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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年年春第6部分阅读

    腿便跑,不敢再逗留。

    “唉……”

    西厢院落再次宁静,年永春双手负于身后,下意识瞅著那眉淡月,一朵细长的乌云正悄悄移进,不只掩盖了月光,也压在他心头。

    少顷,有脚步声往这方走来──

    “有什么事全去问年永劲,别来烦──”

    以为是那名仆役心不死,去而复返,他边说边侧过头来,却见年永澜跨进拱门里,怀里还横抱著一个姑娘。

    “永春,你、你怎么了?”

    年永澜怔在原地,有些怀疑地看著庭中那名素衫男子,不太确定那人是不是他的永春族兄。印象中,他似乎没见过年永春暴躁时的神态。

    年永春无暇多说,见他怀里的那个姑娘,面容陡凝,素衫已“飕”地冲去。

    “发生什么事?!小宝怎么了?!为什么你会抱她回来?!”

    连番丢出问题,他几是强硬地从年永澜双臂中,将姑娘给“挖”走,直接奔进厢房里。

    年永澜被他这紧张过度的肢体动作吓了一跳,挑挑眉,亦跟著步进房里,就见年永春正无比小心地将怀里的人儿放在床榻上,跟著开始察看她的脸容和四肢。

    没这么严重吧?!

    “小宝没事,只是喝醉酒了。”年永澜站在门边,静静吐出真相。

    “小宝是海量,从来没喝醉过。”他眉峰成峦,已动手脱去她的黑靴。

    “从没喝醉,并不表示绝对不会喝醉,就算海量也有底。”

    年永春动作微顿,慌乱的神情渐渐平复,这才发觉她浑身酒气。

    “老天……”

    他大掌贴著那张泛红的苹果脸,见她眼睫轻敛,鼻中哼出几声无意识的嘤咛,就算酒醉,还不忘咧嘴无声笑著。

    “你不是陪她出城游玩,怎让她醉成这个样子?”他调头执问,脸色阴郁,心却拧了起来,这是头一回,他见她醉酒。

    年永澜仍是面无表情,淡淡道──

    “是出城玩了,但后来老太爷说要上永丰客栈用晚膳,饭才吃到一半,便和小宝斗起酒来。老太爷仗著内力浑厚,蒙著小宝,边喝边将酒气逼出体外,最后,两人把客栈所藏的酒喝个精光,小宝还能不醉吗?”

    “你既是在场,不会阻止吗?!”听他也唤她小名儿,才几日相处,两人就这么亲近,年永春问话的语气不禁愈来愈冲,没法控制。

    至于年永澜,风度挺好,依旧平淡地说──

    “一是没法阻止,二是觉得……小宝醉了也好。”

    闻言,年永春双目陡锐,直勾勾地逼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觉得她似乎有心事,醉了便能暂时忘却,该是不错。”布满刀痕的丑颜上,那对眼睛显得特别神俊,亦从容地直视著年永春,语气低且轻:“她适才好像把我误认成你了,抓著我的衣襟、冲著我笑,直嚷著要我去祥兰身边,还说──”突然止住。

    “说什么?”

    年永澜嘴角微扬。“她还说,她要找永劲决斗,把祥兰赢过来。”

    瞬间,心田溢涌出柔软情怀,既酸又暖,纷流窜至四肢百骸。年永春将视线重新调回那张红通通的小脸上,手已伸去握住她的,静静地凝视,瞧得出了神,连年永澜何时离去都未知晓。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年永澜吩咐下去的,两名丫鬟捧来热水和一叠干净的巾帕。年永春只让她们将东西放下,随即便遣走她们。

    起身将帖子放进热水中拨弄,跟著稍微拧干,他再度回到床榻边坐下,以折成四角长方的巾帕,轻触著窦金宝的秀额,然后慢慢地擦拭著,在她圆润的脸上不停游移。

    她颊边那两朵晕红迳自绽开,两片唇瓣微微轻启,仿佛像花儿同般模样,而鼻子润而俏,耳垂丰润可人,近近俯视,那脸容尽是可爱的神气。

    下意识合起双目,他缓慢倾去,感觉她的气息浅浅扑在自己的面颊上。

    “师傅……”

