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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年年春第5部分阅读

    窦大海持续傻楞当中,落腮胡也被定身似地,一根根硬挺,动也不能动。

    而年永春倒是舒出一股浊气,胸口至痛,是从极度恐惧下陡然放松的结果。他三魂七魄终渐归位,虽然讶异,脑中思绪一动,猜想这一老一小在九江时定已相识。

    莫怪,昨日在开封大街柏逢,她已知此处是他的家乡,还道他是回乡成亲?!

    唉,就不晓得老大爷还对她提了什么?

    捺下心中躁急,他踱向他们。

    年忌青见他走来,老脸一沉──

    “金宝儿别理他,咱儿带你到别处玩去。”

    “不成,他是我永春师傅,我偏要理他,还要对他笑。”生辰快乐歌唱完,她打拍子的手改而梳顺老人的白髯,水亮的眼却冲著年永春笑弯了。

    “呜,你理他,都不理咱儿啦!”好哀怨。

    “哪有?你不骂我的永春师傅,我就理你、喜欢你,自然也会对你笑,把你当江湖好兄弟啦。”

    窦金宝的话让年永春心中一暖,爱怜的感情悄悄涌出。

    他嘴角已忍俊不住轻轻飞扬,心想这一老一小差了百零二岁,却如此谈得来,皆因率真脾性,如孩童一般。

    清清喉咙正欲插话,一名仆役却匆匆忙忙跑进厅来,上气下接下气地喊著──

    “永春少爷──永、永春少爷──”

    年永春陡地回头,双眉微蹙。“有话慢慢说。”

    “慢不得、慢不得……”那仆役深吸了口气定下,连忙又大嚷:“永劲少爷要离家出走,被祥兰小姐发现了……两人现下在大宅院后的守清湖畔起了冲突,祥兰小姐……竟掉进湖里了,快──”

    话未听完,年永春脸色一变,已飞奔而出。

    睫毛长长俏俏的,像小扇儿似地,和三姊有得比。

    皮肤嫩呼嫩呼的,像杏仁豆腐一般,比三姊还晶莹剔透。

    还有那张唇瓣,啾瞅地一红点儿,比三姊的樱桃小口还要小。

    三姊是窦家姊妹当中长得最标致、最亮眼的了,而眼前这睡著的姑娘犹胜三姊几分。倘若睁开眼来,那对眸子肯定也美得不得了。

    “小宝,做什么?”

    “嗄?”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美色”吸引,已学著师傅挨在姑娘家的床榻边,还俯得近近地打量著榻上的姑娘,都快亲到人家了。

    她坐正身躯,咧嘴一笑:“师傅,她生得好美呀。”那语气就和当年她将他瞧清,“惊艳”于他的俊容时所发出的赞叹声一模一样。

    年永春被她逗笑,眉宇间的皱纹淡了些。他抬起手揉弄她的发,瞧见她今日换上一对鹅黄颜色的缎带,那也是自己在她十八岁生辰所送的礼物之一,嘴边的笑不由得加深。

    今天是“年家太极”好大的日子。一是老太爷寿诞,一是当著武林众位宣告新掌门,可原本安排妥贴,临了全毁了。

    外头各大派的朋友已交给永澜全权担当,而里边起冲突的两人──

    他再次瞧向榻上沉睡的女子,温朗眉峰不禁拧起,遂又思及那个冥顽不灵的族兄,把落水的祥兰抱回后,就独自关在自个儿的院落里,硬是不过来探看。

    这件事再不解决,永远回不了九江过清闲日子,唉。

    “师傅别叹气,这位好姑娘掉到湖里而已,都把过脉、喝了药,睡饱就醒了,没事的。”她小手自然地覆在男子手背上,安慰地摇了摇。

    “祥兰她身子一向不好,发生这次意外,少说也得躺上十天半个月,可不像小宝这般,壮得跟牛一样,用不著师傅担心。”最后一句带著玩笑。

    “师傅是不用担心啊,小宝不会掉进湖里,若掉进去,也会游啊游的泅水,自个儿找岸上的。”

    “是啊,换你掉进湖里,师傅是绝对不担心的。”他逗著她。忽地,脑中一闪而过,记起适才在大厅上的那份恐惧,这辈子他永不愿再尝。

    “师傅只担心小宝跟人打架。”

    他一笑。“你每回跟人打架都是惊天动地的,师傅能不担心吗?”

