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年轻就是好。”
几人分宾主落座,早有侍从献上茶来,先奉与吴江畔。吴水月正立在吴江畔身后,不提防猛一抬头,眼前立着位十七八岁的美少年,衣轻胜雪。只觉耳畔轰隆一声大响,胸臆血气翻涌难捱,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鼻端痒痒的,伸臂一抹,袖上殷红一道血迹。
孟婆尤可,李琪早扑哧笑出声来,连吴江畔这等老江湖也不免怔了一刹,方道:“好俊的孩子。”
李琪向吴水月取笑道:“这是我家怜玉馆的花主,别号唤作柳清奴。别看他单薄可疼,最是淘气不过的,姑娘千万别被他骗了去。”
第一卷 59莫忘 一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众亲不离不弃滴还等着,一激动之下就借了个本子回家写到凌晨一点,口年俺这种十点就犯困滴乖宝宝啊~~~~~ 吴水月干笑道:“若遇着这样的人物,想大家都是情愿被骗吧?”
李琪与孟婆相顾大笑,连吴江畔亦不禁摇头苦笑道:“傻丫头,怎地拿被骗当作好事?”
几人随意谈笑,绝无上下尊卑之分,不知不觉已交丑时,也不觉困。正说到此次选后,李琪总结道:“这个李珉,素来假模假样,最不近女色的,不知又听了谁个撺掇,嘿嘿,亏他想得出来。以玉面朱唇搏个功名,远比那些披肝沥胆,呕心沥血,十年寒窗才熬出来的秀才轻松写意啊。”
吴水月一旁陪笑,暗自纳罕明明已是深夜,竟然一个个精神抖擞,全无睡意也还罢了,竟然也不怜惜那娇柔的仿佛白玉磋出来的少年?
恰在此时,有人禀道:“报大寨主得知,有一男子名唤慕容昼,寨外求见。”
李琪欢喜的一跃而起,奔出两步猛又回过头来戏道:“小柳儿速速扶定吴大小姐,莫教那个慕容老妖骇去了魂魄。”
吴水月满头雾水的以眼神询问吴江畔,后者正深吸一口气,自座位上款款起立,笑向孟婆问道:“可是别号唤作‘春风三十度’的慕容七郎?”
孟婆摇头道:“可不正是?当年……。”当年如他,她却突然止住了不肯说,道:“既然是江南慕容府的大掌柜亲临,想必至善膏、长生丹以至于菩提返魂香都有了着落,如此寞儿有救了,善哉!善哉!”
吴水月到底年轻,想知道到底是丑怪到什么样的“老妖”能骇住自己,道:“什么人这样大惊小怪的,叫晚辈瞧瞧去。”
孟婆呵呵轻笑道:“去罢,若给那人吓到了,可别后悔。”
吴水月一行答应着,便要出门,正一脚蹬在门槛上时,蓦然见李琪陪着一名男子走进了院落。燕州十月的深夜星月黯淡,院子里仅有数点灯火亦昏暗不明,隐约可见那人的容颜,唯觉心中一震,蹬蹬倒自己退了好几步,一时呼吸窘迫,恨不能将自己的胸臆剖开,能缓得片刻舒畅。
这一下,屋内孟婆吴江畔固然相顾微笑,屋外早有李琪是个不客气的,哈哈大笑道:“慕容老妖,处处害人呐。”
那男子笑道:“知道我来,还不贴个闲人莫近的安民告示,李琪你也太不仔细了。”他声音清澈绝伦,言辞间全然没将李琪这皇室贵胄的身份放在眼里,随随便便如唤旧识。待他进得屋来,众人只觉眼前斗然一亮,满室灯火都被他的绝世风华所迫,摇曳不定。
吴水月这才知道,李琪方才说要柳清奴扶好了她,莫被这“慕容老妖”骇去了魂魄,并非仅仅是戏语。眼前这男子飘然而来,整个人璨若明珠美钻,宝光四射,更兼举止洒脱出尘,全然不似凡间人物。
与他一比,柳清奴立时黯然失色,不过是个人间的翩翩美少年而已。那别号唤作“桃花一笑”的唐笑,戾气太重,简直是俗不可耐。
不过吴水月很快就修正了自己的看法。
慕容昼如何顾得有一名女子正为自己颠倒不已,与孟婆等人厮见过之后,分宾主落坐,不待对方相询便自袖中摸出只一寸来高的青玉盒,开口便泯灭吴水月的感叹。原来他竟笑道:“这便是慕容家的秘制至善膏,除痕消疤,无不至善至美,承惠一千二百三十一两银子,多谢多谢。”
谪仙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么?如今也肯来凡间做生意了?吴水月脑忽然蹦出这么个想法来。
李琪唉呀一声靠在柳清奴身上,这时全没了方才的雍容气度,只有气无力道:“老妖啊老妖,你这般天仙之姿,却来讲这些银钱交易,真真教人意难平啊。”
慕容昼又摸一只青玉瓶,一般是寸许高,玉质雕工均与前面的玉盒一样,他道:“长生散,善解一切心疾,两千玖百二十两。”
孟婆与吴江畔均不说话,只笑吟吟的看着李琪有气无力的叹道“慕容,你怎么不去死呢?”
