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阵晕眩,窗棂从他身边疾速闪失,一种不舒服的恶心感由胃里升起。他慌忙伸出一只手想抓住窗棂,却立刻滑开,赶紧又用另一只手牢牢抓紧。他狠狠地撞上了墙壁,猛烈的冲击力道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布兰单手抓住窗棂,在半空中悬晃,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的脸同时出现在他上方的窗边。
的确是王后。这时布兰也认出了她旁边的男人,他们相貌神似,站在一起宛如镜子里的倒影。
&ot;他瞧见我们了。&ot;女人尖声道。
&ot;他是瞧见我们了。&ot;男人说。
布兰的手指开始松脱,他换用另一只手勾窗棂,指甲深深地陷进坚硬的岩壁。男人向下伸手。&ot;来,&ot;他说,&ot;快抓住我,别要掉下去。&ot;
布兰使出浑身力气抓住他的手,男人把他拉上窗台。&ot;你想做什么?&ot;女人质问。
男人没有理会她,他用健壮有力的手,把布兰扶到窗台上站稳。&ot;小鬼,你几岁啦?&ot;
&ot;七岁。&ot;布兰听了如释重负,但仍旧不免发抖。他的指头深深抠进男人的手臂,这时连忙惭愧地放开。
男人转头去看着女人。&ot;好好想一想,我为爱情做了些什么。&ot;他极不情愿地说,接着便用力把布兰朝外一推。
布兰尖叫着飞出窗外,落进半空。这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抓握,庭院以疯狂的速度朝他袭来。
邈远处,孤狼长吼;残塔上,乌鸦盘旋,犹然等待玉米之赐。
第九章 提利昂
临冬城堡的巨石迷宫深处,传来一声狼嚎。嚎叫声在堡垒间悬荡,如同一面哀悼的旗帜。
虽然图书馆里温暖舒适,提利昂听了却不禁从书堆里抬首,颤抖起来。狼嚎中有种神秘莫测的力量,将他硬生生自现实抽离,弃置于一片广寒的阴郁森林,浑身赤裸,在恶狼追逐下亡命奔逃。
当冰原狼的嚎叫声再度传来,提利昂终于忍不住阖上他正在读的书,那是一部探究季节更迭的百年古籍,出自某位早已长眠地下的老学士之手。他打了个呵欠,用手背微微掩住嘴巴。晨色自高窗缝里泄进图书馆,他的写字灯火光摇曳,灯油已尽。他又整夜没睡,然而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提利昂·兰尼斯特向来不是个需要大量睡眠的人。
他挪动僵硬酸麻的双脚下了长凳,稍事按摩之后,跛着脚走到桌边。修士正趴在桌上,轻声打鼾,头枕在面前一本敞开的大书上。提利昂瞄瞄书名,原来是《伊萨穆尔国师传记》,难怪他会看到睡着。&ot;柴尔,&ot;他轻声唤道,年轻修士陡地惊醒,困惑地眨眨眼,象征他身份的水晶在银项链上晃动。&ot;我去吃早餐,记得帮我把书放回架上。不过动作轻点,这些瓦雷利亚卷轴的羊皮纸很脆弱。伊弥顿的《战争兵器》是一部很稀有的书,我这辈子只看见你这份抄本。&ot;柴尔还没完全清醒,朝他打了个大呵欠。提利昂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拍拍修士的肩膀,让他去工作。
走出门外,提利昂深吸一口清晨的冷空气,接着费力地走下环绕藏书塔那一级级陡峭的螺旋梯。阶梯高窄,他的脚却短小畸形又扭曲。旭日还没高过临冬城城墙,但校场里已有不少人开始练习。桑铎·克里冈刺耳的声音传了过来:&ot;那小子拖拖拉拉地还不断气,早点死了不挺干脆?&ot;
提利昂往下看,看到&ot;猎狗&ot;站在年轻的乔佛里身旁,周围簇拥着一群侍从。&ot;至少他没吭半声,&ot;王子说,&ot;吵的是那只狼,吵得我昨晚快没法睡了。&ot;
克里冈的随从为他戴上黑甲头盔,他高大的身躯在硬土地上拉下长长的影子。&ot;假如您高兴,我去叫那只东西闭嘴。&ot;他透过打开的面罩说。这时他的随从将长剑递上,他试了试剑的重量,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比划了几下。在他身后,广场上传来金属交击的声音。
王子听了这主意似乎很高兴。&ot;叫狗去杀狗!&ot;他叫道,&ot;反正临冬城里多的是狼,少它一条史塔克家也不会发现。&ot;
提利昂跳过最后一级阶梯,下到场子。&ot;好外甥,真不好意思,&ot;他说,&ot;史塔克家的人会数数,不像某位王子,连六都算不到。&ot;