    她小嘴忽地嘟哝一声,既轻又低,却及时拉回了年永春的神志。

    心一震,他倏地睁开眼,两张唇相离已不到半寸──

    这完全是心意驱使,他想吻她,想亲匿地抵住那张软唇,想将两人的关系推到一个不同的境界,曾几何时,他对她的喜爱,已渗进更深奥的东西。

    这苹果脸容的好姑娘呵,今日终于教他尝到嫉妒的滋味。

    乍见下,感情的转变似乎太过突兀,实际上,它来得无声无息,如四季递嬗那般理所当然,像姚姚而来的春风,甜暖地拂人心扉。

    他没办法再以纯粹的态度看待她,特别是与祥兰谈过,得知她可能亦对他生出男女感情,一股情怀再也按捺不住,直想挣脱束缚朝她而去。

    “师傅……”枕上的小脑袋瓜胡乱赠著,不知喃些什么,竟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眸,意识浑沌地眨了眨,忽地,她又冲著他笑。

    “……师傅,你、你脸好红……好红,好可爱……”

    又脸红了?他摸摸自己的脸,全是热气,嘴角不由得扬起。

    “来来!七星马呀该谁喝、六六顺呀该谁喝,年忌青,你别骂咱儿的永春师傅……你骂他,我就骂你,喝──”

    “小宝,你醉了。”他叹了声,撑起上身,手掌继续在她秀额和嫩颊上游移。

    “没醉没醉,咱们再比过……”

    “唉,小宝啊──”

    她嘟起红唇滚出一连串模糊呓语,双眸再次轻合,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贴在滚烫面颊上不住地赠著──

    “……你待我真好,师傅……不怕不怕,小宝帮你抢姑娘,打倒年永劲,让美姑娘和你在一起……”

    年永春眉限俱柔,她抓得好紧,可他半点也不想抽回。单边的掌心完全捧住那张苹果脸儿,拇指轻轻抚弄,缓缓画圈,感觉她的颊愈来愈滑、愈滑愈热,竟沾染上……

    湿意?!

    “小宝?!”心一震,他上身再度倾前,见她小脸微偏,眼角已渗出泪珠,婉蜒出细浅的水痕。

    老天,她怎么又哭了?!

    简直……要他、心如刀割。

    “别哭了,乖呵……”指尖忙著擦拭不断泌出的眼泪,那声音满是怜惜,团团将她包围。

    “师傅……”窦金宝不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眼睫微微掀动。

    从眼缝儿下,她瞧见男子熟悉的脸容,那眉峰聚拢,眼瞳深幽,好似正为著何事忧愁……

    她知道他的忧虑,她不教他孤单。

    “……师傅不怕,小金宝来也……”咧嘴一笑,眼角轻蓄的泪竟流了下来,沾在耳朵上。她抱住他的手,轻轻翻了个身,嘟哝几声,终于沈进梦乡。

    年永春心脏紧绷,差些不能呼吸,低低轻语──

    “师傅不怕。”

    俯低脸容,他伸出舌舔去她耳蜗上的泪。

    咦?

    有某样东西搁在胸怀里,温热好闻,却有些儿硬,还好她胸脯又丰又软,要不这么一直压著,胸口能不疼吗?

    “唔……”浅浅,浓密的眼睫眨了眨,这一觉睡得既实在又扎实,窦金宝下意识“抽”出压在胸脯底下的“东西”,好生面熟,是一只素袖,袖口还有五截修长的手指──

    “手麻了,别晃得那么用力。”像被针扎似地。

    “哇──师傅?!”窦金宝吓得瞠大眼眸,瞬间清醒,连忙坐直身躯。“你、你你怎么坐在地上?”

    “陪你呀。”

    “陪我?!小宝又不是小娃娃,难不成半夜要怕被狼叼走吗?!”她望住他,微顿了顿,声量稍稍压低:“……师傅,一整夜都在这儿?”

    年永春苦笑颔首,起身改坐在床沿,忍不住逗她──

    “是呀,听你打呼像雷鸣似地,呼噜呼噜的。”

    “那是我阿爹,我、我我不会打呼,师傅骗人!”

