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欢喜才是她的。
正胡思乱想,她忽觉身体毫无预兆的开始战栗,眼前发黑,瞧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正将频率加快,于是便试着控制身体紧一点,再紧一点。
收效良好。
现今跟何穷在一起的至大好处,是他遇事皆推心置腹的与她分析利害,且不厌其烦反复解释,生恐有半点岐义,浑然不似当初看似笑嘻嘻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何五爷。
不过就算这样,她也不敢直接告诉何穷,说我想糖糖了。
他也许不恼,也许只恼在心里却不告诉她,可是回家唐笑那一关却十分难过,何穷也知她偶尔背地里满脸愁云惨雾是为甚而来,几次逼供诱供,林慧容都道:“我出来好久了,怕他们爷俩担心。”
何穷倒是真心诚意的希望能将唐笑请回来,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唐笑和糖糖,都是与她有关的亲人,也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她要独自去接那俩的要求,却绝不能答应——万一她再犹豫不决,或者眨眼就躲到了哪个寻不着的山坳里,再想见她可就难了。
自打有了糖糖,任何夫君的重要性都是要往后排的,林慧容要回去的态度十分坚决,可见何穷执意要跟自己一块回去,又恐唐笑心情不好,与何穷起争执——虽说何五爷跟唐笑一样是凤凰将军正式的夫君,可林慧容自己倒感觉似带着刚偷得的新欢去见旧爱。
偏何穷又不与她翻脸,顶多她说急了,便坐在她身边默然不语,她若要茶要水仍然伺候得十分精心,教林慧容万般无奈,终于了招供隐居之处——原来就在姑苏城北不到十里地,唐笑不良于行,林慧容昼伏夜出,唯有林十五不太扎眼,每日做些糕饼,略加易容贩到姑苏城的一家酒楼里寄卖,生意倒还真不坏。
何穷咬牙道:“中隐于市,我早该想到的。”
林慧容嘟着唇抱怨道:“你们几个都好生厉害,才不过一天光景便侦骑四出,从官府暗中下文通辑到发动群众提供线索,我们哪儿能走得掉?”
何穷连哼数声,终于还是道:“‘我们’?明儿咱们去见三哥和咱们的糖糖。”
他将两个咱们咬的极重,林慧容生怕他再翻不把他当亲人的新帐,连忙说些闲话岔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凤凰里头理想化的人物最多,可是如今俺才发现,最理想的人其实是何五爷。
具有大智慧、又人情练达,又善赚钱,又忠贞,又知道自己要什么,又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的男人,咳。
第一卷 319当路谁相假 五
林慧容或许忘记了,何穷可记着后天便是八月十五,赵昊元必是要回来团聚的——不管她以后想怎样过,这些人都是她避不开的坎。
大清早起来赶到她与唐笑等人的隐居之所,原来是个乌瓦白墙的小院,四周邻居都离得远,颇为清净。院中花木扶疏,林十五想是早早起来做糕饼,才在井台上洗净了脸,听见响声出来开门,笑容凝结在脸上,“何……五爷……”
何穷自认十分和善,不为什么林十五见了他总是有三分怯意——按说他是慕容家陪嫁出来的,纵是个孩子,必也是见惯大场面的,怎地如此内向腼腆,因笑道:“这有几个月没见,十五象是又长高了,糖糖呢?”
林慧容招呼何穷进去,顺手在林十五脑门上敲了一记,笑道:“别装了,我专门没吃饭,想着回来吃你做的呢。”
十五垂首答应了一声,忙招呼何穷的侍从护卫进来坐,那些人各有职司,皆含笑谢绝了。
糖糖还没睡醒,嫩嫩的包子脸,小嘴噘着,林慧容轻轻在糖糖脸上香了一记,笑向何穷道:“右脸留给你亲。”
唐笑却在厨房前帮忙切菜,他足上筋脉恢复的远较手上为慢,因此行走皆靠拐杖或人背负,双手却已经可以做些日常之事。因见是何穷来,颤巍巍的要站起,却被林慧容按倒,笑道:“又不是外人,你只管坐着。”
何穷见唐笑一袭旧衣,气色倒还好,含笑向自己招呼了一句,却回首看林慧容,那傻丫头讪笑无奈,必是正被唐笑以目光凌迟。想来瞧见自己定然心中不快却也无法可想,只好瞪林慧容几眼出气,于是缓步踱开,笑道:“你这院子里的花倒开得好。”
他一转身,唐笑便回肘击林慧容肋骨末端,只是他武功被废,手足使不上力,速度未免慢些。林慧容抓住他的胳膊,快捷绝伦的在他唇上点个吻,毫不理会他的怒容,一把将他抱起来,笑道:“大清早的就坐这儿,仔细潮气太凉,回屋吧。”
因怕惊动了糖糖,三个大人只在堂屋枯坐,唐笑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林慧容自然不敢吭声,唯有何穷问起家常起居诸事,才敢回答。
何穷提到接他们回家团聚时,唐笑冷冷道;“团什么聚?跟谁团聚?回哪个家团聚?凤凰将军早已经不在了,谥曰武烈。眼前这个女人是林小胖——何五爷不会不懂这中间的差别吧?”
