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不及看清楚,他又恢复成平常那种温淡的表情。
好像不小心闪了下神,蔡铃茗赶紧拉回自己的注意力,然后她立刻发现,在走路的时候,宋早雅一只手都会放在她腰后,就好像……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什么似的。
虽然并没有真正碰到她,但他这个举止却让她非常不自在,实在无法让人接受,她压低声道:
「你可以不要这样子吗?不要把手放在我后面。」若非她真的没感觉到任何的不当意图,她早就生气骂人了。
「咦?」宋早雅微怔,赶忙收回手。「对不起,因为我和我妹妹出门都是这样的。」
又是妹妹。蔡铃茗翻个白眼。
好奇怪,这个男人真的好奇怪。
从认识他以来就她这么想着,他在她眼中始终是个怪人。
怪人帮她划好了位子,怪人自动去买了饮料和爆米花,怪人入场时让她先走,进去后看到里面的位置是女生,就把靠着女生的座位让给她坐,然后他自己坐外面。
公司的大妈曾透露他没交过女朋友,但这几个小地方的体贴感觉起来并不像是个没和女孩子进过电影院的人;可是他的某些行为又真的很令人困扰。
忽然间,蔡铃茗好奇起来了。纵使宋早雅于她根本无关紧要,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着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
喝着可乐,吃着爆米花,放映厅的灯熄了,她告诉自己忍耐两个小时就没事了,却不料随着影片的播放,她渐渐地被情节吸引,一部本来光看片名就让她半点兴趣也没有的电影,竟让她目不转睛到结束。
影片播毕散场时,好多观众都在赞叹,边走边愉快谈论着,蔡铃茗一直到步出戏院,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好……好好看,声光效果超炫的。」她本来以为机器人电影一定很无聊,所以在看到片名时才会兴趣缺缺。「你看到那些机器人变形的画面了吗?好厉害呢。」她还记得以前某部有名的恐龙电影,当时影片中的恐龙看来多么逼真,掀起了一股旋风和轰动;前几天在第四台看到重播,却又觉得好像有点假假的。科技日新月异,今天观赏的电影真是超乎她的想象。
她像个小女孩般兴奋地又讲了好几句感想,在发现好像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嚷嚷发表后,她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而微微脸红了。
然而,宋早雅却在她变得安静后,道:
「嗯,我也觉得很厉害。幸好有来看。」
他的声音,好温润。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脸上是同他嗓音一般柔软的笑意,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之前还有点困窘的气氛,不知不觉地因为这样而消失了。
那笑容,让她脱口问道:
「你、你笑什么?我之前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你也笑了,你到底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是在笑她态度不一吗?因为有一点心虚,所以蔡铃茗才会在意。
宋早雅一愣,掩嘴稍微撇开脸,有点歉然地说:
「啊,我不小心笑了吗?抱歉……我并不是在笑妳。」停顿了下,他又道:「不管什么年纪,我总是觉得交到朋友是一件值得令人开心的事,所以才会笑……我被提醒过笑起来的样子似乎会让女孩子感觉不舒服,不过真的没有其它意思。」