    他呵呵笑开,眼角画出淡淡细纹。

    这一瞬间,窦金宝仿佛又见到那团蒙胧温和的白光,淡淡镶了他一身。想他一整夜都在身边陪伴,心就像刚蒸好的发糕,软呼呼又热呼呼,忍不住又要咧嘴傻笑。

    年永春略带戏谑地道:“你抓著我的手硬是不放,末了还翻身压住,我瞧你睡得香,索性就坐在床边陪你了。”

    她刚醒,红扑扑的脸容带著憨气,嘴边甚至还潺出一丝口水。

    “我、我我压著你的──”手?!那对已然圆亮的眼睛瞠得好生夸张,眼瞳黑溜溜,而小嘴微张。

    她用软软的胸脯呃……压住师傅的大手不放吗?

    呃──呵……呵呵……呵呵呵……干笑了几声,她偷觑著男子,见他旋动著腕部关节,神情寻常,肤上却透出淡红。

    “师傅脸红了?”她惊奇轻语,自然而然瞧向他耳垂,不禁呵呵笑出:“耳朵也是。”

    虽不知他为什么老面泛潮红,可是他这个模样好生可爱,教她舍不得眨眼。

    年永春拳头陡收,真气已贯穿健臂。

    这一次,他从容地抬起眼睫,笑意深邃──

    “小宝脸也红了,嗯……耳朵也红了,为什么?”

    “嗄?”有、有有吗?!

    她反射性捧住自己的苹果脸,大眼往下瞄了瞄鼓起的前襟,又瞄了瞄他的手。唉,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她是豪率坦直、有男儿风,小脑袋瓜里装著不少天马行空的念头,在永春学堂念书的这些年,对课堂上所讲授的学问或是书册里的文章,也总是意见多多。

    然而,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她倒是懂得。可师傅就是师傅,不是旁人,所以她从未想过去在意这道界线。

    可是如果有一天,师傅再也不是以前的师傅,他得到了真心喜爱的姑娘一生为伴,自然会有人和他“授受亲亲”,那她还能大大刺刺地抱住他的腰身、放纵开怀地汲取他身上温暖的气味,永远唤他永春师傅吗?

    这问题好难,她想了好久,心酸涩起来,全然没有方向。

    “莫不是天太热了?”素袖扇了扇,有意无意地替两人找了借口。

    她叹了声,连忙点头附和:“是呀是呀,都春末了,天也该热了。”

    年永春暖暖笑著,抓起衣袖擦拭她额上的薄汗。

    “昨夜本想帮你除下外衣,见你睡得香甜,便也作罢,况且你还压住我的手,更教人动弹不得啦。”明明是自个儿不想动的。

    “师傅可以把小宝唤醒呀!”她颊更热了,心噗通噗通跳著,竟有点想躲开他的碰触。

    “小宝昨夜喝醉酒了,唤不醒的。”

    嗄?!苹果脸蓦地扬起。

    “小宝千百不醉,是海量──”跟著,她记起昨日和年忌青斗酒的事,呃……竟记不得自己是何时走回年家大宅……“我、我是不小心……”

    她想起来了,当时她喝得又凶又急,心里偏生牵挂著师傅和祥兰儿两人,而愈在意就愈烦躁,愈烦躁就斗得愈凶狠,也不知自己干掉了多少坛烈酒。

    “是心里烦闷吗?因为一些事想不通,堆在心头上?”他了然道。手悄悄伸去握住她的,感觉她微乎其微的颤动。

    “师傅,我、我……”她嗫嚅著,颊上红晕不退,忽地丢出话来:“你、你说你在家乡已经订下婚约,小宝知道,那个姑娘便是祥兰儿,你们的事……年忌青全告诉我了,我、我──”

    一时,话又梗在喉间吞吐不出,她唇一抿,鼓起勇气,坚决地说──

    “师傅不怕,小宝帮你把祥兰儿抢过来。”

    “小宝啊……”年永春心中又是一阵激荡。今日再不同她说个明白坦率,不知还要如何误解。

    他眉间忧色淡淡,双目若星,握住她小手的力道不由得紧了些。

    “祥兰和永劲族兄才是一对儿的,师傅这次回来。为的就是要解决姚娇娇向永劲提亲的事,断不能让他答应那门婚事,祥兰心里有他。他心里也放不下祥兰,两人皆有情,若迟迟没个结果,真怕要担误姑娘的青春──”

    “可她和你早订了亲,师傅心里有她,师傅和祥兰儿才是一对儿的。”

    说出这话,窦金宝方寸陡紧,痛不可当,昨日灌酒时的心绪再次萦绕而起,眼眶竟是发热,而脑中的一个念头陡然强烈百倍──

    她喜爱师傅、她喜爱师傅!没有更好的抒发词句,就是好喜爱好喜爱……

    不不不,她喜爱他,所以她不哭的,她是四海小金宝,笑就该哈哈大笑,哭也该哇哇大哭,这般娘娘腔的掉泪,成何体统?!

