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不知因此举又裂开多少,正增她满腔委屈郁愤,泪珠儿连绵不绝,泛滥成灾。
凤凰将军也会哭?
震惊不足已形容金殿上众人的反应,这事还不比天降红雨,倘可推给冥冥中无可寻觅的的天意,这是眼睁睁看着泰山将崩,黄河稍顷改道。
昔日有冷面罗刹之称,号称三年不笑的凤凰将军,传称有关云长刮骨疗毒不用麻沸散之毅力狠绝的凤凰将军竟然当场哀哭失声,是何等匪夷所思之事?
“臣是哭我军阵亡的三千铁骑,亦是代三千铁骑一哭。”凤凰将军奏道。
哭也是一门大学问,对情人要哭成梨花带雨,对恩人要哭出感恩戴德,对仇人若哭,自然是示之以弱。眼下么,首先要哭的既哀且伤,但又不许让泪浸了声线弄成模糊不清——那样奏对便减了三分力度,要再惹皇帝烦心,就更不划算。
幸好她今日有如神助,七分哀戚,三分隐忍,头一句便将所有人的心思勾在一处。
赵昊元只觉额上一根青筋突突直跳,侧目望李璨,见他嘴唇微动,到底是没有说话,还他一个苦笑。
金殿上静无旁声,唯有凤凰将军说道:“求皇帝恕臣无礼。臣哭我军的三千铁骑,原因有三。一是就臣所知的资料,是役并非被敌军合围或是偷袭,而是正面接敌。三千铁骑对敌千余人竟被屠杀殆尽,皆因是我军遭遇的是敌人最新的装备与战法——试想若是换作异日我大军北征与敌主力正面接敌时才碰上……其后果可想而知。”
她的假设倒在情理之中,可是竟于此刻提出,委实也太大胆了些。殿上有不少人倒抽冷气掺着惊叹的合声,也不知大家是真是假,反正满殿高官皆适时作出了惊诧之意。
唯有齐王李瑛的唇边划过一丝微笑,偏偏落在侧对面赵昊元的眼中。
皇帝深吸一口气,说道:“言者无罪,继续讲。”
“自秦国长公主以下的三千铁骑,都是我大唐的铁血军魂……军人以保家卫国为天职,军人以战死沙场为荣耀,臣只恨不能与他们并肩血战到底,此其二也。”
这段话将乱石滩一役彻底定性,尤其是秦国长公主——倘若李璃是出使他国,三千铁骑是为保护她而随行,途中遭遇敌国屠杀,事关国体,非要大兴问罪之师不可。可是凤凰将军的言下之意,系指秦国长公主和三千铁骑是以军人身份殉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遥想我大唐数百年来的功臣名将皆可图入凌烟或入忠良祠,可是似乱石滩一役殉国的三千铁骑这样的普通军人皆湮没不闻,我欲祭奠英魂,却又凭吊无处,唯觉潸然泪下,此其三也。”
在场中的大将亦不少,从来没有人把牺牲在沙场上的普通士兵当回事——有些人是视普通士兵若蝼蚁,从未挂怀;有些人是理所当然的以为军人本就该战死沙场,埋骨异乡,至于那些图入凌烟的虚名,命都没有了,谁在乎那些摸不着的东西?
这些问题从未有人和皇帝奏报过,自然也是第一次听人说要缅怀殉国的普通军人,当下不由得要问;“是该有追思之地,依林卿的意思当如何?”
“臣愚见,在长安城最繁华之处设碑纪念,将英烈的姓名镌之以金石,让世人知道有多少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魂,在保佑我大唐百姓平安。”虽然背上剧痛难忍,可是戏还是要做足的,林小胖俯首,将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她这三个哭的缘由,先是将大军北征之后有可能发生的惨败略点一下,然后立刻兜转去说乱石滩一役,实则将秦国长公主的失踪直接定性为殉国,最后提出疑问,何以告慰普通军人的英魂?皇帝垂询,立刻报以建议性意见。
虽说多有鲁莽嫌疑,可是联想到她往日的糊涂表现,竟可称得上是判若两人,殿上有知她平素情状的人都相顾纳罕,这人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忽然福至心灵,就明白过来了?