慕容昼又摸出一只镶金青玉方盒,自是比前两件要华丽的多。他答道:“似在下这般天怒人怨而不死,自然是亏了这菩提返魂香。殿下更是要备而无患,这一件可贵了,共是伍仟玖佰贰拾陆两,三件一共壹万零柒拾柒两银子,您给个整数,壹万零柒拾两就好。”
李琪嘿嘿冷笑道:“你还真是神仙下凡啊,张口便是万两白银,也不怕压死?一口价,三件叁仟两。”
慕容昼微笑道:“殿下果然胸中自有十万甲兵,这叁仟两早还到本钱里去了,别的也还罢了,这至善散中……”他滔滔不绝的谈起这三件药如何宝贵,如何难得,如何有效,李琪几次插言都未能打断,遂拨高了嗓门道:“慕容老妖,你骗得我一次两次,难道还打定主意,次次都想成功骗我么?”
慕容昼轻笑道:“殿下说笑了,不然这么着,在下再让个零头,壹万两莫再还价,另外送一只锦囊给殿下如何?”
李琪如何肯让?两人争执半晌,才敲定柒仟两——自然付不出现银,于是李琪又命柳清奴取了一斛龙眼大的明珠,并一匣珠宝与他一一估价。
两人又是好半晌争执,孟婆与吴江畔并无异色,两人交头接耳,说得不亦乐乎。只苦了个吴水月,她奔波辛苦,这一日把过去二十年没受过的苦都受过了。现在这两人为着几千两银子争来争去,只教人恨得牙痒。困意袭来之际又不得睡,怒意早熊熊燃起,这当儿吴水月只差没有遇佛杀佛,遇鬼杀鬼觅得睡处。
终于捱到这两人算定了药帐——这两人一个是人间富贵花,另一个天上降谪仙,竟然在如此寒夜折腾不休,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偏那慕容老妖又生枝蔓,取一只红色锦囊道:“这一只锦囊专为殿下准备,价值三千两银子,殿下可有意向?”
吴水月捱了一夜的怨念终于爆发,向自己荷包里取了一只翡翠玉佛掷给慕容昼,恨道:“这只玉佛,总值两千多两银子吧?锦囊卖我,你可以走了!”
第一卷 60莫忘 二
那日唐笑激愤而去,不过他素来冷静,片刻便自觉醒,乘夜按原计划北上燕州。天色晶明之际,已出了井陉口,只是先前在太行山中露了形迹,还未看见真定暗赭色的城墙,便在山坳里让血影楼“四剑”之一的寒霜带着六名“稚杀”追上。
所谓“稚杀”便是血影楼新训练的杀手,俱是十四岁以下的少年男女,多半没真正与人动过手,原不堪大用。岂知这一年多来的追杀,青冥尊主只派人带这些少年杀手前来纠缠,也不知是没认真当回事呢,还是仍念着旧情存了容让之心。
寒霜倒算是唐笑的血影楼上同榜师姐,只是她生性冷漠,与唐笑交情甚浅。此刻追上唐笑,一声呼哨六名“稚杀”分列北斗星阵,团团将唐笑围定,她自己自然占了“天权”,开口便是:“尊主谕:唐笑既已下堂求去,当守昔日之约,重归血影楼。”
唐笑慢吞吞的伸个懒腰,抱拳问道:“寒姐,你是传尊主谕的第二十七个人。”
寒霜斯斯文文的还礼,“呛啷”一声拨剑出鞘,答道:“知道,尊主今次下的又是‘劝杀令’。”
劝杀便是血影楼里的任务级别中比较特殊的一种,一般用于可杀不可杀的对象。能劝则劝,能杀则杀。
唐笑叹道:“可怜我做了三年杀手,也没遇着一次劝杀。”
寒霜环顾左右,道:“都看见了?所谓桃花一笑,一笑杀人,就是这个德行。
这一批“稚杀”倒还好,个个神色凝重,没有因两人的对话而分心的。
唐笑道:“尊主派大家来与我叙旧,难道我便不知道尊主的意思?可是一个人若试过自在的感觉,那便如幼虎初尝鲜血的滋味,再不能回头——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唐笑了。”
“看来这话你常说,熟的很呐。”寒霜摇摇头,道:“多言无益,动手罢。”她话音方落,剑锋已迫在眉睫。这一剑毫无花哨,唯有一字可赞之:快!