「嗄?」蔡铃茗傻了一下。虽然打从心里认为他是个怪人,但她并没有觉得他刚才的笑有哪里让自己不舒服……难道、难道是因为这样,他才常常一副什么都没有、却也不会让人感觉冷漠或冷淡的温水表情?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宋早雅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后,拿出手机接起。
「……上下线范围呢?厚度的线性关系图看了吗?检查量测的部分,厚度有异常的话,看是不是动到设定值了……」
说着一些她不懂的东西,宋早雅温声地对电话那头交代工作上的事。
几分钟后,他收了线,对她道:「抱歉,公司里有些事,我必须回去处理。」
「啊,喔。那我、我要逛个街。」蔡铃茗连忙道。看电影之前还想着赶快看完结束,现在却对他要离开的事有点反应不过来。
宋早雅轻点了下头,说:「谢谢妳今天陪我。看电影很开心。」
突然被这样当面道谢,蔡铃茗的脑筋又一下子转不过来。
「啊,不……不会。」她望着地面道。说是陪他,其实反而有被他陪的感觉。
「对了。」宋早雅转身离去之前,想起了什么,从包包里拿出两本书,道:「帮妳修电脑的时候,我看到妳的电脑桌面上有个名称是日文检定考试报名的资料档案。我家人也考过,这两本是很好的工具书,我上次回家想到妳要考,问过后拿了来,希望对妳有用。妳看完再还没关系,不急。」
他将书递给她,蔡铃茗缓慢伸手接下。
她双手拿着那两本书,光是看封面就觉得熟悉了。
这是很多人推荐过的书,不过这一版因为缺货而很难买到,所以她手上只有手抄和影印几个重要的章节而已。这真的是有接触检定考试的人才会知道的书籍,她抬起头,不觉凝视着宋早雅。
那视线令宋早雅启唇道:「……我弄错了吗?」
「咦?」蔡铃茗回过神来。
他温和询问着:「还是妳并没有要考,或者不需要?妳直接告诉我不要紧。」
「咦?啊……我有要考,书也很好,你没有弄错。」蔡铃茗手指无意识地捏著书角。
他好像又极浅地笑了一下。
「那就好……妳今天穿的衣服很好看,粉红色很适合妳。」他对她说着,然后道别:「请小心注意安全,再见。」
说完,他就走了。
一……一般人会像他那样讲话吗?蔡铃茗不晓得为什么被称赞了却觉得尴尬到不行,是因为她听出来宋早雅也是很尴尬的说出那些话吧。即使他的表情像温水一样,但语调却是有波纹产生的。
蔡铃茗站在原地,看着他高瘦的背影,有一瞬间觉得那画面有点眼熟,给她某种即视感,她想着大概只是错觉。
「说什么粉红色很适合……」赞美的技巧好像也很不高明。
不过,今天过得还可以。电影很好看,她并不后悔出门;虽然早上一开始还觉得简直是场灾难,但结果发现和宋早雅看电影并不是什么糟糕的事。
往百货公司走去,她才又想到——
今天,反而是他向她道谢了。
看完电影回家的那一晚,蔡铃茗作了一个梦。
梦到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她从门口看进去,好像是她哥哥的房间,但那个人却不是她哥哥。
早上起来,尚未完全清醒的感觉让她浑浑噩噩,残留的梦中景色更是教她一头雾水。但在浴室盥洗过后,这不怎么重要的梦境就完全忘光了。
「哈啰。」
上班时间,听见打招呼的声音,蔡铃茗仰起脸来,望见英俊的男人靠在柜台边对自己微笑着。距看电影的周末已隔了一个多礼拜,这是她在被放鸽子之后第一次见到王先生。
有点不自在地回应。虽然并不会不开心,但态度已没办法像之前那样自然。
「不好意思,上次没去赴约。这是谢礼。」王先生像是在谈论天气般,一点都没有芥蒂地笑说着,然后将手里的小礼盒交给她。
「谢礼……」蔡铃茗疑惑地重复。
「是啊。早雅学长说谢谢妳陪他看电影,他要我亲自来道个歉。他就是在这种礼貌的事情上很守规矩。」王先生指着那小纸袋礼盒说道:「他挑的,他出钱,虽然他要我拿来,但我可不会厚脸皮把这当成是我的赔礼。里面是巧克力,我本来想也可以送妳蛋糕或其它东西,不过他说妳不能吃蛋制品的东西。」
不经意流露出的话语,令蔡铃茗登时顿住。
「咦?」为什么?这什么意思?宋早雅怎会这样说?