何穷摇头道:“老唐的脾气竟然改了,话真多——什么凤凰将军武烈侯的,只有鬼才信。无非是皇帝、皇太女等想借此斗法,这会远未到盖棺定论的时候,谁胜谁负只有天知道——旁人也就算了,相识多年,连我也信不过?”
唐笑望着他,正色道:“老何,我不想卷进去,也更不想糖糖和她卷进去——你省省罢。”
何穷瞧着林慧容一脸哀求,嗤笑道:“你、她,甚至糖糖,本来就在局中,还以为真的能逃过么?”
唐笑仰首望着屋顶,半晌才道:“总要试试。”
原来林慧容去昆仑山这两年里,世事变幻,皇帝宣布凤凰将军已死,是宣布莎拉公主的势力集团彻底进入群龙无首状态。赵昊元、何穷暗中得皇太女之助,弄掉了皇帝的心腹大患江南节度使李瞻,赵取而代之。
如今何穷非要将林慧容请回去,无异于将她置于风口浪尖,连带糖糖也要成众矢之的,唐笑自然坚决反对。
可是在何穷看来,林慧容纵然能带着他俩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迟早要被敌手翻找出来以作威胁之用,彼时麻烦更大危险更高,倒不如与大家厮守一处,真要照应不过来,大家同死也就是了。
两人说僵了不吭声,林慧容早知会如此,理智上赞成何穷的观点,感情上又不愿意再依附于人,更不愿意唐笑、糖糖会因寄人篱下而自卑。
何穷眼尖,见糖糖不知何时睡醒了,正在里屋门口揉眼睛,笑吟吟的过去抱起来逗孩子。糖糖竟然真还记得他是五爹爹,爷俩玩的极是欢畅。
唐笑阴沉着脸,林慧容知他必是醋糖糖竟然不看爹、不理娘,第一眼竟然是瞧何穷,是以凑过去笑道:“我想,总不能躲一辈子,要跟大家说明白。”
唐笑斜睨着她,缓缓道:“说明白什么?”
林慧容帮他理理衣襟,笑道:“我以前也想着,能和你、糖糖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哪怕吃糠咽菜也觉得满足。可是人的价值观念,咳,让你觉得最幸福的,肯定不是与我做一对涸辙之鲋,而是自由自在做想做的事,比如,守护我和糖糖不被坏人欺负,对么?”