皇帝点头道:“此议甚好,礼部并兵部立个章程,尽快选址动工,要先将这三千铁骑的姓名都刻上去,俟成之后朕亲自去祭奠英魂……还有,以后朕每年祀天之后,也要来碑前上祭。”
群臣皆拜伏,三呼万岁。此后这英烈祠就建在长安城朱雀门外光禄坊的东北角,自皇帝以下,王公大臣多有祭拜,普通百姓知其义后更是多往,经年香火不绝。
礼毕,皇帝又问何谓“代三千铁骑一哭”?
第一卷 140非战 二
林小胖正回味得意自己的陈词,忽然见问,惊出一身冷汗来——她将八成心思放在适才,那一段话,此刻竟然无以为继。
她脑中电转,动作语速却着意缓慢,奏道:“我国……我大唐地域辽阔,人口众多,然十指尚有短长,更何况人乎?臣以为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才是世间至理——动辄征调二十万大军,后勤补给都是绝大的负担,更何况影响农时等其他?于国于民绝非益事。在战场一个老兵,强过十个常年摸锄把的府兵,那为何不加强培养职业军人的数量与质量?”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胜负关键,往往取决双方士兵的战斗精神,想也知道既无电话又无互联网的这个时代,想把一支多兵种混合作战的大部队管理好,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正临阵要协调的事千头万绪,将军的命令未必能及时下达到每个作战单位,而接敌的部队的收获到的情报又不能半点不走样的上传到决策层。更别说兄弟部队之间彼此依赖,不肯死战,令不能行的结果是一停就散,一动就乱,所以部队中未经严格训练的士兵越多,越容易变成一盘散沙。
如今大唐执行的府兵制便是合适年龄的服役者,平日务农,农闲时才练兵,因战征集时由各人自行准备兵器粮食参与战争。二十万军队听起来慑人,其实纯粹是一支业余性质的,其战力可想而知。
她这意思倒也不错,虽说没什么新意,可是胜在敢于直言,皇帝点头道:“就这些么?”
“其二就是战略,要说踏平天显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于我大唐有甚益处?——要让草原上的人彻底臣服,赶尽杀绝是不中用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至于以我中华上国之礼仪文明教化蛮夷,又非一朝一夕之事……急不得。”
战争胜利才只是开始,征服一个民族的肉体容易,但想要对方精神也屈服,就非一日之功了,林小胖本想要将二十一世纪的某些国家如何在他国贩卖文明标准的伎俩抄袭过来使用,然而这种事又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想来想去,唯有“急不得”三个字言简意赅。
在场的俱是当世英才,如何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皇帝见她缄口不言,不耐烦道:“莫非没有其三了?”
林小胖等的就是这一问,好比说相声的只有逗哏没捧哏,那就不免有些兴味索然了,当下道:“第三是战策问题,是次遭遇的敌军是轻重骑兵混合编制,只怕还佐有少量弩手——否则哪会掩杀如此彻底。而我军以步兵为主,骑兵半点优势也不占,与匈奴在草原上争锋,是以已之短攻敌之长,殊为不智——而想要建立一支强有力的骑兵部队,所欠缺的唯有时间。”
增加严格训练的职业士兵数量,眼下齐王李瑛主持的神策军便是摒充原有的府兵制,而采用募兵制;战略方面征服蛮夷之后如何教化,亦是大唐史上最头疼的问题,唐初李靖将军以数千精骑横扫草原,将东、西突厥变成传说中的名词,如今就算能剿灭匈奴,焉知异日突厥不会再卷土重来?至于战策,大唐自“旭乱”之后骑兵部队数量一减再减,对游牧民族的战争渐觉吃力,颇有捉襟见肘之窘,亦是齐王李瑛组建要重点解决的问题之一。凤凰将军如今是齐王副手,这三条绝非她独创的见解。
可是胜在凤凰将军说的时机上,在如今朝堂上下皆决定对匈奴开战之时,抛出这么一篇话来,主旨是“急不得”三字,兜头给前头争辩不休的如何用兵浇一瓢冰水,虽没有明说不能不战,但其意自现。
皇帝沉吟道:“有关建立专业……职业骑兵部队的事,你拟个条陈,报来朕看……兵不精,粮草未足,又无善策治匈奴,依卿的意思是北征之事作罢?”