乔佛里至少知道脸红。
&ot;有声音,&ot;桑铎道,他故意从面罩里向外瞧,左顾右盼地道,&ot;莫非是空气中的精灵!&ot;
王子笑了,每次他的贴身护卫作假演戏,都能把他逗得咯咯笑。提利昂早就不以为意。&ot;下面。&ot;
高大的桑铎往下瞟了一眼,然后假装刚发现似的道:&ot;原来是提利昂小少爷,&ot;他说,&ot;请您原谅,我方才没见您站这儿呢。&ot;
&ot;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计较,&ot;提利昂转向他的外甥,&ot;乔佛里,你快去拜见史塔克公爵和夫人,不然就晚了。你要向他们表达你的哀悼,请他们宽心。&ot;
乔佛里听罢立刻露出少不更事的暴躁脸色:&ot;我请他们宽心有什么用?&ot;
&ot;一点用都没有,&ot;提利昂回答,&ot;但这是应尽的礼数,不然大家会注意到你刻意缺席。&ot;
&ot;那史塔克小孩算什么东西,&ot;乔佛里说,&ot;我可不想去听老女人哭哭啼啼。&ot;
提利昂·兰尼斯特踮起脚尖,狠狠地摔了侄子一个大耳光,男孩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
&ot;你敢再说一句,&ot;提利昂道,&ot;我就再赏你一记耳光。&ot;
&ot;我要去告诉妈妈!&ot;乔佛里喊。
提利昂又打了他一个巴掌,这下子他两边脸颊都一般通红了。
&ot;随你去跟她怎么说,&ot;提利昂告诉他,&ot;但你首先给我去乖乖拜见史塔克公爵夫妇,我要你在他们面前跪下,说你自己感到非常遗憾,说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能让他们宽心,你都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最后还要为他们献上你最虔诚的祝祷,你听懂了没有?听懂了没有?&ot;
男孩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然后转身捂着脸颊,横冲直撞地跑离广场。提利昂目送他远去。
一团黑影突然笼罩住他,他转过头,发现高大的克里冈正如同陡峭绝壁般阴恻恻地朝他逼近,煤烟色的黑甲宛如灿烂阳光中的污点。他已经放下了头盔上的面罩,面罩的形状是一只咧嘴咆哮的凶狠猎犬,令人怵目惊心,不过提利昂认为比起克里冈那张烧得稀烂的脸,这面罩已算美得太多。
&ot;大人,王子不会轻易忘记您刚才对他的举动的。&ot;猎狗警告他,克里冈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原本的狞笑成了空洞的轰隆。
&ot;他记得最好,&ot;提利昂·兰尼斯特回答,&ot;哪天要是他忘了,你这条狗可要好好提醒他。&ot;他环视广场,又问:&ot;你知道我哥哥在哪儿?&ot;
&ot;正与王后共进早餐。&ot;
&ot;啊哈。&ot;提利昂道,他半敷衍地朝桑铎·克里冈点头答谢,然后提起那双畸形的腿,尽全力快步离开,心里可怜今天首位与猎狗过招的骑士,那家伙正在气头上。
客房的早餐室里摆了一桌冰冷而了无生气的餐点,詹姆、瑟曦和公主王子们坐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
&ot;劳勃还没起床?&ot;提利昂没等他们招呼,径自在餐桌前坐下。
姐姐用那种打从他出生起便惯有的鄙视眼神瞟了他一眼:&ot;国王根本没睡。他整晚和史塔克大人在一起,难过得心都快碎了。&ot;
&ot;咱们的好劳勃那颗心倒是挺大的。&ot;詹姆慵懒地微笑。提利昂很清楚哥哥那对凡事都蛮不在乎的个性,因此不想跟他计较。自己过去那段惨痛而漫长的童年岁月里,只有詹姆对他有过那么一丝感情和尊重,光为这一点,提利昂就不愿跟他计较任何事。
侍者迎上前来。&ot;我要面包,&ot;提利昂告诉他,&ot;两条这种小鱼,再配上一杯上好的黑啤酒。噢,还要几片培根,记得煎焦一点。&ot;仆人鞠了个躬告退之后,提利昂转头面对他的兄姐。这对孪生兄妹今天都穿着深绿色的衣服,正好搭配他们眼瞳的颜色;金色的卷发呈现出时髦的波浪,金饰在他们的手腕、指间和颈项上闪闪发亮,两人看起来真像一个模子刻出的雕塑。
提利昂不禁暗忖,若自己也有个双胞兄弟,不知会是什么样?不过想归想,他决定还是不要成真的好。每天在镜子前面对自己已经够糟,要再多出个长得和他一副德行的人,那还了得?
