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非富则贵,养尊处忧,自是该听他的,然而眼前这名少女虽然看似年幼,但她的一举一动,一神一态皆非带着一种威压,令人不敢轻易放肆。
车内静了片刻,才道:“进来。”
此刻,他们的马车就停在渡口石墩前源,渡桥上基本上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上载下货的搬运工,各种叫卖新鲜海货的小商贩,赶程上船的人流……
他们停在这条岔路口上,过往人群倒是时不时会好奇地多看他们一眼,特别是一身素黑、戴着一张半罩面具的虞子婴。
“这位小姐,那、那艘客船快到了,您再耽误恐怕会赶不上……”
车夫瞧着赶船的人都聚拢在岸边,远处破水行驶而来的客船迎着水波粼粼而来,便赶紧提醒着他们。
“我自有分寸。”
虞子婴这句话,既是回答了车夫,亦是告诉了车内之人。
她靠在马车旁,望着幽幽浅蓝荡波的水面,静凝不动。
看她当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车夫便不再插嘴,而车内的人也一直没再吭声一句了。
莫约不过一刻钟,从城镇阴萌小道路口处,扛着一大袋鼓鼓囊囊包袱,步若蜉蝣般走来一个戴着幕蓠,全身罩得严严实实的人,透明的幕蓠下,隐约看出他一直垂着脑袋,疾步朝着前方快走。
路人行走间,再加上他慌不择路,很轻易便有人不小心触靠到他,他当即便是一颤,整个人像是受到惊吓般,迅速朝旁边躲闪而去。
他好像被狼虎追赶般,眼珠子一直望着地面,不看前路,连前面站着的虞子婴都没有看到,径直朝着渡口慌里慌张而去。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之时,虞子婴闪身一晃,便没好气地一把扯住了兔子男。
兔子男一震,错愕回头时,一根素白指尖,隔着幕蓠的白纱,准备无误地直戳上他的脑门。
“抬起头来走路,这样含胸驮背,成何体统?”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司微讶地眨了眨馥密的睫毛。
虞子婴将他低垂的脑袋按起,方松开了手,转头看向车夫:“走吧。”
车夫看了一眼那被罩得严实的来人,这才恍然,原来她一直是在等人,如今人等来了,便要启程出发了。
他瞧了瞧两人不像准备上车的模样,便问了一句:“你们不上车?”
“走不了几步路,你先载着车内的人去岸口。”虞子婴道。
车内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人听到车外此话,一面是出于好奇,一面是出于心情阴郁,他随意撩起一截窗帘,透过缝隙间,便看到马车边虞子婴身边站着一名头戴幕蓠,身材窈窕如柳扶风般纤弱身影。
谁?玖兰戚祈眸露疑色,长眉轻挑。
随着马车行驶移动,他也没仔细一一看清,便放下了车帘,嘴畔含着一抹冷嗤之笑。
“就你一个人?”
虞子婴看他独自一人而来,四周又不像暗伏随从的模样,遂问道。
司很不习惯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的存在,感受到那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便紧张到全身僵硬,使劲地捏扯着手帕。
好可怕!他抽了抽鼻子。
虞子婴看他随时一副准备昏厥过去的模样,眸露变异神色,想了想,便伸出一手臂放于他面前。
司愣了一下,怯意不安地瞥了一眼虞子婴,看她晃了晃手臂,示意他逮着,他抿起酒窝,白净如莲的面庞红了红,便忍不住周围逼迫而来的压力,伸手……攥住了虞子婴的一截袖摆,像小媳妇一般跟在她屁股后头,亦步亦趋。
虞子婴看他仅逮着一角袖摆便满足的模样,撇了撇嘴,似被他那不争气的模样打败了,既然他极度缺乏安全感,那不妨就让他全身心地来依赖她。
“那、那个,他们……他们都被我打发走了……”完全不懂得隐藏的实诚人司,垂着脑袋结结巴巴道。
虞子婴想凭他这种连老鼠都不如的胆子,也是不会一个人单独出门的,就算他敢,想必他家里人亦是不肯的。
“你们宗族既然是在湘西,你怎么会跑到朝渊国来了?”
