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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与火之歌第12部分阅读

    。早些时候我朝水里的倒影瞧了瞧,差点认不出自己。我母亲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见过我没留胡子模样的人,而她已经过世了四十年。夫人,我相信我一定安全。&ot;

    莫里欧大声吆喝,六十支桨整齐划一地自水中拉起,然后朝反方向划去。船速减缓,又是一声大喝,桨叶便都缩回船壳里面。船靠码头之后,泰洛西水手立即跳下船拴住缆绳。莫里欧满脸堆笑地跑过来。&ot;夫人,照您吩咐,咱们抵达君临了,我敢打赌从没有一艘船能这么迅速、这么平顺地抵达目标。您可需要派人帮忙把行李搬去城堡?&ot;

    &ot;我们不去城堡,你倒是可以推荐几家干净舒适的旅馆,离河不要太远。&ot;

    泰洛西船长捻捻绿色的八字胡,&ot;那敢情好,我倒是知道几个符合您要求的店家。不过首先嘛,恕我无礼,咱们约定的旅费还剩一半没付清呢。还有您慷慨答应的额外小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六十枚银币。&ot;

    &ot;那是给船员的。&ot;凯特琳提醒他。

    &ot;噢,那当然,&ot;莫里欧道,&ot;不过还是我先帮他们保管,等咱们回到泰洛西再分配好了。这可是为他们妻小着想啊,想想看,若是现在就给他们,夫人,他们肯定会赌个精光或拿去买一夜之欢呀。&ot;

    &ot;花花钱也无可厚非,&ot;罗德利克爵士插话,&ot;因为凛冬将至。&ot;

    &ot;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ot;凯特琳说,&ot;这是他们辛苦挣来的血汗钱,怎么花我无足置喙。&ot;

    &ot;那就照您吩咐,夫人。&ot;莫里欧一边打躬作揖一边笑着回答。

    为以防万一,凯特琳把钱当面赏给水手,每人一枚银鹿,至于帮她搬行李的两位海员,则额外多加了两个铜币。他们把东西搬到莫里欧推荐的旅馆,位于维桑尼亚丘陵半腰,据说是鳗鱼巷里的老字号。老板娘是个坏脾气的老妇,先是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们俩,又把凯特琳付的钱币用牙齿咬了又咬,大概在审是不是真的。虽然如此,房间倒是挺宽敞,通风也好,而且莫里欧说她煮的鱼汤七国上下无人能及。最棒的是,她完全不过问客人的名姓。

    &ot;我想您最好别待在大厅里,&ot;安顿妥当之后,罗德利克爵士说,&ot;即便在这种地方,还是小心为妙。&ot;他穿了环甲,配上匕首和长剑,外面再套上黑斗篷,拉起兜帽。&ot;我天黑以前把艾伦爵士带来。&ot;他保证,&ot;夫人,您好好休息。&ot;

    凯特琳真的累了。这趟旅途漫长而疲惫,况且她年纪也已不轻。房间的窗户面向一条屋顶之间的小巷,恰可看到远方的黑水湾。她目送罗德利克爵士快步走进熙来攘往的街道,消失在人群当中,最后决定顺从他的建议。床铺塞的是稻草并非羽毛,但她还是头一沾枕便进入梦乡。

    她被砰砰的敲门声吵醒。

    凯特琳立时坐起,窗外,夕阳残照把君临的屋顶洒得通红。她睡得比预期的长。房门再度响起敲门声,人声传进屋内:&ot;以国王之名,开门!&ot;

    &ot;等等。&ot;她一边应声,一边赶紧用斗篷裹住自己。那把匕首躺在床边桌上,她匆忙拾起,然后才打开厚重木门的门闩。

    蜂拥进房的人都穿着都城守卫队的制服:黑色环甲和金色披风。为首之人一见她手中利刃,便笑道:&ot;夫人,不必如此。我们是特地来护送您进城的。&ot;

    &ot;是谁的命令?&ot;她问。

    他拿出一条缎带,凯特琳一看,顿时喉头一紧。灰蜡上盖有一只仿声鸟。&ot;培提尔,&ot;她说。想不到他动作这么快,罗德利克爵士肯定出了事。她望着带头的守卫,&ot;你知道我是谁?&ot;

    &ot;不知道,夫人。&ot;他回答,&ot;小指头大人只吩咐我们带您去见他,而且绝不能让您受到一点委屈。&ot;