这时托曼王子开口问:&ot;舅舅,你知道布兰现在怎么样了?&ot;
&ot;我昨晚经过病房时,&ot;提利昂回答,&ot;病情既没恶化也没好转,学士认为还有希望。&ot;
&ot;我希望布兰登不要死。&ot;托曼怯生生地说。他是个可爱的孩子,一点也不像他哥哥。不过话说回来,詹姆和提利昂两人也没什么共通之处。
&ot;史塔克大人有个哥哥也叫布兰登,&ot;詹姆饶富兴味地说,&ot;后来作人质被坦格利安家给杀了。看来这名字还真不吉利。&ot;
&ot;呵,还不至于不吉利到那种程度啦。&ot;提利昂道。此时侍者送来了餐点,他随即撕下一大块黑麦面包。
瑟曦正满怀戒心地盯着他瞧。&ot;你这话什么意思?&ot;
提利昂不怀好意地朝她笑笑:&ot;没别的意思,只是恭祝托曼如愿以偿啰。老学士说那孩子活下来的机会很大,所以……&ot;说完他啜了口啤酒。
弥赛 听了高兴得惊叫出声,托曼也露出腼腆的微笑,然而提利昂注意的却不是他俩的反应。詹姆和瑟曦交换眼神的时间不过一秒,但他可没错过。接着他姐姐低下头,视线垂到餐桌上。&ot;老天真残忍。这些北方的神,竟让一个年幼的孩子苟延残喘,实在是太狠毒了。&ot;
&ot;老学士具体是怎么说的?&ot;詹姆问。
提利昂咬了口培根,发出松脆的声响。他若有所思地嚼了一会儿方才开口:&ot;他认为那孩子要死早就死了,不会这样拖了四天毫无动静。&ot;
&ot;舅舅,布兰会好起来么?&ot;小弥赛菈又问。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所有的美貌,却丝毫没有半点瑟曦狠毒的性格。
&ot;小宝贝,他的背摔断了,&ot;提利昂告诉她,&ot;两只脚也都残废。他们现在喂他蜂蜜和开水,不然他会活活饿死。也许等他醒来之后,可以吃东西,但却一辈子都别想走路了。&ot;
&ot;等他醒来,&ot;瑟曦重复了一遍,&ot;你觉得有可能?&ot;
&ot;只有天上诸神知道,&ot;提利昂答道,&ot;老师傅只是揣测罢了。&ot;他又咬了几口面包,&ot;不过我敢说那孩子的狼是支持他活下去的原动力,它每天不分昼夜守在窗外,叫个不停,怎么赶也赶不走。老师傅说他们曾关上窗子,以为如此便能减少噪音,谁知布兰的情况却立刻恶化,后来他们打开窗户,他又转危为安。&ot;
王后颤声道:&ot;那些动物古怪极了,&ot;她说,&ot;瞧那模样就很危险,我绝不准它们随我们回南方去。&ot;
詹姆道:&ot;好姐姐,我看你是阻止不了的,它们和女孩可是形影不离呢。&ot;
提利昂开始吃他的烤鱼。&ot;这么说你们很快就要动身了?&ot;
&ot;我还嫌不够快。&ot;瑟曦说。接着她突然皱眉,&ot;&39;我们&39;?那你呢?诸神在上,别跟我说你想留在这种鬼地方。&ot;
提利昂耸耸肩:&ot;班扬·史塔克要带他哥哥的私生子返回守夜人军团,我打算跟他们一起走,好亲眼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绝境长城。&ot;
詹姆笑道:&ot;好弟弟,你可别玩得太高兴,也当起黑衣弟兄啦。&ot;
提利昂哈哈大笑:&ot;呵,叫我打一辈子光棍?那怎么成,全国的妓女都会抗议的。放心,我不过是想爬上长城,对着世界的边缘撒泡尿罢了。&ot;
瑟曦霍地起身:&ot;够了,别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种粗话。托曼,弥赛菈,我们走。&ot;她快步离开饭厅,仆人和孩子们簇拥在后。
詹姆·兰尼斯特用他那双冰冷碧眼打量着他的弟弟:&ot;如今史塔克的儿子生死未卜,我看他决计不会放心离开临冬城。&ot;
&ot;如果劳勃下了命令,他肯定会走。&ot;提利昂道,&ot;而劳勃一定会命令他南下,反正史塔克大人对他儿子根本爱莫能助。&ot;