因屋内闷热,林十五在外头摆好了桌椅,进来唤他们去吃饭,听到“和你、糖糖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时,只觉涩然,怔在当地。何穷见状,含笑抱着糖糖拖他出去,留两人在屋中。
唐笑望着她默然无语,林慧容俯身抱起他,叹道:“所以,我打算跟他们说清楚,然后带你去长安治伤——放心,我会让你想起一切的。”
原来林慧容在昆仑失踪那两年里,何穷曾经派人送唐笑、林十五、糖糖去长安那秘室疗伤的。然而因为唐笑的身体破损严重,那秘室的程序给他提供了两个选项,一是简单修复,治疗后的恢复时间可能长达五至十年,但是肯定无法完全复原至最佳状态;二是彻底将身体细胞重组为多年前莎拉公主为他存储的最佳状态,但是记忆也同样会恢复到那个时期。
唐笑选择了简单修复,理由是:选了第二种,他会失去有关小胖、糖糖的所有记忆——那是他此生最珍贵的财富。
因此重逢以来,唐笑一直坚拒她再去彻底治疗的提议,可是那重新掌握生命的权利实在太诱人,而在她心里,自己不过占居一隅——且是因他遭遇太惨,如此困守孤城,迟早有一天会被她忘却的。
“糖糖学会的第一句脏话是我不小心说的,然后他就记住了。”
“嗯。”
“他嗜甜,但是最讨厌吃菜,近期无肉不欢。”
“嗯嗯。”
……
那些平凡而琐碎的点点滴滴,都有她全都帮他记着呢,浸在鲜血与仇恨中长大的他,偏偏被人以“笑”字命名,想来也是推测他一生必然苦多甜少,恨多爱少,愁多笑少罢。
只是命运的奇妙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什么,比如,唐笑遇上林小胖。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与厚爱,此文又一次迎来了大结局——喜欢一对一版本的童鞋们,可以当这个是结局了,不用再点下一章了,咳。
老君拜谢。
j笑,欢呼撒花,顶锅盖退散。
第一卷 320知音世所稀 一
长庆六年七月,皇帝诏命神策军昭武校尉裴茕任江南道行军司马,同期的类似任命还有地方军事长官出缺的陇右道、岭南道、安北都护府。
历来各道的行军司马、副使、判官、掌书记等职务,悉由节度使选拨英才任命,似这般直接由皇帝颁布诏书竟是从未有过的事——基本上,可以看做是皇帝对各道节度使权力过大的不满以及平衡之计。
只是不满归不满,单靠朝廷直接任命的军事长官想撼动节度使这类实权派人物无异痴人说梦,除非皇帝另有妙着。赵昊元虽然不屑,面子总是要给对方的,他安排辖区内高级官员于八月十四日同赏平湖秋月,为裴司马接风洗尘。
然而当那个消息传来时,却是八月十四的申初刻,裴司马一行已经进了杭州城,赵昊元正在更衣准备迎接圣旨,闻言竟然按着胸口,半天缓过气来对白茗道:“就说我身体不适,全部推掉——叫……翟翠羽代我接待裴司马,他俩年纪相仿,倒也不错。”
翟翠羽却是位女性官吏,今年才二十岁,生的貌美不俗,自中书舍人外放至剑南道姚州任刺史,连年考绩俱在优等,年初调任杭州刺史,俱传她是江南节度使赵昊元的心腹。
事关重大,连初九都皱起了眉头,白茗冒死道:“不能,请爷三思。”
从苏州至杭州,快马亦至少一日,赵昊元只恨不能插翅飞过去,霍然将身上的紫袍卸掉,命换件简便的衣衫,一迭声的喝道:“备马,派人先去家里送信,和五爷说我就回去。”
初九扑过去跪倒抱住赵昊元的腿,道:“江南道有头脸的人物如今都在西湖上等着,爷倒先闹这一出,不是把人往死里得罪?横竖将军已经找着,来日方长。”
白茗亦跪禀道:“莫若准备好车马,等宴会结束便走,或者还赶得上在家过八月十五。”
这起小子哪能明白相思成狂的意思?可是……赵昊元深深呼吸,半晌才颓然道:“好。”
传说中当年的西台右相、如今的新任江南节度使赵昊元,那是优雅明决,可令满座如沐春风的人物,裴茕在长安时也打过几次交道,十分景仰。哪知今日一见,竟然容颜憔悴,神思钝滞,半晌才挤出一半句话来,倒教他身畔的苏州刺史翟翠羽等人给比了下去。
总算赵昊元在辩认出了裴茕的随从中竟然有秦南星的存在时,陡然警觉,以眼神询问。
秦南星本来冷眼旁观,正思忖其因,忽然见他刹那间仿如名剑出鞘,光华四射,轻声笑道:“难得皇帝给假,所以下官就追随着裴司马来江南——赵大人千万莫怪。”
原来圣父皇太后厌嫌皇帝那个断袖的癖好在有了皇长女之后仍然不改,竟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如今还只一个独苗,因此闹了几次,弄死了两三个,终于将这些年轻貌美近臣俱都遣散给各地——便是裴茕这一批莫名其妙的官吏任命原因,唯有秦南星特别不同,却是给假一年。
赵昊元这才恍然大悟,估量着裴茕这样被遣散的多半是无辜受累,倒是风口浪尖上的秦南星竟然能逃得一劫,实在意外。
既逢故交,这一场宴会宾主尽欢,姑苏刺史奚仲甚至醉至水中捞月,幸好救的及时。眼见明月西坠,不少宾客扶醉而归,赵昊元着人相送,自己踱到僻处,纵马便行。
急骤的蹄声踏碎明月,惊飞宿鸟,秦南星却正搭在裴茕肩膀上佯醉,目送那数骑驰去,喃喃在他耳边道:“怎么慌成这样?这可不是赵大人的作风……哎哎,要去瞧瞧么?”
