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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与火之歌第5部分阅读

    ot;原来如此。&ot;叔叔转头看看大厅尽头高台上的餐桌,&ot;我哥哥今晚看上去不太有庆祝的兴致。&ot;

    琼恩也注意到了,私生子必须学会察言观色,洞悉隐藏在人们眼里的喜怒哀乐。他父亲固然举止都合乎礼数,但神情里却有种琼恩从未见过的拘束。他不多说话,始终用低低的眼神扫视全厅,目光十分空洞。隔着两个位子的国王倒是整晚开怀畅饮,络腮胡后那张大脸胀得通红,他不断地举杯敬酒,听了每一个笑话都乐得前仰后合,每一道菜他都像个饿鬼似地吃个不休。但坐在他身旁的王后却如一尊冰冷的雕像。&ot;王后也在生气,&ot;琼恩低声对他叔叔说,&ot;下午父亲大人带国王去了地下陵寝,王后本不希望他去的。&ot;

    班扬仔细地审视了琼恩一番,说:&ot;琼恩,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眼光,是么?我们长城守军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ot;

    琼恩骄傲地说:&ot;罗柏用起长枪来比我有力,但是我剑使得比较好,胡伦还说我的骑术在城里也是数一数二。&ot;

    &ot;的确很不容易。&ot;

    &ot;你回去的时候,带我一道走罢。&ot;琼恩突然激动起来,&ot;只要你去跟父亲大人说,他一定会同意,我知道他一定会。&ot;

    班扬叔叔再度审视他的脸庞,&ot;琼恩,对一个男孩子来说,长城是个很艰苦的地方。&ot;

    &ot;我差不多成年了,&ot;琼恩辩解,&ot;下个命名日我就满十五岁,而且鲁温师傅说私生子会比其他孩子长得快。&ot;

    &ot;这倒是真的。&ot;班扬的嘴角向下微翘,他从桌上拿起琼恩的酒杯,斟满葡萄酒,深吸一口。

    &ot;戴伦·坦格利安征服多恩领的时候也不过十四岁。&ot;琼恩又说。传说中的年轻龙王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ot;那场仗可是打了一整个夏天,&ot;叔叔提醒道,&ot;你说的这个年轻国王,为了攻下多恩,死了一万人,后来为了守住它,又死了五万人。应该有人告诉他,战争可不是儿戏。&ot;他又啜了口酒,抹抹嘴,&ot;而且,戴伦·坦格利安十八岁就英年早逝,你该不会忘记这一部分吧?&ot;

    &ot;我什么都没忘,&ot;琼恩吹嘘,酒精让他胆子也大了起来。他试着坐直身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ot;叔叔,我想进入守夜人部队服役。&ot;

    对于这个决定,他早已反复思量,夜里,当他的兄弟们在身边安睡酣眠,他却辗转难安。罗柏有朝一日会继承临冬城,以北境守护的身份指挥千军万马。布兰和瑞肯则将成为他的封臣,拥有各自的庄园,为他管理内政。妹妹艾莉亚和珊莎会嫁给其他豪族的子嗣,以贵族夫人的身份前往南方属于她们的领地。惟有他,区区一个私生子,能指望些什么呢?

    &ot;琼恩,你恐怕不知道。守夜人是一个视死如归的团体,我们没有家庭羁绊,永远也不会生儿育女,我们以责任为妻,以荣誉为妾。&ot;

    &ot;私生子一样有荣誉心,&ot;琼恩说,&ot;我已经做好宣誓加入的准备了。&ot;

    &ot;你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ot;班扬答道,&ot;还算不上。在你接触女人之前,恐怕无法想像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ot;

    &ot;我才不在乎那个!&ot;琼恩火气直往上撞。

    &ot;你若是知道,多半就会在乎了。&ot;班扬说,&ot;孩子啊,倘若你知道发了这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就不会这么急着要加入了。&ot;

    琼恩听了更觉气恼:&ot;我才不是你的孩子!&ot;

    班扬·史塔克站起身,&ot;我就可惜你不是我孩子。&ot;他拍拍琼恩肩膀,&ot;等你在外面生了两三个私生子,再来找我,到时候看看自己会有什么想法。&ot;