两人边走边聊着,司走在虞子婴的身面,每当有人假意或无心想碰掉他的幕蓠时,她都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让他安然无恙。
“有事情要办,所以跟着族老特意过来一趟……”
司并不迟顿,看着虞子婴替他保驾护航,隔断一切恶意举动,竟比他那些护卫将他照料得完善妥当,不由得面目一赧,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柔柔怜怜地注意着她挺直却娇纤的背影,心中同时有些惭愧。
他真没用,竟会让一个比他还小,还文弱的少女来保护。
这般自卑自哀地想着,他紧攥的指尖微松,便想放开了她,想着她之前的驯斥,也想像别人一样堂堂正正地行走。
然后,不知道旁边哪里撞过来一肩膀,他娇嫩的肌肤被人一碰,当即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全身紧绷,险些啊叫出声。
“抓好!”
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司眼瞳一缩,下意识便将要松开的手重新攥得更紧。
“……谢、谢谢。”他睫毛微颤。
“别再随便松开了。”
虞子婴顿步瞥了他一眼,便继续朝前走。
别再随便松开了……司闻言怔了一下,看着虞子婴前行的背影,愣了半晌后,确认自己没听错,嘴角便微微抿起,像是发自内心地高兴却又要硬压抑下去。
她真是一个好人……
以往他喜欢亲近的那些人,到最后总是不耐烦地吼着“滚开”“烦死人了”“别再跟着我了”之类的话,只有她对他说“别再随便松开了”……
这样的“好人”,到最后一定不会像别的人一样……讨厌他,对吗?
关于那日冰湖他突然“发病”吃茹毛饮血的事件,虞子婴没再当面跟他问过,她仅就当作是他的一个兴趣爱好,反正都能被称得上是七宗罪之一,她估计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种。
即使他表现得平常,再柔弱无害,但本质的东西是怎么也摘除不干净的。
只是,这么一只胆小如鼠的七罪,她倒是从来不敢想象过。
她观察得出来,他并不是在跟她装的,而是真的不谙世事到一种无知的地步,而且有一副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受气包性子。
——这么说来,像这种类型的,刷好感应该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吧?
虞子婴暗忖。
——
来到渡口岸源,客船上的客人基本上全部下船,而等候船只上船的客上也登船得七七八八,玖兰戚祈也已先一步下了马车,身姿高昂优雅地伫立在那里。
他从头到脚罩了一件黑色带帽披风,那如流水线条垂落般的黑色披布,无一线杂色,与虞子婴那一身黑素至极的服饰,乍一眼看倒是颇有几分微妙的一式两款,情侣装般。
他虽然不露山不露水,但却不知道为何,光是那般静静而立,便能吸引到四周那些目光留驻于他身上,不舍转移半分。
车夫不知为何,在这位客人下马车后,便感到一股压力油然而生,怕他无聊,怕他等着着急,也怕他生气,他干巴巴地跟他闲扯了几句,但这位客人别说回他的话,基本上连动都不曾动一下,只侧立方向,静望着一处。
他看到虞子婴身边带着一个陌生、且身形娇袭一身病、亦不好辨别是男是女的人物过来,隐藏于帽檐内的紫眸微暗,却是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拂袍上了船。
看着那从马车上下来的高挑男子转身便走,司有些无措,弱弱地朝着虞子婴问道:“他、他是跟你一起的吗?”
“嗯。”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回头对着司,郑重地加了一句:“别招惹他,看到他便避开,否则你会被他欺负的。”
司听到虞子婴这么一说,顿时瞠大一双圆辘辘地兔子眼睛,似害怕又似紧张道:“我……我不惹,我绝对不惹,我、我就一直跟着你!”
最后一句,像是保证一样,说得很是坚定。
“……”她是这个意思吗?虞子婴脸皮微僵。
第三十八章 万一他被欺负怎么办?