裴茕苦笑道:“不要,还有那位魔星等着咱们呢,难道你忘了?”
秦南星见他举止磊落,自己这般暧昧丝毫没有窘迫之意,也觉无趣,收了手臂站直道:“其实那位说不定也有兴趣……”
赵昊元一路纵马急驰,除了到驿站更换坐骑之外并不歇息,连食、水都要随从于马鞍上解决。就是这样,到姑苏林府时已是次日下午,站也站不直。
意外的是迎接出来的男子皂罗袍、猩红玉带,身形挺拔的似杆标枪,竟是沈思!纵镇定功夫极佳的赵昊元亦不免瞠目结舌,半晌才挤出一个问句“你……怎么来的?”
沈思亲自搀扶他,笑道:“哪里是我,陈王殿下听说老唐失踪,便要赶来江南。正好近期军中也无甚大事,所以皇帝着我护送他。”
果然正厅上锦袍玉冠、秀美若莲华盛开的男子,可不正是李璨?哥几个经年未见,那熟络自是与常不同。赵昊元因不见何穷,笑问左右道:“老何哪儿去了?”
青蚨干笑道:“五爷去接唐三爷和小公子,以及……,算着时辰也快赶回来了。”
厅上气氛一时凝固,李璨合什低诵佛号,赵昊元缓过神来,因见他手上一串珊瑚佛珠,笑道:“陈王竟然皈依三宝了么?”
李璨笑道:“倒没有,只是有几回去听慧远和尚讲经,倒也觉得有理,所以装个幌子。”
赵昊元十分无奈,又问候起路上起居如何,李璨笑道:“估量着你还不知道,我们是和瑛瑛、秦南星、裴小茕那一窝的同行的,路上聒噪的要死——连沈老六都被他们带累的活泼了许多。”
沈思素来沉默,闻言亦忍不住呵呵轻笑,亦道:“那三位说秦淮风月莫如苏杭胭脂,苏、杭两地,又是杭州最佳,所以都陪裴司马赴任去了——赵大人想是知道的。”
赵昊元被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彻底震撼,瞧着沈思,又看李璨,半晌才道:“秦侍郎倒是见着了,怎么齐王也来了?”
这事说来也是笑话,原来皇帝大婚之后,仅由皇后育一女,后宫妃子再无所出,李瑛与王佑大婚之后,干脆连消息都没有,皇帝将从圣父皇太后那儿受来的啰嗦添油加醋倒手给齐王,直把他唬得躲在神策军中俩月没敢回府。这次裴茕要赴江南,他便打着寻访江南美色的旗号告假。
赵昊元猜他是仍痴恋林慧容之故,苦笑道:“可寻着了?”
李璨叹道:“那仨凑在一起,只差没将秦淮河翻过来,一路惹了不少闲花野草呢。”
正聊着路上的趣事,门下报何五爷与唐三爷、小公子已经进了姑苏城,只怕一刻内便要到家。
三人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咳,原谅俺吧……其实这章的名字,应该改叫“帝都观光团抵达姑苏,江南本土党热烈欢迎”……
汇报一下俺的计划:这章结束,也就是本卷完和第三次大结局。倘若觉得太长的亲们,可以撒花出坑了,嘿嘿。
之后会停更两周左右攒文,新文的内容大概是匈奴入侵,保家卫国,由于老君水平有限,肯定不会连篇累牍的写战争场面,大约还是jq陈列的多,咳。
彼时将会申请新的书号发,拜托大家使用收藏作者功能,或者浏览器收藏,多谢多谢。
第一卷 321知音世所稀 二
要依着何穷的意思,最好坐在马车一路缓行回家,以免旁生枝节。哪知林慧容与唐笑倒还好,唯独他怀里抱着的糖糖不安分,小小人儿已经知道思考人生,问题多多,又嫌车里热,又喜欢外面热闹,又想出去跟十五哥哥骑马,抓着车窗帘始终不放。
林慧容见何穷抱着糖糖,额上尽是汗,又不敢当着唐笑为他抹汗,只怕稍有亲昵,却不慎打翻了唐醋瓮,今儿这八月十五团圆节可就过不成了。
她唯有将糖糖接过来,含笑道:“别累着五爹爹,过来给娘亲抱。”
要说待见程度,林慧容在糖糖的心目中甚至还比不上许久见一次的何穷。多半是因他老爹唐笑虽然要求严格,但他只要哇哇大哭便可搞定,好容易娘亲回来了,再哭也没用了——她会陪着他练功,要哭先挨揍。因此糖糖难免有趋善怕恶之心,扭来扭去不好生让她抱,一直喊着要十五哥哥,林慧容笑道:“十五哥哥忙呢,少折腾人。”