虽说这时候确然需要皇帝这么一句定论的话,可是这会说世界和平才是天下百姓大幸,说不定日后找茬时就变成了懦弱畏战,林小胖抄了一句名言来用,道:“如今需得戒急用忍,莫如再等三年?”
其实时间是把双刃剑,秣马厉兵的不仅仅是大唐,同时也是辽国——彼因人口稀少不能对我国兴起征服之念,但是三年之后的事,一切都在未定之天。
接下来的事情都水到渠成,先反应过来的忙歌颂皇帝仁厚,没想明白的人只有跟着附和。后头有人见凤凰将军背上紫袍乌迹重重,才要悄声和同僚取笑她这时节竟还汗透重衣,哪知还未开口,前面秀丽夺目的女子已经一头栽倒,淹没在紫袍绯衣的人丛中。
她这一病缠绵,足足在床上趴了近一个月才爬起床来。起先重伤之后,反复高烧,伤口愈合缓慢,动辄寸裂,后来好些了便索了纸笔自己窝在床上回忆以前所了解到的现代军队训练方法,隔日李瑛便带着裴茕来和她讨论方案,这次议定了以神策军为名锻炼新北征军队,其预算编制早已超越了常规部队。
只可惜府里那几人都有事忙,赵昊元自然不用说了,那是个后天下之闲而闲的人,沈思前日原来是被李瑛派去在东都招募重囚犯加入军队,才回来了两三天便又被派出去了,何穷自打那日朝会下来,等她醒了便告辞回江南——他既知将有战乱,立刻回江南安排收购粮草等事宜,唯有李璨有暇守护着她。
这天晌午李璨回来,絮絮问她早上觉得如何,又笑和她说道:“外头大好春光,可怜偏你又病着,眼见桃花正好,东都的牡丹也快开了,回来和皇帝告假,带你去东都歇几个月吧?”
林小胖这些时日已经自己所知的将现代军队的训练方法整理完毕——不过是大学里的军训、朝廷七套的军事节目,外加影视里得来的资料糅合在一起的四不象。讨论时被李瑛或者是裴茕略略逼问,便觉辞穷,唯辩之这是先进的理念思路,照搬过来自然有不符大唐军队实际情况的,还要逐步修订,以期走具有大唐特色的军队建设路线云云。
李瑛原负疚在心,不然也不会隔三岔五的拖着裴茕打着讨论方案的旗号往她这儿跑,这些日子她的状况渐渐好转,仍然不减来的次数,林小胖曾和李璨悄声抱怨过好几次说齐王是丈二的烛台——照得见别人夜不归营,照不见自己不务正业。这回李璨说要带她去东都洛阳,首要用意自然是断了李瑛的念想,当下伏在枕上欢呼一声,笑道:“好,再好不过,何时起程?我都巴不得这会子飞过去。”
李璨将她颊上覆着的乌发笼上去,笑道:“傻瓜,就乐成这样……对了,你答应皇帝的事,到底怎么办?”
第一卷 141非战 三
林小胖要回想一会,才知道他说的是李瑛的终身大事。皇帝基于解铃还需系铃人的理论依据把这个重任交给她,竟也不怕她监守自盗,如今莫说不见半点成效,李瑛瞧她的眼神,似乎倒更炽烈。
林小胖很诚心的向李璨道:“莫说他是大唐的皇子,就算是市井民间的好男儿,也不该被我这浊物糟蹋了——我倒奇了,这个容貌当真有倾城的法力么?”
她拿手指点着自己鼻尖,全然没有凤凰将军的冷峻,倒是难得十二分的娇俏可喜,可是要说丽色倾国,却也教人实在难以信服。李璨含笑摇头道:“虽说各花入各眼,可是女儿要讨人喜欢,总要有三分妩媚七分温柔吧?这上头你可差着呢——要说糊涂木讷歪缠,倒是个中翘楚。”
林小胖哪里肯依,伸长手臂一把抓着他的衣袖将他拖近些,直问道:“糊涂也还罢了,那木讷歪缠二字何解?嗯?”
李璨浅笑着俯身,逼到她脸前三寸,眼中柔情流转似要溢出来,林小胖腾地两颊飞红,胸腔碰碰乱跳,睁大了眼睛看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哪知李璨只在她羞透的颊上点个吻,轻笑道:“早该拿镜子来,给你瞧这木木呆呆的模样……”
他这般解释怎能叫林小胖服气?立即撑起身子去勾着他脖颈胡乱亲了半晌,后来还是李璨将她按倒,笑叱道:“镇日只说伤筋动骨要养一百天,这当儿怎么生龙活虎起来?说不过人,就只想胡混过去,这可不就是歪缠么?”