    “唉唉,小宝知道,师傅是怕小宝没法控制力道,打伤了人。”

    俊颜柔和,男子双目深邃,已流溢出爱怜神情。

    “师傅更怕别人伤了小宝。”

    苹果脸瞬地笼罩一抹亮丽光采,窦金宝咧嘴笑开,四朵笑涡旋啊旋的,再如何豪直爽快,也透著女儿家的娇态。

    “师傅,你待小宝真好。我会乖乖的,再也不胡闹惹事。”

    知她脾性,年永春才不奢望这满腔侠气的姑娘,从今尔后真会乖乖的不惹事生非。但见她晕红的双颊,一张小脸万千可喜,他心中轻荡,竟如一叶飘落于平静湖心,涟漪悠悠。

    此时,窦金宝水亮的眼眸缓缓移向沉睡的美姑娘,放轻了声音──

    “师傅,小宝有件事不太明白耶!”

    咦,没人回应她。

    “师傅?”

    “嗄?!”年永春迅速坐正身躯。

    “你是不是想睡觉啊?”她明眸古怪地打量著。“师傅,你、你你怎么红了脸?喔,还有耳朵也红了……很热吗?我觉得还好啊。”

    “不不、不是热……”老天,他适才胡思乱想些什么?竟觉得那张唇红艳艳,好……好生诱人?

    老天──

    “你刚刚问什么?”连忙转移话题,他想抽回教她覆住的手,又觉太过刻意,只得暗暗宁定心绪。

    窦金宝岂懂他心情转折,偏著头问出──

    “师傅,为什么这位祥兰小姐不姓年呢?”

    她姓凤,凤祥兰,愈想愈觉好奇,问年忌青,他却不说,偏要她自个儿问师傅去。

    没想到她会如此一问,年永春沉吟了会儿,缓下躁动后才徐徐开口──

    “那是因为祥兰是凤氏家族的小姐。凤氏家族和‘年家太极’可说是世代情谊,往来甚频。二十年前,河南河北新兴一股神秘势力,据说是东瀛浪人,本在沿海一带横行,食髓知味,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窜进内省。”

    听到这儿,窦金宝眨著大眼,忽地插话──

    “我听阿爹说过。阿爹说,当时大姊已经一岁,可是二姊还在娘肚子里,四海镳局总共才十二名镳师,规模还很小。可是因为东瀛浪人的缘故,官府和好多大商家都忙著请人护镳。阿爹说,那时娘有身孕,还直要跟他一块走镳,结果二姊就在走镳途中出生啦。”

    年永春敛眉颔首,反握住覆在他手背上的小手,本欲放开,却觉她掌心虽丰厚柔软,指腹间已有著因长年练武生出的硬茧子。他心生怜惜,拇指下意识搓揉著,一时间竟没法撤手。

    继而,他又道──

    “那些东瀛浪人行事凶残,确实杀了不少平民百姓,年家上一代,也就是我爹亲那一辈,遂领著其他各派人士,用了半年时间大力布署,无引蛇出洞,再分路围困……那次,祥兰的双亲亦率著凤氏家族前来援手,却在和东瀛浪人正面交峰时,为救‘年家太极’的掌门,反倒双双丧命于对方刀下。当年,祥兰还不满周岁。”

    窦金宝轻咦一声。

    “那──她不就成孤儿了,那么小就没了爹娘……”略顿了顿,她又轻轻喃道:“我家阿娘虽然好早就去世了,但金宝儿还记得她笑的模样,好温柔好漂亮,像春天里的花儿。我会一辈子记得,永远也不忘记。还有啊,我还有阿爹、云姨和姊妹们,也还有师傅……”没头没脑忽然叹了一声。“这个祥兰小姐好可怜喔,阿宝要对她很好。”

    闻言,年永春大掌一收,将她的手完全包住,露齿一笑──

    “谢谢你,小宝。”

    窦金宝怔了怔。“师傅干嘛跟小宝道谢啊?”唔,真喜欢师傅和她这样手握手,心跳有点乱、身子有点热、脑子有点晕,但她好喜欢。

    “祥兰的双亲是年家的恩人,小宝待她好,师傅自然要同你道谢的。”

    苹果脸摇得如同波浪鼓,她呵呵笑著。“不用不用啦!”笑声渐歇,她终于记起──“喔,师傅……说来说去,还是没提祥兰小姐为什么跑来住这儿了?”