    琼恩浑身颤抖。&ot;我绝不会在外面生什么私生子,&ot;他一字一顿地说,&ot;永远不会!&ot;他将最后一句话当成毒液般吐出口。

    这时他惊觉全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他只觉泪水充满眼眶,最后他站了起来。

    &ot;恕我先告退。&ot;他用最后一丝尊严说道,然后趁其他人看到他眼泪掉下之前,旋风似地跑开。他一定是喝多了,两只脚仿佛打了结,当即与一位女侍撞个满怀,使一壶掺香料的葡萄酒泼洒在地,四座顿时响起哄堂大笑。琼恩眼中的热泪滚下面颊,有人想搀他,但他甩开善意的手,凭着辨不清地面的眼睛,继续朝大门跑去。白灵紧随其后,奔进低垂的夜幕。

    空荡的庭院分外寂静,内墙城垛上只有一位拉紧斗篷抵御寒意的守卫,独自蜷缩墙角,虽然看上去百无聊赖,表情悲苦,但琼恩却有一千个一万个想和他交换位置的愿望。除此之外,整座孤城四下漆黑,满是寂寥。琼恩曾去过一座被遗弃的庄园,那里杳无人迹、沉默阴郁,四下一片肃然,惟有巨石在默默倾诉过往主人的景况。今夜的临冬城便让琼恩联想起当时的情景。

    笙歌舞乐从身后敞开的窗户向外流泻,正是他此刻最不想听的靡靡之音。他用衣袖抹去泪水,气恼自己如何把持不住,随后准备转身离开。

    &ot;小子。&ot;有人叫住他。琼恩转头。

    提利昂·兰尼斯特正坐在厅堂前门上面突出的壁架上,睥睨世间万物,活像只石像鬼。这侏儒朝他笑笑:&ot;你身旁那家伙可是只狼?&ot;

    &ot;是冰原狼。&ot;琼恩说,&ot;叫做白灵。&ot;他抬头望着侏儒,先前的不满被好奇取而代之。&ot;你在那儿做什么?怎没在里面参加晚宴呢?&ot;

    &ot;里面太热太吵,我又多喝了点酒。&ot;侏儒告诉他,&ot;很久以前,我就学到了一个教训:在你的哥哥身上呕吐是件不太礼貌的事。我可以靠近瞧瞧你那只狼吗?&ot;

    琼恩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ot;你能自己下来么?还是要我去弄张梯子?&ot;

    &ot;去,瞧不起我啊?&ot;小个子说。他两手往后一用力,整个人翻腾进半空中。琼恩惊讶得喘不过气,瞠目结舌地看着提利昂紧缩成一个球,轻巧地以手着地,然后后空翻站起身。

    白灵有些迟疑地向后退了几步。

    侏儒拍拍身上的灰尘,笑道:&ot;我想我一定是吓着你的小狼了。真不好意思。&ot;

    &ot;他才没被吓着。&ot;琼恩边说边弯身唤道:&ot;白灵,过来,快过来,乖。&ot;

    小狼溜达过来,亲热地用鼻子摩擦琼恩的脸颊,却始终对提利昂·兰尼斯特保持警戒。当侏儒伸手想摸它时,它立刻抽身后退,露出利齿,发出无声的咆哮。&ot;挺怕生的么?&ot;兰尼斯特说。

    &ot;白灵,坐下。&ot;琼恩命令,&ot;就是这样,坐着别乱动。&ot;他抬头望向侏儒,&ot;你现在可以摸他了。除非我叫它动,否则他不会乱动的。我正在训练他。&ot;

    &ot;原来如此。&ot;兰尼斯特搔搔白灵两耳间白如细雪的绒毛,&ot;乖狼狼。&ot;

    &ot;若我不在这里,他早把你的喉咙撕开了。&ot;琼恩说。其实这话当下还不能成真,不过看小狼的长势却也为时不远。

    &ot;如果这样,那你还是别走开的好。&ot;侏儒答道。他歪了歪那颗过大的脑袋,用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仔细打量琼恩,&ot;我是提利昂·兰尼斯特。&ot;

    &ot;我知道。&ot;琼恩边说边起身。他站着比那侏儒高多了,不禁觉得很怪异。

    &ot;你是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吧?&ot;

    琼恩只觉得一股寒意刺进全身,他抿紧嘴唇,没有答话。

    &ot;我冒犯到你了吗?&ot;兰尼斯特忙道,&ot;抱歉,侏儒向来不太懂得察言观色。反正历来杂耍卖艺的侏儒前辈们个个衣着随便,口无遮拦,我也就有样学样啦。&ot;他嘿嘿笑着,&ot;不过你确实是个私生子。&ot;