足足搭乘坐了约七日行程的船、转载商船、运船,意外的是,这期间玖兰戚祈一直都没有踏出过船舱一步,更别说是难相与了,饭菜茶水都是在送在门口等人走了,他才出门取。
而兔子男——司则像条小尾巴,一直围着虞子婴左右打转,她去哪儿,他便去哪儿,甚至夜里他都是自愿歇在她床角一处。
由此可见,一来在他看来虞子婴是目前最能给他安全感的人,只有待在她身边,他才能安心睡眠,二来也检验出来,他根本不设男女方防,在他眼里,或许虞子婴根本就没有性别之碍。
——这个第二条结论,多少令虞子婴嗤之以鼻。
虞子婴也不会觉得让人家一名瘦瘦弱弱,娇生富养的贵公子睡在床角的地板上有何不妥,更别提有任何的心理负担,直接任之由之,是以就这样他们在这七日里几乎都是同进同出,由于他戴着幕蓠,且身姿窈窕若风扶柳,不少人都一度误会兔子司是一名士族女子,他们之间倒不存在什么闲话碎语。
第七日晌午便下了船,历经七日于海洋搭船的人重踏平实的地面,都只觉得脚步依旧虚浮如飘,身在地面晃动,船刚到渡口,便簇拥了一片“引人”过来(本地人为赚钱,来渡口接引外地人在城镇内四处玩耍、暂住、观光之人)。
“客人,需要住店吗?我有价格最便宜,但布置却最好的客栈介绍,您选我绝对值啊。”
“客人、客人,这边儿,您需要买特产,还是需要找某些稀罕物什,我都能替你引路,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别说哪个地点,就是哪块瓦,哪块砖都能清晰找到。”
“哟哟,客人,要特殊服务吗?我能给您介绍服务最好的楼……”
一片闹腾之下,虞子婴率先下船,她倒是不独立孤行,也入乡随俗地找来一名“引人”替他们按排一辆适合长途跋涉的马车,她要求车夫最好稍懂得一些粗浅武艺,另外大量准备一些路上需要用的干粮与水,换洗衣服等等。
等虞子婴安排好,那些船上的客人早已鱼贯散去,而这时玖兰戚祈才姗姗自甲板上下船,一言不发,厚重的斗篷黑帽檐遮掩下,他步履缓慢而稳重,像是在寸步亦像是在掂量,神情面目不显。
虞子婴仰目,细碎阳光映入她眼瞳,渡上一层黄金微晶,她微微蹙眉,一片朦胧晕幻间,不由得多观察了他几眼。
兔子司早就赶到她身边,他拉着她一条手臂,轻晃了晃:“子婴……”
“若那‘引人’办好事情先回来,你就让他再多等一会儿。”
虞子婴扯下兔子司的手,示意他在原处跟玖兰戚祈一块儿等她。
“……你要去哪里儿?”
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颓然的暗晦冷色,玖兰戚祈面向她,阴影覆掩了他的眼睛、鼻梁,只余一截光洁而苍白的下巴。
果然……虞子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接着转身便走:“我马上就会回来。”
虞子婴不等他们反应,转眼间便流入人群之中失了踪迹,兔子司捏紧双拳,慌乱地瞠大眼睛,直到再也瞧不见她的背影,便委屈地碎跺了几下脚,撅起嘴,满目哀怨地盯着茫茫人海。
婴怎么能将他扔给这个“坏人”呢,万一……万一他欺负他怎么办!?
而玖兰戚祈在看到虞子婴离开后,便略微松下肩膀,像是长松一口气,亦像是肩上压负般,疲软的长睫斜飞,睥睨着虞子婴离去的方向,抿了抿嘴角,紫眸流萤飞舞,内闪烁的却是阳晴不定。
“你跟她……什么关系?”
突兀的优雅如琴般清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惊得兔子司睫毛一睫,险些跳起来。
“你、你跟我说话?”
他咽了咽口水,僵硬着脖子,眼眸含着害怕的泪花,抽噎地问道。
玖兰戚祈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却又像怕玷污的自个儿的眼睛,又转向别处,道:“你倒是忘了……不对,该是说你连他都忘了,又怎么会记得本侯呢~”
什么他?什么本侯?兔子司眼眸滟潋泛碧波,轻咬着水红嘴唇,满目疑惑。
“贪食,她是本侯的囊中之物,若你敢生一分觊觎之心,那么就等着被‘他’彻底吞食蚕尽……”
兔子司怔怔地,他虽然听不懂他的话,可是他心底却因为他这一番话而产生一种怪异的维和感,就好像内心有一道声音是在——讥笑?