    “祥兰很早就被接到年家来了,虽然凤氏家族那边也能继续照料她,但她爹娘临终前,已将她托付给‘年家太极’的掌门,连婚事也订下了。”

    窦金宝眉心微皱,似懂非懂的,乍听之下,一切合情合理,可不知怎地,仍觉得怪怪的,一时间却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他们把她许给谁呀?”

    年永春心中存些迟疑,对她解释似乎是很简单的事,可做起来却处处为难,说到底,还是不想将事情挑得太过清楚。

    假咳了咳,他低缓言语:“‘年家太极’第十九代掌门。”

    什么?!

    窦金宝嘴巴张成一个圈儿,圆润的鼻尖轻皱了皱,蓦地呼出一口气──

    “第十九代掌门?不就是……不就是那个年永劲吗?!”

    她适才和那个男人打过照面,他横抱著祥兰,全身的,脸部线条好冷、好酷、好严肃,说他和师傅是同宗,还真教人没法子相信。

    “哇!这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还是一坨结冰的牛粪。”

    他眉挑起,微微牵唇却不说话,好似想著心中事。

    跟著,他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终于完全放开,立起身躯。

    “师傅得过去永劲族兄那儿看看,你自个儿玩去,要乖乖的。”

    “我不玩。”想跟他去,可是瞧那神色,好似要同那个劳什子族兄商量什么要事,想想,她还是不跟了。

    “师傅请人送你回窦爷住下的院落?”

    窦金宝呵呵笑出,摇了摇头:

    “师傅怕小宝迷路吗?甭担心啦,年家大宅虽广,也任我来去。还有啊,我阿爹八成被一些好朋友邀去畅饮畅谈啦,今日都不知回得来回不来哩!我在这儿瞧著她,师傅待会儿空间时再来寻我,好不好?”

    年永春看了看她,又把视线瞥向兀自沉睡的凤祥兰。

    “那……师傅一会儿再过来。”

    目送男子的素影步出房门,她蹲坐在榻边,两只手撑著苹果脸,瞬也不瞬地瞅著凤祥兰。

    服侍的三名丫鬟就在门外,她不想唤她们进来,就静静瞧著那张玉容,思索著年凤两家的关系。

    她记起了师傅昨日同她提过,“年家太极”第十九代掌门的婚事,在许多年前就已订下,为的是要偿还一段恩义。

    唉唉,想来,姚家又辣又俏的娇娇姑娘没指望啦,等那个冷冷酷酷的年永劲掌了权,就该迎娶这位温柔美姑娘了吧?

    咦?!

    思绪转到这儿,她双眉陡地蹙起,心中生出好大的疑惑,而同时──

    “金宝儿?”

    声音在她左后方低响,窦金宝迅速回头,见年忌青不知何时溜来,正呵呵地对住她笑。

    “咱儿好不容易摆脱那些跟屁虫,来,咱儿带你玩去。”

    “年忌青,你说,那个年永劲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今日‘年家大极’不是要向武林人士,正式宣告他为年家新一代掌门吗?他还可以迎娶美姑娘当老婆耶,为什么要走呢?”她劈头便问,双眸圆大,如何也想不通。

    “嗯……这个嘛……”老人眯起双目,隐隐闪过锐光。

    窦金宝没暇儿注意他的神情,迳自思索喃念著──

    “耶,我怎么问你来著?你还不是要我问师傅去。唉唉唉,你最爱玩啦,一天到晚住外跑,这儿也去,那儿也去,肯定不知道人家发生啥儿事。”

    “谁说的?咱儿这是旁观者清,年家里的大小事,咱儿都不知有多清楚哩!”

