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司马府。”波澜不惊地端起桌上的水晶盅把玩。
萧近英替司君玉凉了半截心:“他和张姑娘过得挺好的,还有了一个小男孩,叫司竹。。。”
灵狐不耐地将水晶盅扔到桌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原谅他!”萧近英急切地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在你心里的分量?若不是你们二十多年的友情太重,你也不会恨他至此!现在一切都好了,离寒和凌风过得非常幸福,不会再想他了!你不如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早日解脱他背井离乡之苦?”
灵狐冷哼道:“好笑!我又没在他大司马脚上捆绳子,他愿意什么时候回中原就什么时候回!”
“你明知道他一日得不到你的原谅和许可,就一日不会踏足中原故土。。。”
“嘘!”灵狐忽然打断他,指指屏风后面,“有人来了,你快躲起来!这人是个高手,你在里面就是憋死也别给我喘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敲门。
灵狐打开门,笑道:“你果然准时。”
灵蛇踏进来,表情僵硬。想要他忘记曾经被人做成傀儡的耻辱经历实在太难。
“这么晚了,不知大护法找我何事?有事快说,哥哥还在等我回去!”
灵狐示意他坐下,笑道:“你们兄弟感情真好。正好我今天要说的事就是关于你和你哥哥的。我要你们立刻离开此地,越远越好!”
灵蛇挑起了眉:“大护法还当我是木人呢,可任您随意驱使?我严某人玩兴正浓,凭什么听你的?!”
灵狐冷笑道:“我这么做可是为了严沐林!我知道他有几句话非等到风平浪静后才同你说,你此时不听我的过几天想走都走不了,到时可别后悔莫及!严沐林可是一心一意爱着你护着你,以有这样一个文武全才的弟弟为傲,你的愚蠢让我为他可怜!”
灵蛇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灵狐的手指一个劲地颤抖:“你。。。你,你,你知道我们的关系?”
这下轮到灵狐懵了:“什么?”
灵蛇气愤他明知故问,忿忿道:“好啊,他连这个都跟你说!没错,他根本不是我的亲哥哥!他本姓英,是我大娘抱来的孩子。我从小就喜欢他,他自己也知道,可他偏偏要找各种理由搪塞敷衍。我中了状元以后更是变本加厉,借着不想在我的光明仕途上留下污迹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居然要逃到大漠去!好在我死缠烂打跟着他出来,眼看就能说服他跟我回京,居然这么倒霉又遇到了你!”
灵狐面对他声声指责说不出话来:“我。。。我。。。我。。。”我怎么知道你们会是这种关系?天地良心!当初我只是羡慕你们兄弟和睦,才千方百计把他也弄到会阴山与你团聚,这次出门还冒着顶撞莫非杀的危险把你拉来。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灵蛇见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气道:“解释不了了吧?他居然把这种事也同你说,可恶!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说是吧?我去问他!”
他大步迈出屋子,留下原地发愣的灵狐。
萧近英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从屏风后绕出来,指着灵狐笑得喘不过气来:“你呀,你呀,你呀,怎么会生生将这事也搞错?”
灵狐气极瞪他:“如果是你,你会往那方面想吗?”他一想到自己曾拿魏贤和严沐林比较,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萧近英笑着凝视他:“你脸红什么?是发烧了还是不好意思?”他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捏灵狐的双颊,被一手拍下。
“别动!有人来了!”
萧近英苦不堪言,后悔当初没练龟气神功:“你怎么到了外藩还有这么多任务啊?这回又是哪个武林高手?”
“她不会武功,制毒却是天下第一!上次我中的万毒噬心丹就是拜她所赐!”