    思绪转折至此,那张苹果脸紧凝著,深深地调整气息。

    年永春长声叹息,知她心思单纯,观念一旦先入为主,想改就得费些气力。

    “小宝,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就那么简单。”

    她头一甩,急急地抢话──

    “我知道的……师傅原是‘年家太极’的新掌门,却因祥兰儿喜欢你的族兄年永劲,你便争也不想争,为了遵守当年订下的婚约,顾全年、凤两家的恩义,年家第十九代的掌门必须娶祥兰儿为妻,所以你干脆把掌门之位也让了、不要了,宁愿远远地窝在九江,当一个寻常的学堂师傅……”

    “你、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九江、喜欢当教书师傅、更不是因为喜欢过平淡的日子,你是被逼如此、是不得已,你不是真心的,你为什么要说谎?!你为什么骗小宝?!你说!你说啊!”她声音愈来愈激动,震得两人耳朵隆隆响,一连串“你”字开头的质问,问得年永春面色陡白。

    忽地,她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大眼睛又清又亮,里头全是不解和指控,让他不禁为之震慑住。

    眉宇间的忧郁加深,沉沉地压著,男子目光柔和中混进懊恼颜色,静瞅著她片刻。幽幽然,那个好听的嗓音略微嘶哑──

    “……小宝,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欺骗你。”

    静。

    静谧……

    余音在周遭轻缭,淡淡回响。

    他的话……千真万确。

    听那语气,见著那般神情,这一刻,脑门如受一锤,陡地教她清醒过来,震得方寸动摇不定,窦金宝已然后悔。

    师傅未曾骗她,她知道了,是她自己太过武断,以小人之心度他。

    她记得曾这么一次对师傅“凶”过。

    那一年,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初生之犊,浑身胆气,他不爱她动不动就跟人打架,可她天生性情好勇,偏要管尽不平事。

    ……你每回跟人打架都是惊天动地的,师傅能不担心吗?

    ……唉,师傅怕你伤了别人,可更怕别人打伤了小宝……

    他时时为她著想、替她担忧,可她没能分担他的心事、为他解愁,却还对他胡发脾气?!

    真是糟糕透顶,糟得不能再糟!

    吸吸鼻子,她好想大哭一场,可再也不能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际,胸口好痛、好闷,觉得一生从未尝过这般滋味,苦得说不出话来……

    “小宝……”

    那温柔声音轻声唤著,如针一般刺进胸中,她再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窦金宝,也再没办法潇洒来去了。心里无限难堪的她,只觉对他不住,只想躲得远远的,永不去面对他。

    毫无预警,她推开他跳下床,小小身影便往门外冲──

    “小宝?!”

    她太坏太坏,根本不潇洒也不够坦率,是心胸狭窄的姑娘,竟想永远霸著师傅,不让谁侵夺!

    这个念头教她压在心底好久,刻意不去碰触。然而事到如今,是她自叹欺人。

    “别来理我!”她话语已带哭音,脚步跑得更急。

    何能不理?!他心里始终放不下她。

    想也未想,年永春跟著追出,双双奔到拱门处,手刚要碰到她的腕,这时间,素袖竟教成爪抓扣的五指搭住,一股力劲已将他紧扣──

    “金宝儿叫你别理,你就少招惹她。”

    来的正是年家老太爷,昨儿个窦金宝把他的白髯编成三条长辫,现下还没解开,如今摆出一副凶相,加上颧骨两坨红通通,看来实在滑稽。

    但年永春可没心情笑了,素袖蓦地手挥琵琶,原本极其潇洒地出招,却教年忌青的太极黏字诀给缠住,拖泥带水地裹住他的双袖。

    一时间,年永春没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著窦金宝跑远。

    该死!