    凯特琳点点头:&ot;你去门外等,我换好衣服便来。&ot;

    她在水盆里洗了手,又用干净的麻布擦干。她的手指仍然僵硬而不灵活,好容易才穿上胸衣,在颈间系好那件褐色的粗布斗篷。小指头怎么知道她在这里?这绝不会是罗德利克爵士说的。他虽然一把年纪,脾气却倔得紧,忠心耿耿到顽固的地步。难道他们来得太迟,兰尼斯特家已经抢先一步抵达了君临?不可能,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奈德一定也在,他会亲自来接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恍然大悟:莫里欧。这该死的泰洛西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也知道他们下榻处所。她不仅揣摩他为这则消息开了多少价。

    他们为她备好了马。动身出发时,街上已经点起了灯,凯特琳左右围绕着肩披金色披风的守卫,只觉全城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当他们抵达红堡时,铁闸已经降下,入夜后大门也已紧闭,但城堡的窗户里火光摇曳,生气依旧。守卫们把坐骑留在城墙外,护送她从一道狭窄的边门进入,踏着级级阶梯,登上高塔。

    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一张大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写字。他们把她送进屋内,他便搁下笔望着她。&ot;凯特。&ot;他静静地说。

    &ot;为什么带我来这儿?&ot;

    他起身朝守卫粗鲁地摆摆手。&ot;你们可以走了。&ot;守卫离开,&ot;没事吧,&ot;待他们走后他才开口,&ot;我可是再三告诫过的。&ot;他注意到她的绷带。&ot;你的手……&ot;

    凯特琳故意忽略这个含蓄的问题。&ot;我可不习惯被人当成女佣一般呼来唤去。&ot;她冷冷地说,&ot;小时候的你多少还懂得一点礼貌。&ot;

    &ot;夫人,我绝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ot;他看似充满悔意,这个神情也勾起凯特琳历历如绘的回忆。他是个狡猾机灵的孩子,但每次闯了祸总会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他就有这种天生的本事。看来这些年来他没什么改变。培提尔从前是个瘦小的男孩,如今长成一个瘦小的男子,比凯特琳还要矮上一两寸,但纤细敏捷,容貌一如她记忆中那般锐利,还有那双满是笑意的灰绿眼睛。他下巴留了点胡子,黑发间也有几抹银丝,其实人还不到三十。这个特质和他系住披风的银白仿声鸟倒是挺配,他从小就得意自己的少年白。

    &ot;你怎么知道我在城里?&ot;她问。

    &ot;因为瓦里斯消息灵通。&ot;培提尔露出一抹促狭的微笑。&ot;他马上就来,我只是想先单独见见你。凯特,我们好久不见,算算,多少年了?&ot;

    凯特琳不理睬他的亲昵,如今她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问。&ot;原来是八爪蜘蛛找到我的。&ot;

    小指头皱眉道:&ot;可别当面这样叫他哟。他这人敏感得很,大概和身为太监有关吧。城里的事,瓦里斯不但都知道,还常常未卜先知。到处都有他的眼线,他称呼他们作他的小小鸟儿。他的一只小小鸟听说了你抵达的消息。谢天谢地,瓦里斯知道以后,第一个找的人是我。&ot;

    &ot;为什么第一个找你?&ot;

    他耸耸肩。&ot;为什么不呢?我是财政大臣,也是国王的御前顾问。赛尔弥和蓝礼公爵到北边去迎接劳勃,史坦尼斯大人回了龙石岛,只剩下派席尔国师和我。我是当然的选择,何况瓦里斯知道我还是你妹妹莱莎的朋友。&ot;

    &ot;那瓦里斯知不知道……&ot;

    &ot;瓦里斯大人什么都知道……惟独不知道你为什么造访。&ot;他抬起一边眉毛。&ot;你到底为什么造访?&ot;

    &ot;作妻子的想念丈夫,作母亲的挂念女儿。我来拜访,有何不妥?&ot;

    小指头笑道:&ot;呵呵,我说夫人,这借口不赖,可惜我不相信。我太了解你了。你们徒利家族的箴言是什么来着?&ot;

    她喉咙一干。&ot;家族,责任,荣誉。&ot;她僵硬地复诵。他的确是太了解她了。

    &ot;家族,责任,荣誉。&ot;他应道,&ot;这每一项都要求你遵照首相嘱咐留在临冬城。夫人哪,我看事情没这么简单。若非事关紧要,你不会这样突然来访。就请你把话说出来吧,让我为你效劳,老朋友本该戮力相助。&ot;这时门上传来一声轻响。&ot;请进。&ot;小指头叫道。