「东西已经带到,下次有机会,我会以我的方式表达歉意。不好意思了。」王先生弯腰做个优雅的敬礼动作,然后就走开了。
虽然王先生来向她道歉很好,但蔡铃茗此时心里比较在意的却是宋早雅怎会说她不能吃蛋制品,他们又没一起吃过饭,何况,她是可以吃蛋的啊。她心底满是疑问,却又找不到解答。
明明可以把这件事当成是宋早雅搞错了,无奈它却像是念书考试时解不开答案,她时不时地就会想起来。在意了整整两天,还是一直在想。
她忘掉什么事吗?总好像有这样的感觉,却始终想不起来,所以才会老是在想,更觉得非要想起才行。
这天快要中午的时候,从大门外进来一位女性访客。对方没有来柜台询问的意思,只是坐在大厅沙发上,拿出手机联络着谁。
由于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蔡铃茗简单地收拾了下桌面上的东西,眼角余光瞥见忽然有人走近那名访客,发现是宋早雅时,她还下意识停住了手边的动作。那名年轻女性访客看见宋早雅到来,从沙发上站起身,下一秒,开心喊道:
「小雅!」她飞快张开双手、踮起脚,亲昵地搂抱住宋早雅的脖子。
眼前的情景让蔡铃茗愣住。宋早雅有没有异性缘,自己是深刻体认过的;他又说他没交过女朋友,但现在却有一个女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热情地投怀送抱,怎么不教人吃惊!
宋早雅先是轻拍对方的背,他脸上露出蔡铃茗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在女孩子收回纤细手臂站好后,他低声对那女孩子说了几句话。
蔡铃茗这时才看清楚那年轻女孩拥有一张非常清丽可人的姣好面容;女孩笑得好愉快、好开心,一下子挽住宋早雅的手就往外走。
「……怎么啦?」同事在旁边唤着,蔡铃茗这才回过神来。
「不,没什么。」那个人跟谁亲密根本不关她的事。这么想着,她和同事离开座位,拿着钱包往餐厅走去。
走没多远,就瞧见宋早雅和那女孩在前方,原来他们也要到餐厅去。
那女孩一路上不停说着话,笑容灿烂耀眼,宋早雅只是垂首聆听,就好像他是因为经常微低着头听对方讲话才会像个路灯般颈脊弯曲。
在排队买餐的时候,那女生本来站在外边,宋早雅很自然地和她交换位置,让她移动到里面,才不会被来来往往的人碰着。买完餐后,他一手端着盘子,同时一手护在她腰后,一副保护的样子,带她到空位坐下。
……会是他妹妹吗?蔡铃茗想起他曾经说的话,但那个女生喊他「小雅」,而且长相一点都不像啊。不过这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蔡铃茗是真的觉得与自己无关,纯粹只是忍不住好奇罢了。
笑盈盈的女孩非常健谈,因为如此,宋早雅有些同事也坐了过去,渐渐地成为一个在餐厅里稍微热闹的小团体,笑声和谈话声此起彼落。然而,中心的宋早雅一直都只是在倾听而已。
短暂的午餐时间很快就过去,众人吃饱后纷纷回去工作岗位。宋早雅在大厅门口和女孩子道别,女孩子又亲密地拥抱了他一下、挥过手之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真可爱。」在宋早雅经过柜台的时候,蔡铃茗还是忍不住问道:「她该不会是你的妹妹吧?还是学生吗?」年纪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概小一或两岁,似乎还没有出过社会的气质。
「啊早雅温文地回答道。「是妹妹。在外地念书,经过这里来看我。」
天哪!还真的是兄妹。蔡铃茗觉得好惊讶。她自己也有一个哥哥,她是绝对不会喊兄长什么可爱的昵称,也绝对不可能在这种年纪亲爱地抱着兄长,虽然现在他们兄妹感情并不差,但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曾经觉得和自己差八岁的哥哥是个全宇宙最可恶的讨厌鬼……说起来,她哥哥和宋早雅同年呢。
……咦?
好像快要想起什么了,蔡铃茗突然停住。
为什么是小学三年级?那年夏天,好像很热……明明放假应该要开心的,但是那个暑假,一直让她觉得很讨厌……
愣愣地凝视着宋早雅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间,她大吃一惊!