    “请老太爷撒手。”冷静已然龟裂,他下颚紧绷,和那个白髯老顽童推了七、八手,仍是摆脱不了他的纠缠。

    年忌青嘿嘿笑著,使了一记寻常的太极云手,内力却如滚滚江涛,硬将年永春的双臂锁在胸前。

    “咱儿偏不撤。你待如何?嘿嘿嘿,你昨晚欺负金宝儿对不对?然后一早起来又不认帐,所以金宝儿才气得跑掉啰!唔,负心汉、薄幸郎,玩弄金宝儿纯纯的感情,虽然是自家人,咱儿也绝不偏袒你。”

    “老太爷别胡说!”一急,丹田真气更乱,登时双臂酸疼,手骨差些数对方的内劲折弯。

    “哪里胡说?咱儿是亲眼所见。嘿嘿,阿忠、阿孝、李仁儿、德楞子也全都瞧见啦,可以作证哩。”

    被点名的全是年家仆役,此时正楞在一旁,草不拔、树不修、地也甭扫了,就怔怔地瞧著斗在一块儿的两个老少主子。

    年永春这是有理说不清,这般胡搅蛮缠,只会愈抹愈黑。可现下,他什么也不想理会,心里挂念的就是小宝,这么冲动地跑了出去,也不愿听他把话说开……

    “老太爷撤手。”口气陡凝。

    “就不就不!咱儿替窦金宝儿教训你!”

    他是该受点教训,谁教他让那个小姑娘伤心难过。她一心为他,真情坦然,他却迟迟没把事情说明,落到如此地步,是他自找的。

    年永春现下修养的内劲虽有所成,毕竟不如年忌青百多年的浸润,他拚著双臂断折的危险,将丹田之气提于胸腔,忽然间低喝一声,整个人已扑撞而去──

    “哇──”

    年忌青被他野蛮的打法吓了老大一跳,云手回了一式如封似闭,把他飞撞过来的身躯挡在外边,自己本拟欲跳到一旁去,没想到年永春连使怪招,双膝半途打拐,好似跌跤,趁对手分神,袖中五指猛地揪住老人三东白髯辫子的末悄,痛得老人哇哇大叫。

    “你、你你你──作弊作弊啦!你这个浑小子,欺师灭祖、欺上瞒下、欺善怕恶、欺人太甚,咱儿跟你这浑小子没完没了──”

    还没发泄完毕,只见三条白髯辫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倒抛回来,而那个浑小子挥挥衣袖,蹬脚疾驰,早奔出西厢拱门……

    第十章 永春沉醉

    跑出西厢拱门,在回廊间匆匆疾行,窦金宝想放声大哭,可是大宅里到处有人,原本教她自由来去的宅第,这时间仿佛变成巨大的牢笼,让她怎么也挨不到大门边。

    呜……

    小脸通红通红的,她抬手揉揉眼睛,才发觉两颊都是泪,登时心中加倍沮丧。

    见几名洒扫的仆役偷偷觑了过来,似想上前询问偏又不敢,她的脸顿时发烫,赶紧转身面对石墙,用力地吸吸鼻子。

    呜……好狼狈,她才不要让谁瞧见。

    未多想,她头一甩,干脆四肢并用地攀出石墙外了。

    墙外不是寻常街道,也不是曲折巷弄,拭净迷蒙的泪光,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未经修饰、以一种浑然姿态相倚相生的青翠矮木。

    矮木丛外散落著几颗大小石头,最大的甚至高及腰身,再过去不远,是一面镜般的小湖,潋澄澄地反映著日光。

    她猜想,这儿该是年家大宅院的后头。前些天,祥兰儿就是摔进这面守清湖──

    忍不住深吸了好几口气,不知名的矮木散发出淡淡的辛辣气味,对她有清心醒脑的功效。

    心情稍渐平复后,她下意识地往湖边走去,正欲翻过矮木丛,却听见了人声,她反应甚迅,身子赶紧缩在木丛后头,透过叶缝儿,偷偷一瞧──

    竟是祥兰儿和那块冰冻了千年的大牛粪──年永劲?!

    远远地,她不明白他们为了何事起争执,因他俩交谈激动而快速,她没法听得详细。

    只见祥兰儿双手举乎向前摸索,年永劲不进反退,硬是不教她碰触。

    跟著,祥兰儿放弃了,双手捂住面容,跌坐在湖边草地呜呜低哭。

    可恨!那名男子竟无动于衷?两手兀自负在身后,动也不动地注视著那柔弱可怜的姑娘。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不瞧不怒,愈瞧愈气。窦金宝心头火登时窜了上来,一摸腰间,猛然记起自己的八角铜锤丢在房里没带出来。

    此时,凤祥兰的哭声突然加大,她心一促,那股铲j除恶、锄强扶弱、管尽天下不平事的豪情又被激发起来,这其中还挟带著「私人恩怨”,怒气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不怕,小金宝来也!”