灵狐还未开门,屏风后萧近英已听到一阵少女的娇笑声伴着银铃传来:“大护法这么晚找我,可是教主又有信传来?”他稍微探了探头,见一个苗装少女跃步进入屋内,灯下一双剪瞳四处乱转,不过并未发现他。他却看清那少女的容貌,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灵狐听到屏风后的动静,早在心里把萧近英骂了一百八十遍,好在另一个人不曾发觉,便朝那少女笑道:“正是。而且这次的信息可是专为蓝月姑娘而来。坐。”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碟精致的糕点,摆在满心期待的少女面前:“这几日教主逛遍了整个帝都才找到了这一道紫兰酥,由传说中长于沙漠的神花紫兰做成,女子吃了能保健养颜青春常驻,特地让我转交给,姑娘快收下吧。”
蓝月看着那一碟糕点,似乎不敢伸手去接:“真的吗?他真的为了我去寻紫兰酥?”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灵狐看见她明亮的双眼有些潮湿,忽然之间心生不忍,却已来不及收回。
蓝月拿过一块紫兰酥放入口中,还没尝出味道,双颊已湿。其实也不用尝,这糕点之甜一直甜进了她心里:“这么多年。。。终于让我等到了。。。”
她吃过之后灵狐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突然哀伤下来,坐进她身旁的椅中,忽然问道:“你爱过他吗?我说。。。莫非杀?”
少女抬手揩尽自己的眼泪,似哭似笑:“你问我爱过他吗?呵呵,我已经爱了他六十多年。”
第26章
她这句话刚落,忽然捂住肚子,脸上现出吃痛的表情。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灵狐:“你。。。你在紫兰酥里放了什么?你可是为了报万毒噬心丹之仇?”
灵狐苦笑:“我自己差点死在万毒噬心丹上,可没有本事向你报仇,更何况是以这种方式。”
盛着紫兰酥的玉蝶跌落在地,碎成千万片:“那么。。。是他。。。”
“你中的毒叫九夜阴冥夺魂散,无论什么体质什么高手都难逃它索命夺魂。”他怜惜地看着疼痛难忍倒在地上的蓝月,“他想用这个与你的万毒噬心丹争夺天下第一毒,看来是成功了。”
蓝月身心剧痛,五内皆焚,反而笑道:“恐怕还不止吧?我见过他行动怪异,焦躁难耐不安的样子,那还是六十多年前。这说明他这一世快要到头了,轮回近在眼前,所以拼命要把剩下的事做完,包括除掉我们这些曾经的下属,为即将寻回的他的爱人铲除威胁,为下一世轮回扫平障碍!”她气血翻腾咯出一口鲜血,鲜红地在细羊毛地毯上开出一朵艳丽诡异的花朵。
灵狐看着那鲜血感到从未有过的胆寒与心惊,为那同样艳丽诡异,犹如开在坟墓上的地狱红花一般的男子,为那些耸人听闻的秘密:“你。。。你说什么。。。”
蓝月看着对面自乱阵脚的大护法笑了,沾着鲜血的双唇鲜红欲滴,妖娆诡异:“奇怪吗?我还没有吃惊你凭什么吃惊?就为你们这几年不清不楚的上下级之情?我爱了他整整六十年,甚至不惜用我的亲人,我的感情,我所有的一切向黑巫换来一副百年不老的蛊药,只为了能再见他一面,再感受一次他的爱!”她泪如雨下,忽然间苍老下去如一个八旬老媪,“我输了。我彻底地输了。六十年前他可以为了我同挚友翻脸,与整个武林正道为敌,六十年后,他连我是谁都认不出,居然为了别的女人来杀我。哈哈哈,可笑可笑,真是可笑!”
她疯狂地笑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门去。灵狐停了才幡然惊醒,追出了门。虽然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交代给他的任务总要完成,哪怕是最后一个。
灵狐追着蓝月的身影一路穿过夜色笼罩的后花园,远远地看她站在假山上,月下凌乱如鬼魅,疯狂的笑声随着夜风传开:“灵狐,你莫得意!当初他那样殚精竭,不顾一切地救你,就只为了让你今天来除掉我们!我们没了,看他下一个要杀的是谁!哈哈哈。。。”
灵狐过去她的身影却突然消失,真如鬼魅一般。
一定有机关!灵狐在假山林中摸索,忽然听到后面一个声音:“不用找了,放过她吧。”
灵狐积攒的火气“腾”地一下着起来,揪住萧近英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说不用找就不找,你知不知道完不成任务我今天就会没命!”