唐笑不及细思,下意识的侧首相让,手臂微转,内力激荡,一道惊虹倏地飞起,“叮”的一声,将对手的长剑绞为三段。
“莫忘?”寒霜一击便失了兵器,撤身后退三步。她身当北斗星阵的主阵“天权”之位,如此一来,那六名“稚杀”便不能再攻,亦跟着退回。
唐笑慢慢抬手将雪亮的剑锋横在身前,容对方赏鉴,道:“正是莫忘,师姐好眼力。”
寒霜神色变幻,似有感叹之意,她道:“传说中百炼钢可作绕指柔,便是如此?佩服。”
唐笑撤回内力,莫忘剑在他掌中蜷成鸡蛋大小的一团精铁,暗沉沉的毫不起眼,他道:“师姐还是老习惯。”
在唐笑的印象里,寒霜正是杀手中的典范,聪慧,身手利落,为人果决坚忍,执行尊主令时绝不敷衍了事。更兼身形容貌普通之极,记性稍差的就算见过千百遍仍然对她全无记忆。连兵器都是随便找家铁匠铺子挑件最便宜的——用她的原话是:杀手不需要招牌。
可是这一次,寒霜的任务,便砸在这个老习惯上了。她若用的是与唐笑手中“莫忘”剑相当的兵器,也不致于一个照面就被绞成三段——可是若按照寒霜的老习惯,完成任务远比叙旧重要,哪里还会给唐笑照面的机会?用什么兵器,倒在其次了。
寒霜凝视着他,缓缓道:“有些人,有些事,有些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看来她对你还算不错。”她挥挥手,不待唐笑答话,命道:“走罢。”
这“莫忘”剑正是百花盟铸剑大师洗夫人的十大神品之一,也有个典故——当年凤凰将军林慧容与血影楼主赌斗,九死一生才赚了个唐笑回来。因此便赐其“莫忘”剑,据说林慧容赐剑时的原话是:“蠢事可一不可二,若再三再四,便是该死,唐笑请以此剑诛我。”
“我只是习惯了。”唐笑冲着寒霜远去的方向轻声解释,尽管没人听。
朝霞满天,原野里一片荒芜。运使轻功奔波了半夜,又与一流的杀手周旋了一场,便是唐笑这样经过严格杀手训练的人也抵不住疲意来袭。他原是得到消息说九月初十前后,有人曾在易州一带见着她,便捺不住思念北上。昨夜便是风闻黑风寨有名女子如何如何,便怀着万一的希望前去,不想却是旧识李琪。
严格说来,他于李琪尚有救命之恩,只不过当年他原是误将李琪当林慧容救出地牢,他当年只顾愤恨,并未思及此处,李琪亦不领情。后来李琪流落江湖,四处结纳名士高手,唐笑亦是李琪招揽名单上的头号人物。只是李琪尊贵已久,不习惯求人,不免口不择言,这才惹怒了唐笑。
人世间的境遇原也难说,唐笑自是不知那个他无时或忘的林慧容便在他怒不可遏之际擦肩而过。此刻向北,唐笑只道又离林慧容又近了一步,不愿有半刻耽误,却不知道两个人的距离,其实越来越远。
真定城是恒州州府所在,其繁华热闹自是不同。与八百里太行的山重水复寂寥满路一比,乍见真定城门口熙熙攘攘出城的老百姓,饶是唐笑这样的人物,亦不禁心旌动摇。
既到得人烟稠密之处,唐笑自然也不会委屈自己,便在西街寻了家据说真定城最大的客栈名字叫悦来客栈的歇息。只不过店家自称上房,也不过是地处院北,较别处略清静些。一晌店家送过水来,唐笑也不要人伺候,自去掩门沐浴。
水温恰到好处,唐笑才向自己肩上撩了两下,便听窗格“吱”的一响,寒霜笑嘻嘻的跳进来,与先前冷漠的模样大不相同。
唐笑以手加额叹道:“这是却是什么世道!连男人洗澡都有人偷窥?”