    吼声震天,连湖面部起了波澜,她倏地跃过矮木丛,三个大起落,已飞扑到凤祥兰身边。

    “小宝?”泪美人仰起朦胧美眸,都不知多惹人怜爱。

    窦金宝忙握住她摸索的玉手,将她扶起,一面还恶狠狠地瞪著年永劲。

    “祥兰儿不要哭,小宝保护你,替你教训没心没肺、没肝没胃的大恶人。”好好好,机会可遇不可求,一定要在祥兰儿面前好好诋毁这块冰牛粪。

    “我、我没事,我只是爱哭,小宝不要冲动,你乖呵……”

    “我不冲动!”

    她再也不要乖!为什么大家都要她乖?!

    她偏不、偏不!

    这一方,年永劲仍是不发一语,五官凝得比六月飞雪还教人吃惊。见窦金宝出现,安慰著哭倒的凤祥兰,他面部表情微微一弛,竟旋身便走。

    “你站住,不准走!”窦金宝冲著他的背影大喝。

    他脚步未歇,依然故我,将她的话当作乱风过耳。

    这还了得?!

    窦金宝立马抛下泪美人,吼了一声窜到他面前,右臂平举,已把人挡将下来。

    “大丈夫不欺弱小,你怎么可以把样兰儿弄哭,还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

    年永劲静瞅著她,岩石般坚硬的轮廓沉闷严谨,薄唇微掀──

    “是不关我的事。”

    此话一出,身后的凤祥兰呜咽一声,横波目又成流泪泉。

    窦金宝呼呼地调整气息,清亮的眼不可置信地瞪著,仿佛他是三头六臂的怪物。但,管他是几颗头、几双臂膀,今日不出这口恶气,她四海小金宝还有脸回九江,面对父老兄弟和姊妹吗?!

    “年永劲,咱儿要揍你出气!”撂下狠话,她想也未想,弯身就举起脚边的大石。

    那大石浑沉沉,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她却把它当武器猛挥,瞬间,已逼到年永劲面前──

    “小宝啊──”凤祥兰焦急唤著,但她的声音又细又小,风一来全吹散了,根本起不了任何阻挠的作用,更何况她“双目失明”,更没能力劝阻了。

    而窦金宝说打就打,可不拖泥带水。

    年永劲“咦”地一声,身躯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后飞退,可小宝仍不肯就此放过,见一击不中,她陡地放声高嚷,已抱著大石跃到半空中,当头使了一记千斤坠──

    “住手、住手,不要打了!”

    说时迟、这时快,一抹纤细的身影不知轻重地板进危险范围,适巧挡在年永劲面前,她藕臂挥动摸索,双眸紧紧闭起。

    “祥兰儿让开!”窦金宝大惊失色,但身躯已在半空中,眼看便要砸下手上大石。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思绪急转──此石若当真击在祥兰儿身上,她又娇又弱,如何承受得住?!

    情势不容再想,她大喝一声,硬生生在空中挺腰,改变抛掷方向。一时间,双臂痛不可当,却未注意年永劲已转换身形,大袖疾挥,画出半圆将拦在前头的姑娘罩在无形的内劲中。

    “小宝?!”凤祥兰哭声惊喊,“眼睁睁”看著她将那颗大石掷飞出去,身子整个往反方向弹开──

    “哇──”窦金宝胡挥著双手,“咚”地一声大响,掉进守清湖里,溅起好大的水花。

    好痛哇──咕噜咕噜──

    水有些寒,还带著青草和土壤的气味儿,她皱著眉想吐出,反倒多喝了好几口,而胸口痛得要命,是那招挟著大石半空挺身所致,重力反噬、真气乱窜,搅得她五脏六腑险些移位,真的好痛哇──

    “小宝!”