    进来的的男子体态丰腴,脂粉味十足,头上光溜得像颗蛋。他身着一件宽松的紫色丝质长袍,外罩金丝线缝制的背心,脚踏前尖后宽的天鹅绒软拖鞋。&ot;史塔克夫人,&ot;他双掌执起她的手,&ot;阔别多年,不料今日相见,真是叫人欢欣鼓舞。&ot;他的皮肤柔软而湿润,呼吸有丁香花的味道。&ot;哎呀,您的手是怎么了?亲爱的夫人,敢情您不小心给烫到了?如此纤纤玉手竟然……咱们派席尔大学士调制的药膏疗效一流,要不我这就差人给您送一罐?&ot;

    凯特琳从他掌心抽回手,&ot;伯爵大人,感谢您的美意,不过我这伤口已经让家里的鲁温师傅处理过了。&ot;

    瓦里斯低头道:&ot;您公子的事,我深感遗憾。一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觉得天上诸神真是残酷。&ot;

    瓦里斯伯爵,我们总算有点共识。&ot;她说。瓦里斯的伯爵头衔只是虚位,这也是为了顾及他朝廷重臣的身份,其实瓦里斯根本不是任何封邑的领主,他统御的不过是手下那批眼线。

    太监把手软软地一摊。&ot;好夫人,相信我们不只是有这点共识。我对您丈夫,也就是咱们新任首相,怀着极高的敬意,同时我也知道我们大家都非常爱戴劳勃国王。&ot;

    &ot;是的,&ot;她不得不说,&ot;毫无疑问。&ot;

    &ot;要找咱们劳勃这么受爱戴的国王,恐怕很难啰。&ot;小指头露出促狭的微笑,酸溜溜地说

    ,&ot;最起码瓦里斯大人听到是这样。&ot;

    &ot;好夫人,&ot;瓦里斯忧心忡忡地道,&ot;自由贸易城邦有不少精通医术的奇人异士。只消您点个头,我即刻去找这样的人来医治您的小布兰。&ot;

    &ot;能做的鲁温师傅都做了。&ot;她告诉他。此时此地她不愿谈布兰的事,尤其是和这些人。她不太信任小指头,更何况瓦里斯。她绝不能让他们看见她悲伤的模样。&ot;贝里席大人刚才告诉我,我现在能在这里,全都要归功于您。&ot;

    瓦里斯像个小女孩般咯咯直笑。&ot;呵呵,可不是嘛。我看我是难辞其咎了,好心的夫人,希望您原谅我吧。&ot;他悠闲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双手交握,&ot;我在想,不知能否请您让我们瞧瞧那把匕首呐?&ot;

    凯特琳·史塔克惊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他真的是只无孔不入的蜘蛛,说不定还是个懂得妖术的魔法师,她不禁狂乱地暗想。他竟然知道没有人会知道的事,除非……&ot;你把罗德利克爵士怎样了?&ot;她质问。

    小指头一头雾水。&ot;我觉得自己像个上了战场却没带长枪的骑士。这匕首是怎么回事?罗德利克爵士又是何方神圣?&ot;

    &ot;罗德利克·凯索爵士是临冬城的教头,&ot;瓦里斯告诉他,&ot;史塔克夫人,您大可放心,这位好骑士平安无事。他今天下午的确来过一趟,到兵器库去拜访了艾伦·桑塔加爵士,两人谈及一把匕首。约莫日落时分,他们结伴离开城堡,徒步返回您下榻的那间粗陋房舍。这会儿他们还在那里,正在大厅里喝酒,等您回去。罗德利克爵士发现您不在,可是焦虑得紧哪。&ot;

    &ot;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ot;

    &ot;小小鸟儿叽叽喳喳传来的呗。&ot;瓦里斯微笑道,&ot;好夫人,我的职责所在便是打听消息,所以我才知道不少。&ot;他耸耸肩。&ot;不过您确实把匕首带在了身上,对吧?&ot;

    凯特琳从斗篷里抽出匕首,扔到他面前的桌上。&ot;拿去看罢,或许你的小小鸟也会告诉你这匕首的主人是谁。&ot;

    瓦里斯用夸张的优雅姿势拿起短刀,然后伸出拇指滑过刀锋,没想到立时见血,他惊呼一声,手一松,匕首掉回桌上。

    &ot;小心,&ot;凯特琳告诉他,&ot;这匕首很利。&ot;