    “胡吹大气。”

    “嘿,咱儿说的是真的!要不你问啊,不管啥儿问题,咱儿年忌青定都给个满意答覆。”

    年忌青雪般长髯一扬,丝毫经不起激。

    第八章 意朗情春

    没错,我是年家第十九代永字辈的子孙,但那掌权的担子不用我挑,是我那可怜的永劲族兄……

    “年家太极”第十九代掌门的婚事,早在几年前就订下了,那是为了偿还一段恩义,任谁也不能违背。

    我喜欢九江,喜欢教书,喜欢平淡的日子……

    不是、不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师傅说的这样。

    说好不蒙人的,可师傅还是没说实话。

    他不仅仅是“年家太极”永字辈的子孙,更是第十八代掌门之子,是年家唯一的嫡系血脉,亦是“年家太极”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们原先内定的掌门人。

    新任的第十九代掌门该是他,不是年永劲。

    与凤样兰订下婚约的也该是他,不是年永劲。

    心头沉甸甸的,窦金宝暗自调息,仍无法将那股闷意驱除。

    至于年永劲,是见正统继承者返回年家,欲将一切归于师傅,才决定离开的吧?!若非凤祥兰出面阻挠,后又落水,现下的他,早不知去向了。

    可怜的师傅呵……

    可怜的、可怜的师傅……

    她想,这十年光阴,他独自一人留在九江,甘愿当一个学堂先生,并非真喜欢平淡的日子……她想,她是知道原因的。

    大抵是就算他心里再喜爱人家,可姑娘的心终究不在他身上,那美姑娘喜爱的是他的族兄,却不把他的好处瞧在眼里。

    而他如此为之,索性连掌门也相让了,就为成全别人。

    只要年永劲接掌“年家太极”,成为第十九代掌门,就得实践二十年前,年凤两家所订的婚约,顺理成章娶得美人归。

    可怜的师傅呵……

    可怜又傻气的师傅呵……

    该怎么办才好?

    她不要师傅那么难受,她要他快快乐乐,跟著心爱的姑娘在一起,永远地开心。

    “小宝,又神游太虚了?”男子温厚的掌心覆在她头顶,声音有些无奈、有些宠爱,永远这么好听。

    窦金宝肩膀微微颤抖,抬起脸,习惯性地冲著他咧嘴──

    男子俊颜怔然,吓了一大跳。

    “你?!呃,发生什么事?怎地哭了?”两只素袖急急捧起苹果脸,瞧她眼睛红通通,双颊红通通,年永春朗眉纠结,全然地不明究里。

    她哭了吗?!

    “我、我没哭。”素袖已伸来帮她拭泪,她倔强地想摇头否认,下巴却被男性修长的手指攫住。

    “你当师傅瞎了眼吗?”语气一沉,有些逼问的味道。

    “不是,我是、是──”

    “永春,小宝怎么了?”

    此时,斜倚在榻上的美姑娘听到动静,已拥被坐直身躯,她对著窗边的年永春和窦金宝侧过脸容,明眸却锁定不了焦距,淡淡地投在一旁墙上。

    又是一件教窦金宝万分震惊、楞了好半晌才回神的事──

    这位凤家小姐尽管生得仙姿玉容、美不胜收,然那对眼眸仿佛明丽的星辰,眸光眄流,却是盲了,瞧不见东西。

    昨日,对著年忌青问完想问的事,得到想知道的答案,那白髯老顽童硬要带她出城玩去,可她哪里还有心情?小小脑袋瓜一下子挤进太多东西,从未这般紊乱过。

    所以她待在榻边,一直、一直瞧著沉睡的美姑娘,拚命、拚命地整理思绪。直到祥兰小姐清醒过来,发觉到床边有陌生的气息,瞧她小脸浮现惊慌,她急忙出声安抚之下,才察觉这柔弱姑娘竟双目失明,想当然耳,又轻易地勾起她强烈的怜悯相保护欲。

    “小宝?”唤声柔软而迟疑。“小宝啊……”

    “祥兰儿,我没、没事呀!师傅,你、你快去陪祥兰儿,快去她身边,要是摔下榻就不好了。”略带著鼻音,窦金宝赶忙清清喉咙,双手硬是将年永春推开。

    “小宝,你这是干什么?”竟不让他碰?还把他推得远远的?

    问她干什么?!