    虽隔著湖水,仍能轻易分辨出那唤声万分焦急,是师傅!她听见他的声音。

    “小宝──”又一声厉喊。

    不怕不怕,师傅不怕,别担心呵……

    她壮得跟牛一样,就算掉进湖里,也会游啊游地找岸上。

    她要游,踢动双脚快快游,虽然胸口好痛,但只差几下,就能浮出水面了……

    忽然,又“咚”地大响,水波浮沉,窦金宝身体一漂,痛得头昏眼花,她咬著牙死命地踢水,还弄不清怎么回事,腰间猛地紧束,一股力量疾速地将她往上带,终于突破湖面。

    “咳咳咳──咳咳──”那股力量继续将她拖上岸边草地,窦金宝皱著小脸用力咳著,吐出好几口湖水,这时,她听见凤祥兰关切的轻问──

    “小宝,你没事吧?”

    她想回答,但胸肺还是难受,感觉一只大掌缓缓地拍抚她的背,她勉强松开皱成一团的五官,抬起眼睫,年永春阴沈的面容近在眼前,眉心纠著忧郁,一只素袖还环在她的腰间。

    师傅生气了。她知道,却不懂什么原因。她试著对他咧嘴──

    “师傅……我没有打到祥兰儿,我把大石抛掉了。小宝……小宝掉进湖里,可是我会游水,我很会游……咳咳咳──呕──”胸口实在窒塞闷痛,她咳了几声,竟呕出一口血来,瞬地染红他的素衫。

    “小宝?!”简直肝胆欲裂,年永春俊颜陡然发白,连忙按住她的手脉。

    “唉唉唉,没事没事,血吐出来就舒坦了。”年忌青是追在年永春身后赶到的,早在一旁观看。忽地,他凑过脸来。“呵呵呵,需要咱儿出手相帮吗?”

    “滚开!”语调响亮亮,震得白髯老大爷倒退三步。

    “你、你你你──”竟然凶他?!

    年永春心里恼他适才的死缠烂打,又焦急窦金宝的状况,狠瞪了年忌青一眼,跟著已将窦金宝扶正,自己则盘膝而坐,双手云掌,把丹田内力提在双掌之上,然后缓缓地贴附在她的背心上。

    身子好暖和,虽然衣衫的,窦金宝却觉一股热气由背后透进,在胸处聚集,慢慢扩散到四肢腑脏。

    那窒碍感在吐出鲜血后已舒缓不少,现下又注进这股暖意,胸口疼痛已十去七八,只觉暖烘烘又软绵绵,脑子有些浑沌。

    “师傅,我、我想睡……”力气好像被抽光殆尽般,轻飘飘的,她上身自然地往俊一软,已教他抱在怀里。

    “乖,想睡便睡。”他轻喃,见她盖下眼睫。

    倏地,他抬头扫视在场的三人,目中的温柔早不知去向。

    “你你你、你你你──”年忌青指著他“你”了许久,呜……心里可感动啦,这浑小子竟敢这么凶他耶!

    呵呵……这时瞧起来,他好像也不那么浑了。

    见年永春双目冷冷地扫将过来,老人登时收口,只嘿嘿地干笑两声。

    横抱著窦金宝,他立起身来,视线调向沉默不语的年永劲,又瞄了眼凤祥兰,声音如冰珠击地,冻得教人打颤──

    “三日后,我带窦金宝返回九江,再不插手‘年家太极’一切事务。年家有难,自当相助;若无事,也请诸位别来扰人。”他去意已坚,九江的风光和人情,才是他此生依所,断不改变。

    撂下话,他重新抱紧怀里的姑娘,旋身便走。

    轰隆──

    大石被她抛将出去,它飞向哪儿去?

    印象中,好似听见熟悉的坍塌声,然后阿爹的落腮胡会张牙舞爪地飞起,冲著她哀声大吼──

    “臭宝、臭宝、臭宝!老天爷啊──为什么墙又倒啦?!呜呜呜,咱儿要扣你零花钱啦!”

    “唔……”

    睁开眼睛,窦金宝发现自己斜倚在陌生的床榻上,整面背平贴在一片温暖的胸墙上,而男性的双掌从后头分别握住她的手脉,将她整个环绕。

    “师傅……”

    “嗯?”男子徐缓地垂下目光。

    “……小宝是不是打坏年家的石墙了?”