    &ot;世上最锋利的莫过于瓦雷利亚钢。&ot;小指头道。瓦里斯一边吸吮血流不止的拇指,一边面带愠色地瞪着凯特琳。小指头拿起利刃,轻轻地把玩,测试称手的程度。随后把匕首抛至半空,再用另一只手接住。&ot;轻重恰到好处。您这次来访的目的,便是想查出匕首的主人?夫人,那您大可不必去找艾伦爵士,您应该直接来问我。&ot;

    &ot;假如我直接问你,&ot;她说,&ot;你怎么说?&ot;

    &ot;我会告诉你这种刀全君临只有一把,&ot;他用拇指和食指夹起刀刃,举过肩头,手腕一抖,熟练地将匕首朝房间对面射去。短刀正中房门,深深地插进橡木板,随着残余的劲道晃动不止。&ot;它是我的。&ot;

    &ot;这是你的刀?&ot;不可能,培提尔根本没去临冬城。

    &ot;一直到乔佛里王子命名日那天的比武大会为止,&ot;他穿过房间,从木门上拔出匕首。&ot;我和半数的廷臣都赌詹姆爵士会赢得长枪比试,&ot;培提尔露出羞怯的笑,突然又显得孩子气。&ot;所以当洛拉斯·提利尔爵士把他一枪刺下马时,我们都输了点小东西。詹姆爵士输掉一百枚金龙币,王后赔上一条翡翠首饰,而我则是这把刀。赢家放过了王后陛下的翡翠,但把其他东西都留下了。&ot;

    &ot;此人是谁?&ot;凯特琳质问,她的嘴巴因恐惧而干涩,手指头则因回忆而隐隐作痛。

    &ot;小恶魔,&ot;小指头说。瓦里斯伯爵在一旁看着她的脸。&ot;提利昂·兰尼斯特。&ot;

    第十九章 琼恩

    刀剑铿锵响彻广场。

    琼恩穿着黑羊毛衫,外罩皮革背心和锁子甲,内里汗如雨下。他向前进逼,葛兰脚步不稳地后退,笨拙地举剑格挡。他刚举剑,琼恩便猛力一挥攻他下盘,击中他的脚,打得他步伐踉跄。葛兰向下还击,头上却挨了一记过肩砍,将他的头盔打凹。他又使出一记侧劈,结果琼恩拨开他的剑,然后用戴了护腕的手肘撞击他的腹部。葛兰重心不稳,狠狠地跌坐在雪

    地里。琼恩跟上砍中他的腕关节,痛得他惨叫一声丢下剑。

    &ot;够了!&ot;艾里沙·索恩爵士的话音如瓦雷利亚刀锋裂空。

    葛兰揉着手道:&ot;这野种把我手腕打脱臼了。&ot;

    &ot;假如用的真剑,野种早已挑断你的腿筋,劈开你的脑袋瓜子,砍断你的双手了。算你走运,我们守夜人需要的不只是游骑兵,也需要马房小弟。&ot;艾里沙爵士朝杰伦和陶德挥手道:&ot;把这头笨牛扶起来,他可以准备办丧事了。&ot;

    其他的男孩搀扶葛兰起身,琼恩脱下头盔,结霜的晨气吹在脸上,感觉很舒服。他拄剑而立,深吸一口气,容许自己短暂地享受胜利的喜悦。

    &ot;那是剑,不是老人的拐杖。&ot;艾里沙爵士尖锐地说,&ot;雪诺大人,您可是脚痛?&ot;

    琼恩恨透了这个绰号,打从他练剑的第一天起,艾里沙爵士便这么叫他。其他男孩子有样学样,现在人人都这么称呼他了。他将长剑回鞘。&ot;不是。&ot;

    索恩大跨步朝他走来,脆硬的黑皮革发出悉悉窣窣的声响。他约莫五十岁,体格结实,精瘦而严峻,一头黑发已有些灰白,而那双眼睛却如玛瑙般炯炯有神。&ot;那是怎么回事?&ot;他质问。

    &ot;我累了。&ot;琼恩承认。他的臂膀因为不断挥剑而感到酸麻,如今打斗结束,刚留下的擦伤也开始痛了起来。

    &ot;这叫软弱。&ot;

    &ot;可我赢了。&ot;

    &ot;不。是笨牛他输了。&ot;