两人正笑闹间,侍儿在帘外通报,道是:“齐王和裴校尉求见。”
不多时李瑛便揭帘进来,后面跟的人裴茕,按理说男女有别,哪有长官直入女性部属闺房探望,或是小叔直入嫂子寝居的道理?不过齐王要犯起犟劲来,谁也拗不过他,都只作不理会。李璨含笑相让,叙过宾主之后,李瑛先朗笑道:“二哥和将军说什么呢?老远都听见笑声。”
林小胖枕上将头侧过去闷笑,李璨笑叹道:“她说我做媒人全无水准,正教导我如何撮合佳偶呢。”
李瑛与王佑的婚事是李璨保的大媒,这话他淡淡说来,倒把李瑛闹得惊骇不定。林小胖当年看了那么些言情小说,如今终有机会施展,哪里会放过?当下抢着道:“那我再说个丞相小姐的故事,话说因为这丞相大人告老还乡,途中歇在一处寺庙,哪知当地盗贼闻讯前来打劫,一家人束手无策,夫人便说如果有人能解此厄,便将小姐许配给他。正好赶上一位大将军也在庙中,当下调兵前来,解了此围——这叫英雄救美法。”
她才不管李瑛脸色有多难看,当下又笑道:“要不是就是女娃抱一撂书在街上走,不小心撞着男子,这叫偶然邂逅法;再不然便寻隙灌醉男女双方……呵呵,这叫木已成舟法。”
她才从莺莺传说到琼瑶,还没祭出天雷大法,亦未进行展开论述偶然邂逅法在吃饭、洗澡、如厕等其它时候施行的效果,至于木已成舟法中那些□、□太过惊世骇俗,只好打个哈哈略过。
饶是如此,李瑛亦如坐针毡,胡乱扯了些别的便约了裴茕从速告辞。李璨送两人到院门口,回来便在林小胖额上弹了一记,笑道:“你那糊涂木讷歪缠后面,要补上狠心无耻才算形容得尽——可怜小六这孩子一片真意,就被你这么践踏,我也不忍的。”
林小胖捉住他的手拿到唇边啃咬,含糊道:“既然生在这名利场中,爱恨情仇也都是制敌利器,至少要看准人再适时出手,似他这般胡乱纵情最最害人,陈王殿下,你说是也不是?”
陈王抽回手,似笑非笑的答道:“善哉,孺子可教也。”
其实这具仙女星座制造的身体恢复机能非常有效,兼之当时只是皮肉伤,这一个月调养下来,除却疤痕未落之外,已无大碍,哪似林小胖自称的那般伤重?她只是又犯了老毛病,不愿面对那些烦难事,拖得一天是一天。
如今裴茕已经接手林小胖原先的工作,那几人本待欺他年幼,哪知道这裴姓小子虽生的貌美如花,又笑的人畜无害,那些阴损手段可比林将军高出不知几百倍去。林将军不过是制定的计划太过严苛,真要做不到她也不打不骂,可谁也不愿承认自己连个女人都不如,所以众人凭着一口气撑下来。现在换成裴茕也一样不打不骂,可他有本事随口两句话都能把人呛得五脏俱焚——偏偏他那么个看似不禁一拳的身子骨,内家功夫竟然也不弱,一次群殴未遂反被暴扁之后,都再无战意。
这天齐王早早遣人召他回京营,可把那几个人乐得喜出望外,那知道裴茕浅笑道:“好,今天的早饭后娱乐科目就改成搏击对练,赢的人监督输的人完成双倍训练计划。”
所谓监督,不过是同样的科目但不必背那五十斤的负重而已,等同于换汤不换药,队伍中哀嚎四起,反应快的已经一拳挥向距自己最近的同伴。
裴茕的好心情一直保持到参见齐王殿下,李瑛头一句话就是:“她说的那个洛阳铲做出来模样了,我不得闲,你去替我送给凤凰将军看可合适?”