    傻师傅呵……她在帮他制造机会呀。

    “师傅快去扶著祥兰儿啊,小宝好好的,跟牛一样壮。”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抓著衣袖胡乱擦净脸蛋,她扯出一个笑。心想,只要师傅肯重新将心思花在祥兰儿身上,让祥兰儿多多体会他温柔的一面,懂得他的情意,了解他比年永劲那个酷家伙更适合她,从现下开始慢慢生情,总有一天,祥兰儿肯定要回心转意,会知道她的师傅是全天下最最温柔的人──

    不不,师傅不再是她的,是祥兰儿的,一定要是祥兰儿的……

    听见两人对话,凤祥兰轻轻言语──

    “别为我担心。虽然双目失明,但这房里的摆设,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会摔著的。”

    谁知道窦金宝竟跳起来哇哇叫──

    “会摔著的!我刚才不小心把桌椅摆乱了,把你的鞋踢进床榻下面,还从外头搬来三个大盆栽,你要下榻,一定要让师傅扶著你才可以。”

    “不用啊,我有三名丫鬟伺候,可以唤她们进来。更何况,我现在并不想下床走动,所以用不著拜托你的永春师傅。”凤样兰恬静地微笑道。

    “嗄?”窦金宝神情一怔。

    这一边,年永春古怪地扬眉,忽地出手握住窦金宝的单腕,出其不意地将她拖来,好近好近地盯住那对水亮的大眼睛,那眼瞳周遭浮现的淡淡血丝,教他心中起了阵阵烦躁。

    “你有心事。”不是问句,直接点明出来。

    “没、没没有啊,师傅。”

    又想挣开他的手?!年永春五指一按,太极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无声无息地化开她抗拒的力道。

    “你蒙得了师傅吗?”

    “我没有蒙你啊……”声音在男子的瞪视下转弱。

    从来开朗爱笑的苹果脸自昨晚就不太一样,本以为她憋不住话,定会对他吐露心事,可现不成了什么样子?

    为什么哭?!

    若非沮丧到了极处、委屈到了极处,她断然不会掉泪的。

    “告诉师傅,谁欺负你了?”想也未想,另一手自然地抚著她的红颊。

    窦金宝微微一瑟,男子掌心的热度数她眷恋,好想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放怀大胆地抓住他的手摩蹭。

    但一切都不同了,师傅不再只是师傅,她多么、多么地喜爱他呵。

    见他笑,她心里就欢喜;看他难受,她就万般不痛快,所以,她要让师傅跟心爱的姑娘在一块儿,永远永远,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眨眨眼,她硬是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说──

    “咱儿不欺负人就阿弥陀佛,哪轮得到旁人欺负我?师傅又不是不知道。”

    那憨直的模样一如往常,可年永春瞧在眼里,眉峰已然蹙起,尚未开口,已听见凤祥兰带笑轻语──

    “小宝莫不是想念你家阿爹了?”

    窦大海昨儿个午后在开封大街上,巧遇一位三年未见的好友,竟临时决定随这位友人往北方办事,要窦金宝随四海的镳师大叔们先回九江。

    窦金宝自然好想再多留几日,加上年永春也不愿她这么快离去,因此,四海众位镳师在今早已起程返回,将她留了下来。反正有永春师傅在,他们倒也放了一百二十个心。

    听到凤祥兰帮她找出借口,虽然不太高明,但她仍抓著机会连忙点头。

    “是、是挺想我家阿爹的。呜呜呜……他自个儿跑到北方玩,也不带著我,就只会要我乖乖回九江。呜呜呜,真想跟著他一块儿去。”说著,留在眼眶的两滴泪顺著红颊滑下。

    “那也用不著哭。”他上身微向前倾,素袖擦掉她脸上的湿润。

    见那张英俊的脸容更加靠近,窦金宝下意识屏住气息,心脏跳得咚咚乱响,脸蛋的红晕也加深了。抿抿唇,头用力一甩──

    “师傅常说……说小宝像三岁的娃儿嘛。”再次咧嘴笑开,她又道:“自然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啦。”

    锐目陡眯,年永春不太相信自己听见什么──

    他还不了解她吗?!

    说她孩子气,她定是千百个不服,非要同人说个清楚明白,可现下她自己倒先承认了,还丝毫不在乎的模样。

    “师傅……小宝想去洗把脸,你、你放开手好不?”被他瞧得心虚,她不自觉低下头来。

    “永春,让小宝去啦,别这么凶呵,我可不太喜欢你逼问的语气。”祥兰安详地道,又替窦金宝解围。

    迟疑了一会儿,年永春终于放开她的手腕,习惯性地去抚著她的头,声音略沈──

    “先去洗把脸,师傅待会儿过去瞧你,带你上街玩。”