萧近英见他月下格外恐慌的脸,只想抱着他好好安慰,但他只说:“她是我师祖婆婆。”
“什么?!”灵狐一惊松开了他。
萧近英平直地道:“她是我师祖婆婆,我师父的师父。她的画像就供在毒木门的正堂上方,师父每日都要叩头上香,我从小看到大,不会有错。”
灵狐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毒木道人已过天命之年,她是毒木道人的师父,那她。。。她说六十年前与莫非杀有一段情居然是真的?!”
萧近英道:“我不知道真假。我只听我师父说过,这位师祖婆婆年轻时爱过一位少侠叫花聆,他因曾助沈家家主沈玄清大侠铲除危害武林已久的魔教,并将魔教教主打落山崖一战成名。然而你也知道我们毒木门是邪教,他们这段姻缘自然受到了正邪两道的一致反对,敬仰他的武林同道更是想尽一切办法进行阻挠,连他的昔日好友沈大侠也试图干涉。怎奈他与师祖婆婆已是爱得如痴如狂,难以割舍。不知哪位英雄出的主意,竟把师祖婆婆骗到昆仑山藏了起来,并告诉花聆说她死了,希望花少侠就此死心。”
灵狐听得心惊肉跳,已经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后来呢?”
“后来那几年很像今天,花聆不信,翻遍武林寻找爱人,行事越来越偏激。当年传话的人,阻挠过他的人受到了他疯狂的报复,害了许多无辜性命。旧友沈大侠看不下去了出面阻止,竟然被误杀在他剑下。从此以后,花聆便再无顾忌,彻底论入魔道,大肆屠杀同胞,整个江湖都被鲜血染红。那是一场整个武林应该铭记的浩劫,如同一百三十多年前由东瀛武士大藏手纲引起的那场浩劫一样。”
“那他最后找到你师祖婆婆了吗?”灵狐听得入了神,糊里糊涂地问道。
萧近英真想在他脑袋上敲一下:“你刚才已经见过我师祖婆婆了,你说呢?不知什么原因,那场搅乱整个武林的腥风血雨到达最□的时候,罪魁祸首的花聆突然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过了几十年,有人曾说在五台山深处见过他闭目修行,容颜如旧,可惜没人敢去考证,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他走了以后我师祖婆婆终于成功地逃出来,可惜爱人已经不在,她在毒木门闭门枯坐了三天,一句话也没给我师父留,悄悄离开,据说是寻找长生不老药去了。”
灵狐叹了一口气,替这对因世事最终散落天涯的爱侣。即便莫非杀真是那个花聆,就现在看来,他们仍得不到好结局。
想到莫非杀,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糟了,我忘了还有一个人!”
他刚转身,正有一个身影迎面而来:“大护法可是找我?”
“灵蝎。。。”
那人笑道:“我不叫灵蝎,贞敏,我是乔宇凌。”月下他英俊的侧脸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勇敢坚定的光,无比迷人。
这是他第一次敢这样叫灵狐的名字,灵狐迷糊了,恍恍惚惚地跟着道:“宇凌。。。”
乔宇凌低头笑了一声,没人看清他的双眼已经湿润,再抬起,又是坚定泰山崩于前而不退的笑:“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教主将任务传给你前已经有人向我传递了消息,说起来我还比你知道得早呢。”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贞敏,不要说。一年前在南竹林见到你的时候,你对我笑,我就知道我乔宇凌的人生已经彻底结束了,而另一个为你而活的人从此诞生。心甘情愿入你的圈套,抛弃一切追随你上山,哪怕你自第一天以后再没有正眼看过我,陪着你伴着你,看着你的平静和哀伤,然后为你而死,让你更好地活下去,足矣。
“我想问你,这一年来,我日日陪在你身边,你却始终不肯看我一眼,这是为何?”
灵狐惊讶地抬头看他,银眸在月下如流水生辉。很久以来,除非万不得已,他从不敢与人长久对视,恐惹来麻烦。例外的只有萧莫两个人,一个不用怕,另一个早在他还没魔眼以前就已经中了心魔。
“第一次见面你中了我的魔眼,命运随之改变。我怎么还敢直视你?”