幕蓠下,他眼底流滚着异色银辉,眼中白仁渐渐扩张,黑仁竖直如兽瞳。
但嘴里却怯懦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玖兰戚祈勾了勾唇,雍容的清澈嗓音微沉低哑,如一道华丽的乐奏道:“你就……继续地装吧。”
不一会儿,虞子婴就随同“引人”一道回来了,“引人”他找来了一辆高头大马车,纯色西域骔马,其后拖着一节黑色漆土黄|色泽的车厢,车夫是唤“牛子”,一听便知道是他的化名,听“引人”介绍说曾是西北一带落荒的逃兵,人长得倒是又黑又高大健壮,但看起来不像一个车把式,反而像一个刀舐鲜血的绿林匪汉。
“引人”对牛子是极力推荐,想必两人关系不错,一则是劝服他们相信他的本事而赶车技术,二来是为他说好,大抵意思就是指他外表虽然凶悍,看着不似好人,但本性却是憨厚耿直,一旦收了他们订金,便绝不反悔半途撂担子。
牛子的确挺憨的,他高塔一样的身子,一双熊眼虎虎地盯着面前三位客人,绷着脸想开口说几句好话,但话到嘴边却死活憋不出一句,急得全身青筋突起,只懂得死死地盯着他们。
若是一般人,怕是早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给吓跑了。
——“引人”看牛子一紧张又变成那匪类模式,心中暗叹一声,想着这笔生意估计又得黄了。
虞子婴不信别人的说辞,只信自己的判断,她暗观其面相,耳根厚却招风,社交能力差,为人处事显得笨拙无助,下巴圆厚为人稳重,便是信了“引人”的话,交出一锭银道:“就他了,让你买的东西都买齐了没有?”
“啊?哦,是,是您、您看。”“引人”接过银子傻眼一瞬,反应过来便咧开嘴,看了一眼一样傻怔的牛子,便上前掀开车帘,由虞子婴侧眸一看,里面早已放齐满满一车的大包小包。
兔子司一见虞子婴回来,便粘紧她身边,瞧着帘子被打开,亦跟着好奇朝内探头,他耸了耸鼻子,一就闻到满车那熟悉的麦香味,脱口而出道:“那些,是馒头吗?”
他靠得很久,几乎前胸靠在虞子婴的背脊上,那暖暖呵出的呼吸从她耳根后拂至脸颊,带着一股如莲清香,不浓不浅,萦绕不断,虞子婴扭了扭身子,用手肘尖端撑起他,一弯腰便转个溜,离了他怀抱。
“三天的量,掂着点。”
兔子司不察有异,闻言很是欢快地颔首,又跟着她的动作,粘了上去。
于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玖兰戚祈,不阴不晴地笑了一声。
给“引人”付了该要的酬钱,也给车把势付了部分订金,他们三人便上车启程,倒是一日也不耽搁,到底是玖兰戚祈催促,便朝着离湘西最近的“呼鄂城”出发。
马车上,一路轱辘轱辘地作响,玖兰戚祈一身如水泄静流的黑色斗篷披散于地,他身形轻靠车窗旁,腰间垫着个软靠,时不时动作几下,却是一言不发,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你一日未沾吃食,试一下吧。”
虞子婴面朝着布帘半敞的窗前,随手将胸前一包用萱黄食纸包着的东西抛给玖兰戚祈。
“我不饿。”
玖兰戚祈扫了一眼掉在坐上的纸包,不感兴趣地吐出三个字。
却又听她道:“是咸阳渡口那边有的制甜酸蜜枣,你若不喜欢,那扔了吧。”
“甜酸蜜枣?”兔子司一听这几个字,便感觉唾液分泌得紧,他如蔓枝缠藤地挨着虞子婴而坐着,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白软馒头,一边拿软软的小眼神儿觊觎着那纸包的小食,嘀咕小声道:“别扔啊,我、我要……”
玖兰戚祈冷睥了兔子司一眼,虽然兔子司并没有确切地看不到,却感受到一股如九酷寒冬的恶意对着他压制过来,不由浑身一僵,嘴里含着的馒头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玖兰戚祈看兔子司那被傻吓的白痴模样,愉悦地勾了勾嘴唇,讽刺一笑,便转向车座上的纸包,眸光黯了黯,伸出保养修宜的长指,漫不经心地摊开纸包,纸包被剥开后,看看那腌制过的颗颗饱满,透着红透汁液的蜜枣。
一时竟真觉得有了食欲,便矜贵地拿一颗缓缓含在嘴里。
顿时,一股十分刺激的味道,令他口中唾液极速分泌,缓解了那股从坐船至此刻都一直难受到欲反胃的感觉。
感觉晕般的症状好了许多,他摩挲着另一颗蜜枣,看了虞子婴一眼,他知道她从不爱吃零嘴,或者说她吃东西一向不挑,他选着吃的她都吃,他不爱吃的她也吃,一路上更不见得她哪里拿出过这些东西,莫非是之前……特地去采买的?