寒霜素手一挥,将他搭在屏风上的外裳掷入浴桶中以加遮掩,叱道:“少来这个,有件事问你。”
唐笑抢道:“呜呼哀哉,可怜在下只得这一件衣服,可教人如何出门?”
寒霜鄙夷道:“谁跟人扯这个?如今且问你,有一件事是极容易的,又不用见红,可有空赚些零花?”
印象中这位师姐绝不是这样的人,唐笑疑惑道:“哦?怎样?”
“有人举兵太行,要抓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女人。”寒霜凑近细看唐笑的表情,低语道:“抓到一个一百两银子,杀一个扣两百。”
这便是有人要抓李琪了,唐笑心里格噔一声还未回答,寒霜早已扔下一句话大笑穿窗而去,她道:“今夜子正到城南老柳酒家领号牌,过期不候——还有,你放心好了。我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
第一卷 61莫忘 三
作者有话要说:
只是修改了一个错别字,大家表被俺骗了 0758 夜色深沉,月冷如银。
真定城素无宵禁,不过与长安一比,到底还是小地方。这个时辰的街上绝无人迹,与白天的热闹大相径庭。真定城的街道是以青石板铺就,十年前应是坦途。只是如今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未免太过坎坷。唐笑一边感慨自己到底中了什么邪——放着好端端的觉不睡,大半夜的自温暖的被窝中爬起来,赴这趟约。他晌午便已经打听过,老柳酒家在真定城南,距永安门不远,店家自酿的“归云露”辛洌醇厚,自制的烧鸡奇香彻骨,堪称真定双绝。用真定人的话说:“只要到得南街,绝找错不了。”
唐笑循香而去,果然没寻错。那酒家不过两三间的门面,店前一棵碗口粗细的柳树梢上挂着张半旧的杏黄旗,上书一个大大的“酒”字,连招牌也免了。此刻店门半掩,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店里的板凳皆收起在桌上,唯有当门一张桌上坐着两位客人,稍微年长的女子正全无仪态的大嚼烧鸡,畅饮美酒。另一位少年却端坐如钟,对眼前美食无动于衷,冷言道:“师傅,再吃下去,您的腰身可要超过二尺五了。”
年长的女子随手将手中啃了一半的鸡翅砸去,道:“臭小子,我大唐女子以丰韵玲珑为美,拘于百卅之数,怎展示我老人家的美艳?”
少年抬手接下鸡翅来,微笑嘲道:“可是,我大唐崇尚酥胸与美臀,却从未风行过小腹与粗腰。”他看看手中的美味,继续叹道:“阿弥陀佛,可惜,可惜。”
这一对男女的对话当真惊世骇俗,可唐笑见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人,微觉失望,转身便走,不防一名身材高大的和尚带着一股劲风自内厨里面扑出来,唤道:“唐大侠莫走!”
唐笑斜身一闪,便躲过了他这一扑,皱眉问道:“唐大侠是哪个?”
和尚摸着脑门呵呵笑道:“你不是唐大侠又是哪个?俺才不会认错人。寒姑娘留了东西给你,你且等着。”说着便转身到柜台里摸索,果然提出两个纸包来递给他,道:“便是这个。”
那两个纸包顶上捆着张寸半宽的红纸条,不过半尺大小,已浸的满是油迹。还未递到跟前,已经异香扑鼻——唐笑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行走江湖多年,头一次发现陌生人递来的不是毒药而是美味,真是件幸福得意的事。
和尚哈哈大笑道:“凡入得我老柳门来,没有一个垂涎三尺的,唐大侠原来也不是铁打的啊。”
“老柳?”唐笑接过纸包,扬眉问道。
和尚爽朗笑道:“和尚法号老柳,便是此间掌柜,唐大侠不知道罢?”