真傻。外人都道我是被你的幻术所迷,其实我只是被你所迷。你的幻术只能使人失掉心魄个时辰,你却可以是一生。
他笑道:“动手吧。”
站在灵狐身后的萧近英看得最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坦然和深情,叫他也要问一问自己,可否像他一样为了眼前这个人坦然赴死?可以的,为了爱人而死去,脸上会带着笑。
灵狐拔出黑羽针的手抖得利害,闭了闭眼,终于将针悉数抛落山下,激起一片金石之声:“你走吧,就当我欠着你的!”
“那两个一个放了一个逃了,要是再没有我,教主定要罚你的。”他说着忽然上前,前倾着身子凝视近在咫尺灵狐的脸,温柔地道:“那就让你永远欠我吧。”
“不要!!”一个凄厉的女声传来,萧近英只盯着空中一闪而来的白衣女子,没注意自己的青龙宝剑已被人被人抢出。
寒光荧荧,血溅空月。
“乔郎!乔郎!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快点醒来啊,你醒来我们回南海去好不好?乔郎!”撕心裂肺的哭声震碎月夜,仇恨的双眼斥着红光射向灵狐,“狐妖!你害我乔郎,我要你偿命!”
她伸向双刀的手忽然被握住:“不要。。。云遥,我对不起你。。。下辈子再还。。。不要伤。。。他。。。”握住女子皓腕的手终于屋里垂落。
“啊!!”女子绝望的哭声撕裂了夜空。
傅云遥抱着乔宇凌的尸体怆然而去,从此消失在他们世界里。本来是一对美好的恋人,如果不是遇到他。。。
灵狐闭上了眼睛,身后的人轻轻握住他的肩。
第27章
半夜自恶梦中徒然惊醒,却见那红衣恶魔正坐在自己床前笑吟吟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他不知是梦是醒,身在何处,又将漂往哪里?
望着那张摄人心魄的美丽脸庞,灵狐从来没这么害怕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蓝月疯狂的笑声和话语一遍遍在他耳畔炸响,滚雷一般。他将舌头狠狠咬出了血,才说出一句:“轮到我了吗?”
莫非杀见他肝胆俱裂的样子,只是盈盈笑着点头:“是啊。”
灵狐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匕首:“这一次不要用毒了,用这个。”再无回旋的余地,反而好。
莫非杀接过匕首,抚摸着刀鞘上精致的花纹,无比温柔地对灵狐道:“那我动手了。”抽出匕首,刀刃反射着他温柔的笑,寒光对准床上人的脖颈。
灵狐点点头,闭上眼睛。想要笑的,眼角却滑落了一颗泪。
就是这颗眼泪凝固住了锋利的刀尖,莫非杀伸出的手只是替他拭去眼泪,轻声问道:“害怕吗?”
灵狐点点头,仍是闭着眼睛,全身颤抖不止如一头濒临死亡的小动物。
莫非杀笑了:“害怕就要听话。”
灵狐刚想睁眼忽然感到胸口剧痛,已经被莫非杀封住三处大|岤。莫非杀将他扶坐起来,在他的顶门,天灵,后颈各拍一掌,至他吐出一口黑血,便从怀中掏出瓷瓶倒了十粒细小的黑色药丸给他服下,又将他放平,替他盖好被子。
灵狐此时已大汗淋漓,如同脱水的鱼,丹田之气无法凝结,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惊异地望向莫非杀。
莫非杀见了他的反应,挥挥双袖,像完成一件大事一般,道:“你的魔功既已被我卸除,对我也无用了。大护法灵狐听令!你几次三番违背本教主命令,私自放走猎物,破坏任务,本教主决定废除你大护法之衔,逐出毒教,从此以后不得再插手毒教事务!”