&ot;他可以帮他早日解脱,&ot;詹姆道,&ot;如果是我儿子,我就会这么干,这才是为他好。&ot;
&ot;亲爱的哥哥呀,我可不建议你把这话拿去对史塔克大人讲。&ot;提利昂道,&ot;他可不会了解你的好心肠哟。&ot;
&ot;就算那孩子活下来,也成了跛子。恐怕连跛子都不如,根本就是个畸形的怪胎。我宁可干脆利落地死。&ot;
提利昂用耸肩来回应这番话,只是这个动作更突显出他的驼背。&ot;畸形怪胎,&ot;他说,&ot;不是我多嘴,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起码还能充满希望。&ot;
詹姆微笑道:&ot;你这小恶魔还真心术不正,是吧?&ot;
&ot;呵,那当然,&ot;提利昂承认,&ot;我真心希望那孩子活过来,不为别的,我想听听他还知道些什么。&ot;
哥哥的笑容像酸败的牛奶般突然僵住。&ot;提利昂,我亲爱的好弟弟,&ot;他阴阴地说,&ot;有时候我还真不知道你站在哪一边。&ot;
提利昂满嘴都是面包和煎鱼,他灌了一大口黑啤酒把食物冲下肚,露出狼一般的笑容对詹姆笑笑:&ot;唉,我最亲爱的詹姆哥哥呀,&ot;他说,&ot;你这话好伤我的心,你难道不知我最爱家人了吗?&ot;
第十章 琼恩
琼恩缓步爬上楼梯,虽然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爬这楼梯了,却又尽力抛开这些念头。白灵无声地跟在身边,外面正下着雪,雪花飞进城门。广场上人声喧嚣,熙来攘往,但在厚重的石墙内,仍旧温暖而静谧,宁静得琼恩有些受不了。
他抵达门外,独自伫立了很长时间,心中满怀恐惧。白灵用鼻子磨蹭他的手,他借此找到勇气,于是挺起胸膛,走进房内。
史塔克夫人坐在床边。最近两个星期以来,她几乎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地守着布兰。她差人把餐点送到房里,以及便壶,和一张小硬板床,但人们都说她根本没阖过眼。她亲自用蜂蜜、开水和草药混合的饮料喂养布兰。她不曾离开房间,因此琼恩始终避得远远的。
但他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在门廊里站了好一阵子,不敢作声,也不敢靠近。窗户敞得大开,楼下传来孤狼长嚎之声,白灵听见便抬起了头。
史塔克夫人转过头来,起初并没认出他,许久之后她才眨眼问:&ot;你在这里做什么?&ot;语调平板,格外地了无生气。
&ot;我来探望布兰,&ot;琼恩回答,&ot;来向他道别。&ot;
她依旧面无表情,原本蓬厚的褐红色长发垂头丧气地纠缠乱成一团,看上去仿佛一夕之间老了二十岁。&ot;你已经达到了目的,走吧。&ot;
他恨不得拔腿就跑,但他很清楚自己这辈子很可能再也见不着布兰了,于是他反而不安地朝屋里跨了一步:&ot;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吧。&ot;
她眼里闪过一道寒光。&ot;我叫你走开,&ot;她冷冷地说,&ot;我们不欢迎你。&ot;
若是从前,她这席话准会把他吓得没命奔逃,羞得泪流满面,但是现在,却只让他怒火中烧。他即将宣誓加入守夜人的黑衣军团,届时他将面对比凯特琳·徒利·史塔克更骇人的危险。&ot;好歹我是他哥哥。&ot;他说。
&ot;你要我叫警卫吗?&ot;
&ot;你尽管叫,&ot;琼恩愤愤地道,&ot;但你阻止不了我见他一面的。&ot;说完他穿过房间,走到病床的另一边,低头看着布兰。
她正握着布兰的一只手,可那只手看起来不像手,倒像爪子。眼前的病人已非琼恩记忆中那个布兰,他形容枯槁,骨瘦如柴,两脚在毛毯下蜷曲成令人作呕的形状。他的双眼深陷,活像两个黑色的窟窿,张开着,却仿若茫然。他看起来正如一片弱不经风的孤叶,一阵劲风便足以将他吹动飘散。