    一个旁观的男孩在偷偷窃笑。琼恩很清楚自己绝不能顶嘴。虽然他击败了每一个艾里沙爵士派来对付他的对手,却还是得不到应有的待遇。教头的嘴边只有嘲笑和讥讽。索恩一定是讨厌他,琼恩暗自认为;不过话说回来,索恩更讨厌其他男孩。

    &ot;今天就到此为止。&ot;索恩告诉他们。&ot;我对饭桶可没什么耐性。假如哪天异鬼真打过来,我倒希望他们带上弓箭,因为你们只配当靶子。&ot;

    琼恩跟着其他人返回兵器库,孤零零地走在中间。他一直都孤零零的。一起受训的小队约有二十人,却没有一个称得上是朋友。多数人长他两三岁,打起来却连十四岁罗柏的一半都比不上。戴利恩动作敏捷,但很怕挨打;派普老把剑当匕首来使;杰伦弱得像个女孩子;葛兰迟钝又笨拙;霍德攻势虽猛,可总是没头没脑。琼恩越是和这些人交手,就越鄙视他们。

    进到室内,琼恩把入鞘的剑挂回石墙的钩子上,刻意不理睬其他人。他有条不紊地解下盔甲、皮衣和汗湿的羊毛衫。长长的房间两端,铁火盆里的煤炭熊熊燃烧,但琼恩仍止不住发抖。此地,寒意总是如影随形,想必数年之后他便会忘记温暖的滋味。

    他穿上日常的粗布黑衣,倦怠感突然排山倒海般朝他袭来。他找条板凳坐下,手指摸索着系上斗篷。好冷啊,他一边想,一边回忆起临冬城的厅堂,那里有温泉终年流贯壁垒之间,仿如人体内流淌的血液。黑城堡里没有暖意,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更加冷漠的人。

    除了提利昂·兰尼斯特,没人对他提过守夜人部队竟是这副光景。那侏儒在他们北上途中把事情真相告诉了他,但那时已经太迟了。琼恩不禁怀疑父亲知不知道长城守军的真正情形。他一定知道,想到这里他更觉心痛。

    就连叔叔,竟也这么把他遗弃在这世界尽头的冰冷寒荒。他原先所认识的那个个性温和的班扬·史塔克,到这里完全变了个人。他是首席游骑兵,整日与莫尔蒙总司令,伊蒙学士和其他高级官员为伍,而将琼恩丢给坏脾气的艾里沙·索恩爵士。

    他们抵达长城三天后,琼恩听说班扬·史塔克将率领六名手下深入鬼影森林巡察。当天夜里,他在城堡的木造大厅中找到叔叔,央求他带自己一道去。班扬直截了当地回绝了他。&ot;这可不是临冬城,&ot;他边用刀叉切肉边对他说,&ot;在长城守军里,想得到什么样的待遇,就得证明自己有什么样的本事。琼恩,你还不是游骑兵,你只是个稚气未脱,身上还残留着夏天气味的小鬼。&ot;

    琼恩愚蠢地争辩:&ot;到明年命名日我就满十五岁,&ot;他说,&ot;很快就要长大了。&ot;

    班扬·史塔克皱眉道:&ot;在艾里沙爵士判定你成为守夜人部队的汉子之前,你都只是个小鬼,只能是个小鬼。假如你以为仗着自己史塔克家人的身份,就可以坐享其成,那就大错而特错。我们宣誓入伍时,早已断绝一切身家背景。拿你父亲来说,虽然他会永远在我心中占据一席之地,但如今这些人才是我的手足兄弟。&ot;他拿匕首朝身边的人比划两下,指指这些饱经风霜的黑衣战士。

    翌日拂晓,琼恩起身目送他叔叔离去。叔叔手下一名高大而丑陋的游骑兵一边装配马鞍,一边高唱歌词猥亵的曲子,吐出的气息在清晨的冷气里蒸腾。班扬·史塔克对他是满脸笑容,对自己侄子却没好气。&ot;琼恩,你要我说多少遍?你不能去,等我回来我们再找时间谈谈。&ot;

    琼恩看着叔叔牵马走进隧道,向北而去,不禁想起提利昂·兰尼斯特在国王大道上告诉过他的事,脑海里接连浮现出班扬·史塔克倒卧雪地,血迹斑斑的情景。这个念头令他反胃。我究竟成了个什么人?