「呀!」
仿佛终于触动了某个开关,心脏像是被电击般,在瞬间猛地紧缩了一下,一直阻塞不通的脑袋里飞进尘封许久的回忆片段,蔡铃茗不禁掩嘴惊呼出声。
她……她想起来了。
第四章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盒她不吃的布丁。
她知道,哥哥的同学又来了。
炎热暑假快要放完的最后两个星期,这个哥哥的同学已经是第九次到他们家了。
每一次,他都在哥哥的房间里,坐在书桌前,帮忙读高二、不念书、只顾玩的哥哥写笔记。
她听过哥哥和其他朋友讲电话聊天,哥哥只是想要他帮忙抄笔记才和他作朋友,不然才不想和这种老土无聊的家伙混在一起:每次用的借口都是有事很忙,哥哥的这个同学也不会问到底是有什么事。
那天,他又坐在那里。
外面蝉叫声好吵,天气超级超级热,哥哥的同学从来不会自动开冷气来吹。
从房门口望进去,只看到他瘦瘦的背影,垂着头专注在桌前。透过窗户射入房内的阳光好亮,他的头发被照成有一点浅的咖啡色;他白皙的后颈、整洁的衬衫,在光线之下,看起来好像都闪闪发亮着。
这个被哥哥叫来写笔记的同学,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哥哥却老是跑出去玩,有时候还让她和一个陌生人单独待在家里,她真的好讨厌哥哥这样,好几次想跟妈妈告状,但她跟哥哥吵架都不会赢,也不愿意被当成告密鬼,所以还是忍住了。
陌生人每次来他们家按门铃,都会带着一盒布丁。
「妳好。这是送给妳的。」又瘦又高的陌生人,总是在和哥哥打过招呼之后,站在逆光的门口,微弯着腰这么对她说道。
谁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啊。她从来都不吃,只是任由陌生人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但却一直很担心对方要是有天强迫她吃怎么办?好几次之后,她才想到可以用她小时候对蛋过敏当借口。
「我吃蛋会长、长疹子。」她有偷看过,盒子里每次装的都是鸡蛋布丁。
这是她还是婴儿时候的事,她出生时有过敏性皮肤炎,长大以后抵抗力强就自然好了。是妈妈告诉她的。
她拙劣又困难地开口,那是她第一次和陌生人说话。
心脏一直蹦蹦跳着,她这才发现,哥哥打完招呼后就出门去了,陌生人要是生气的话,家里没人可以救她。
然而,陌生人只是相当不好意思地对她说:
「是这样啊……真抱歉。」
因为逆光,所以她看不清陌生人的表情。
但是陌生人的声音好温和。
这个人,一定只是因为相信哥哥很忙,所以才帮助哥哥;一定只是因为她是个看起来会喜欢吃点心的小女孩,所以才送这些布丁给她。
那一刻,比起整天跑出去玩的哥哥,她竟然觉得陌生人才是好人。
「哥——哥哥他,其实都是跑出去玩,一点都不忙。」于是,她决定倒戈,把事实真相告诉这个陌生人。
陌生人先是停住一下子,然后缓慢伸出手,轻柔地摸了她的头顶。
「谢谢妳告诉我。」
她仰着小脸,隐约见到陌生人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下次他来的时候,吃一下吧,布丁。或许他不会再带布丁来了,但是他一定会带别的东西送给她,不论那是什么,都吃一下好了。
虽然她这样想着,但是,开学之后,陌生人就再也没来过了。
最后,她对这个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一个帮讨厌鬼哥哥抄笔记的傻瓜呆。
——趁着放假,蔡铃茗回老家看家人,先是打电话询问已经买新房搬出去的兄长行李全搬走没,然后在家里那等于仓库的旧房间内翻箱倒柜,终于找到兄长已长满灰尘和结蜘蛛网的高中毕业纪念册。
翻找到兄长班级那一页,她看到了宋早雅的名字和照片。