    &ot;艾德·史塔克大人是我父亲没错。&ot;琼恩终于还是承认了。

    &ot;嗯,&ot;兰尼斯特端详着他的脸,&ot;看得出来。跟你那些兄弟相比,你还比较有北方人的味道。&ot;

    &ot;同父异母的兄弟。&ot;琼恩纠正,心里暗暗为侏儒的说法感到高兴。

    &ot;那么私生子小弟,让我给你一点建议罢。&ot;兰尼斯特道,&ot;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什么人,因为这个世界不会忘记。你要化阻力为助力,如此一来才没有弱点。用它来武装自己,就没有人可以用它来伤害你。&ot;

    琼恩可没心情听人说教:&ot;你又知道身为私生子是什么样了?&ot;

    &ot;全天下的侏儒,在他们父亲眼里都跟私生子没两样。&ot;

    &ot;你可是你母亲的亲生儿子,地地道道的兰尼斯特。&ot;

    &ot;是么?&ot;侏儒苦笑,&ot;这话你去跟我父亲大人说吧。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所以我老爸始终不确定我是不是他亲生的。&ot;

    &ot;我连我母亲是谁都不知道。&ot;琼恩道。

    &ot;反正是个女人。&ot;他朝琼恩露出一抹哀伤的笑容,&ot;小子,请记住,虽然全天下的侏儒都可能被视为私生子,私生子却不见得要被人视为侏儒。&ot;说完,他转过身,驼着背返回宴会大厅,嘴里还哼起一首爱情小调。当他打开门的刹那,室内的灯光将他的背影清楚地洒在庭院中。就在那一瞬间,提利昂·兰尼斯特的身影宛如帝王般昂首挺立。

    第六章 凯特琳

    在临冬城主堡所有的房间里,就属凯特琳的卧室最是闷热,以至于当时鲜少有生火取暖的必要。城堡立基于天然的温泉之上,蒸腾热水如同人体内的血液般流贯高墙寝室,将寒意驱出石材大厅,使玻璃花园充满湿气与暖意,让土壤不致结冻。十几个较小的露天庭院中,温泉日夜蒸腾。夏日里,这或许无足轻重,但到了冬季,却往往是生与死的差别。

    凯特琳喜欢把洗澡水弄得滚烫炙热、蒸汽四溢,而她选择的居室四周墙壁摸起来也一向很温暖。只因这种温暖能勾起她对于奔流城的回忆,让她想起那段在艳阳底下,与莱莎和艾德慕嘻闹奔逐的日子,只是奈德始终无法忍受这种热度。他总告诉她,史塔克家族的人生来就要与冰天雪地为伍,而她也总会笑答:倘若真是这样,那么他们的城堡真是盖错了地方。

    所以,当他们完事之后,奈德便翻过身,从她床上爬起来,如以前千百次一样走过房间,拉开厚重的织锦帷幕,把高处的窄窗一扇扇推开,让夜里的寒意灌进卧房。

    他静静伫立窗边,全身赤裸,手无长物,独向漫天的幽暗长空,冷风在他身边穿梭呼啸。凯特琳拉过温暖的毛皮,盖到下巴,默默地看着丈夫,觉得他看起来似乎变得瘦小又脆弱,仿佛突然之间又成了那个自己十五年前在奔流城圣堂托付一生的年轻人。她的下体仍然因为刚才他剧烈的动作而疼痛,但这是一种感觉美好的疼痛,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种子在自己体内。她祈祷种子能开花结果。生完瑞肯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她年纪还轻,可以再为他添个儿子。

    &ot;我拒绝他就是。&ot;他边说边转身面向她,眼神阴霾不开,语调充满疑虑。

    凯特琳从床上坐起来:&ot;不行,你不能拒绝。&ot;

    &ot;我的责任在这里、在北方,我无意接任劳勃的首相一职。&ot;

    &ot;他才不懂这些,他现在是国王了,国王可不能当常人看待。倘若你拒绝了他,他定会纳闷其原因,随后迟早会怀疑你是否包藏二心。你难道看不出拒绝之后,可能为我们带来的危险吗?&ot;