但是在那身支离破碎的骨架下,他的胸膛正随着轻浅急促的呼吸韵律有致地起伏。
&ot;布兰,&ot;他说,&ot;原谅我到现在才来看你,因为我好怕。&ot;他只觉得泪水流下脸颊,但他再也不在乎了。&ot;布兰,求求你不要死,我和罗柏、还有妹妹她们,大家都在等你醒来……&ot;
史塔克夫人在一旁冷眼旁观,琼恩见她没有传唤守卫,猜想她应是默许了。窗外又传来冰原狼的悲吼,布兰一直没为那只小狼找到适当的名字。
&ot;我得走了。&ot;琼恩道,&ot;班扬叔叔还在等呢,我们即刻启程前往北方。趁大雪还没降下,我们得赶紧动身。&ot;他还记得布兰是多么迫不及待要出门远行,想到要把伤成这样的弟弟抛在这里,他更伤心欲绝。琼恩擦去眼泪,凑过去俯身轻吻弟弟的双唇。
&ot;我只是希望他能留下来跟我作伴。&ot;史塔克夫人轻声道。
琼恩满怀戒心地看着她,却发现她的视线根本不在他身上,她看似在对他说话,实际心不在焉,仿佛旁若无人。
&ot;我日夜祈祷,&ot;她呆滞地说,&ot;他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在圣堂对着诸神的七面祈祷了七次,祈祷奈德会回心转意,让布兰留下来陪我。也许是诸神实现了我的愿望。&ot;
琼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ot;不是你的错。&ot;一阵局促的沉默后,他勉强说了一句。
她的视线找到了他,眼神充满怨毒。&ot;用不着你这没娘的野种可怜我。&ot;
琼恩垂下眼,她正托抚着布兰的一只手,他牵起另一只,握在手中,只觉孱弱得像小鸟的骨头。&ot;别了。&ot;他说。
当他走到门边时,她开口唤他。&ot;琼恩,&ot;她说。他实在就应该这么继续走下去,但她从没有用他的名字称呼过他。于是他转过身,发现她正盯着他的脸,仿佛这辈子第一次见到。
&ot;什么?&ot;他问。
&ot;今天躺在这里的应该是你才对。&ot;她告诉他。说完她转身朝向布兰,痛哭流涕,全身上下都随之而猛烈抽搐。琼恩以前从没见她掉下一滴眼泪。
回到楼下广场的路,好漫长。
外面到处都是车马喧嚣,乱成一团。人们高声呼喝,将货物运上车辆,为马匹套上缰绳马镫,然后牵进马厩。空中飘起细雪,每个人都急着早些处理完手边的事务,才好躲进屋中。
罗柏置身旋涡中心,镇定自若地发号施令。这些日子以来,他似乎突然成熟了许多,似乎布兰的意外和母亲濒临崩溃逼使他不得不坚强起来。灰风随侍在他身旁。
&ot;班扬叔叔在找你,&ot;他对琼恩说,&ot;他本来一小时前就打算动身了。&ot;
&ot;我知道,&ot;琼恩答道,&ot;我马上就去。&ot;他环顾身边周遭的人马杂沓,众声喧哗。&ot;没想到离别这么难。&ot;
&ot;可不是么。&ot;罗柏说。沾落他发际的雪花,正因体温而逐渐融化。&ot;见过他了吗?&ot;
琼恩点点头,不敢开口,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
&ot;他不会死。&ot;罗柏道,&ot;我知道他不会死。&ot;
&ot;你们史塔克的命的确很硬。&ot;琼恩同意。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刚才的事情已经抽干了他每一分力气。
罗柏立刻察觉事有蹊跷。&ot;我母亲她……&ot;
&ot;她……待我很亲切。&ot;琼恩告诉他。
罗柏松了一口气。&ot;那就好,&ot;他咧嘴笑道,&ot;下次我们碰面,你就全身黑衣黑甲了。&ot;
琼恩挤出一丝笑容:&ot;黑色本来就很配我。依你看,咱们要多久才能再见面呢?&ot;