原来早先林小胖曾画过一件形作半圆状的铲状物建议军中部分长矛兵装备,用途却是在结阵时破坏地面以降低对方重骑兵冲锋速度。这种奇招闻所未闻,李瑛虽半信半疑仍命人仿制。他可不知道这洛阳铲乃是经时间检验过的挖洞利器,不管是摸金校尉还是土夫子的制式装备清单都是雷打不动的天字第一号神兵利器。不过昨日样品送来之后装在长矛另一端试用,果然抖手一刺便带起半铲泥土,要挖个五六寸直径,半尺深浅的土坑,竟是十分容易——临阵之时,每人挖上十来个,便足以形成干扰骑兵进攻的障碍地带——且结阵时将此端斜刺入地下,更易保持矛阵之齐整。
这等大快人心的妙事,怎地齐王不亲自和凤凰将军去说?到底是想通了撂开手,还是情怯苦捱?
为人属下,揣摩上意乃是第一桩要修炼的功夫,半点也错不得啊。
第一卷 142番外 :团圆
说起来,凤凰将军这一家子天南地北的,各有各的事忙,想团圆也不容易。
这人有事忙那人闲不住,这人领袖名门正派围剿邪教那人率部袭击六大门派,再不然便是这人出征那人失踪,说是十二玉钗满床笏,天下精华尽归林府,可是从年头到年尾,哪有一次能凑得齐?
这一年林小胖真个是卯上了,从六月初就亲自沐浴斋戒恭楷书了大红飞金的全帖给众夫君。
八月十五,回家。
底下竟不知道写什么好了,于是十二份帖子上都只有那六个字。
要愁也无用,天挨不得地,参见不得商,难道急死了她林小胖,就真天下太平了?
其实她自己这样的执念,下场想也想得到,将军府的芙蓉池畔并了三张桌子,才凑够十三个人的席位。酒菜上齐,林小胖便遣了仆役家去团圆,自己一个人对着满桌佳肴,喝酒。酒入愁肠,渐渐有了十二成的酒意。
有酒理应歌,醉后狂态陡生,她拿指节敲着桌子,胡乱唱什么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啊不采白不采啊白采谁不采呀采了也白采云云。
随手拿乌银梅花自斟壶倒酒时却发现只余半盏,她幽幽叹了口气,将最后的酒倒进口中,正合着眼享受菊花酿的甘洌,忽觉身畔压力渐增,才待张口就被温润的唇贴上来,流连,吸吮,辗转。
抛却两人四目互瞪的不和谐场面不计的话,倒真生让人望之惊艳难明,魂飞天外。
这老妖,只嫌她命长么?
心脏隔了半晌才会跳动,林小胖揪着老妖衣襟,来不及诉离情别话衷肠相思,酒意上涌,忽然就人事不醒。
她再醒来已经是八月十六清早,凉风送来沁人心脾的芬芳,树梢上喜鹊叽叽喳喳的叫,窝在椅子上睡了一夜,浑身四肢百骸都脆的象桂花酥,一动就咔嚓乱响。
她甫一动,身上盖大氅滑落在地,八团盘龙纹,正黄|色蜀锦,自然是李璨的衣裳。
咦?都回来过?
何穷早先和她说起的第一批人工培养的南珠,粉紫蓝墨四色,整整齐齐装了一匣子在她面前桌上搁着,虽说并非粒粒浑圆,也大小不均,可是胜在颜色清丽,镶个什么头面首饰,必能卖好个好价钱。
旁边一人多高的太湖石上剑痕宛然,想必是老妖又撩逗唐笑——这一道从头至尾不见半点涩滞,可以想见唐笑出剑的犀利,这一道看似轻浅,拿手一碰石头便酥散了两分——莫非云皓也参与围剿老妖?
那头桌上的瓜果食物被人横推到一边,留空来拿瓜果排兵布阵,演示河西一带大唐与匈奴双方的战局,自然是沈思和李瑛正说前线的事……林小胖拿起似乎在图中代表甘州城的那只啃了两口的梨子憋不住要笑,除了小茕又是哪个这样淘气?
