辈到了。”
那人举起自己手中的碧绿玉笛,苍白的手指轻轻地在微凉的笛身上抚摸了一下。“你修炼这《鬼清殇》一个多月,有否感到吐纳炼气之时的一些奇妙变化?”
杜秋陵先是一惊,脸上又迅速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前辈,这也正是晚辈感到惊奇的地方。这《鬼清殇》虽然只是一首曲子,但曲中的韵律变化,却是隐约暗合某种修炼吐纳的道真法则。这些时日,晚辈为这《鬼清殇》曲如痴如狂,终于发现其中有九大变化!每种变化间,却又是环环相扣,生息和顺,便似扣住了天地宇宙的某种神秘律动一般,一阴一阳,一起一伏,无不暗合万化归一之道,实在是玄妙无穷!”
那人冷笑一声,说道:“你天资庸凡愚钝,好在还算勤奋用心,至少也知道这曲中还有着九大变化,本尊总算没有白教你一场。只是这《鬼清殇》绝不止九大变化这么简单。每一大变化中,还有着九种微小变化。大小变化间玄妙无穷,倘能穷此至理,天地武道,只怕便可明了七八成。”
杜秋陵脸上不由得一热,弯腰说道:“晚辈丢了前辈的脸,让前辈见笑了。”
那人举起玉笛,脸上不知为何,竟露出了几分落寞之色。
“此曲之中的情感,你能够理解便理解,不能理解……便将这曲子当作炼气养气的一个法门好了。老夫……倒情愿你永远不要懂才好……”
蓝月下,清夜中,那鬼虹上的青衣男子,似是轻轻叹了一声,整个天地的夜色都仿佛一下子沉重了下来。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杜秋陵一惊,愕然抬头道:“前辈……”
那青衣男子有些不耐烦地一拂衣袖,仰头望向了天空!“老夫自命半仙半鬼,如此阴森清寒之界,只属于老夫一个人。你本来便不属于这里,以后,便不要再来了。”
不知怎地,这人的声音忽然阴冷了下来,整个鬼心崖上的空气忽然都变得冷了许多,一股无形的气势从空中覆压而下,便如万千幽魂陡然出现在了杜秋陵头顶一般!
他吓了一惊,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再抬头时,却是已经不见了那青衣人的身影!
那青冥夜空之上,便只余了弯弯的一弦勾月,还有那斜过月中天的一道阴森鬼色黑虹。
一股大风从杜秋陵身后涌来,席卷了万千黑色枫树枯叶,纷纷扬扬地向天空飞去。
鬼心崖上,便如突然飞起了一大群黑色乌鸦一般,刹那间便遮盖了整片夜空。
杜秋陵悚然生惊,这才深深地感到了一种凉彻骨髓的孤独之意。
空中的孤月,与那一道奈何桥般的?虹,夜夜聆听这苍凉的曲子,究竟听了多少年?
自从那一夜之后,这鬼心崖上便再也不见那青衣男子的身影了。万籁俱寂,天地无言。鬼心崖上,弯月夜夜如钩,一道鬼虹长卧天外,不知渡了多少相思幽魂,多少爱恨。
还有那漫天飞扬的黑枫枯叶,如鸦如蝶,穿越重重云烟霞气,似是迷离了前世今生的一场幻梦。
却,终不得超度。
杜秋陵、梵喻大师与神秘少女一起呆呆地看着冰洞正中的聚灵盆,神色都是说不出的沮丧。
足足一个月,借助这聚灵盆的力量日夜吸收冰狱禁制中的灵气,但今日再次尝试破阵时,他们还是失败了。梵喻大师还好一些,杜秋陵与神秘少女则早已难掩脸上的失望之色。
少女默默地坐在冰洞的边缘上,呆呆地看着那光芒黯淡的聚灵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杜秋陵轻叹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小的冰笛,轻轻放在了唇边。鬼蜃幻境中的玉笛只是幻象,自然不可能带到现实中来。杜秋陵依照幻境中的玉笛样式,自己以冰狱中的坚冰制作了这样一支简陋的冰笛。
一阵清脆悠扬的笛音袅袅而生,仿如尘世中最美的一个幻影,仿如幽冥之中最伤感的一个幽魂,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拂之还来。
杜秋陵吹得其实并不算好,但这哀怨动人的曲子自有一种击溃心情的魔力,便是梵喻大师这种得道高僧,竟然也听得心动神摇!