    之后他在孤单的卧室里找到白灵,把脸深深地埋进他厚厚的白毛皮。

    既然他注定孤单,他便要化寂寞为力量。黑城堡没有神木林,只有一间小小的圣堂和醉醺醺的修士,但琼恩实在无心向神明祷告,管他是新神还是旧神。他心里认为,倘若诸神真的存在,想必也是和这里的严冬一样残酷无情罢。

    他想念自己真正的兄弟:小瑞肯想吃甜食时眼瞳闪闪发亮的神情;罗柏是他最旗鼓相当的对手,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和玩伴;固执又充满好奇心的布兰,不论琼恩和罗柏做些什么,他总想插一脚。他也想念两个妹妹,甚至包括那个自从懂得&ot;私生子&ot;的意思之后,就只肯以&ot;我的同父异母哥哥&ot;来称呼他的珊莎。至于艾莉亚……这个老是磨破膝盖,满头乱发,不然就是钩破衣服,一股牛脾气的瘦巴巴小东西,他想念她的程度甚至超过罗柏。艾莉亚和他一样,永远与环境格格不入……但她总有办法让琼恩会心一笑。此时琼恩愿意付出一切,只换取能和她重聚片刻,再拨弄她的乱发,再看她扮起鬼脸,再听她和自己心有灵犀地说出同一句话。

    &ot;小杂种,你把我弄脱臼了。&ot;

    琼恩抬眼朝那充满怒意的声源望去。葛兰脸红脖子粗地高高站在他面前,身后还有三个跟班。他认出生得既矮且丑,还有副难听嗓音的陶德,新兵们都叫他癞哈蟆。琼恩想起另外两个家伙是五指半岛地方逮着的犯,被尤伦带到北方来的,不过他忘记名字了。他想尽办法不和他们说话,他们全都是生性残忍的恶霸,从不知荣誉为何物。

    琼恩霍地起身。&ot;你如果好好求我,我很乐意帮你把另一只手也打断。&ot;葛兰今年十六岁,整整比琼恩高出一头。他们个头都比他大,但吓不了他。他在校场上早就教训过每一个人。

    &ot;说不定断手的是你哦。&ot;其中一名犯道。

    &ot;有种你便试试。&ot;琼恩伸手拿剑,但对方中的一人抓住他的手,扭到背后。

    &ot;你老让我们难看。&ot;癞哈蟆抱怨。

    &ot;咱们没打照面以前,你们就够难看啦。&ot;琼恩告诉他们。抓住他手的男孩用力往后一拧,剧痛立刻直穿脑际,但琼恩依旧不吭一声。

    癞哈蟆向前逼近几步。&ot;咱们小少爷生了张碎嘴,&ot;他说。他生得一双小而亮的猪眼睛。&ot;小杂种,是不是你娘传给你的啊?她是做什么来着的,敢情是个表子?告诉我她花名叫啥,搞不好老子干过她几回嘞。&ot;他咧嘴笑道。

    琼恩像条鳗鱼般地用力一扭,后脚跟朝抓住他的男孩胯下狠狠踢去。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然后他便挣脱了。他朝癞哈蟆扑过去,一拳把他打得翻过长板凳,他穷追不舍,跳上对方胸膛,两手掐紧脖子,使劲往地面撞。

    两个五指半岛来的家伙拉开他,粗暴地把他摔倒在地,葛兰开始踢他。琼恩正要滚离他们的拳打脚踢,只听一个宏钟般的声音划过兵器库的阴霾:&ot;通通给我住手!马上停手!&ot;

    琼恩爬起来,唐纳·诺伊怒视着他们,&ot;要打架到场子里去打,&ot;武器师傅说,&ot;别把你们的恩怨带进我的兵器库,否则别怪我插手。相信我,你们不会喜欢的。&ot;

    癞哈蟆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摸摸后脑勺,只见手指上全是血。&ot;他想杀我。&ot;

    &ot;是真的,俺亲眼看到的。&ot;其中一名犯说。

    &ot;他把我的手给打断了。&ot;葛兰边说边举起手给诺伊看。

    武器师傅瞟了他手腕一眼,&ot;我看只是擦伤,顶多扭到,伊蒙师傅那里有的是好膏药。陶德,你跟他一块去,头上的伤注意一下。其他人回营去。雪诺留下。&ot;

    琼恩重重地坐回长板凳,不理睬其他人离去时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向他保证事情没这么容易解决。他的手一阵抽痛。

    &ot;守夜人需要每一份力量,&ot;待他人都离开后,唐纳·诺伊道,&ot;甚至像是癞哈蟆这种人。杀了他,你也没什么光荣可言。&ot;