她既是不吃,偏又特意去买……看来是被她看穿了。
“倒是听闻过这咸阳酸甜蜜枣的滋味妙不可言,玄师大人,你可要试一试?”
难得听到玖兰戚祈的主动邀请,虞子婴暗道,想必是怀柔政策奏效了,于是她亦不拒绝,顺他意道:“好。”
说完,便探身上前准备自取一颗,却不料,两根映着阳光,几乎透明的手指捻着一颗蜜枣,先一步凑近她嘴瓣,接着指尖巧妙一翘,便直接喂进了她嘴里。
虞子婴张嘴含住,一时由于有些不适应那种强酸甜度,不由得皱起眉毛,已取下面具,那巴掌大的雪颜皱成一个小老头儿似的。
看虞子婴那极度不适的真实表情,玖兰戚祈就像发现一件新奇的玩具一般,眸光濯濯,低吟如磨盘轻调水声地笑了起来:“呵呵~大人,可好吃?”
虞子婴当即鼓起腮帮子,乌黑大眼圆辘辘,像一只塞满红豆的雪团子,她含着酸甜蜜枣不吞,转身抢过兔子司刚捡起咬上一口的馒头,不顾方位便狠狠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等嘴里的那犯腻犯酸的味道冲散些,才恨恨道:“不、不喜欢,一点也不。”
哎?兔子司看看自己重要的馒头被虞子婴抢走,看她一口一口地嚼着,顿时泫然欲泣。
——那是我的……
而玖兰戚祈看虞子婴那不讲究的举动,那一片刚转好的明媚心情顿时由晴转阴,他掸了撞袖角,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莫非,是那沾了别人口水的馒头才会特别好吃些?”
虞子婴等终于感觉好受些,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真想知道,我让司在馒头上吞几口唾沫,你试试?”
玖兰戚祈闻言一愣,一想到她说的那副场景,本就不适的肠胃,现在更是忍不住反胃呃呕了一声。
而兔子司则盯着虞子婴,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这也太、太恶心了吧!
虞子婴抿了抿嘴角,黑瞳闪出一道整蛊的神彩,敢看她笑话,她就敢恶心死他们!
——
他们白日加紧赶车,晚上则停靠路旁歇息,就按这样不紧不慢地行程过了三日,终于来到了湘西地界的“呼鄂城”。
“呼鄂城”是湘西的一个小小镇,虽说是镇,但实际却只像一个人口稍多的村子般规模大小,原本这“呼鄂城”是属于瑛皇国的属地,但由于此处临近湘西异域地界不易管理,又过于贫脊弱小,但将其割给了一名建下功劳的项城主。
一到湘西地界,虞子婴就能感到一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感。
没错,就是异域人对中原人的敌视。
那种虎视眈眈,带着深沉的恶意。
到了“呼鄂城”碑界处,牛子便有些坐立不安,甚至曾吱吱唔唔地劝道:虽不知道你们想进异域地界做什么,但最好便是不要在那里过夜,宁愿睡着野外,也不要在镇里过夜。
虞子婴相信他不是在威言耸听,便言先将车赶进城,再作打算,一路过来,没有任何人阻拦,更没有什么士兵守城,“呼鄂城”仿佛就像是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虎|岤,等着他们主动入腹。
入城后,虞子婴即使不需特地去留意,就能听到街道上陆陆续续传来的流言碎语。
“喂,你听说没有……咱们异域的猀华大人被那群中原狗抓走了?”