真的是他。那时候,她并不知道陌生人的名字,记得的只有那个瘦瘦的背影,以及模糊不清的脸部轮廓,若不是她辗转听到宋早雅说她不吃蛋制品,她可能得过很久、或许永远都想不起来也不一定。
所以,他说「我们以前见过」。
那不是什么老套又骨灰级的把妹招数,而是他们真的见过。否则他也不会记得她不能吃蛋的事情。
她……完全误会宋早雅了。
回到公司上班的周一,蔡铃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瞅着柜台电话。从抽屉取出昨天自己才发现差点丢到洗衣机里洗掉的宋早雅的名片,她深深呼吸几口气,然后拿起话筒,直拨他的分机。
响了好几声,就在她要放弃的时候,总算接通了。
「喂,请问找哪一位?」
男中音透过话筒传过来,一直都是这么温和。
「找、找你。我是……蔡铃茗。」她有些紧张地说。
「妳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请问你,今天下班有空吗?」蔡铃茗瞥一眼旁边的同事,遮住嘴很小声地道:「我有事想找你。」
「今天下班……我等会儿中午就下班了。」宋早雅回答道。
「咦?」为什么是中午?她要五点才能下班,这样时间搭不上,还是约别天……
宋早雅连问什么事都没有,仅体贴地说:
「妳想要约几点?在哪里呢?」
「约——」她五点结束工作。「约五点半,在……在第一次见面那家咖啡厅里好了。」
早雅答应道。
约定好了,蔡铃茗遂将话筒挂上。下班时间一到,她换好衣服就赶忙去址约。
推门咖啡店,她稍微找了一下,却没有见到人。再仔细看过一遍,角落一桌,有个人趴在桌面上,玻璃杯旁放着餐巾纸折成的两只鹤。
她愣了愣,随即走过去。
在接近座位时,似乎听到脚步声的宋早雅已先抬起脸来。他微微瞇着的眼睛好湿润,大概是有点意外,蔡铃茗莫名地心一跳,他就拿起放在一旁的眼镜,低着头戴上。
「妳好。」宋早雅一如每次见面那样轻声问好。
「你……你好。」蔡铃茗正准备坐下,却见宋早雅站起身来帮她拉开椅子。这一定也是他的习惯吧,有点夸张又过头,就像走路会保护女生那样。她道:「你……你等我等到睡着吗?从中午等到现在?」
「…摇摇头。「公司刚好有事,我又顺便待了一下,刚刚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是吗?」或许公司的确有事,但也不会让他从早就应该下班的中午弄到现在;他大概是刻意多待了一下。如果不是跟她约,他应该可以回去休息的。虽然觉得真是不凑巧,但无论如何,蔡铃茗都有话想要当面对他说。
「请问,有什么事呢?」宋早雅问。
「啊……呃……」她已经知道这个男人先前并没有对自己恶意地说谎,一切都是她单方面的误会。从认出他以后就一直想着,绝对要讲出来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没办法如想象中那般轻易地传达出口。「那个我……我……」
「不好意思。」
用力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要说了,服务生却在此时送上un一打断了她酝酿出的气势。
蔡铃茗真的有种当场漏气的感觉。她紧抓着手中的un。
开玩笑地告诉他,自己前两天才发现事实真相;或者严肃认真地表示自己直到上个星期才想起来;不论是哪一种方式,她都在心里演练过了好多好多遍。
其实,怎么说都可以吧。这个人,一定都会接受的。
「……我要一个焦糖布丁。」蔡铃茗对服务生道,然后用un遮着脸,用那已经七零八落的勇气低声说:「我……我小时候不能吃,但长大以后,早就可以吃蛋制品了。还有……巧克力……也很好吃……」
语毕,她稍稍将un移下,一双眼睛小心观察着宋早雅的反应。
只见他微微地旺住一下,然后,笑了。
好温柔好温柔的。
没有任何责备或其它话语。她之前想不起来还把他当成骗子,对他怒言相向,她现在终于记得,所以主动找他出来,却不干不脆地承认,他就只是用表情让她明白,他知道的,没有关系,所以不用介意。