    琼恩怒火中烧。&ot;他说我妈是——&ot;

    &ot;——是个表子。我听到了。那又如何?&ot;

    &ot;艾德·史塔克公爵才不是会去逛窑子的人,&ot;琼恩冷冷地说,&ot;他的荣誉——&ot;

    &ot;——免不了他在外面生出个私生子,不是么?&ot;

    琼恩气得浑身发冷。&ot;我可以走了吗?&ot;

    &ot;我说可以你才可以。&ot;

    琼恩恨恨地盯着火盆升起的白烟,直到诺伊伸出粗壮的手托住他下巴,把他的头粗暴地扭过来。&ot;小子,我跟你说话的时候看着我。&ot;

    于是琼恩看着他。武器师傅的胸膛宽阔得像个酒桶,肚子更是大得惊人。他的鼻子又宽又扁,那一脸胡子好似从来没刮。他的黑羊毛外衣左襟用一个长剑形状的别针系在肩头。&ot;光嘴巴上说说,你妈也不会变成表子。她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和癞哈蟆怎么说有何干系。话说回来,咱们部队里还真有些人的娘是表子。&ot;

    我妈可不是,琼恩倔强地暗想。他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艾德·史塔克绝口不提关于她的事情。但他经常梦见她,次数频繁到他几乎可以拼凑出她的容貌。梦中的她出身高贵,美丽动人,眼神慈蔼。

    &ot;你以为自己是大贵族的私生子,就觉得特别难受?&ot;武器师傅继续下去,&ot;告诉你,杰伦那家伙是个六根不净的教士的野种。卡特·派克是个酒馆女侍的儿子,结果现在人家是东海望守备队长。&ot;

    &ot;我不在乎,&ot;琼恩道,&ot;我才不管他们怎样,我也不管你或索恩或班扬·史塔克或是谁谁谁怎么样。我恨死这地方了。这里……这里好冷。&ot;

    &ot;是啊,又冷又苦又险恶,这就是长城的景况,也是这里守军的写照。绝不像你奶妈所说的睡前故事。哼,去他的睡前故事,去你的奶妈罢,事情就是这样子,而你一辈子都跟我们其他人一起,注定要待在这儿了。&ot;

    &ot;一辈子。&ot;琼恩苦涩地重复。武器师傅可以拿一辈子来大做文章,因为他见过世面,经历过大风大浪。他是在风息堡之围中失去了一条胳膊后才加入黑衫军的,在那之前他是国王的大弟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铁匠。他足迹遍布七国,吃过山珍海味,尝过女人的甜美,打过不知几百场大小战役。据说劳勃国王在三叉戟河上杀死雷加·坦格利安那把战锤,正是唐纳·诺伊所铸造。他已经做过琼恩永远也不可能做到的事,等到年过三十,却因一记轻微的斧伤发炎溃烂,最后不得不截掉整只手。也就是在他成了残废,这辈子的幸运已经结束的时候,唐纳·诺伊才来到长城。

    &ot;是啊,雪诺,一辈子。&ot;诺伊道,&ot;或长或短,操之你手。照你现在这种态度,早晚会有弟兄半夜割了你喉咙。&ot;

    &ot;他们才不是我弟兄,&ot;琼恩驳斥,&ot;他们恨我,因为我比他们优秀。&ot;

    &ot;错了,他们恨的是你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们眼中的你,是个城里来的、自以为是小少爷的杂种。&ot;武器匠靠近来,&ot;记住,你不是什么大人少爷,你姓的是雪诺,不是史塔克。而现在,你不但是私生子,还是个恶霸。&ot;

    &ot;恶霸?&ot;琼恩差点说不出话。这指控实在太不公平,气得他喘不过气来。&ot;是他们四个先来找我麻烦。&ot;

    &ot;他们四个人在场子里都被你羞辱过,说不定怕你怕得要死。我看过你练剑,跟你比划那不叫练习,要是你使的真剑,他们已经死上好几回了。你很清楚,我很清楚,他们也很清楚。你完全不留情面地羞辱他们,难道你觉得这样很值得骄傲?&ot;

    琼恩迟疑了。他打赢的时候的确颇感骄傲,难道他不应该么?武器师傅连这么一点点喜悦也要剥夺,还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ot;他们年纪都比我大。&ot;他防卫性地说。