他俯下身,抚顺灵狐散落在外面的白发,语气轻柔:“贞敏,我已经解了你体内积压的毒,你再不用修炼魔功护体,这些异化的特征也会一一退去,从此以后你便可以做回魏贞敏,去过平淡的日子了。你高兴吗?”他忽然笑了,如月光一般淡薄朦胧。
魏贞敏想开口,|岤道仍被封着,任他怎么努力也发不出声,眼泪便扑索索地往外掉,看着他笑着起身,面朝着自己一步步向后退,一直退到门边,转身,红衣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魏贞敏看着那门攸然阖上,忽然想起见他的第一天。
沉重的铁门开启,梅花般的幽幽暗香驱散了炼药房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蜷缩在墙角的他自膝盖间抬起头,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个红影如同自地狱里显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一手拿着记录的簿子,笔含在嘴里,带着懒散得意的笑容打量着堆积如山的死尸,偶尔记上几笔。他的笑就如同五月艳阳一般,艳丽夺目,生生晃得魏贞敏不敢睁开眼睛,只能抬手去挡。那人因此看见了他,脸上一惊,笑容忽然就沉淀下去,迈步向他走来。那暗香越来越浓,他感到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只看见那红影逐渐放大,终于挡住了他整个视线。
他作为魏贞敏的命运便是自那天起被彻底改变。
“别难过。”另一个影子挡在他身前,犹豫着,不知该站还是该坐,“他只是去办他自己的事。”
他伸手解开魏贞敏的|岤道,魏贞敏坐起来,用双手擦干脸颊,深吸一口气,道:“我赢了。他没有杀我。”
萧近英不知该如何答话,许久才道:“难得他还对你有情意,也不枉那么久以来你一直忠心对他。”
魏贞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他望向萧近英,潮湿的双眼在灯下如星光闪烁,“刚才你听到莫非杀的话,我已经不再是毒教中人。如果我现在说要和你一起回柳条镇,你回吗?”
萧近英用力点头:“我回!”他又道:“可是你不会走。”
魏贞敏笑了:“知我者萧大侠也!明天便是十五,我们一起前往东台观礼。我有预感,莫非杀的事一定与那位阿依公主有莫大关联!”
这一月的十五,寒冷的帝都因为一件喜事热浪滔天。还未到吉时,东台附近便挤满了人群,从异国王子到升斗小民,游历商人,外族侠士,各地俊杰济济一堂。
羊皮鼓一击,十八座巨大的的号角吹响,两列气派的皇家卫对银甲金刀开入场中,格开兴奋的人群,公主的御辇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驾临东台。
“孙二哥,你说这公主真那么好看吗?”林景玉好奇地伸长脖子。
“我才不管她好不好看。”孙飞扬无视周围绝倒的众人,只温柔地注视着前面站在萧近英身旁的白衣人。“其他人怎样又与我何干?”
“萧近英,”魏贞敏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袖,下颌微抬,指指台上,“你看公主身后的侍女。”
萧近英根据他的指向凝神观望,那公主御辇之后果然跟着两排白衣侍女,左四右三总共七人,各个天香国色世间仅见。底下众人已起了一片啧啧之声,侍女都这样,公主莫非是瑶池边的仙女不成?
萧近英却发现了别的:“我看见凌星姑娘了。。。你果然没错。。。好像还有我的师祖婆婆。。。她怎么会在哪里?怪不得那天能遁形于皇宫重地,难道她也是。。。天啊,那是。。。”萧近英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后面的林景玉疑惑地看看身边众人:“咦,静仪师太哪儿去了?”他环视四周,忽然拉拉孙宁远的衣袖,神色严肃:“孙大哥,你有没有发现来了许多中土人?我不是认识很多,但好像很多都是武林中人。那个是霹雳手郑东,响雷堂雷拒,凌家的凌易。。。啊,魏公子的哥哥也来了!”
孙宁远随着他看了一眼,叫道:“糟了!”忙挤上前去,附在萧近英身旁他耳边说了几句,后者的脸也突然沉下来。
一旁的魏贞敏听不到他说什么,却带着了然的笑。好戏,才刚刚开场。
此时金锣敲起,吉时已到,两位侍女带着全场人的心跳声上前撩开御辇上重重纱帘,这一刹那,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七位侍女的美貌让在场的人都发自内心赞叹,而阿依公主出现时,场上却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公主一袭黑纱,盈盈起身出辇,仿若一朵浮云,落在红毯上,也落在所有人的心里。她虽蒙着面,光彩却已盖过身后七位天人一般侍女。她凤目掠过双眼发直的众人,眼里有了笑意,自袖中伸出白玉一般的手指去掲面纱,底下众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面纱揭开,容光四射,她的美丽并没有辜负任何一个人期望,然而底下很快有人嚷了起来:“这公主好面熟,似乎哪里见过?”