    奈德摇摇头:&ot;劳勃绝不会做出对我或我家人不利的事。他爱我更胜亲兄弟,假如我拒绝,他会暴跳如雷,骂不绝口,但一个星期之后我们便会对这件事嗤之以鼻。他这个人我清楚!&ot;

    &ot;你清楚的是过去的他,&ot;她答道,&ot;现在的国王对你来言,已经成了陌生人。&ot;凯特琳想起倒卧雪地的那头冰原狼,想起喉咙里深插的鹿角。她得想办法让他认清事实。&ot;大人,国王的自尊是他的一切,劳勃不远千里来看望你,为你带来如此至高无上的荣誉,你说什么也不能断然拒绝,这等于当众摔他一个耳光呀。&ot;

    &ot;荣誉?&ot;奈德苦涩地笑道。

    &ot;在他眼里,没有更高的荣誉了。&ot;她回答。

    &ot;在你眼里呢?&ot;

    &ot;在我眼里也一样!&ot;她叱道,突然间生气起来。他为什么就不懂呢?&ot;他愿意让自己的长子迎娶珊莎,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光荣?珊莎有朝一日说不定会成为王后,她的孩子们将统治北起绝境长城,南及多恩峻岭的辽阔土地,这难道不好么?&ot;

    &ot;老天,凯特琳,珊莎才十一岁,&ot;奈德说,&ot;而乔佛里……乔佛里他……&ot;

    她忙接口:&ot;他是当今王太子,铁王座的继承人。我父亲将我许配给你哥哥布兰登的时候,我也不过十二岁。&ot;

    这话引起了奈德嘴角苦涩的牵动,&ot;布兰登,是啊,布兰登知道怎么做,他做什么都充满自信,成竹在胸。你和临冬城本来都该是布兰登的。他是个当首相和作王后父亲的料。我可从没说过要喝这杯苦酒。&ot;

    &ot;也许你没有,&ot;凯特琳说,&ot;但布兰登早已不在人世,酒杯也已经传到你手中,不管喜不喜欢,你都非喝不可。&ot;

    奈德再度转身,返回暗夜之中。他站在原地望着屋外的黑暗,或许在凝视月光星辰,或许在瞭望城上哨兵。

    见他受了伤,凯特琳缓和下来。依照习俗,艾德·史塔克代替布兰登娶了她,然而他过世兄长的阴影仍旧夹在两人之间,就像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一个他不愿说出名字,却为他生下私生子的女人。

    她正准备起身走到他身旁,敲门声却突然传来,在这样的时刻显得尤为刺耳,出乎意料。奈德回身,皱眉道:&ot;是谁?&ot;

    戴斯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ot;老爷,鲁温学士在外面,说有急事求见。&ot;

    &ot;你有没跟他讲,我交代不准任何人打扰?&ot;

    &ot;有的,老爷,不过他坚持要见您一面。&ot;

    &ot;好罢,让他进来。&ot;

    奈德走到衣橱前,披上一件厚重的长袍。凯特琳这才突然惊觉到屋里的寒意,她在床上坐起身子,把毛毯拉到下巴。&ot;我们是不是该把窗子关起来?&ot;她建议。

    奈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鲁温学士已经被带进来了。

    学士是个瘦小的人,一身灰色。他的眼睛是灰色,但眼神敏锐,少有东西能逃过他的注意;岁月给他残留的头发也是灰的;他的长袍是灰色羊毛织成的,镶滚着白色绒边,正是史塔克家的色彩。宽大的袖子里藏有许许多多的口袋,鲁温总是忙不迭地把东西放进袖子,不时能从里面拿出书、信笺、古怪的法器、孩子们的玩具等等。想到鲁温师傅袖子里放了那么多东西,凯特琳很惊讶他的手还能活动。

    学士直等到身后的门关上之后方才开口:&ot;老爷,&ot;他对奈德说,&ot;请原谅我打扰你们休息,有人留给我一封信。&ot;

    奈德面带愠色地问:&ot;有人留给你一封信?谁留的?今天有信使来过?我如何不知情?&ot;

    &ot;老爷,不是信使带来的。有人趁我打盹时,把一个雕工精巧的木盒放在我观星室的书桌上。我的仆人说没看到人进出,但想来一定是跟国王一道的人留下的,我们没有其他从南方来的访客。&ot;