糖糖已经颇有主见,转投向唐笑,“要爹爹抱。”
林慧容哪敢让他去拖累唐笑?适逢行至闹市,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车马也走不快,她笑道:“得了,老娘陪你下去走走——我也很久没逛过街了呢。”
何穷劝阻无效,叹道:“那我也去陪你。”
“可别——这一道街上哪个不知何五爷的大名?万一被人抢了去,可就麻烦了——我就跟着车走,放心。”林慧容见唐笑也欲开口,忙又道:“在家闷了这么久了,好歹叫我去晒晒太阳。”
这时节已近黄昏,阳光虽然明亮,却有凉风习习,走在路旁凉荫里尤觉畅意,林慧容抱着糖糖倒也谨慎,绝不离随从卫护的范围之外。
也是合该有事,走到街口的明月酒楼时,糖糖瞧见穿红着绿的一队舞姬慌慌张张的抱着各式乐器疾奔而出,挥舞着小手格格直笑。林慧容觉得有趣,便抱着他远远驻足看了一会,眼见又有几名客人,以及掌柜的带着店小二、厨子、伙计全都逃出来——起先她只当是这班舞姬不中客人的意思被撵出来,倒也未在意,可是这会不是饭点,没有几名宾客倒也不稀奇,酒楼里的人倾巢出动,倒真是件奇事。
林十五急急带护卫赶上来,连声催她快走,话尤未了,忽然见酒楼二层挨着街面这处,哗啦啦倒了半边,几个没逃远的竟被倒下来的残墙砸中,生死不知。
林慧容忙将糖糖往林十五手里一塞,道:“你们先走!”旁边的侍卫反应倒快,两三人扑上来阻拦,却不知她怎地脚步一错,眨眼间便已到那楼前,浑不顾楼上尚有残屑零星乱落,唯一声低喝,将压着人半截椽条扳起,喝道:“救人!”
林十五抱着糖糖,援手不及,好在自家侍卫中有四个抢过去相助,其余人等先簇拥着他和糖糖上车,侍卫首领先派人驱散惊惶混乱的群众,又命快走,这才追着车隔窗向何穷简略禀报情况。
何穷压抑怒气,接过糖糖,沉声道:“先回府,林十五再带四个人过去,捆也把她捆回来。”
林十五就等这命令,答应一声便跳下车,唐笑尤在后头嘱咐:“下手狠点。”
然而说归说,真到跟前瞧着那几个不幸之人血肉模糊与痛苦哀嚎的模样,林十五还真觉得下不了手。林慧容正手忙脚乱的为那几人止血疗伤,先前四名侍卫也帮不上太多忙,还要操心她的安危,见林十五带人增援,皆作无奈苦笑。
“……再来个人,手的位置这样放,用力压紧,数自己的呼吸五十次,放手两次呼吸的时间。”林慧容头也不回的示范压迫止血的方式,却不见有人过来接手,偏面前又有个管家模样的人不识相的上来拖她过去救另外的一位富商,“来来来,先救我们家老爷,我们老爷给你钱,多给你钱。”
早有侍卫将那人拖走,林慧容恨恨道:“我给你钱,少来烦成么?你家老爷只是下肢骨折,昏迷是吓的,死不了。”
林十五抢上去接手,见她虽两手血污,衣袂亦尽是大团暗赭或殷红,然而抬眸一笑,明丽绚目,教人心尖亦为之一颤。
他脑海中思慕之意如荒草疯长,对方却撤开手,随即捏个奇怪的诀,并指点在自己手底这位伤患的心窝处。他不知林慧容正以昆仑派的“慈悲法力”救此人,只是瞧她神色郑重,唯有屏息以待。
这时候街上的行人多半已经走避至远处,酒楼仍偶有摇晃,兼或见衣袂纷扬,修习内功有成的人都听得出,那楼上正有人拼比掌力。想来好端端的楼会塌,必也是因楼上有一帮江湖人火拼之故。
他是林将军的亲信,其余侍卫自然以他马首是瞻,当此际唯有护卫为主,然而适才重伤濒死的人似乎被她施了仙法,虽仍昏迷不醒,外伤的血流渐缓,呼吸亦渐趋平稳。她似这般急救了两名重伤患,自己却脸色苍白,满额是汗。林十五命侍卫中的一人接过自己的工作,见她又摇晃着想去救第三名伤患,恨不能立时夺了她就走,却又不忍撒手不管这些濒死之人。
恰于此时,眼前仿佛有一抹宝蓝的影子掠过,细看却是位清瘦的男子抢在她前头,屈指连弹,以金针将那名肩窝流血不止的伤患几处|岤道封死,血流顿缓,来人声音清越,叱道:“蠢才!似这般救法,你能有多少内力、有几条性命禁得起这般消耗?”