“可不正是花月山庄的花月容吗?我见过她!”已经有人认了出来。
旁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你说是谁?”
“正是那莫非杀为寻她掀翻了武林中每一寸土地的花月容!!”
全场哗然,才知道几乎大半个中原武林,稍微叫得上名号的都已聚集到这里,参加这场盛大的典礼。
盛典的中心,美丽的阿依公主却是处变不惊的,微笑着等待,如同一朵没入水中的芙蓉。
她等的终于来了,一个红影从天而降,落在台上,站在她面前。
“你还是找来了,小莫。”
底下众人忽然同时屏住呼吸,各种视线汇集在红衣人身上。
不再有掩饰的笑容,莫非杀看着眼前的女子,几乎要咽哽:“我找了你好久。。。真的好久。。。月容。”
女子掩嘴而笑:“小莫,你糊涂了,我是阿依,我不叫月容。”
莫非杀摇头:“我不管你是谁,我只想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要与凌飞私奔?”整个武林血流成河,只是为了这个问题。
女子笑意更甚:“你在说什么啊?凌飞?凌飞是谁?”她点着下颌,思索的样子,“哦,你说的是那个男人!我怎么会与这种人私奔?我不过是回家办点事,他却要缠着我,我只好把他杀了。”她注视着红衣人,笑容如春花般灿烂温柔,“我要办的事还与你有关呢,小莫,你想听吗?”
第28章
他们说话的时候,台下已是一阵哄然。
“台上那可是恶贯满盈的大魔头莫非杀?!”
“来得正好!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我正要找他算算这笔雪账!”
“还有我双刀门一百二十八条人命,我才五岁的师侄。。。莫非杀,我今日要你偿命来!”
“莫非杀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不杀他有违武林正义公道!”
“杀了他!杀了他。。。”
一片群情激奋中,萧近英拉过魏贞敏护在怀里,以免牵连,虽然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兜帽就是毒教中人也未必认得出。
底下的吵闹声惹得阿依公主秀眉微蹙,朝后挥挥手,走出一位白衣女子,站于台中做了一个手势,立刻冲进来大量士兵腰挎弯刀手持大弩,张弓上弦,将台下人团团围住,
“谁第一个出声,就第一个死!”女子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贯穿每一个人的耳膜,尤其在一些人耳里分外熟悉。
“真的是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气,萧近英回身看孙飞扬,后者连忙摆手:“我只是惊讶!不知道她的身份!”一旁的孙宁远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去。
到底没有说。怎么知道当初他一点嫉妒不甘,却酿成了今天的临头大难。
魏贞敏见林景玉慌张地四顾,拉过他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者惊讶地抬头:“我行吗?”
魏贞敏肯定地点点头:“你骨骼精奇,是这块料,按我说的去做。出去以后八百里快马入关找石重天,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要他大兵压境救出这些武林侠士。去吧,你行的。”
林景玉再三回头张望,挤出人群。
萧近英笑着看怀里的人:“你又在打什么主意?还要救这里所有人出去?”
魏贞敏淡淡地道:“我只是教了他一个扶桑障眼法,足以蒙混这些兵士。只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怕阿依公主的计划会比我们快。”他看看台上,忽然扯了扯萧近英,“我们上台去。”
“不行!”萧近英断然地道,搂紧了他,“你不比以前,一上去成了活靶子,不被万箭穿心也会被这些人的目光活活射死!要救大家再想想别的办法!”
魏贞敏急道:“来不及了,必须想办法拖住阿依!”他定定地看着萧近英:“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没这么大仁大义!我只为你,还有。。。”他看着台上的红衣人。
莫非杀倒退了一步,指着眼前的少女:“你。。。”
阿依莞尔笑道:“你奇怪是自己的属下原是我的人,还是前世的爱人居然与你为敌?”
“不!花聆!不!”少女凄惨地叫道,双目含满泪水。
阿依走到莫非杀身旁,似扶似挽:“我这个一举铲平中原武林的计划已经筹备了十年,一直没有进展,直到遇上你的蓝月。”她看着莫非杀,带着研究的调皮,这是曾几何时莫非杀深深迷恋的神情,“我救过她,她告诉了我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还有这世上最奇怪的一种怪物。这种怪物不会死,只要轮回后修行满六十年便能再生,更奇怪的是,这种怪物每一世都只做同样的两件事,一件是寻找真爱,爱可以让他推迟轮回的时间,另一件是毁灭,那是他的天性。简直如同真主创造的神话一般!小莫,你说有趣不有趣?”