    &ot;你说是个木盒子?&ot;凯特琳问。

    &ot;里面装了个精美的透镜,专用于观星,看来应该是密尔的做工。密尔产的透镜可称举世无双。&ot;

    奈德又皱起眉头,凯特琳知道他对这类琐事一向毫无耐性。&ot;透镜?&ot;他说,&ot;这与我有何关系?&ot;

    &ot;当时,我也抱着相同的疑问,&ot;鲁温师傅道,&ot;显然这里面暗藏玄机。&ot;

    躲在厚重毛皮下的凯特琳颤抖着说:&ot;透镜的用途是看清真相。&ot;

    &ot;没错。&ot;学士摸了摸象征自己身份的项圈,那是一串用许多片不同金属打造而成的沉重项链。

    凯特琳只觉一股恐惧从心底升起。&ot;那究竟想让我们看清什么呢?&ot;

    &ot;这正是问题所在。&ot;鲁温学士从衣袖里取出一封卷得密密实实的信笺。&ot;于是我把整个木盒分解开来,在假的盒底找到真正的信。不过这封信不是给我的。&ot;

    奈德伸出手:&ot;那就交给我罢。&ot;

    鲁温学士没有反应。&ot;老爷,很抱歉,可信也不是给您的。上面清楚写着只能让凯特琳夫人拆看。我可以把信送过去吗?&ot;

    凯特琳点点头,没有答话。鲁温把信放在她床边的矮桌上,信封乃是用一滴蓝色蜡油封笺。鲁温鞠了个躬,准备告退。

    &ot;留下来。&ot;奈德语气沉重地命令,他看看凯特琳。&ot;夫人,怎么了?你在发抖。&ot;

    &ot;我害怕啊。&ot;她坦承。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拿起信封,皮毛从她身上滑落,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赤裸的身体。只见蓝色封蜡上印有艾林家族的新月猎鹰家徽。&ot;是莱莎写的信,&ot;凯特琳看着她丈夫说,&ot;只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ot;她告诉他,&ot;奈德,这封信里蕴藏着无尽的哀伤,我感觉得出来。&ot;

    奈德双眉深锁,脸色转阴。&ot;拆开。&ot;

    凯特琳揭开封印。

    她的眼神扫过内文,起初看不出所以,随后才猛然醒悟:&ot;莱莎行事谨慎,不肯冒险。我们年幼时发明了一种秘密语言,只有我和她懂。&ot;

    &ot;那你能否读出信上的内容?&ot;

    &ot;能。&ot;凯特琳表示。

    &ot;告诉我们。&ot;

    &ot;我想我还是先告退为好。&ot;鲁温学士道。

    &ot;不,&ot;凯特琳说,&ot;我们需要你的意见。&ot;她掀开毛皮,翻身下床,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午夜的冷气寒彻心肺,凄冷有如坟墓。

    鲁温学士见状立刻别过头去,连奈德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ot;你要做什么?&ot;他问。

    &ot;生火。&ot;凯特琳告诉他。她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睡袍,披上之后在早已冷却的火炉前蹲了下来。

    &ot;鲁温师傅……&ot;奈德开口。

    &ot;我每一个孩子都是鲁温师傅接生的,&ot;凯特琳道,&ot;现在可不是讲究虚伪礼数的时候。&ot;说完她把信纸塞进甫燃的火中,然后将几根粗木堆在上面。

    奈德走过房间,挽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他的手紧握她不放,脸离她只有几寸。&ot;夫人,快告诉我!信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ot;

    凯特琳在他的逼问下浑身僵直。&ot;那是封警告信,&ot;她轻声道,&ot;如果我们够聪明,听得进去的话。&ot;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搜索。&ot;请说下去。&ot;

    &ot;莱莎说琼恩·艾林乃是被人谋害。&ot;

    他的手指握得更紧。&ot;被谁谋害?&ot;

    &ot;兰尼斯特家。&ot;她告诉他说,&ot;当今的王后。&ot;

    奈德松开手,她的臂膀上留下了鲜明的深红指印。&ot;老天,&ot;他粗声低语,&ot;你妹妹伤心过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ot;

    &ot;她当然知道,&ot;凯特琳道,&ot;莱莎本人是很冲动,但这封信乃是经过精密策划,小心隐藏的。她一定很清楚信若是落入他人手里,她必死无疑,可见这绝非空|岤来风,否则她不会甘冒这么大的风险。&ot;凯特琳注视着她的丈夫,&ot;这下我们真的别无选择,你非当劳勃的首相不可,你得亲自南下去查个水落石出。&ot;