蔡铃茗不晓得告诉宋早雅他笑起来会使人觉得不舒服的那个人是谁,但是,她却能够非常确定,那个人一定是不想让太多人看见这么温柔的笑容,所以才会那样说。
这一瞬间,他温文的笑令她连眨眼都忘了。
「你如果告诉我的话,我就不会对你生气了啊。」
结果那一天,在咖啡店里,蔡铃茗忍不住对宋早雅说着之前误会他的事。倘若他解释的话,她也不会把他当成一个说谎的人了。
宋早雅只是清淡地说:
「不记得的话……就是不记得了。我说了,妳也可能想不起来的。」
他说的没错,那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到最后自己还不是又会认为他骗人。蔡铃茗都不禁冷汗涔涔,同时也觉得他的确不像是个会去解释的人。
「……但是,没想到你还认得出我。」那时候她才小学呢。
「妳的五官轮廓并没有变很多。」宋早雅直视着她,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他又道:「而且,我有看过妳的照片。」
她不解。
「照片?」
「妳哥哥有把家人照片带在身上的习惯。有时候会看到。」宋早雅说道。
她停顿了下。兄长的确喜欢在皮夹里塞照片,还说是因为没有钞票,所以才这样增加厚度,总是一边放女朋友的,另外一边放家人的,但……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和我哥哥还有往来吗?」她好意外,完全不晓得,还以为高中那年暑假抄完笔记兄长就和他断交了。
「高中毕业以后,两、三年才会见一次,但并不是完全没联络。」宋早雅温慢道:「上一次高中同学会,他还把新住址给我,也有找我帮他搬新家。」
她……她哥哥到底是有多不要脸!绝对是跟以前一样,有事情才会找宋早雅的吧!蔡铃茗简直瞠目结舌。兄长买新房子的时候,还大言不惭地说他自己就可以搞定,所以是搬好弄好了才请她和爸妈去参观的。
「我哥真过分,你还帮他。以前,他要你来我家,还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管。」都不怕有危险的。
「那是因为他找我去,家里就有人陪妳了。」宋早雅友善地说,露出微笑。「他也是相信我,才会让我和妳单独留在家里。」
兄长做的明明是差劲的事,他却讲得一副兄长信赖朋友好有义气的感觉。被卖掉还帮人数钞票,蔡铃茗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你……根本就是在替他看家了。我哥以前还要你帮他抄笔记,你现在还理他做什么。」她都觉得好可耻。
宋早雅似是想了想,然后道;「妳哥哥是我的朋友。」
那到底是哪门子的朋友?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什么人永远不会变,那个人一定是宋早雅。经过这么多年,给她的感觉竟是如此一致——总而言之,就像个傻瓜呆一样。
「所以,你也只是在照顾朋友的妹妹而已。」所以才一开始就对她很好。
听到她这么说,他清浅地笑了一下。
「妳现在也是我的朋友。」
蔡铃茗一愣,忽然满脸通红。
「是、是吗?j
听……听起来真的觉得非常非常难为情。她不觉抬起单手抚着自己面颊,好像这种无意义的动作可以让自己比较不羞一点。
「其实,妳高中的时候我见过妳一次。」宋早雅说。
咦?原来还有漏掉的。蔡铃茗望住他。
「对我来说是印象深刻的记忆,但是妳不记得了吧。每次巧合遇见妳,总是有趣又难忘。」他淡淡地笑说,湿润的眼眸轻弯着。
她只是又忘记移开视线,一直看着他。
结果到谈话结束,他送她到公寓楼下,她回家洗澡上床睡觉,她还是想不起自己高中时何时见过他。
但这一次,蔡铃茗不觉得他是乱说了。
因为最初没有好印象,所以她一直都有偏见,现在那层偏见不见了。