唐笑反应极快,问道:“那么酒家二字……”
和尚大力拍着唐笑的肩膀,笑道:“正是洒家老柳,你要作有酒即家,无酒无家解释也可。”
“妙!”那年长的女客先喝一声采,口中嚼着烧鸡,含糊道:“我听说和尚的美酒烧鸡妙绝当世,没想到和尚本人也如此之妙,来来来,让谢某敬你一盏。”
和尚轰然答应,又拉着唐笑同饮,唐笑不喜与生人搭话,当下辞道:“夜深了,异日有暇,再来拜领,请了。”他略一拱手,转身便走。和尚还在他身后喊道:“哎哎哎……寒姑娘的人,竟然也有嫌夜深的?”
末一句真教唐笑哭不得,笑不得,打定主意要知会寒霜——她相与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抬首见一弯冷月仿佛如那人秀丽的眉峰,胸臆间蓦地巨痛,一声清啸振衣而起,足尖在门前的柳树上轻轻一点,便折身上了屋脊。他的轻功原是为杀人而练,只考究速度,绝无花哨,此刻抑郁之下施为,不多时便回到自己投宿的客栈。
他将那两只纸包掷在桌上,自掩窗燃灯。这半夜奔波一趟,也不知算是什么,偏此刻饥火中烧,自己摇头苦笑着去解纸包。一只包中是烧鸡,另一包却是卤猪蹄。解下来两张红纸条,一张背面是:“廿五辰正”,另一张背面是:“太行山黑风寨。”
这个时辰方见曙光,夜班的巡哨已困顿不堪,早班却还未换值,而此时刻已近丑时,轻功好的人手赶过去歇息片刻正好进攻,倒也选得不坏。目的果然是黑风寨——思及李琪,唐笑更觉索然无味。
烧鸡腹中藏着一只拇指大小的银牌,正中镶着豆大的一粒夜明珠,背面有号码:“玖”。莫说那百两银子一个人的酬劳,单这颗夜明珠,便值上五六百两银子。这幕后主使之人当真好气派,只是如此行事算不得缜密。万一对方得讯先逃,岂不落空?
老柳和尚的烧鸡果然妙绝,唐笑这才明白先前在老柳酒家那年长女子,为何不顾仪态据案大嚼了。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如何13&56;看&26360;网?风卷残云四个字便足形容当下了。
稍顷腹饥略解,他才叹道:“果然是有肉无酒不成欢啊。”——说罢,便想起这是后来她惯说的一句话。
窗外有人朗声应道:“……当年意气不肯倾,如今停杯一笑之。唯愿当歌对酒时,与尔共销万古愁。”她后来最喜欢糟蹋青莲居士的句子,明明背不全还要假斯文,这几句,也是她常挂在嘴边的。
临入睡前,吴水月打定主意要睡个天昏地暗天翻地覆天荒地老才算罢休。哪知一个梦也未来得及做,混沌中忽觉寒意迫人,还未来得及尖叫一声以示抗议,早给人一把拎了起来,锐声道:“那只锦囊呢?”
听声音象是皇太女,吴水月连眼睛也不愿睁来,自怀中摸出那只锦囊胡乱掷出,大喊道:“给!”这当儿哪还管什么前皇太女殿下在下草民?要比声音气势,绝不输阵。
对方松了手,吴水月宁肯摔在硬邦邦的土坑上也不愿起身,正摸索被子。哪知李琪声音更锐,震耳欲聋,“三千两啊!”仿佛要增其声势,突然间金声大作,便似几十面锣同时狂敲——而且是破锣。
第一卷 62莫忘 四(已完)
“蠢材!”李琪的脚步急促,竟是出去了。不知掷了什么东西在吴水月额头,倒也不甚疼,只是触肌冰滑,想来竟还是那只三千两的锦囊。
眼见是睡不成了,吴水月狠命揉着酸疼难忍的眼睛。她虽是出生富豪之家,可这三千两买只锦囊的事,是死也不会再做第二次了——钱倒是小事,似李琪与慕容昼这样的人物,得罪一个,都足够让人主动去跳河跳江跳崖跳楼摔个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以泄对方之泄,更何况一举得罪两位。
吴水月,你真中。
大姑恼将起来,连洛阳口音都不由自主的出口——她少时在东都长大,这些年为避祸,早学了河北道的燕州一带的口音——就那么足唠叨了她半宿,脑子里尽灌得是李琪与慕容昼如何如何又如何,神佛妖魔奈若何。到得第二日早上又拖她起身应酬赔罪,还把自己的一切习惯细节交代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足足折腾了一整天,傍晚睡下时,吴水月抵死不愿与吴江畔同眠,另寻福地以偿大志,岂料人算不如天算,没来得及梦见那个眉眼盈盈身姿妖娆的绝色少年,倒被人自温暖的被窝里提了出来。
这人生,岂是一个恨字了得?