    她立即明白奈德已然下了个截然相反的结论。&ot;我知道的是,南方是个充满毒蛇猛兽的地方,我还是避开为宜。&ot;

    鲁温拨了拨项链刮伤喉咙皮肤的地方:&ot;老爷,御前首相握有大权,足以查出艾林公爵的真正死因,并将凶手绳之以法。就算情况不妙,要保护艾林夫人和她的幼子,却也绰绰有余。&ot;

    奈德无助地环视房间四周,凯特琳的心也随着他的视线飘移,但她知道此刻还不能拥他入怀。为了她的子女着想,她必须先打赢眼前这场仗。&ot;你说你爱劳勃胜过亲生兄弟,你难道忍心眼看自家兄弟被兰尼斯特家的人包围吗?&ot;

    &ot;你们两个都叫异鬼给抓去吧。&ot;奈德喃喃咒道。他转身背对他们两人,径往窗边走去。她没有开口,学士也一言不发。他们默默地等待奈德向他挚爱的家园静静地道别,当他终于从窗边回首时,他的声音是如此疲惫而感伤,眼角也微微湿润,&ot;我父亲一生之中只去过南方一次,就是响应国王的召唤。结果一去不返。&ot;

    &ot;时局不同,&ot;鲁温师傅道,&ot;国王也不一样。&ot;

    &ot;是吗?&ot;奈德木然地应了一声,在火炉边找了张椅子坐下。&ot;凯特琳,你留在临冬城。&ot;

    他的话有如寒冰刺进她心口。&ot;不要。&ot;她突然害怕起来,难道这是对她的惩罚?再也见不到他?再也得不到他的温情拥抱?

    &ot;一定要。&ot;奈德的语气不容许任何辩驳。&ot;我南下辅佐劳勃期间,你必须代替我管理北方。无论如何,临冬城一定得有史塔克家的人坐镇。罗柏已经十四岁,很快就会长大,他得开始学习如何统御,而我没法陪在他身边教导他。你要让他参与你的机要会议。在需要独当一面的时刻来临前,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ot;

    &ot;诸神保佑,让您早日回来。&ot;鲁温学士嗫嚅道。

    &ot;鲁温师傅,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血亲骨肉一般看待,请不论事情大小,都给我妻子意见,并教导我的孩子必须了解的知识。别忘记,凛冬将至。&ot;

    鲁温师傅沉重地点点头,屋里又复归寂静,直到凯特琳鼓起勇气问了她最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ot;其他孩子呢?&ot;

    奈德站起身,拥她入怀,捧着她的脸靠近自己说:&ot;瑞肯年纪还小,&ot;他温柔地说,&ot;他留在这里跟你和罗柏作伴。其他孩子跟我一起南下。&ot;

    &ot;这样子我承受不了。&ot;她颤抖着回答。

    &ot;你必须忍耐。&ot;他说:&ot;珊莎要嫁给乔佛里,这已经是既成的事实,我们绝不能留下让他们怀疑忠诚的口实。艾莉亚也早该学学南方宫廷仕女的规矩和礼节,再过几年,她也要准备出嫁了。&ot;

    珊莎在南方会成为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凯特琳心想,而艾莉亚确实需要好好学点规矩。于是她很不情愿地暂时抛开心中对两个女儿的执着,但是布兰不能走,布兰一定要留下来。&ot;好罢,&ot;她说,&ot;但是奈德,看在你对我的爱的份上,求求你让布兰留在临冬城,他才七岁呀。&ot;

    &ot;当年我父亲把我送去鹰巢城做养子时,我也只有八岁。&ot;奈德道,&ot;罗德利克爵士说罗柏和乔佛里王子处得不太好,这可不是好现象。布兰恰好可以成为两家之间的桥梁,他是个可爱的孩子,笑容满面,讨人喜欢,让他和王子们一同长大,自然而然地产生友谊,就像当年我和劳勃一样,如此一来我们家族的地位也会更加安全稳固。&ot;

    凯特琳很清楚他说的是实话,但她的痛苦却并未因此而稍减。眼看着她就要失去他们全部:奈德、两个女儿,还有她最疼惜的心肝宝贝布兰,只剩下罗柏和瑞肯。此刻的她已感寂寞,临冬城毕竟是个很大的地方啊。&ot;那就别让他靠墙太近,&ot;她勇敢地说,&ot;你知道布兰最爱爬上爬下。&ot;