在回忆起小时候的事之后,她慢慢、细细地,从她和宋早雅在公司相遇起,一路顺想着两人每次见面的情景和状况。
即便是一开始重逢就被她误解了,居然还说什么遇见她总是有趣又难忘。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但一直都是个好人。
很好很好的好人。
澄清误会以后,宋早雅在她心底的定位轻易改变了。
从不诚实的怪人,变成了一个怪好人;从本来好像会马蚤扰她的变态,变成了一个对人好过头的傻瓜呆。
然而,这或许让她对宋早雅由先前的完全不信任,变得比较信任,但也就只是那样的程度而已。
她并未立刻就对宋早雅亲近起来,常用来和亲友交流的手机、邮件、sn什么的,也不曾给过他或跟他要。严格说起来,或许也是没有必要。她又不跟宋早雅出去玩,不会找他聊天,即使在同一家公司,没有约定好的话,根本不会有什么碰面或交集的机会。
因为始终都觉得不重要,所以,她就这样一直忽略。
检定考只剩一周了,但是她还在烦恼要怎么去考试会场。北中南三个主要城市都有考场,她考前几级的时候还没在这里工作,是在熟悉的老家考的;这是第一次在外地,考场离园区有段距离,虽然可以坐火车到达,但她以前没有去过,对那附近不太熟悉。
在房间里边戴着耳机听日文节目练习,边用电脑在网路上查找着地图,然后在搜寻引擎里键入关键字,寻找该如何过去的路线。城市和路名都很陌生,她用滑鼠点着网页,想着若是有人可以载她去就省事多了……眼角刚好瞄到桌上宋早雅借给她的两本工具书,她稍微停下动作。
如果请他帮忙的话,他一定会答应的吧?不知道他有没有车呢……
认识的人又不只宋早雅,但蔡铃茗脑海里会马上浮现他的名字,除了因为那两本书而联想到之外,也是由于有「这个人不会拒绝」的感觉。虽然并不是一定希望他载,自己麻烦一点转车也可以,不过一旦冒出这个念头,她就有了「那就问问看好了」的想法。
但或许是还在考虑和犹豫,隔天上班,她并没有很积极地要找宋早雅谈论能否载她的事;到了午餐时间,南门的同事还没来找她去吃饭,于是她拿起钱包往南门走去。远远地,就看见宋早雅和他们部门副理正好送走几个来稽核的外国客户,南门的柜台接待也礼貌性站立着,直到对方走出大门后才离开位置。
「……像刚刚那种情况,我不是说过要等送客人出去了再走吗?那是基本的注意事项。就五分钟的饿妳也不能忍?」资深的同事重新教育刚刚又在状况外的年轻小姐。
「我忘记了嘛……啊,小铃姐,午餐想吃什么?」新来的柜台小姐不大诚恳地道歉后,很快地转移话题。
蔡铃茗望见正转进走廊的宋早雅似乎是准备要回部门,便道:
「我等一下再去找妳们,妳们先去吧。」然后朝着长廊走去。等等、请等一下。」她在追上他时,出声唤住他。
宋早雅转过身来,见到是她,启唇道:
「啊,妳好。」
「你……你好。」她不是很顺口地回应着,随即抿了抿唇,问道:「那个……我想请问你一件事。你这个星期日有空吗?有没有要上班?」她知道工程师有时候假日是没放假的。
「这个星期日的话,是放假的。」宋早雅答道。
「那……你有车吗?」如果没有的话就算了。蔡铃茗忖道。
「……有啊。」即使被这样没头没脑地询问,宋早雅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诚实回答她,并且看出她迟疑的脸色,和善询问道:「怎么了吗?」
因为被问了,所以蔡铃茗才能顺势地说出口;
「我这星期日要检定考,不过对考试地点不太熟悉……离这里有段距离,开车大概一个多小时,所以……所以……」
她话说得犹豫,宋早雅却只是温润地回复道:
的答应,化解了她的困扰。「妳是考一级对吗?考试时间是下午,我可以开车载妳去。」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她说:「地址我会先查好。星期日十一点可以吗?我在妳家楼下等妳。」打开手机盖,和对方交谈着,他向蔡铃茗礼貌地点点头之后便走了。