    “不不不,不用的,师傅──”头摇得像波浪鼓,她两手在胸前胡挥。“小宝用不著师傅陪,你们家的白胡子老太爷年忌青,说要带我出城玩儿去。还有永澜啊,他、他也说要带我上街逛逛的,不用师傅,师傅待在这儿很好,好得不得了,可以陪祥兰儿说说话、谈谈心、聊聊天,还可以陪祥兰儿到院子里看云、看花、看树、看小草──”

    “祥兰看不见。”忽地丢出话。

    “呃……那、那那那──”

    见窦金宝边说边退,把他当瘟神似地赶,年永春心里苦苦涩涩,好不是滋味,拚命地想著,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祥兰倒不以为意地笑了出来,有意无意地道──

    “没关系啊,看不见,我可以用感觉的,闻闻花香和土壤气味,摸摸小草、摸摸大树,还可以听小鸟儿唱歌,永春,你陪著我吧,好不好?”

    “好好,当然好!”窦金宝点头如捣蒜,原要抢出门的身躯忽地急奔回来,硬将年永春推到床榻边。“师傅,你要好好照看祥兰儿,别理小宝了,小宝自个儿找人玩去,有很多人陪我玩的,用不著师傅。”

    “小宝!”

    无视年永春泛青的面容,窦金宝旋身就往外窜出,眨眼间已不见踪影。

    “这孩子怎么回事?”边喃著,他手掌捂住胸口,竟觉气闷。

    他千百个相信,年家大宅里有很多人愿意陪她玩,她性子这般豪气爽快,不费吹灰之力就和人混成江湖好兄弟了,今早甚至还远远瞧见,沉默寡言的永澜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永澜能放开心怀自然可喜,但他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见那张苹果脸冲著别的男人笑,还兴高采烈地比手画脚,他心里就没来由的发闷,试将烦闷气息倒进丹田再缓缓释出,仍是无法尽除。

    此时,凤祥兰轻吁出一口气,缓缓调过头来──

    “是姑娘家,可不是孩子了。”柔软言语,那眸光精准无比地对住他的双目,竟与寻常人无异。“难道你还一直拿她当孩子看待吗?”

    年永春唇微抿,似乎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凤祥兰眨了眨眼,幽幽笑开:“昨儿个和小宝聊过,她今年恰恰十八,我只长她三岁,敢问永春师傅,也拿我当孩子看吗?”

    “小宝是小宝,你不能同她混为一谈。”这姑娘最最欠缺的,就是坦然率真的美德。怎么瞧,哼,都是他的小宝可爱。

    忽地,他眉眼俱柔,嘴角不由得牵动了。

    他的小宝?

    他的小宝……呵呵,用得挺顺,听起来也挺顺。

    “是呀,她是你的心肝宝嘛。怕她疼了、怕她哭了,自然强过我这个未婚妻子。”掩嘴淡笑,她由枕头下抽出一册书,翻到上回作记号的地方。

    “万万别对小宝透露那些事。”他语气略急,一张俊颜凌厉起来。

    “为什么不能对她说?”

    “小宝性子单纯坦率,若说不清楚,极容易教她误会的,我不要她胡思乱想。”

    “喔──”她秀气的嘴角轻轻上扬。“你会对她道明一切吗?”

    凝视著窦金宝消失的方向,年永春斟酌著,才缓声道──

    “等你和永劲两人的事情有了定案,若有需要,我会慢慢告诉她。”

    最好是没那个必要。天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会蹦出什么想法,他希望一切如以往。等所有恼人的事底定,他想回九江,想继续当他的永春师傅,看著春花飞舞的暖阳下,一群孩童有模有样地随著那个苹果脸的姑娘练拳习武。

    听到年永劲的名字,凤样兰安详的脸容微微紧绷,深吸了口气,美眸由书册中抬起,神情已然稳下。

    “什么时候叫做有需要?你又为何要慢慢告诉小宝?她是你学生,你是她师傅,若是单单纯纯的交集,需要将年凤两家的事说与她知吗?”

    “你不懂,小宝她──”陡地止住,他也不确定自己要说些什么,而心已扬起波澜。只知道小宝她──她对自己而言,很重要很重要,这十年在外,她是十载岁月的光芒。

    他性温而静,她则是热烈豪气,一下子将人吸引了去,教他自然地想去懂得她的沮丧,想去抚解她的忧郁,想去分享她的开怀心绪。

    师傅,你待全宝儿真好,永远都那么好,我心里真喜欢你。

    你想不想知道小宝许的第三个愿望?