林慧容要想一刹,才安心瘫坐在地上苦笑道:“不是人人都能习得太乙神针,修成通灵圣手的。”
来人正是慕容夜,林慧容见他单手施救,另一只手却抱着个襁褓,将少年家主的凛厉气势破坏到十足,茫然道:“师……咳,慕容家主这是从哪儿抢来的娃娃?”
慕容夜倏退至她身边,将孩子搁在她手中,低喝道:“少废话,看好宝宝。”
林慧容茫然接手,只觉这场景极是熟悉,却怎么也想不到在何处瞧过——难道是许久之前的梦中见过?襁褓里粉嫩嫩的娃儿象是才惊醒,也不怕生,乌亮的瞳仁瞧得见自己的倒影,虽似八九个月的模样,倒也瞧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她自己觉得打有了糖糖起便十分喜欢小孩子,林十五过来要接走她都不肯,也不愿意挪窝,在宝宝脸上亲了又亲,笑道:“你瞧,这么丁点的小娃儿居然比糖糖还漂亮,要是个小妞妞,咱们就派糖糖抢回去做媳妇可好?”
那厢慕容夜落针稍有差池,不慎刺伤患者肺络,致使其狂咳不止,唇边又溢出一串血沫。
作者有话要说:俺错了,俺对不起党和群众的信任,跳票的素坏银(以上禁复制粘贴ctrl+c ctrl+v,罚俺手敲一百遍啊一百遍。)
ps发现自己在学校学的那点知识全都还回去了,泪眼……
第一卷 322知音世所稀 三
在场虽无目光如炬的高人能瞧出慕容夜失手,他自己却惊出一身冷汗,悄然瞥了她一眼,见宝宝乍然换了人抱竟然也不哭,一时旧事汹涌而来席卷心神,浑身痛楚,手腕如有千斤重,救人的动作不免滞涩。
随侍家主的宋襄瞧得明白,终于还是带着其它侍从赶过来护持家主,又有伤者的家人赶至,场中一时热闹非凡。
慕容府的人不把宝宝接走,林慧容一时也只有在旁协助帮着,她此时觉悟过来,发现自己两手鲜血,将湖蓝色绣折枝桃花的锦缎襁褓上按了两只血手印,悔之晚矣。所幸孩子十分乖巧,小手揪住她的衣领不放,咦咦呀呀的说着听不懂的话。
慕容夜将伤患处理完毕,自有侍从借来容器打来清水请他洗手,才来林慧容这儿接宝宝,对她留下的痕迹浑不在意。林慧容见他脸色凝重,不敢多说废话,哪知慕容夜抱了孩子也不立即离开,怔怔瞧着她象是有话要说,半晌却只有一句,“是个男孩,小名叫宝宝,大名叫慕容寰,寰宇之寰。”
这名字实在是起的十分超前且有水准,连起来正好是慕容环保,林慧容自己心里笑翻,却不敢形之于色,忙赞好名字,又夸宝宝乖,复感谢家主援手之德。
慕容夜本是约了慕容昼在此团圆,哪知道才聚了没多久,便有三四个正派人士前来围攻魔教恶徒,慕容昼本就心情不好,哪里受得了这撩拨?他命小夜先走,自己毫无顾忌与之开战,甚至将酒楼都打塌了半边。
慕容夜是家主不好与正派人士翻脸,且慕容昼就算打不赢对方,全身而退是没问题的,因此慢条斯理的裹好宝宝带着从人离开,却没想到她就在对街抢救伤患。这时节有多少智慧、坚决与忍耐都不中用,他抢过去援手时才觉察自己做了什么,这才又将宝宝搁在她手中。
也不知宝宝是否还记得娘亲,不过他向来不爱让陌生人抱,家里除了奶娘,也只有杜蘅、宋襄寥寥几人得享抱他而不大哭的特殊待遇。偏生这会她又满身血腥,本拟又听宝宝大哭,没想到他却乖的出奇。
慕容夜想着自己的心事,任由林慧容自说自话,半晌才没头没脑的答了一句,“多谢,后会有期。”
他扔下这句话便走,又布置宋襄带几个人留下来安置伤患,并赔偿诸事,头也不回,倒是宝宝莫名其妙的开始嚎啕。
林慧容讪笑不绝,向林十五道:“你没觉得家主大人有些憔悴?可是近期慕容府出了什么大事?”