吴水月的眼睛终于能睁开一线的时候,外面已经听得到箭羽破空的尖啸声,马嘶声,杀喊声渐近。锦囊是绝好的瑞锦所制,纹样华丽一如慕容昼,里面装的字条却被李琪揉成一团,她苦笑着展开来看,却是:“急!燕州来袭,速离太行!”
“原来这就是三千两!”吴水月□了一声,为了配合她的哀叹,一支乌沉沉的箭“夺”地破窗飞来,钉在床前的脚踏上,其时一抹金灿灿的阳光堪堪落在床头,那箭头凸脊、三角形扁翼,闪耀着幽蓝的光芒。
此时此景,说镇定自若是后来炫耀这段经历时瞎扯的。脑子嗡地一声象同时炸开了几百只那种名目唤做“平地一声雷”小炮仗,嗓子干的直冒烟,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握着衣带的两端怎么也系不到一处去。
门“咣当”一声被人踹开,闪身进来一名十五六岁的持剑少年,他一剑刺来,吴水月慌忙拨剑相格,对手应变奇快,手腕不知怎地一转,剑锋便顺着她的剑势一绕,在她持剑的左手腕上划了一道,鲜血如注。
痛。
江湖第一次离自己这么近,吴水月叹道:“这就是江湖么?”豪气陡生,剑交右手,幻出一道如梦如幻的惊虹,踊身逼近。
她的剑法承自吴江畔,剑长一尺六寸,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她幼时顽劣,吴江畔又没空督促她,无非学个架势而已。及到明德书院,跟师傅们教的那些武功一比,才知道自己真是井底之蛙。然而也只是想起时练几天——尤其是学院比武的时候,才抱抱佛脚。
饶是如此,今日动手方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武功亦然。
不过撑了两三招,便给对手一指点中“期门”,全身酸软无力,委顿在地。这才看清敌人的模样,肤色黧黑,剑眉星目,生得倒也不坏,只是身子忒单薄了些。见过慕容昼那样的绝世老妖,这样的人间颜色全都要一概抹掉。只是这少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地上,雪亮的剑锋直指她的咽喉,声音轻得仿佛秋风里的婆娑的红叶,他道:“你是否见过一个女子?”
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左手腕血流仍不止,吴水月忍下想狂笑的冲动,道:“这世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你问的是哪一个?”
对手表情木然,冷冷道:“你只要见过,就知道我说的是她。”
脑海中忽然闪回过箱中那名女子林凤凰的模样,吴水月缓缓避过他的剑锋所指,右手终于挪到左手的位置,握住了伤口,干笑道:“你说的是李琪,还是林凤凰?”
象初春乍暖时节,风和日丽,渐渐吹裂一湖冰霜,少年的容颜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的表情,“她在哪儿?”
那就是要找林凤凰了,要说实话么?吴水月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道:“按行程安排是今天早上走的,走没走就不知道了。”
“何处?”少年沉声问道。
“准备去长安,没走的话应该在正院,西北方向。”殷勤地指了指正确的方向,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的,统统都在酆都城里扫大街呢,吴水月很快就原谅了自己,“到底来了多少人?”