「啊……谢谢。」虽然没想过他会拒绝,但听见他一点迟疑都没有就应允了,蔡铃茗还是愣了愣。
在交通问题解决之后,蔡铃茗没有后顾之忧地边上班边准备考试,中间因为都没联络,她还有点担心宋早雅不知会不会忘记或没来,但思及他曾经被兄长每唤必到家帮忙誊写笔记之后,那一点疑虑很快地就消失了。
一直到星期日,宋早雅果然准时出现在她的住处楼下。
「午安。」宋早雅站在车旁向她问候。
今天仍是一副背心加衬衫的打扮。她好像没见过他有别的衣着,不过他至少总是整齐干净的。
着包包的蔡铃茗打开车门。
宋早雅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在等她系好安全带之后,放下手煞车,他细心提醒道:
「要上路了。」转动方向盘,他将车子驶入马路。
坐车百~万\小!说会头晕,加上自己已经准备充足了,蔡铃茗欣赏着窗外往后退的景致,心情颇好地主动开口聊天:
「你好像对这个考试很熟悉呢。」还知道是下午考试。那天她就想问了。
「我们家有人考过。」
说起来,他在借她书时的确讲过这件事。大概是妹妹考的吧。蔡铃茗联想着,并没有问出口。
他开车相当稳,平顺地前进着,在预计的时间前提早到了;因为刚好是午餐时间,所以宋早雅还开到便利商店买了食物和饮料,让她可以带进去。
「那……我要进去了。」蔡铃茗在车窗旁对他道。
正要开口道谢和说再见,就听他交代道:
「嗯,我会把车子停在这附近,妳考完出来往这个方向找。」
「咦?」蔡铃茗愣住。什么意思?「你……你要等我考完吗?我要考四个小时,出来都傍晚了,一直在外面等很无聊喔。」
「没关系,我不是一直等,我有事情可以做。」宋早雅往某个方向看去,缓慢地说道:「嗯……这附近有火车站。」
「什么?」蔡铃茗不明白。
宋早雅只是道:「希望妳考试顺利。晚点见。」
蔡铃茗一头雾水,转身走向考场,在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宋早雅的车子还在那里。现在必须要专注考试的事了,她不再多想,爬上楼梯。
以前曾有过持续一阵子的补习,再加上每天工作完回家认真自修,即使感觉题目稍微困难了些,但是她能写的都尽量写了。虽然考四个小时,但时间过得飞快,甚至有根本不够用的感觉。好不容易考完结束,她却在最后走出去的时候发现自己有一道应该要答对的题目写错了,这使得她有些懊恼。
板着一张脸跟着人群移动,宋早雅的车子停在之前说的路口附近。她走过去,打开车门就坐上车。
「考得还好吗?」宋早雅友善地问着很普通的问题。
但对于不满自己粗心大意写错,所以心情不佳的蔡铃茗而言,那真是一个地雷;所以她不高兴地回答道:
「考得不好!可以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但那一瞬问,她又不知该说什么来立刻把错误带过去,只是几秒钟的迟疑而已,她微启唇,又合上,然后,就仅能望着窗户外面。
街景往后倒退着,车内,蔡铃茗只听到引擎和轮胎滚动的声音。
讨厌!再这样下去就要到家了,该怎么办才好?一定得讲些什么来补救……快点找些话来说啊……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忍不住用力抿住嘴唇,最后干脆闭上眼睛逃避。
结果,是宋早雅先开口。
「我……在妳考试的时候,去坐了火车。」
蔡铃茗听见他讲话,一双眼眸张开。
「……嗄?」她看见宋早雅的身影映在车窗上。
仿佛是在安抚什么似的,只听他语气温婉道:
「我收集火车票……是在工作以后开始的。因为空闲时间少,没有办法去旅游,所以看到车站时,总会买一张想去地点的火车票代替,想着总有一天会去……很无聊的兴趣吧?」
蔡铃茗在他慢慢说?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