    我告诉老天爷,要祂保佑师傅平平安安,一生喜乐,让小宝能天天瞧见他,和他说几句话。师傅……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敛眉思忆,他心里暖暖一笑,唇角已然飞扬,却听见凤祥兰轻声言语──

    “你说我不懂,我是不太懂呵,要不还问你做什么?只是,你想等到‘有需要’时,才打算对小宝言明,我瞧已经来不及啦。”

    年永春蓦然瞪住她,眉间的柔软瞬地凝固。

    “什么意思?”

    “再简单不过的意思,小宝已经知道一大半了。嘿,你别瞪人,又不是我说出去的。呵呵呵,年永春,我很久没看见你摆脸发脾气罗……”

    “别忘你眼睛瞎了!”他突地变得好凶。

    “噢,对喔。”她吐吐小舌,眸光四下瞟了瞟。“千万别被谁听见咱们的对话,要不,岂非露出马脚?”

    “小宝为什么知道?”他压抑住心中焦急。

    “嗯……这个就有点说来话长了,呃──”

    男人常年温和好看的双目陡地细眯,迸出危险光芒,他单袖微鼓,朝床榻逼近一步,似欲给她一掌,以泄心头火。

    凤祥兰赶紧摇头,苦笑道:“别火别火,内家练气,气就得讲究心平气和,你这样反其道而行,可不太高明。我怕你了,长话短说便是啦。”

    略顿了顿,她再次启口:“昨日我意识转醒时,见床榻边有个圆脸姑娘直盯著我瞧,心里好奇,我就故意嘤咛几声,把脸转向里边继续装睡了。我还在想,她不知要瞧我多久,便听到老太爷的声音啦……”

    “老太爷?!”冲口喊出,他俊颜泛青,已有不祥预感。

    凤祥兰巧肩轻耸。“没错,就是老太爷。嗯……也还好啦,就只说了年凤两家二十年前的事,说我爹娘是‘年家太极’的大恩人,说我为何待在这儿的原因,说我心有所属,爱的不是你。”

    老天……

    年永春头一阵痛,不知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的白髯老爷子?究竟对小宝说了些什么?

    在这儿有大多纠葛,似真似假,亦真亦假,看到、听到的,往往只是表相,而小宝心思向来单纯,恐怕真要误解了。

    “你怎不早些告诉我?”

    凤祥兰无辜地眨著眼睫。“我是想呀,没瞧见我费劲儿地支开小宝吗?倒是你硬抓著人家不放,临了还怪到我头上来。”

    老天……他内心叹息,眉峰整个纠起。

    那姑娘心里疑惑,藏著秘密,竟是将他推得远远的,不愿对他道明,这般情况从未有过,小宝到底如何想他?

    我就是师傅,师傅就是我,咱俩儿是一体的,敬谁都一样……

    金宝儿想牵师傅的手,自然就牵了……金宝儿心里头欢喜,想抱师傅就抱了,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呢?

    师傅是师傅,是金宝喜欢的人,自然要授受亲视,又有什么干系?

    年永春回想著,双掌陡然紧握,终是明了,自己全然承受不住和她之间有任何隔阂。

    “唔,好心一点,再告诉你一件事儿吧。”她半张脸容用书册掩住,声音略显轻低地飘荡出来,神神秘秘的。“我知道小宝为什么哭喔。”

    心脏震了一下,他眯起眼。“为什么?”

    小脑袋瓜微微一偏,幽幽轻叹──

    “唉……她喜爱你,真真喜爱你呵,难道还不明白吗?正是因为心里有你,所以才因你而哭泣。”

    他是她的永春师傅,她喜爱他,他一直明白。

    但如今,那张苹果脸有了教他难以理解的忧郁,一向清澈的眼瞳罩上淡淡薄雾,连笑也如此勉强。

    为什么?为什么?

    莫非,真是祥兰说的那样?

    十年岁月,从未想过将走到这一步。

    她虽是爽朗不拘的脾性,毕竟情窦初开,才会如祥兰所说,心生绮梦,对他怀著女儿家的柔情吧?