莫非杀浑身颤抖。
“你不会在乎对不对?就算你知道我的事,也不会在乎,对不对?”莫非杀专注而急切地看着她,绝望交杂着期许。在爱人面前,他永远只是一个渴求真爱的人,如同他人渴求粮食与水。
阿依笑了:“我当然不会在乎,我求之不得呢!听了她的话,我才抛开一切去中原找你,想尽办法让你爱上我,然后再用我的不告而别刺激你疯狂的本性,正好借你之手除掉中原武林!你不要以为我在利用你,我们也有过三年最甜蜜美好的时光不是吗?你对我的爱让你轮回的时间大大推迟了不是吗?”
当爱情也成为阴谋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步。
“你。。。”莫非杀咬着牙用尽全力抑制心中破壳而出的喷火怒龙,“。。。爱我吗?”真爱已经耗尽,他感到自己轮回的时刻即将到来。
她执起他的手,柔荑紧握,用尽征服全世界男人的温柔对他微笑:“我当然爱你,但我更爱我的国家。小莫,你不知道眼看着自己繁荣昌盛强大无比的祖国却要年年向他人进贡,向他国称臣是什么滋味!天朝明明朝廷昏庸无能,百姓愚昧无知,士兵积贫积弱,有什么资格霸占大好河山?我要进攻中原仅剩的阻碍不过是边关几支这些所谓武林侠士组成的义军,只要你助我除掉他们,领兵挥师南下推翻天朝入主中原指日可待!到时父王一定会答应将王位传我,你再教我长生不老的秘术,我们两个便可以坐拥天下,永享荣华!”
她说的话对莫非杀来说完全是对牛弹琴,但他听懂了一句,她不爱他。
怪不得此次轮回会来的这样快,裹在巨大野心里的爱情又怎么能滋养生命?
“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莫非杀捂住胸口,也止不住心肺俱碎,五内成伤。他倒退两步,眼前的黑纱女子越来越模糊。真爱耗尽,他的时间到了。
“花聆!花聆!你看我一眼,我是蓝月啊!花聆!”少女的呼声唤醒他的神智,他转向白衣的蓝月,看她哀伤的双眼一瞬间有了神采,“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我就知道|qi-shu-wǎng|!我试了你那么多次都没试出来,你一定是故意掩藏的对不对?”
她神色忽然暗淡下去:“你不想面对过去的事,我了解,可那不是我们的错啊!那年六月,我想尽一切办法从昆仑山逃出来,回到中土却得知你已于半个月前忽然消失。我心急如焚,想起你同我说过轮回之事,想来是时候到了。姐妹们都劝我,但我如何舍得下你?要见你必得六十年后,我已是耄耋老媪,怎么敢见你?为了再续前缘,我杀了她们,用七个姐妹的心血向黑巫换来一副百年不老的蛊药,这样,我就还有二十年能陪在你身边!”她抓住他的衣袖再不肯松开,六十年的等待终于换来泪水中的微笑,“花聆,我等得你好苦啊!”
莫非杀的视线在她和阿依之间移动,最后落在她身上:“我不是花聆,你等错人了。”
这时萧魏二人已经到了台上,站在台中的白衣侍女一见萧近英,警觉地后退一步。
魏贞敏冷哼一声:“静仪师太,他不是来找你寻仇的。”
“你。。。”魏贞敏摘下兜帽,静仪眼中冒出怒火,嗤笑道:“你也敢上来?你就不怕这底下人一人一刀把你砍成肉酱?”
哄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已经有人在喊:“萧盟主!你召集我们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萧近英奇怪:“杨老英雄,您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召集过大家?”
“这不是你武林盟派发的英雄帖吗?”一张大红名帖飞入他手中,“我们到了以后食宿客栈也是静仪师太定一手安排,怎么萧大侠还敢说不知道?”
“我们可是听了您的除魔令才千里迢迢赶到这琴国,如今这种状况又是为何?萧大侠,你好歹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对!给我们一个说法!”