两人的对话瞬间淹没在大军袭卷过来的声音中,少年说了一句话,吴水月全然没听清楚。
冬日里的太行山,时时会有山风呼啸而过,将杀喊声、马嘶声、惨呼声、金铁交鸣声席卷而去。这日的阳光出奇的好,照着黑风寨里正在进行的一场杀戮分外刺目。全副武装的士兵与手无寸铁的村民之间根本就无法用“战争”来形容,人为鱼肉,我为刀俎怎么能称之为战争?难怪谢春光那个老狐狸使尽百宝也要带着她那个宝贝徒儿不参加这次任务。
不过狐狸又不止谢春光那一只,柳清影在攻击一开始的时候躲在一座无人的民居里,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开始细想。衣袋里的瓜子还有一点,得省着点磕。
将瓜子的尖头放在牙齿间,微一用力,瓜子发出劈啪之声,舌尖一卷便将仁儿勾到口中。对于柳清影来说,这是一个思考时的良助,所以在燕州官学提起柳清影,大家都知道“是那个喜欢磕瓜子儿的,爱和谢山长打架的代师傅嘛!”
活了这些年,只混了这么个评语,柳清影每次想起时都要仰天长叹人生如此寂寞天纵英才无人识。
依照燕州府都指挥使杨薇鹂大人的说法,这黑风寨拦路抢劫残害人命血债累累如今恶贯满盈我等奉天命诛之,众将士需戮力用命,以上酬天恩,下报百姓。
想象中的匪徒如何凶残恶毒,要真正到了黑风寨,才发这根本就是太行山中的一个小村庄,与那危险的充满遐想的名字根本就不一至,若非杨大人下令,几乎都让人觉得是探报有误。
第一卷 63莫忘 五(已完)
作者有话要说:
又跳票了,大家严重bs俺吧~~~~~~5555 柳清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看她与谢春光打架的场面就知道。可是这样的屠杀,还真不是随便参加一次两次就能适应过来。柳清影磕着瓜子念叨“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时,忽然听到堂屋门咯吱一声响!
柳清影将右手中的瓜子放入口中,按上刀柄。她进了这屋子便在西厢南炕头找着一处福地,便是一只三尺高的大樟木箱子,老实不客气的拖两床被子覆在其上,倚着西厢的东墙磕瓜子,恰可以自南窗看到院门处。只差一杯茶,便可称善极。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若有人自屋东而来,便无法看到。
来人脚步声轻而缓,低声喝道:“谁在?”
陌生的女子声音,柳清影很想回答一个字,我。但是基于自己的性命考虑,还是屏住呼吸,握紧刀柄。西厢无门,只悬着一道半旧的蓝布帘,而她正靠在东墙上。她快速计算一下角度与距离,唯一不妙的是刀在身左,如何偷袭,是一个难题。
来人却不忙着进来,默默的在堂屋站了一会,持剑挑落西厢的门帘,沉声道:“出来吧,我不杀人。”
此地无银三百两,柳清影望着对手剑锋的角度,心中默默计算对手的身高。只一个疏神,一段雪亮的剑锋便自墙壁穿出,距她的咽喉不过半寸光景。
柳清影干咳一声,笑道:“有些常识,是仅指正常人而言的。”这一带的房屋皆是以黄土加麦秸分层夯筑,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并非易事,而对于传说中的武林高手,一剑刺穿,并非难事,故有此言。
来人是名青年女子,她缓缓步入西厢,举止优雅一望便知是出身富豪之家,冷然道:“是名避战的小卒,婆婆?”
剑锋倏回,一名满头银发的老妇随即步入,请示道:“可是要……?”
青年女子凝望柳清影片刻,道:“我怕见血,婆婆请带到外面解决。”
这两三句话便断了柳清影的生死,柳清影呛然拨刀,霍地自箱上站起,扬眉道:“你以为你是皇上,想杀谁就杀谁?”
青年女子挥手止住白发老妇,道:“现在不是,以后就难说了。”
柳清影冷笑道:“就冲你这句话,以后恐怕也难了。”
“哦?愿闻其详。”
柳清影本就是死到临头胡诌,但求拖得一刻是一刻,她道:“第一,做皇帝这种事,可做不可说;第二,怕见血的人,便做皇帝也不久。”
青年女子道:“被人三言两语吓到的人,恐怕也做不得皇帝。”
柳清影正色道:“正是,所以皇帝这行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当的。”
一朵微笑跃上青年女子的唇角,她道:“我是李琪。”
皇太女李琪的名讳并非人人都知道,柳清影亦无并点讶然之色,只道:“做皇帝有十大秘诀,你可占了几条?”