“谁啊?竟能抓到猀华大人?”
“除了那可恶的景帝,还有谁?”
——
“喂,今晚的篝火大会,你来不来?”
“哼,难得这次干了一大票,抓了那么多的中原狗,咱们自然去看看,该怎么慢慢玩!”
——
“嘿嘿,我听说今晚咱们那妖媚祸主的俗媚妖医将要出来表演一番,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哎?俗媚妖医?!是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
——
听到此处,虞子婴面目一滞,突喊停下来,牛子撩起帘子,一张长期日晒雨淋的黝黑面庞透着几分紧张:“小,小姐,怎么了?”
她沉吟半晌,道:“呼鄂城是不是今晚会举行一场什么篝火大会?”
牛子想了想,恍然道:“对啊,是今晚,每月的二十六,便会举行一次,不过……”他带着一种戚戚然,垂下眼道:“小小姐,您还是不要去看了,那、那个不适合您看的,太、太污眼了……”
“天婴道人,别忘了你陪我来异域是为了做什么的。”玖兰戚祈瞧虞子婴执着于一个什么篝火大会,不凉不热地道了一句。
他一旦不高兴了,便是直接唤虞子婴的道号,若是高兴才会带着一种戏谑表情,唤她一声玄师大人。
“该你找到的,必会找到,都走到这一步了,又何必急于一时。”虞子婴眼中有事,凝望着一处空气,回答不假思索,从心而发则显得十分冷清。
这于以往她对玖兰戚祈的纵容与收敛态度不同,此刻的她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内,一面是孤冷如她,其余的一切都屏蔽掉外。
这样的她很寡情,但……亦很特别。
玖兰戚祈见惯了她的一味虚假“顺从”,难得见到如此性格的一面,倒是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究竟是什么动摇了她的心防,令她暴露了真实?
“就你多事。”玖兰戚祈姿态娴雅如端茶茗香的山士,抵靠在窗棂间随意摆了摆手。
这便是应允了,虽然虞子婴并不需要他的应允,但看他如此轻易罢手,面显倒是有几分意外。
但心中却是一点也不意外。
疑心重的人要如何令他别人轻信呢?
那自然是当他们紧紧地抓住另一个人的弱点,知道她再怎么蹦哒都无法逃出他的五指山,如果还能拥有她全部的恋慕之时,他便会不自觉地对其放任一部分他的信任。
你想,对于一个时时需要提防,令人看不清也捉摸不透的人,要怎么信任呢?
既然他想握住她的弱点,那她不妨就替他创造一个“弱点”来。
第三十九章 广场之上遭遇熟人
虞子婴在将兔子司留在身边时,自是一番想法,据闻男女之间好感度刷到了一定程度,便需要下一猛剂名为“嫉妒”的眼药,才下突破某一道(友人之上恋人未满)界限,朝着更高层次进发。
她本以为拿来充数,功效多用的兔子司能够担当此任,但一路长途而来,显然玖兰戚祈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过。
也对,对于各方面都相差太多的对手,并且看似一根指手就能捏死的弱,怎么能激发对方的威机感,继而引起对手的胜负欲呢?
所以她打算重觅一个“假想敌”给他,再说时值三年后再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俗媚妖医”这个人时,她亦感到有些意外,倒不是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而是她若记忆未出差错,舞乐当初好像是一直跟着青衣侯身边的吧,眼下怎么跑到跟朝渊敌对的异域地界来了。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他投靠了异域某个权贵,最后却将别人干掉,导致落了个妖媚惑主的名头。
“你要去哪里?我……我也能去吗?”兔子司软墨眼眸,丝丝怯怯地瞥了一眼散发着无形气势笼罩着他的玖兰戚祈,哀声轻轻地扯了扯虞子婴的衣袖一角。
“不方便。”
虞子婴想了想,便回答道。
简单三个字,令兔子司脸色一白,也令玖兰戚祈若有所思。
不方便?究竟是不方便带着人,还是不方便……她与什么人私下会面?