    见她醒来,眼瞳中的精神已恢复许多,年永春高悬的一颗心终于归位。

    感情激动了起来,他忍不住俯下头,在她额角印下一吻。

    “坏了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柔声安慰,内劲慢慢由她手脉上撤下,双臂却将她抱得更紧密了些。

    窦金宝怔了怔,也跟著偏过脸来,唇瓣好巧不巧地擦过他的薄唇。

    “我呃──”她微微一缩,眸光往上抬起,好近好近地看进他漆黑的眼底。

    她不会形容这种感觉,因为头又开始发昏,身子更是酸软。

    感觉喉咙有点干,她吞了吞口水,有些结巴地道──

    “师傅,我、我没打伤祥兰儿,可是我打不到年永劲,我、我抢不到祥兰儿……”红著脸,她瞄了瞄那好看的唇,呼吸些微急促起来。

    “没关系的。”只要她好好的、平安无事,他还求什么。“你乖。”

    对,她又不乖了。

    瘪瘪嘴,似是想到什么委屈的事儿,她唇颤了颤,忽地放声大哭,还边哭边转过身子,双手终是抱住他的腰际。

    “怎么了?”年永春跟著紧张,试著要扳起她的小脸,她却死赖著,依旧哇哇大哭,好不伤心──

    “哇啊──师傅,小宝把墙打坏了,我、我又把墙打坏了,小宝抢不到祥兰儿,呜呜呜……我打不过年永劲,小宝抢不到祥兰儿了,师傅师傅……小宝不要抢祥兰儿,小宝不想抢祥兰儿了,哇啊──”本下定决心要帮师傅夺到美姑娘的,可她的心好痛、好乱,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年永春心中怜惜,抓起干净的素袖擦拭著她的脸蛋,悄悄在她发上又印一吻。

    “那就乖乖的,别去抢了。”

    可窦金宝还是哭,还乱蹭著他胸膛,衣襟都教她给蹭松了。

    “呜呜呜……我是小煞星,墙倒了,我是小煞星啦……”压抑太久,好不容易逮到发泄机会,真真一发不可收拾。“不不不,小宝本来是小煞星,现在却变成大煞星了。呜呜呜……怎么办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年永春微微笑著,任她哭泣,听她那哭声洪亮惊人,想必内伤已无大碍,抬起那张哭得红通通的苹果脸,他叹了一声,神情满是爱怜。

    “你不是小煞星,更不是大煞星,你是金宝。”

    “呜……”哭声顿小,她眨眨眼,见男人冲著她笑,双颊微微发热,竟觉羞涩。

    男人还是笑。“你既是金又是宝,忘了吗?”

    “师傅……”哑哑地轻唤,她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好半晌说不出话,倒是哭声转为轻咽,不知不觉间终于停止下来。

    两人相拥著,感受彼此的体温,虽然有些热,可是窦金宝一点也不想放开。

    她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略略落寞地启口──

    “师傅,小宝不是故意凶你的。是小宝的错,小宝误会你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他轻叹,解开她散乱发髻上的缎带花,轻轻抚顺。“小宝没错,是师傅不对。我应该早些将事情真相告诉你,也省得你胡思乱想。”

    她微微撑起上身,以便清楚地看见他的脸容。

    “小宝知道的,年忌青把一切全说了,我不是胡思乱想。”

    记起他的婚约,她心又抽疼。以往,是将那过分的念头隐隐约约地藏在心底,如今真意浮显,小宝便是师傅,师傅便是小宝,他们俩儿是一体的,她再也不能潇洒地将他让给谁。

    “师傅,我、我心里真喜爱你。”

    他眉眼俱柔,抬起手抚著她烧烫的颊儿,上身缓缓倾去,在她的不知所措中吻住唇,仅是轻轻贴著,感受那柔软与温热,然后分开。

    “师、师师师──”她眼眸又清又亮,有些傻了。

    年永春叹了一声,接著开口解释──

    “老太爷同你说的事,不全然是事实,这宅子里还有一些秘密,你想不想听?”

    窦金宝定定地望著男子好看到极处的脸,傻呼呼地点头。

    他咧出一个笑。“我之所以在十年前离开河南开封,又在十年后回到年家,全是因为祥兰。”

    心一酸,窦金宝抿了抿唇,语气闷闷的。“小宝知道呀。”

    “不,小宝不知道。小宝如果真懂,就不会一古脑儿想把我和祥兰凑成一对。”

    窦金宝不明白,闷声不语,听他把话说下去──

    “十年前,我已及弱冠,祥兰刚满十二,她在年家已住上一段好长的时间。当时,我爹亲正是‘年家太极’第十八代掌门,他待祥兰犹如亲儿,更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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