    奈德轻吻了她眼里还未掉下的泪滴。&ot;谢谢你,我亲爱的夫人,&ot;他悄声道,&ot;我知道这很痛苦。&ot;

    &ot;老爷,琼恩·雪诺该怎么办?&ot;鲁温学士问。

    一听这名字,凯特琳立刻全身僵硬。奈德察觉到她的怒意,便抽身放开她。

    凯特琳打小就知道,贵族男子在外偷生私生子是常有的事,因此她在新婚不久,得知奈德在作战途中与农家少女生了个私生子时,丝毫不感意外。再怎么说,奈德有他男人的需求,而他征战的那一年,只和她婚后团聚数日便匆匆南下,留她安然地待在后方父亲的奔流城,两人分隔两地。那时她的心思都放在襁褓中的罗柏身上,甚少念及她几乎不认识的丈夫。他在戎马倥偬间,自然不免寻求慰藉。而一旦他留下了种,她也希望他至少能让那孩子衣食无虞。

    但他做的不只如此,史塔克家和别人不一样,奈德把他的私生子带回家来,在众人面前叫他&ot;儿子&ot;当战争终于结束,凯特琳返回临冬城时,琼恩和他的奶妈已经在城里住了下来。

    这件事伤她很深,奈德非但不肯说出孩子的母亲,连关系情形半个字也不跟她提。然而城堡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凯特琳很快就从她的侍女群中听说了几种揣测,这些都是从跟随她丈夫打仗的士兵嘴里传出来的。她们交头接耳说着外号&ot;拂晓神剑&ot;的亚瑟·戴恩爵士,说他是伊里斯麾下御林七铁卫中武艺最高强的骑士,但他们的年轻主子却在一对一的决斗中击毙了他。她们还绘声绘影地叙述事后奈德是如何地带着亚瑟爵士的佩剑,前往盛夏海岸的星坠城寻找亚瑟的妹妹。她们说亚夏拉·戴恩小姐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一双紫罗兰色的眸子深邃而幽冷。她想了两个星期才终于鼓起勇气,某天夜里在床上向丈夫当面问起。

    然而,那却是两人结婚多年以来,奈德惟一吓着她的一次。&ot;永远不要跟我问起琼恩的事,&ot;他的口气寒冷如冰,&ot;他是我的亲生骨肉,你只需知道这点就够了。现在,夫人,我要知道你是打哪儿听来这名字的。&ot;她向他保证以后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于是便把消息来源告诉了他。翌日起,城中一切谣言戛然而止,临冬城中从此再听不到亚夏拉·戴恩这个名字。

    无论琼恩的生母是谁,奈德对她铁定是一往情深,因为不管凯特琳说好说歹,就是没法说服他把孩子送走。这是她永远不会原谅他的一件事。她已经学着全心全意去爱自己丈夫,但她怎么也无法对琼恩产生感情。其实只要别在她眼前出现,奈德爱在外面生多少私生子她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琼恩却总是看得见摸得着,怎么看怎么碍眼,更糟的是他越长越像奈德,竟比她生的几个儿子都还要像父亲。&ot;琼恩非走不可。&ot;她回答。

    &ot;他和罗柏感情很好,&ot;奈德说,&ot;我本来希望……&ot;

    &ot;他绝不能留下来。&ot;凯特琳打断他,&ot;他是你儿子,可不是我的,我不会让他留在这里。&ot;她知道自己这样有些过分,但她也是实话实说。奈德倘若真把他留在临冬城,对那孩子本身也无好处。

    奈德看她的眼神里充满痛楚。&ot;你也知道我不能带他南下,朝廷里根本没他容身之处。一个冠着私生子姓氏的孩子……你应该很清楚旁人会如何闲言闲语。他会被排挤。&ot;

    凯特琳再次武装起自己,对抗丈夫眼底无声的诉求:&ot;我听说你的好朋友劳勃在外面也生了不少私生子。&ot;

    &ot;但一个也没在宫廷里出现过!&ot;奈德怒道,&ot;那个兰尼斯特家的女人很坚持这一点,天杀的,凯特琳,你怎么狠得下心这样对他?他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他——&ot;