“我会很安静的,我绝对不会打扰你的事情……”兔子司袖云轻拂如湖水薄烟碧光,撩起了幕蓠,眉似弯月两汪,轻颤睫羽,柔软如桃色韶光怜意哀哀,好不我见犹伶。
兔子司的五官偏柔,气质亦是似水而出的阴柔,楚楚婀娜,倒是比许多精致漂亮的女子更像女子,亦更美貌纤弱,若在他面前是一名男子,被他如此哀求需要,想必连骨头都会酥掉一半。
可惜,在他面前是一个比他容颜亦不遑多让的冰雪之姿,冰肌仙骨的少女。
“你去了,便是妨碍。”当虞子婴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一般说话都很直接,也不管别人受得了受不了:“让车把势先找一间客栈,你今夜先跟……戚祈一块儿休息一下。”
喊他名字的时候,虞子婴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方轻吟而舒缓念出。
玖兰戚祈眸光一倏,侧过脸,定定地盯着她的面目。
虞子婴抬眸,与他四目相视,没有心虚羞赧难为情的神情,有的永远是那般一本正经的认真。
就像是——会很郑重地在对待他,绝不容有丝毫懈怠。
这般想着,玖兰戚祈一双紫罗兰眼瞳泛一圈圈桃色粼粼,优美薄唇浅抿,似笑非笑,如勾起一道戏谑的弧度。
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被虞子婴一句话打击得披满灰暗情绪的兔子司,黯下一双星眸,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道:“婴,那你什么才会回来?我等你一起睡……”
“你先睡,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
听她像哄小孩子那样对待司的样子,玖兰戚祈修长手指透出黑色斗篷,勾起一截窗帘,突然道:“这呼鄂镇听闻前一段时间曾被外界称作为一座‘狂欢城’,城中凡是中原籍,或无归属的居民(国灭逃逸外地之人)皆会被进行一次‘篝火节’,如今整座城的居民全部都是异域人……”他特意拖延语调顿了一下,才道:“你猜,他们是被做了什么呢?”
虞子婴一怔,倒是没想到他会特意跟她说这些,细微领悟一下,这算是……善意的提醒?
“我明白了。”虞子婴颔首,接着又道了一句谢。
这要是按他以往的脾性,哪里会关心别人的死活,更别说会特意嘱咐这么一番饱含深意的话了,此次他拐弯抹脚地点明“篝火节”的沟沟壑壑,想必多少是对她上了心。
但依旧太少了……
玖兰戚祈无动于衷,目视一处,像是很认真地观察着窗外一景一物,一房一铺,根本就没有回应她,也不知道是听到了她的谢,还是没听到。
——
马车缓缓行驶到一间工灰檐蓝布幡客栈前,这间客栈的掌柜跟牛子认识,他以往带客基本上都来这间店,既能得到优惠,也能得到一定保障,毕竟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有熟人罩着到底安心些,他吁停靠在车帘外,低声道:“小姐,客栈到了。”
虞子婴的声音从内透出:“嗯。”
他们几人下车后,牛子便将马车停在马既内,让店小二喂饱马,便匆匆神色警惕地朝他们跑过去:“小姐,我、我刚才好像瞧着有人在暗中鬼祟地偷看,咱们还是……”
“牛子,这篝火节是一个月一次是吗?”虞子婴仰头,看着他问道。
牛子稍微躬下身子,尽量与她平视,连连点头:“的确,是一月一次。”
“那么在其余时间内,这座城的异域人会无缘无故地袭击过往的旅商吗?”
牛子想了想,挠了挠粗红脖子,茫然地摇头:“这倒没有……”
“天快黑了,野外倒不一定比城中安全,我们只歇息一夜,明日一早便走。”
——
夜幕降临,呼颚城夜间气温骤降,安排好玖兰戚祈与兔子司,虞子婴整理一下,便独自一人出门了,她想一探究竟这异域在这呼鄂城搞什么鬼。
从牛子那里打听出来,一般“篝火节”是安排在呼颚需的镇中心广场处,她一出客栈门口,除了客栈门梁上悬吊着两盏忽闪忽现的火灯笼外,便看到四周漆黑一片,一条街死寂得渗人。
淡淡的雾霭弥漫,虞子婴看着黑到尽头的街道,神色如常,启步而行,她能“听”到这条街道上的每一间房内静得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也就是说几乎全城搬空了。
白日那些人都去哪里了?