    &ot;他们是比你年长,也比你高壮。不过我敢打赌临冬城的教头一定教过你如何对付比自己高大的人。他是谁,某位老骑士?&ot;

    &ot;是罗德利克·凯索爵士。&ot;琼恩小心答道。他觉得对方话中有话。

    唐纳·诺伊向前靠,几乎要贴上琼恩的脸。&ot;小子,你想想罢,这儿的人在遇上艾里沙爵士以前没一个受过正式训练。他们的父亲是农民、车夫还有盗猎者,是铁匠、矿工或船上的桨手。他们的打架技巧是从甲板上、旧镇和兰尼斯港的暗巷里,或从国王大道路边的妓院、酒馆中学来的。他们或许相互耍耍棍子,但我跟你保证,里面没几个买得起真剑。&ot;他一脸冷酷的表情,&ot;所以雪诺大人,你倒是告诉我,打赢这些人真的很爽么?&ot;

    &ot;不要这样叫我!&ot;琼恩激动地说。但他的怒意已没了力气,突然间只觉得惭愧和罪恶。&ot;我不知道……我以为……&ot;

    &ot;好好想一想,&ot;诺伊提醒他。&ot;不然就准备枕着匕首睡觉。行了,你回去吧。&ot;

    琼恩离开武器库时,已近中午。太阳拨开云层,露出脸来。他转身背向阳光,将视线抬至长城,看着城墙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蓝光。虽然已经在此生活了好几个星期,可每当他目光触及这番景象,依旧不禁浑身颤抖。无数世代的风沙污泥,早在城墙留下印痕,宛如一层覆盖的膜,以至于城墙有时成了浅灰,犹如阴霾天际……但当晴日里天光直射,长城又仿佛有生命般闪闪发亮,如同一道横断半天的蓝白绝壁。

    当初他们在国王大道上遥遥望见长城时,班扬·史塔克告诉琼恩这是人类所造最庞大的建筑物。&ot;毫无疑问也是最没用的。&ot;听完后,提利昂·兰尼斯特嘻笑着加上一句。然而随着距离渐渐拉近,连小恶魔也沉默下来。几里之外便可清楚地看到这条横亘北方地平线的灰蓝直线,毫不间断地向东西两边延展,直到消失于远方,好像在宣告:这里便是世界尽头。

    待他们终于见到黑城堡,却发现那不过是这面广大冰墙下的木造城楼和石砌高塔,看起来简直就像散布雪地的玩具积木。黑衫军的古老堡垒远不如临冬城,甚至称不上是座像样的城堡。它没有城墙,无法抵御来自东西南三方面的攻击,守夜人部队惟一关心的只有北方,而高耸在黑堡北边的正是绝境长城。长城高近七百尺,足足是它所庇护的要塞上最高的塔楼的三倍。叔叔说城墙之宽,足以让十二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并肩共骑。巨大的弩炮和怪兽般的投石机守卫着城墙,行走其上的黑衣军渺小如同蝼蚁。

    如今站在兵器库外向上看去,琼恩感受的震慑丝毫不亚于当日在国王大道上初见之时。绝境长城就是如此,有时你会忘记其存在,一如你对头顶长空和脚下大地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但有时又仿佛是举世间惟一真切的存在。它比七大王国还要古老,每当琼恩站在城墙下抬头仰望,总是头晕目眩。他可以感觉到雄浑繁厚的冰层向他重压而来,仿佛城墙崩塌要将他掩埋。琼恩隐约知道,倘若哪天长城真的陷落,整个世界必将随之瓦解。

    &ot;墙外是什么,真叫人猜不透,对吧?&ot;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琼恩转过头。&ot;兰尼斯特。我没看到——我的意思是说,我以为这儿只有我一个人。&ot;

    提利昂·兰尼斯特全身裹满毛皮,活像只小熊。&ot;乘人不备好处多多,你永远也不知道会学到些什么。&ot;

    &ot;从我这儿你能学到什么?&ot;琼恩告诉他。自他们的旅途结束之后,他便很少看到这侏儒。提利昂·兰尼斯特既是王后的弟弟,自然受到贵客般的款待。莫尔蒙总司令让他住在国王塔——说得好听,其实已有一百年没国王住过了——和他同桌用餐。兰尼斯特白天在长城上骑马,晚上则与艾里沙爵士、波文·马尔锡和其他高阶官员饮酒赌博。

    &ot;唉,我走到哪儿学到哪儿。&ot;这矮子用一根粗糙的黑拐杖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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