    然而,自己呢……

    他拈眉反覆思量,过去的相处点滴又再度涌上心头,爱笑的圆润脸容占满思绪,仿佛还能听见她咧嘴笑开,软软叹著:“师傅,你待我真好……”

    他待她,远远超过对其他学童的关心。如今,他的小宝长大了,是大姑娘了,他待她,依旧远远胜过旁人。

    他没变,她也没变,只是情感重了些,竟让他心湖画出涟漪,更想伸出手紧握住她,永远瞧著一张红润笑颜。

    心绪极少这般忐忑,步出凤祥兰所住的院落,他疾步往西侧厢房而去。

    之前四海镳局的朋友被安排住在那儿,小宝自然也是。

    无论如何,他一定得找她好好谈谈,关于“年家太极”的事、关于祥兰、永劲和他之间的真相,更重要的,是关于他们两个。

    她心中如何想他?

    他还是她的永春师傅吗?仅仅是师傅而已吗?

    他冲得飞快,素衫如一阵风地卷过弯曲回廊,跨过几道拱门,沿途还吓著了好几名正在洒扫的仆役和丫鬟,还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灾难。

    “小宝!”

    人未到,声先至,他边走边唤,瞬间身影已闪进西侧厢房,双臂推开他亲自替窦金宝选下的房间──

    “小宝,我有话跟你说。”

    里头静谧谧的,什么人也没有。午后暖阳透过纸窗迤逦而进,将静置在方桌上的一对八角铜锤镶上流灿的光辉。

    “小宝?”

    他不死心又唤一次,甚至还跑去掀开被褥,确定她没把自个儿蒙住,不过还是失望了。

    “永春少爷想找金宝姑娘吗?”一名仆役提著水桶恰巧经过,见门被大大地推开,好奇地探进头来。

    年永春忙问:“你知道她在哪里?”

    那仆役点点头,笑著回道──

    “适才金宝姑娘要了一盆水洗脸,永澜少爷过来找她,说要带她四处走走,跟著老大爷也来了,还跟永澜少爷抢起人来,最后就变成三人结伴而行。至于上哪儿去,小的也不大清楚了。”

    闻言,年永春双眉皱起,心中满不是滋味。

    他垂眸瞧向八角铜锤,那是她的贴身兵器,向来扎在腰间寸步不离的,如今竟被她随意地丢在桌上,仿佛教人抛弃,总觉得有些孤单,有些哀怨──

    跟他现下的心情……有些儿相像。

    第九章 春雨凝露

    太阳西沈,天色幽暗而下,一抹眉月蒙朦胧胧地挂在远处,年永春立在西厢外的小院仰望著,心绪柔软,却有矛盾的弧寂。

    “永春少爷?”拱门外来了一名仆役,在那儿探头探脑的。

    “什么事?”他侧过脸容低问,听得出心情不佳。

    那名仆役不由自主地咽著唾沫,小心翼翼地道──

    “是、是赵总管要小的来问,那个嗯……关于立秋时,邀请各省各家的太极族众会聚开封的事儿……”

    “赵总管该去问永劲族兄,不是问我。”

    “可是永劲少爷他、他说要咱们问您来──”

    闻言,年永春神色陡凛,双眉几要纠结,偏偏那名仆役又道──

    “还有那个……咱们要宣告新一任掌门的事,赵总管得再次发帖广邀武林朋友前来,有关于请帖名单的内容……”

    “那是永澜负责,别来问我。”他极力压抑住大吼的冲动。

    那可怜的仆役楞了一下,才无辜嗫嚅著──

    “您又不是不知道,永澜少爷他、他带著金宝姑娘玩儿去了呀,还有老大爷也巴在人家后头一块儿去了,上哪儿找人啊?”

    对!他们带著小宝玩去,将他一个丢下,原有朦胧月聊以慰藉,但左等右等,偏不见人影转回。

    该死的!

    他为什么不能平平淡淡地待在九江?

    为什么得赶回来让众人要著玩?

    那些该管事的不管事,全将责任推到他头上来,这便也罢,连小宝……他们也要相抢?

    周身气血激荡,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又烦又躁,极想不顾一切朝石墙狠发几掌,以泄胸口紧闷。

    “永……永春少爷?那个……”

    “去问年永劲。”索性连“族兄”也不称呼了。他声音虽然平静,可月光下的神情好生狰狞,哪里还见平时温文可亲的模样?

    登时,吓得那名仆役拔腿?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