    他正在气头上,原本可能会说出更不堪入耳的话,但鲁温学士却适时插话:&ot;我倒有个主意。您的弟弟班扬前几天来找过我,那孩子似乎对加入黑衫军颇有兴趣。&ot;

    奈德听了大吃一惊:&ot;他想加入守夜人?&ot;

    凯特琳没说什么,就让奈德自己理出一番头绪罢,现在她多说只会惹他生气。然而她却高兴得想亲吻眼前这位老师傅呢!他所提出的这个建议正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班扬·史塔克是个发过誓的黑衣弟兄,对他而言,琼恩等于是此生不可能有的儿子。日子久了,那孩子自然而然也会跟着宣誓加入黑衣弟兄,这样一来,他就不能养儿育女,有朝一日来和凯特琳自己的孙子孙女抢夺临冬城的继承权了。

    鲁温学士又说:&ot;老爷,加入长城守军可是很高的荣誉。&ot;

    &ot;而且即使是私生子,在守夜人军团里也可能升到高位。&ot;奈德思忖,但他的语气仍然有些困惑,&ot;可琼恩年纪还这么小,倘若他是个,说要加入一切还好,然而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ot;

    &ot;这确实是个困难的抉择,&ot;鲁温师傅同意,&ot;但我们也身处艰难时刻,他所走的这条路,不会比您或夫人走的路更崎岖坎坷。&ot;

    凯特琳又无可避免地想起她即将失去的三个孩子,想要保持沉默太难了。

    奈德转过身去,再次望向窗外,他那长长的脸庞宁静中若有所思。最后他叹口气,又回过头:&ot;好罢,&ot;他对鲁温学士说,&ot;看来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我会跟班扬谈谈。&ot;

    &ot;我们什么时候告诉琼恩呢?&ot;老师傅问。

    &ot;还不是时候,我们要先做些准备,距离启程足足还有两个星期,就让他尽情享受这段剩余的时光吧。夏天很快就要结束,童年的日子所剩无多。时机一到,我会亲自告诉他。&ot;

    第七章 艾莉亚

    艾莉亚的缝衣针又歪了。

    她懊恼地皱起眉头,看着手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又偷偷瞄了瞄和其他女孩坐在一起的姐姐珊莎。每个人都说珊莎的针线功夫完美无瑕。&ot;珊莎织出来的东西就跟她人一样漂亮。&ot;有次茉丹修女对她们的母亲大人这么说,&ot;她那双手既纤细又灵巧。&ot;当凯特琳夫人问起艾莉亚的表现时,修女哼了一声答道:&ot;艾莉亚的手跟铁匠的手没两样。&ot;

    艾莉亚偷偷环视房间四周,担心茉丹修女会读出她的思想。但是修女今天可没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她正坐在弥赛菈公主身旁,脸上堆满笑容,口中连声赞美。先前当王后把弥赛菈带来加入她们时,修女就说她平生可没这种福气,可以指导公主针线女红。艾莉亚觉得弥赛菈的针线也有点歪七扭八,但是从茉丹修女的甜言蜜语听起来,旁人绝对想不到。

    她又瞧了瞧自己的活儿,想找出个补救的法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针线搁到一边去了。她沮丧地看看自己的姐姐,珊莎正一边巧手缝纫,一边开心地说闲话。罗德利克爵士的女儿小贝丝·凯索坐在她脚边,认真地聆听她所说的一字一句。这时候,珍妮·普尔刚巧凑在她耳旁不知说了些什么悄悄话。

    &ot;你们在说什么呀?&ot;艾莉亚突然问。

    珍妮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即咯咯笑了起来。珊莎一脸羞赧,贝丝也面红耳赤。没有人答话。

    &ot;跟我说嘛。&ot;艾莉亚说。

    珍妮偷瞟了那边一眼,确定茉丹修女没有注意听。恰好弥赛菈说了点话,修女随即和其他仕女一同放声大笑。

    &ot;我们刚刚在说王子的事。&ot;珊莎说,声音轻得像一个吻。

    艾莉亚当然知道姐姐指的哪一个王子,除了那个高大英俊的乔佛里还会是谁?先前晚宴的时候珊莎和他坐在一起,艾莉亚则自然而然地得坐在另外那个小胖子旁边了。

    &ot;乔佛里喜欢你姐姐哟。&ot;珍妮悄声道,语气中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