萧近英脑中“嗡”地一声,最近发生的事很快串联了起来,在他脑中形成一张清净的脸,他望向这张脸的主人。
“各位英雄好汉,容在下稍作解释。。。”
“各位英雄好汉,英雄帖是我发的!”静仪上前一步,打断他的话,“人也是我召集的!”
台下哗然。
静仪神态自若,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我之所以假冒萧盟主的名义招各位前来,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我倍受良心的煎熬,再无法忍受。我峨嵋派被毒教所毁掌门师姐被抓,毒教妖魔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相信在场的许多人都深有体会。我便是为了报此大仇才毅然加入武林盟,想为武林正义略尽绵力。”她悲痛欲绝,满怀激愤地看着萧近英,“哪知这段日子在武林盟却被我偶然发现一个惊天谎言!某些所谓的侠义之士人前团结群雄维护正义,背后却勾结毒教坏事做尽!”
众人议论纷纷:“她在说谁?”
“该不会是萧大侠吧?”
“各位!我静仪佛门中人怎敢随意此诽谤他人?趁此机会,正好我有些东西要呈献给大家,也好撕开某些人假仁假义的面具,让大家瞧一瞧他的真面目!”她朝远处做了个手势。
魏贞敏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拉着萧近英道:“我们先避一避。”
萧近英道:“不急。身正不怕影子歪,谅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招!”
一队士兵抬了几具尸体上来,静仪一掲白布,连萧近英都愣住了。
第29章
“是虎啸门!”
萧近英震惊不已:“怎么可能?我只是把他们打退,并未伤人!”魏贞敏看向唯一一个能给出理由的人。
静仪面容悲戚,声泪俱下:“这几位虎啸门的兄弟在沧州截杀路遇此地的灵狐,意欲为武林除害。眼看就要得手,哪知那灵狐的帮凶突然跳出,将这几位义士一一杀害!”她转过身去拭泪。
底下闻者莫不扼腕嗟叹,纷纷询问:“这恶徒是谁?”
静仪露出微笑,一转身,又是一张义愤填膺的脸,抬手指向萧近英:“就是这位大仁大义的萧大侠!各位若不信,可查看几位义士的尸体,看看伤口可是来自青龙剑?”她向前一步,看着怒视着她的萧近英,低声道:“对不起了,萧大哥,这是我的任务。”
她再一次挥手打断各持态度的众人:“现在站在萧近英旁边的人想必大家都认识,正是那作恶多端的狐妖,刚才他二人亲密耳语大家也都有目共睹,萧近英勾结妖魔为害武林之事他就是最好的例证!此等阴险j恶之徒欺蒙了整个武林,今日定当除之!”
“花聆。。。”
莫非杀胸口正疼痛难当,无法接过她伸出的手:“蓝月,我真的不是花聆。如果我是,我便可以依靠你的爱存在下去,可是我感觉不到能量。就算我还有他残存的一些记忆,可那就像听到的故事,我无法融入自己的感情。真正的花聆六十年前就没了。轮回也是不可逆转的,你们缘分尽了。”
“没了。。。花聆。。。没了。。。”白衣少女跌坐在地上,散落的黑发迅速褪成白色,手上青筋外突,鸡皮皱起,布满了老人斑,一眨眼,新月一般的皎洁面庞皱成了一朵干菊花,如花少女只用一颗心碎的时间已退化成一个八十岁的蹒跚老妪。
阿依也倒抽一口冷气,马上调整过来,温柔地执着莫非杀的手:“这下好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是啊。”莫非杀抽出手抚上她的脸庞,眼中是爱是恨还是怜惜,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莫非杀,莫非杀爱的是花月容。”
莫非杀看着沉浸在他的深情里陶醉得闭上眼的爱人,手慢慢滑向她的脖颈。胸口突然传来剧痛,五指骤然收紧。一代佳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爱人,半张的口还没来得及喊一声,慢慢向身后倒去,香消玉殒了。
莫非杀捂着胸口倒退到屏壁边,倚靠着墙。
“莫非杀!”另一边的魏贞敏已经发现不对劲,抛开喧闹的人群跑过来?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