老十一的扇子又搁在那边座上不管——还是去年她死活央求李璨写的“难得糊涂”四字,被他倒手就抢了去,气的小胖生了好几天闷气。这个人大事清楚,小事糊涂,迟早要把官印弄丢了去才算完。
小夜最喜欢的杏仁酪浅浅动了几口,他也就能和昊元说几句话,旁边坐位上残酒未尽,筷子动都没动,自然是赵右相……只是昊元既然来过,怎么会就只和小夜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
林小胖可不知道自己脖子上一朵吻痕的主人是正是赵昊元,自己傻笑了一场,取了扇子,抱了匣子,肩上搭着李璨的大氅,哼个歌儿扬长离去,词云:“一个呀和尚,挑呀么挑水喝……”
第一卷 143番外 传说
传说
烈日当头,热浪滚滚,寻常人都躲在家中纳凉,谁敢于此时出来闲晃?阳光下站不多一会,都晒得人一阵阵的发懵。可是对于大唐龙门特种部队来说,酷暑与严寒都一样是普通级别的正常考验,绝不会因此松懈半点。
大唐国姓是李,李与鲤同意,所以这支传说中的精锐部队便被其创始人极省事且很没学问的随意取了龙门二字,其实与地理位置上东都龙门相距十万八千里。
鲤鱼想跳过龙门,唯有经历千锤百炼千回百折才能一跃登仙。
道理人人都知道,可是能参加今年龙门特种部队的特训队,都是各地军队千挑万选来的精英人物,有不少人在军队里都干的是锤炼旁人的活,哪还受得了被人约束管教的闲气?是以这些日子参训的军人与教官多有冲突,也不用多少。
总教官沈默因事未归,传令回来说今年人多的缘故,男女分组进行第一轮淘汰的,人数各减至一半时,才进行统一集训。
此令一出,哀鸿遍地,不过很快他们和她们都笑不出来了,虽说都是些简单的体能训练科目,可标准是常规军队最好记录的两至三倍,累计十次不达标,淘汰。
今天男队早早被带出去进行百里负重越野,女队教官自称给大家放一会假其实就是午后的例行科目四百步越障换成扎马步,动作简单之极,只是要求站在这样的大毒太阳底下且要求半个时辰就有点变态了。
女队教官头目姓龙,单名一个醐字,负手立在那边树荫下,来来回回就说四个字:抬走,或者归队。
昏倒的人抬走到一旁救治,醒了的人跳起来喊报告,她便批准归队继续。要说她生的也算秀丽,只是冷漠冰寒,戳在那儿仿佛庙宇里的神祗,俯首看苍生疾苦却不动声色。
倒是她的副手姚凰要比她有人味许多,此刻正拎着条长鞭在队伍里转悠,谁姿势略有不符标准,刷的一鞭过去纠正,偶尔还会道:“……都给我记住喽,练好这个,以后才有干男人的本钱——不然搞几下就喊腰酸腿疼,这辈子就只有在下面被人压的份,嘿嘿……”
其实很多人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因为很有可能一个走神,姚教官手中的鞭子啪的便落在自己身上。
眼尖的发现校场那头有位军人大步行近,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笔挺,眉清目秀,若非肩膀上的军徽是两叶三星的正五品定远将军衔,都道是哪家将军的近卫过来传讯。
姚凰忙去站到龙醐身后,嘿嘿笑道:“龙姐,不是说他老娘的寿日么?这小猫怎么回来这么早?”
这当口哪能和姚凰这个不正经的搭话?龙醐不为所动,站的笔直,抬手行礼,姚凰分明慢了半拍,只是难得动作标准,脸上又不带半点嘻笑,熟知她本性的人都要在心里暗骂一声,装斯文。
趁这没功夫管的空当,特训队员甲压低了声音对乙道:“哎,二十七号,□啊。”
“什么□?”
“关于咱们从未露面的总教官的。”
“怎么说?”
“传说他老娘就是建立这支军队的那个人。”
“嗯?”这消息太过惊怖,教听的人不由得将发出的惊讶声拐两个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传说中的那个鸟人的孩子,能好到那儿去?