他看着正在凝神吹奏的杜秋陵,赫然发现杜秋陵的眉目间竟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悲伤神色来,心中不由得剧烈一颤!
那少女被他的笛声所吸引,也侧过脸来看着他。
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脸上那丑陋的红斑,发丝之间,露出了一只清澈如水的眼睛。随着这乐音的流淌,那清澈的瞳孔中也慢慢露出了几分月光般的哀愁来。
“这曲子,很好听。”
她忽然轻轻张开小口,似怯似叹地说了一句话。
笛声戛然而止,杜秋陵的身子僵硬有若石雕。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少女,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如梦初醒一般问道:“你……你竟然会说话?”
那少女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杜秋陵回过神来,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那你为何一直不开口与我说话?害我一直以为你又聋又哑。”
少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这才微撅小嘴说道:“娘亲说过,世上男子,多是卑鄙、虚伪、狡饰之辈。她说我天真善良,容易受骗,所以吩咐我不要与陌生男子说话。”
杜秋陵挠挠头,很是无奈地说道:“莫非我看起来就如此像那些卑鄙虚伪的男子?”
少女干脆利落地说道:“你不像,但你很可能就是。知人口面不知心。”她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杜秋陵,目光里满是“世界很复杂,本姑娘很单纯”的意味。
杜秋陵一时语塞,只好又挠头说道:“我们在一起住了很久,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那种人。”
少女脸上泛起微红,怪怪地看着他说:“没想到你这个人看起来这么老实,却这么会占女孩子便宜。”
杜秋陵一愣,这才想起“我们在一起住了很久”这句话确实说得太暧昧,头上一时冒了汗,慌忙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不,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的意思不是我们睡在了一起……”
少女猛地抬头,墨色琉璃一般的眸子中露出了一种“你好坏哟”的神色。杜秋陵脑子里嗡的炸了一声,心想坏了坏了,这怎么就越描越黑了呢……
他对着少女手忙脚乱地辩解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在她鄙夷的神色面前败下阵来。他苦着脸,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我笨嘴笨舌,实在是不会说话。你,你认为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吧。”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少女弯弯的眼角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说道:“我知道你是好人。听你的曲子就知道了,不然我也不会开口和你说话了。我叫慕容小凝。未请教少侠高姓大名?”
杜秋陵刚才被她那鄙夷的神色与绵里藏针的话逼得狼狈不堪,现在见她换了话题,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叫杜秋陵,是点苍教弟子。那边的大师法号梵喻,是梵天寺的高僧。”
梵喻大师面带微笑,向着她微微颔首行礼。慕容小凝合掌还礼,一双白生生的手十分的好看。
第一百二十章、九洛门
小黑蛇从杜秋陵的怀中蠕动了几下,睡眼惺忪地从他衣襟中探出头来。
这家伙自从进入了刀峡冰狱中后,便一直处于冬眠状态,今日不知道为何,却忽然清醒了过来。它看见小凝,菱形的瞳孔里露出了一丝疑惑。
它探出头去,在小凝的身上嗅来嗅去,微红的信子丝丝乱吐。杜秋陵怕它吓着了小凝,急忙按住它的头,笑着对小凝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小黑蛇。它很调皮,希望不要吓着了你。”
慕容小凝伸出一只手指点点小黑蛇金灿灿的头,微笑道:“不会,它很可爱啊。可是为什么它一点也不黑?”
杜秋陵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只好苦笑道:“它以前是黑色的。褪了皮之后,才慢慢变成了金色。”
慕容小?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