&ot;不会太久。&ot;罗柏保证。他把琼恩拉过来,用力紧紧地抱住他。&ot;雪诺,多保重。&ot;
琼恩也激动地紧搂着对方:&ot;史塔克,你也一样,好好照顾布兰。&ot;
&ot;我会的。&ot;两人松开对方,有些尴尬地对看一眼。&ot;班扬叔叔说若我看到你,叫你到马厩去找他。&ot;最后罗柏开口道。
&ot;我还得跟一个人说再见。&ot;琼恩告诉他。
&ot;那我就没见你啰。&ot;罗柏答道。琼恩转身离去,留罗柏独自站在雪地,被马车、小狼和马匹所包围。广场离武器库不远,琼恩拿起他的包裹,取道密闭桥梁,往主堡去了。
艾莉亚正在她房里收拾行李,把东西装进一个比她还高的磨亮硬木箱子。娜梅莉亚在旁帮忙,艾莉亚只消指指点点,小狼便会跑过房间,衔起她要的丝制衣料,然后乖乖地叼给小主人,她一闻到白灵的味道,便后脚着地坐了下来,发出亲昵的低吠。
艾莉亚朝身后瞟了一眼,瞧见是琼恩,便开心地跳了起来。她伸出那双瘦削的臂膀紧紧搂住他的脖子。&ot;我好怕你已经走了,&ot;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ot;他们不准我下去说再见。&ot;
&ot;你又闯了什么祸啦?&ot;琼恩饶富兴味地问。
艾莉亚放开他,然后扮了个鬼脸说:&ot;没什么,本来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ot;她指着那个还没装到三分之一的巨大箱子,以及散了一地的衣物,&ot;茉丹修女却说我没把衣服摺得漂漂亮亮的,所以得重新来过。她还说规矩的南方小姐绝不会把衣服像破布似的一股脑儿通通扔进箱子里。&ot;
&ot;小妹呀,你把衣服像破布一样扔进箱子?&ot;
&ot;哎哟,反正这些衣服迟早也要乱成一团嘛,&ot;她说,&ot;谁管它有没有摺好?&ot;
&ot;茉丹修女会啰。&ot;琼恩告诉她,&ot;而且我想她一定不喜欢娜梅莉亚这样帮忙的。&ot;小母狼静静地用她那对深沉的金眸子打量他。&ot;不管了,我有样东西要让你带上,而且这东西必须很妥善地藏好。&ot;
她的脸庞顿时焕发光芒。&ot;是给我的礼物?&ot;
&ot;可以算是。去把门关起来。&ot;
艾莉亚既兴奋又紧张地看看门外的回廊。&ot;娜梅莉亚,守在这儿。&ot;她把小狼留在门外,负责发出警讯,然后关上房门。这时琼恩已把破布包裹解开,把东西交给她。
她睁大双眼。和他的眼睛一样,那是双颜色沉暗的眸子。&ot;是一把剑!&ot;她用细小的声音说,呼吸急促起来。
剑鞘是用柔软的灰皮革做成,琼恩缓缓抽出剑,好让她仔细瞧瞧剑身泛着的深蓝色金属光泽。&ot;这可不是玩具,&ot;他告诉她,&ot;小心不要伤到自己,这把剑很利,利到可以用来刮胡子。&ot;
&ot;女生又不用刮胡子。&ot;艾莉亚说。
&ot;也许女生该刮一刮。你看过修女的腿吗?&ot;
她朝他咯咯直笑。&ot;看过,你好坏哟。&ot;
&ot;你不也一样?&ot;琼恩说,&ot;我请密肯特别打造了这把剑,潘托斯、密尔和其他自由贸易城邦的刺客用的就是这种剑。它虽然无法砍人头颅,但只要你动作够快,却可以轻易地将敌人刺得千疮百孔。&ot;
&ot;我动作很快呢。&ot;艾利亚道。
&ot;你以后要天天练习,&ot;他把剑放进她的掌心,指导她握法,然后退开一步。&ot;感觉如何,还顺手吗?&ot;
&ot;我觉得蛮不错。&ot;艾莉亚回答。
&ot;第一课,&ot;琼恩正色道,&ot;用尖的那端去刺敌人。&ot;
艾莉亚用钝的一端在他手上砰地敲了一下,虽然很痛,琼恩却不由自主地像个傻子般嘻嘻直笑。&ot;我知道该用那一边刺人啦。&ot;艾莉亚说,随即脸上蒙了一层疑惑,&ot;茉丹修女一定会把剑拿走的。&ot;
&ot;假如她不知道你有这把剑,就不会把它拿走了。&ot;