林十五瞧他俩之间的情形,愈发觉得自己心中那个不可能的猜测是真的,可她的模样竟似一无所知——好在所有人都不愿提醒她,而其本人也没有发现这中间的不对头,他更要含糊过去。
眼见此间事了,林慧容洗了手,略收拾一二便可回家,自林十五以下都松了一口气,哪知就耽搁这一会,那将塌未塌的楼上飞坠出一条熟悉的青影,接着有人追杀而下,战局遂转至街上。
看清了战局中的一方是谁,林十五悔之晚矣。
正邪不同路,小夜身系慕容家的几千口性命,不施援手倒也无所谓。慕容昼以一敌四,渐觉吃力,未免兴个走为上之念。
哪知对手太湖双英等人都是江南武林赫赫有名的人物,诛魔务尽,不厌其烦的缠斗,也不知是否还有后援。慕容昼正心浮气躁之际,忽然有人抢入战团,硬接了太湖双英中的老大赵绝号称掌力雄浑刚猛江南第一的重击。
赵绝准拟这掌必中,纵打不死这妖物,也废他半条命,哪知斜刺里忽然杀出个女人来,笑嘻嘻的接下了。
寻常江湖人拼斗似这般硬接,纵武功至强,其内功至少要生反震之力,可是赵绝这一掌所蕴含的内力竟如泥牛入海,消融于其中,那女子还笑的灿若春花,分明半点事也没有。
“列位大侠,今儿八月十五团圆节,咱就不能休战一天?”那女子团团作个揖,声音清脆。魔教妖孽慕容昼亦罢手,退到与她脊背相贴,微笑不语。
赵绝知道来了强援,阻止自己兄弟并两名友人,朗声问道:“此是诛魔大事,不敢懈怠,请教姑娘高姓大名?”
那女子浅笑道:“区区姓林,单名一个槑字,江湖人送外号‘擒妖手’,几位大侠想来都是久仰的了?”
槑字是梅音,暂时倒还没人听得出玄机来,只是何时出来这么位“擒妖手”的女侠或者女魔?大侠们面面相觑,倒是慕容昼纵声畅笑,说道:“得啦,老子此来姑苏,只为叙旧,绝无公事在身——列位尽可放心,多谢招呼,请回。”
赵绝知道今天绝难取胜,偏援手迟迟为至,身为四人之首,考虑性命还是要紧,因此决意撤退,走之前不免交代些场面话。林女侠连连点头,最后附赠“慢走不送”一句,态度颇诚恳。
林十五万没想到她竟然抢到战团中相助,更想不到昆仑这两年的修炼,似乎颇有长进,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对手,他是陪嫁慕容昼到林府的,久已不见,此刻忙上来行礼,恭谨如常。
慕容昼含笑点了点头,瞧她看着自己喜不自胜的模样,又觉得烦躁,叹道:“多谢将军援手,后会无期。”
他要使动轻功疾掠而去,林慧容自然追他不上,可是他才踱开两步,只觉腕上一紧,却是被那鸟人牢牢抓住,低喝道:“回家。”
凭什么?为什么?