与李琪同来的自是孟婆,因笑道:“主上,这娃儿倒也有趣。”
李琪向孟婆使个眼色,道:“是有趣,杀了吧。”
此言一出,柳清影大惊之下,一刀劈来,然而又哪里是孟婆的对手?第二刀压根就来不及出手,便给孟婆反手一掌,劈在颈后,晕了过去。
李琪亲自动手,上前将柳清影铺在樟木箱子上的被子揭去,箱里还藏着那名面上有“鸟人”二字的凤凰将军,她道:“还有气,婆婆,还是别救醒了吧?”
“主上,不救醒她,难道您背她啊?”孟婆正自怀中摸出一只青玉盒,道:“这菩提返魂香也不知解不解得了她身上的摧心断魄散呢。”
~~~~~~~~~~我是郁闷的更新线~~~~~~~~~~~~~~~
“婆婆放心好啦,老妖拿得出手的东西,必然是好东西。”李琪倒不多担心,只袖手立在一旁闲话道:“奇怪,被捂在这箱中这么几天,我都以为这鸟人已经死了呢。”
孟婆只顾将装有菩提返魂香的盒子小心翼翼打开,用指甲挑了一些点在昏迷不醒的林慧容鼻端,方道:“中了摧心断魂散的人,无知无觉,跟死了也差不多……”
“差多,差多。”慕容昼施施然的提剑步入西厢,含笑施礼。
难得见他携剑而来,倾国的容色更带着几分杀伐决断的锐意,教看的人平白无故气血翻涌。李琪强捺下胸臆间的不适,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勉强笑道:“老妖,老妖,怎地到处都见得你?”
“殿下千岁您身处困境,教草民如何不殚精竭智前来相救?”慕容昼拜过孟婆,笑答道。
李琪悠悠道:“慕容,似你这等逐利而来趋益而去的人,就不要再做忠臣之态了吧。”
慕容昼讶道:“草民好容易得着一次上报天恩的机会,怎地被殿下这么讲来,竟成了市侩之徒?”
李琪瞄一眼那仍在昏迷之中的林慧容,心意更坚,道:“听说江南有个出了名的‘何所有’?”
慕容昼的眼中闪耀着危险的光芒,他缓缓道:“殿下好灵通的消息。”
孟婆冷眼旁观,这才得着机会禀道:“殿下,这返魂香全无作用,是不是……。”
李琪凝视着慕容昼,讽道:“大掌柜带头制假贩假,难怪慕容家声誉大不如前,嘿嘿,‘数遍江南何所有’,全然不提慕容府,昼哥儿这家当的很好啊。”
慕容昼只差没笑出声,他道:“返魂香只起沉疴,对种种内伤沉重有起效,解毒效果便不如九转大还丹,殿下用之不当,还要按这个罪名给草民,真真是冤枉。”
李琪扬眉道:“我懒得跟你瞎缠,这个人你带回去救,也教咱们看看你家的通灵圣手慕容夜的本事,三个月后我亲去慕容府接——我要那时看见的是凤凰将军,而不是……。”
“呦,这个难了……”
李琪笑吟吟的逼近他,只差没揪起他的领口以加强威逼效果,她道:“第一,何所有昔日便是她的侍夫之一。第二,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做很多事了。
第一卷 64江南慕容 一(已完)
“好。”慕容昼忽然正色答应,随即打横抱起昏迷的林慧容,看他轻松写意的模样,倒似捧着一卷名画,或者一枝冰梅。他略略俯身致意,笑道:“既这样,草民只当做一次赔本的买卖又如何?”
李琪怔怔的望着他抱着人飘然离去,问道:“我是不是又赔了?”
孟婆学着她方才的语气道:“昼哥儿当家,素来只赚不赔。”
李琪长叹道:“我是说,我若能如眼下的林慧容这般,死也不枉了。”
“殿下?”
李琪忙解释道:“自然,还我河山比儿女情长有趣的多……嘿嘿。”她话音方落,便见慕容昼抱着林慧容退回来,身后追杀而来的是一片绚丽耀目的剑光。
孟婆见猎心喜,呛然一声长剑出鞘,斗室里陡然绽出一道惊虹,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森森剑气割面生痛,李琪退开两步,望着慕容昼但笑不语。
慕容昼将手中的林慧容搁在炕上,袖手看了片刻,沉声道:“师弟,莫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