&ot;那我跟谁练习呢?&ot;
&ot;你会找到对手的。&ot;琼恩向她保证,&ot;君临是座名副其实的大城,足足有临冬城的一千倍大。在你还没找到练习伙伴之前,仔细观察校场里其他人怎么打斗。多跑步,多骑马,把身体养壮。还有,无论如何……&ot;
艾莉亚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于是两人异口同声道:
&ot;……绝对……不要……告诉……珊莎!&ot;
琼恩揉揉她的头发:&ot;小妹,我会想念你的。&ot;
突然间她的样子像要哭。&ot;我真希望你和我们一起走。&ot;
&ot;殊途不见得不能同归,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ot;他心情渐渐开朗,决定不再沮丧下去。&ot;我该走了。我再这样让班扬叔叔等下去,恐怕在长城的第一年就得天天清理大小便了。&ot;
艾莉亚奔向他,做最后一次拥抱。&ot;先把剑放下。&ot;他笑着警告她。她红着脸把剑丢在一旁,然后拼命吻他。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时,她已经又拾起剑,试探着挥舞。&ot;我差点忘了,&ot;他对她说,&ot;大凡好剑都有自己的名讳。&ot;
&ot;像是&39;寒冰&39;?&ot;她看着手中剑,&ot;这把剑也有名字吗?哇,快告诉我嘛。&ot;
&ot;你难道猜不出来?&ot;琼恩揶揄,&ot;就是你最心爱的东西呀。&ot;
艾莉亚乍听之下满头雾水,但随即恍然大悟,她的反应就是这么迅捷。于是两人再度异口同声道:
&ot;缝衣针!&ot;
记忆中她的笑声,在后来北行的漫长路上,始终温暖着他的心房。
第十一章 丹妮莉丝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满心恐惧,在潘托斯城郊草原上与卓戈卡奥成了婚。之所以选在这里,是因为多斯拉克人认为所有的人生大事,都应该让苍天作见证。
卓戈号召他的卡拉萨参加婚礼,他们便都如约前来,包括浩浩荡荡四万名多斯拉克武士,以及难以计数的妇孺奴隶。他们带着为数众多的牲口,扎营于城墙之外,快速搭成草织的宫殿,吃遍目光所及的一切食物,让潘托斯的居民越来越不安。
&ot;其他总督把城市守卫翻了一倍。&ot;有天晚上,伊利里欧边吃着一碟碟蜂蜜烤鸭和胡椒橙,边对他们说。卡奥已经回到卡拉萨之中,他的宅院就暂时让丹妮莉丝和哥哥居住,直到婚礼结束。
&ot;我看咱们得尽快让丹妮莉丝公主嫁出门,免得潘托斯的财富都给佣兵和无赖赚跑了。&ot;乔拉·莫尔蒙爵士玩笑道。丹妮被卖给卓戈卡奥的当晚,这位遭放逐的骑士便提议为哥哥效力。韦赛里斯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从那之后,莫尔蒙便成了随侍他们左右的伙伴。
伊利里欧总督抖着胡子轻轻笑了,但韦赛里斯连嘴唇都没动一下。&ot;他高兴的话,明天就要她也行。&ot;哥哥说着瞟了丹妮一眼,她垂下眼睛。&ot;只要他信守诺言。&ot;
伊利里欧无力地挥挥手,胖手指上一堆戒指闪闪发光。&ot;我跟您说过,一切都打点妥当啦。卡奥既已答应要给你一顶王冠,他就一定说到做到。&ot;
&ot;好吧,可什么时候给呢?&ot;
&ot;这就要看卡奥他的意思了。&ot;伊利里欧道,&ot;他当然会先要这女孩,等完婚之后,还要带着人马横跨草原,带她晋见维斯·多斯拉克的多希卡林。在那之后,他应该会实现诺言,如果预兆显示战争吉利的话。&ot;
韦赛里斯一脸不耐烦:&ot;我管他妈的多斯拉克预兆。篡夺者坐在我父王的王座上,我还得等多久?&ot;