“还传说,他被前两届的公评为‘最想干的人’……”
“啊?”这次用以表示惊诧的声音足足拐了三个弯,而且来源不止三个。
“别瞎想啊……据说这个称号起先是个别女队员有邪念才奉送的,不过临到特训结束,不论男女都一致想用拳头揍死他……他……”
被阴影笼罩,不用抬头也可知正是刚才来的那个年轻的将军,特训队员甲颤颤巍巍的晃了好几下,还没来得及昏倒就被对方一句话钉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你解释错了,那个干字,是要解释为干杯的干杯,是他们打算通过考核之后联手生擒了我,然后以我的鲜血为庆功酒。”
是什么样的怨毒要生饮眼前这男人的鲜血?思之不寒而栗,也没人敢问后来怎么样,还好龙门特种部门特训七期总教官沈默自己解释道:“后来,他们还做了,只不过选的时间有点不大对……那天正值家里有事,七爹把我娘支出来接我,结果……”
结果怎么样,他到底是没有说,不过混熟了之后,姚凰教官悄悄告诉这些队员,每期特训结业大典之后,凤凰将军都会来接沈默,并且顺便验收特训效果。
想知道结果的话,可以尝试一下如何做掉总教官沈默,不过机会每年只有这一次。
第一卷 144非战 四
裴茕心里感慨,脑中电转,脸上做出惶恐模样道:“这等好事,齐王正该去见了凤凰将军核验无误,就即呈进皇帝才是,属下位卑言轻,岂敢担此重任?”
齐王恼道:“叫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你那儿锻炼的八个人怎么样了?也该去和凤凰将军说说情况,以免南辕北辙。”
裴茕再四央告,李瑛哪里就放过他了?歪缠半晌,最后还是裴茕败北,抱着东西落荒而逃。
他权衡利弊,到底还是带着两名亲随,命他们捧了洛阳铲的样品,来凤凰将军府上求见。哪知道出来见他的,竟然是陈王李璨。
听他说明来意,李璨浅笑道:“将军这几天都在终南书院那儿——距神策营营址倒是不远,齐王不知道么?竟然要你空跑这一趟。”
虽然事不关己,裴茕还是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直袭到耳根后去,喃喃应付了几句场面话要告辞,陈王想了想,笑道:“既这样,就帮我办件事吧。”
裴茕只得欣然领命,陈王又笑道:“今儿天色也晚了,只怕出不得城去,裴老爷子若知道你回来,定然大喜,我就不留你了。明天一早你来,帮我带些东西去终南书院。”
裴茕是裴氏一族的族长裴鸿生的幼子,家常那个娇生惯养也不用多说,所以他才坚决要从军。今日回来,母亲那欢天喜地的模样也不用多赘,只是父亲裴鸿生知道他回来的原由,恨得抄起个家什兜头就打,“缺心眼的傻小子,这等浑水也趟得?改明儿死了你还替人数钱呢。”
他的两个姐姐裴蔷、裴蓉都因备选秀女没在府中,不然再略微添油加醋,这热闹可就大发了。饶是如此,也狠挨了几下——不过父亲只是虚张声势的生气,真正落到他身上的力道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老父坐在矮榻上呼哧呼哧的喘气,裴茕过去贴膝跪下,轻声辩道:“父亲息怒,孩儿只是想着齐王痴恋凤凰将军一事,几乎闹得天下皆知,连陈王自己也没什么怒色,孩儿只不过代跑一趟腿,料无大碍。”
裴鸿生刚才有一下打到裴茕颈脖上,这会泛起二指来宽的红印来,正巧妻子寻过来治伤膏药,他喟叹一声,就手沾了药膏去帮儿子揉,说道:“你们年轻人不知轻重,把齐王痴恋凤凰将军当成一段佳话,殊不知齐王爱喜欢谁,都是他自家的事,只不要吵嚷到台面上来,随他怎么闹腾,连他哥哥陈王也未必会阻拦。可是他为着凤凰将军坚拒王丞相家的闺女,就是愚蠢之举了。”
“莫说这是皇室贵胄,就算是寻常百姓家,弟兄俩嫁一个女人,都还要被坊间百姓嗤笑,更何况是那娶了六七位夫郎的凤凰将军?又不是天底下的女人都死绝了,逼不得已才将孩子送到她家里去。甫天下的父母,都觉得自家孩儿乖巧伶俐,偶遇拂逆,都是旁人教唆的——搁到皇帝或是陈王那儿也是一样,这齐王执意不肯与王丞相家的闺女订亲,九成九便是你出的馊主意。如今虽然不显什么,日后对景有你吃亏的。”
“你和齐王交好,这很好。只是在凤凰将军这事上头,一定要尽力劝阻才是,就算无效,也好传出风声去,免得被皇帝误作匪人……你说齐王他怎么想的?年纪也不小了,倒似个娃娃般执拗——你可得听爹的话,那些情不情什么的,都是做出来骗女娃们的,千万别信真了。”
他絮叨着,下手不免重了几分,裴茕干笑道:“总归有些魔障,不小心栽进去那理智规矩家仇国恨统统报销——爹,爹,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齐王殿下的警句。”
“混帐小子,记这些废话倒是记得清楚……多久没洗澡了?才给你揉这几下,倒搓出一手灰泥来,没得把人臭死,快滚吧!”