慕容昼挑眉,这动作旁人再也做不到他这般好看,林慧容抓住他的胳膊轻晃,“今儿团圆节呢,你一个人多没趣。”
凑到你家去过节更没趣,慕容昼极想反唇相讥,可是瞧她一脸乞求,不知怎地心软,叹道:“你怎知我一个人?说不定正约了美人月下对酌呢。”
“我不生气,你有一百个,一万个美人我也不管,只要你今儿跟我回去。”林慧容凑近再凑近,软语央求,浑不管自己的动作有多不合时宜。
“听说你家今日龙盘虎踞,此刻正风云际会,我才不去讨没趣呢。”慕容昼也挨得她更近一些,差一点唇与唇相贴,柔声道:“我明儿晚上去找你。”
林慧容难得两颊红透,郑重道:“不行,就今天,正好遇着你,我其实是有重要的大事要和你们说呢。”
慕容昼心中猛地一跳,不由自主的道:“好。”
两人挽手离去,避于街角茶馆里的三人愕然相视而笑,只是笑的颇有不同,李瑛是仿佛不在意却又有些掩不住的苦涩,秦南星是惊讶中带着三分有趣,裴茕则是真正诧异。
秦南星轻咳一声,道:“如此良辰,凤凰将军家好象又聚齐了各路人马,你们猜猜,此时正合做什么?”
李瑛不屑猜,裴茕胡乱猜了几个猜不到,秦南星笑嘻嘻的自己揭了谜底,“今晚风清月明,偏凤凰将军家这些天南地北的人都凑到一处,真是盛事,合该做些大事,比如……灭门。”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恭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一卷 323知音世所稀 四
秦南星兴致勃勃拖两人至茶馆的雅座中,途中被一个彪悍的江湖客撞了个趔趄也顾不上要争辩,按捺住李瑛使个眼色,随手掷了半钱银子了事。
秦南星唤了店家送些茶水点心时令鲜果,他滔滔不绝拿水果摆战术意图,先从林府的建筑结构谈起,到寻常的侍卫布防情况,预计今天回家的诸位大人物带来的侍从以及其中可能会产生的间隙,最后讨论采用何种偷袭方式方可达成灭门效果。
鬼知道他从哪里来的那些资料,说的倒真头头是道,李瑛听的津津有味,不时发问或提更好的建议,裴茕终究老实,忍了半天才发问,“两位,还真打算去……灭门啊?”
秦南星轻咳一声,道:“这家子汇集一时英豪,难保不生谋逆之心,更何况那魔教妖孽人人得而诛之,江湖白道也不会说我们什么——如此良机千载难逢,稍纵即逝啊。”
李瑛正色道:“有理,你我食君之禄,理应忠君之事,管不了那么多了。”
眼前这俩人一是皇帝的兄弟,另一个是近臣,料来自己就算有意见也是白搭,裴茕只得配合作出万分赞成的模样道:“那么就今晚动手?从哪儿调人?”姑苏、杭州俱是林府的势力范围,恐怕略有风吹草动,都要惊动林府,仓猝之间无人可用才是大问题。
秦南星的笑容颇为诡异,他道:“区区自有妙计,俯耳过来。”
秦南星嘁嘁喳喳说话,裴茕却实在听不清楚,皱了眉头但要发问,李瑛却以指比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裴茕虽迷惑不解,终究还是强捺疑问,且瞧他俩如何掰扯。
李瑛笑道:“经此一役,非但皇帝可以高枕无忧,你我兄弟亦可大发其财——想单止那何五,都敢号称‘数遍江南何所有’,可知其富。”
两人再大肆渲染一番林家之富贵,又讨论一遍围攻林府的要点,这才畅笑离场。
裴茕一直憋到随二人驰马出了北门,眼见人迹稀少,才这问道:“你俩说灭门那事,是说给别人听的么?”
秦南星哈哈大笑,李瑛叹道:“先前那四名白道人物围攻慕容老妖,这边就暗藏了一伙人,不知为什么没有出去援手。如今南星诓他们一下子,且看那些人会不会真傻到去碰林府那块石头。”
这么乱七八糟的主意,亏秦南星想来!万一林府有人因此受伤送命,或者贼子今日不去,改日再挑没人的时候下手,岂不麻烦大哉?凤凰将军是裴茕素来敬服的,那时节听说她身故的消息,还怅惋几天,今日见她好端端的回来,胸臆病间尽是喜欢,倒觉得这两人的作为十分不顺眼了。
那俩人如何知道裴茕的心思,商量如何变装,绕道西入城,潜至林府现场观摩效果。用?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