伊利里欧耸耸宽大的肩膀。&ot;伟大的国王啊,您已经等了大半辈子,再多等几月……就算再多等个几年,又怎么样呢?&ot;
交游广泛,足迹远至维斯·多斯拉克的乔拉爵士点头同意。&ot;陛下,我也建议您耐心等待。多斯拉克人言出必践,但方式却得照他们的意思来。地位较低的人或许可以恳求卡奥帮忙,但千万不能用以上对下之姿教训他。&ot;
韦赛里斯怒道:&ot;莫尔蒙,你讲话最好注意点,否则小心我把你舌头给割了。我可不是什么地位较低的人,我乃堂堂七国之君,真龙传人是不会卑躬屈膝的。&ot;
乔拉爵士恭敬地垂下眼睛。伊利里欧神秘地笑笑,撕下一只鸭翅膀,咬了起来,胡子上沾满蜂蜜和油汁。真龙已经不复存在了,丹妮怔怔地看着哥哥,却不敢大声说出来。
然而那天晚上,她却梦见了一只龙。梦中韦赛里斯又在打她、欺负她。她浑身赤裸,害怕得手足无措。她想从他身边跑开,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再度出手,把她打得踉跄倒地。&ot;你唤醒了睡龙之怒,&ot;他一边尖叫一边对她拳打脚踢,&ot;你唤醒了睡龙,你唤醒了睡龙。&ot;她的大腿淌满鲜血,正闭眼呻吟,只听一阵狰狞的撕裂,接着是一片雄浑的大火劈啪,仿佛有谁在回应。睁眼一看,韦赛里斯已经不见踪影,四周升起巨大火柱,火柱中间有一头巨龙。它缓缓转头,那对宛如熔岩的眼睛与她目光相接。这时她便醒了,醒来时浑身颤抖,冷汗直流。她这辈子从没这么害怕过……
……除了这场婚礼。
婚宴从黎明开始,一直持续到天黑,其间充斥着无止尽的暴饮暴食和冲突打斗。草织宫殿间筑起一座土丘,丹妮被安置在卓戈卡奥身旁,位居这片多斯拉克人海之上。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聚集一起,也未见过如此奇怪又叫人害怕的族群。众位马王来自由贸易城邦拜访时也会穿戴华服,喷洒香水,然而在苍天之下,他们却遵守古老传统。不论男女,均赤裸胸膛,外罩彩绘皮背心,捆上马鬃绑腿,腰系青铜饰带。男性战士们用油坑里的动物脂肪把长长的发辫抹得乌黑光亮。他们大啖加了蜂蜜和胡椒的烤马肉,豪饮发酵马奶和伊利里欧的葡萄佳酿,隔着营火互相笑闹,话音在丹妮耳中显得格外陌生而刺耳。
韦赛里斯坐在她正下方,穿着一袭崭新黑羊毛衫,胸前绣了一头猩红色的龙。伊利里欧和乔拉爵士坐在他旁边。他们实已居于高位,仅次于卡奥的血盟卫,但丹妮仍然看出哥哥那双淡紫色眼瞳里闪着怒火。他不高兴位于她之下,更受不了每次上菜仆人都会先给卡奥和他的新娘,然后才把挑剩的拿给他。但除了暗自生气,他不能做什么,于是就这么生着闷气,表情也随着时间流逝,随着每一次对他自尊的伤害越见恶劣。
然而丹妮无暇他顾,置身这片广大人海之中,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哥哥要她微笑,所以她努力保持笑容,直到脸部肌肉酸疼,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竭力隐藏泪水,因为她太清楚要是教韦赛里斯见到会有多生气,她更害怕卓戈卡奥的反应。食物一盘盘端至眼前,有香气四溢的肉块,肥厚的黑香肠,多斯拉克血馅饼,后来还有各式水果,甜菜汤,以及做工精巧的潘托斯蛋糕,但她都一一挥手赶开。她很清楚自己的胃搅成一团,没法吞下任何东西。
没有人陪她聊天解闷。卓戈卡奥朝下方的血盟卫大声嬉笑吆喝,随他们的回答而放声大笑,但他自始至终都不看身旁的丹妮一眼。他们没有共通的语言,她听不懂多斯拉克语,而卡奥只会说几句自由贸易城邦的瓦雷利亚方言,通行七国的标准话语他一窍不通。就算只能跟伊利里欧和哥哥说话,她也非常乐意,只可惜他们的座位离她实在太远。
于是她只能身披婚纱,端着一杯掺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