裴茕在父亲的大笑声和母亲的轻笑中落荒而逃去沐浴更衣,特种部队那样的训练强度,就算他天天洗澡也无济于事,那几个人起先还被他逼着去清理,现在基本已经全放弃个人卫生问题,个个顶风臭十里。他有时想起来问那几人,答案是:“将军那是女人,不拾掇干净谁好意思和她蹲一处吃饭?至于大人您么,打不过,嘿嘿臭死您总是可以的吧?”
第二天一早,裴茕去仍旧去凤凰将军府拜见陈王,他只道所谓的“带些东西”不过手挽就能走了的,哪知道箱笼累累推了两大车。
陈王的浅笑明润如玉,他道:“将军的挚友如今在终南书院待产,苦劝不回来,将军只好在那里陪着她。如今打叠些用得着的东西送去,还有两个稳婆烦你一并带去。”
于是我大唐堂堂正六品上昭武校尉裴茕大人,继续扮演跑断腿的炮灰甲角色,带着两大车东西和两个稳婆、押送东西的七八个将军府家人一同赶往终南书院。
终南书院的名头已经叫出去,实则如今不过是起了两进院落,离书院二字还远差着些份量呢。裴茕还待想怎么跟凤凰将军交待,打眼却瞧见个熟人——美目流盼,巧笑倩兮,可不正是那个漠北妖姬姚迢?
他收敛心神,抱拳道:“凤凰将军可在?我受陈王之托送东西来,还有件齐王的军事。”
姚迢哪料着到哪儿都能遇着这美少年?饶是她也要恍惚一刻,才道快请。
这么些天不见,凤凰将军已不复那天俯枕浅笑的温媚,倒有几分军营里的爽俐,她见那些东西都是一色簇新的起居应用的物事并些襁褓、小儿衣裳等。当下赧颜道:“到底是我糊涂啊……”
陈香雪已近产期,实则懒怠动弹,哪知道这凤凰将军非说该多活动有利生产,动辄逼着她走动。今儿亦被姚迢拖了来看那些东西,那两个稳婆忙道:“我们王爷说了,这些东西都是赶着做的,活计不免粗糙些,夫人莫嫌弃,将就先使着。”
陈香雪正取了一件小孩子的肚兜在看,闻言笑道:“不敢,这都比我做的要强一百倍去。”她知道原先凤凰将军有孕,府里自然早就备下了婴儿应用的东西,后来那糊涂将军不慎流产,东西自然也没用了。不过这陈王想是怕她忌讳,另寻人赶做的东西,并没有将原先那些东西转送她。
林小胖哪里想到这中间的曲折?看一件赞叹一件,唯感慨道:“我得回去好好谢他。”
第一卷 145非战 五
她所谓的谢,不知何指,也没人敢接茬。裴茕又要禀报洛阳铲的事,因事涉机密,另寻了密室单独和她面陈。
林小胖被他的郑重其事吓了一跳,拿起那几件样品端详,朗笑道:“我当什么军机要事,原来竟是这个……莫非齐王殿下如今也觉这法子可用了?”
裴茕自打昨夜起就打算谨言慎行兢兢业业办完这趟差就回神策营把自己连同那一票儿郎训练个半死,日后齐王再要寻他办这种罗嗦事,也有借口搪塞。如今只垂眸漫应道:“此法用之防守辽国骑兵冲阵,当是妙不可言。”
林小胖笑呵呵的搬出语录来用,“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如今只能说算是纸上谈兵——也愁不到这里,且帮我回复齐王殿下,就说我瞧着好,最好还是请匠人将各种尺寸的都打些来试用,度其合适的再行推广——哎,齐王武明神武,这些自然都是想得到的,你就只帮我说好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