虞子婴已经猜到了。
越过幢幢高矮迭起的房屋,穿过道道圆弧白石高拱门,她终于看到远处那幽暗的天空映出一片火红色彩,跃空而起的焰火光彩夺目,时而像是一只凤凰冲破云霄,时而像是一层火红的薄暮四散开来,时而如同闪烁的夕阳照向大地的最后一缕阳光,久久的凝结在空中。
——毫无疑问,那位置正是镇中央广场。
她步履若羽般轻柔,脚尖轻垫一跃,便咻一下高高盈入月中,已至高空……她如暗夜精灵般不知不觉地朝着人满挤患的位置前进,直到确切地看到那熊熊火苗蹿上天空的赤眼星光。
围在广场之上,有一群打扮得怪异,露腿坦胸,面绘彩腾的人鬼哭鬼叫,他们披着一件五彩斑斓的破烂披风,围着那架得几米高度的篝火,嘴里碎碎絮絮地念着一些怪异的生僻字词,左晃右摆,跳着一种类似祭祀类的夸张舞蹈。
“岑铃铃~”
横坚切切圆巨木搭成的篝火上端,竖着十几根木柱,而木柱上则是绑着十数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虞子婴仍旧一眼便认出那是——瑛皇国的士兵将领。
瑛皇国本就是离得异域最近的一个国家,三年前异域处于散盘如沙,在被有被惰皇统冶的时候,少数民族大多被各方诸侯欺辱奔走方安置,而湘西这一带则是比较集中,相对来说比较安稳,少数民族与中原人双方尚处于一种维妙的表面和平,但私底仍旧汹涌。
但自从惰一步一步收拢,逐步变成了他们的顶梁支柱,如今湘西一带尤其猖狂,气焰一度涨猛,如今三年已逝,连表面的和平都维持不住了。
想来这种情况下,第一时间遭殃的自是这些临境边防的瑛皇守将们了。
“岑铃铃~”
一声清脆铁环撞击的声响,广场数步石阶之上出现一名瘦小,干枯,步履蹒跚的身影。
“同胞们,感谢你们特地来参加这一次的篝火节,这次……你们打算怎么玩呢?”
像石刮铁器的刺耳声音,苍老而晦涩,只见一名将一头白发绑成一缕缕蜈蚣辫子的老者,佝偻着驮背,拄着一根铜杖,咧开一嘴黄牙,那干裂、粗糙得像松树皮一样的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笑嘻嘻道。
“哈哈哈——听龚老的!”
“对对!火烤的、油炸的,反正由龚老拿主意,都行!”
广场上聚满了各色披着一件件黑色斗篷的人,他们虽然都故意遮掩着面目,但从声音上来猜测,无论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他们就像某种邪教的教众,挥臂呐喊,对眼前的篝火节带着一种变态的亢奋与激动。
那名老得快一只脚迈进棺材的老者看来很得高望众,他笑眯起一双咪咪眼,按了按手道:
“哈哈哈,大伙儿安静一下,这次可不能光听老夫的了,这次老夫特意请来一名观众,咱们还是听听第一次来咱们城中玩乐的医妖阁人怎么说吧,哈哈……”
他拍了拍手掌,停下了篝火前舞动的影影卓卓,他再一扬臂,只见火光忽地大炙,将整片黑暗的大地一下映红,从龚老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首先是一截阴影铺出,慢慢从里面破雾抬出一顶如飘如飞的软轿出来。
四个黑衣劲装的男子抬着一顶红纱掩映的轿子放于地面,妖娆的火红色薄纱悠悠扬扬,极尽神秘与魅惑,在那撩人的薄纱之后,一个斜卧线条起伏诱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风起,一片妍丽的薄纱散开两边,但见一道身影躺在轿中,他眉目散漫无匹,微扬的尖细下颌,优美颀长的脖颈,如削如磨的如玉肩膀,从下颌至那凹陷的蛮细腰身形成一个完美?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