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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将军列传之桐荫片羽第3部分阅读

    ,才使得鹰啸、鹰杀、鹰飞三个千人队完整退出陡坡。

    唐军付出的代价亦相当惊人,此役血战至沈思带军增援,只抢回了十九个人。倒有七个在三日内伤重不治而亡,凤凰将军贴身内侍八童中,除看冬年幼未参战之外,红梅、白兰、望夏皆死于战场上,墨菊伤重不治而亡,绿竹、思秋亦命悬一线,伤重者更以凤凰将军为最——纵使素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誉的杏林圣手沈梦远在军中也束手无策,一夜间便见两鬓上星星点点俱是银丝。

    同日武寿率部正面佯攻,楚忠唐往东由莫索峡天险抢渡成功,越戈壁边缘迂回至敌营身后,贺兰烽带兵沿陵那西西河向西疾驰二百里,越过卡萨雪山,直袭匈奴右翼王阿思翰部。三军合围,歼敌十余万,更斩阿思翰于马下,跖跋篁生死不明,狼主仓皇逃至卡萨雪山以西的桑景大漠,是役被世人称为“陵那西西河大捷”。

    大捷之讯传回长安,举国欢腾。当今天子闻报,抚掌大笑曰:“善哉善哉,三年之内无患矣!”遂派皇三子李珉会同礼部员外郎杜佑唐等人星夜兼程赶至关外宣旨犒赏三军,并赐白银万两,美酒千斤。

    主帅凤凰将军重伤,由副帅六皇子李瑛代为接旨谢恩。规规矩矩叙过国礼,李瑛早欢呼一声将圣旨扔在武寿怀里,一把抱住了宣旨的钦差,笑道:“母皇知道瑛儿和三哥好,才派三哥来宣旨呢还是三哥自己求来的?”

    “自然是三哥求来的啊,”李珉笑道。这三皇子方及弱冠,只过李瑛大了三岁,行止端方稳重,甚有皇家威仪,武寿等人正自心下惴惴不安,这个李瑛,早已教人吃足了苦头,如今却又来一位皇子上差,又是如此威严。待见李瑛与李珉言笑晏晏,知道便不至于吃亏,于是纷纷请安告辞。

    叙了家常,李珉忽然笑问道:“你们主帅如今怎样了?母皇另有旨慰她呢?”

    李瑛道:“她可不好呢?这几日总算能睁开眼,声音细的象只小猫。母皇都封她做护国候了,还要待怎样?”

    李珉笑道:“那么烦劳李副帅带路,且让本王把皇差办完。”

    李瑛啐道:“这么神秘,她身体不好,不要大摆香案的宣旨了吧?”却站起来躬身一礼,正色道:“林帅营帐在往东十五步处,上差请!”

    李珉笑吟吟的摸了摸他的头,道:“果然规矩了,李副帅请!”

    两人客气谦让一番,连一个侍从也未带,并肩往帅帐行云。

    凤凰将军的帅帐比起三皇子李珉想象的简陋,普通的粗毡大帐混在连绵不绝的营盘里毫不起眼,不知李瑛他们是如何辨别的?李珉待要问,正有一名兵士正端着一盆血水并换下来的绷带等物自帐内出来,圆脸大眼,模样极是见之可喜。见是李瑛,屈膝行了半礼,道:“将军正换了药,六皇子稍待。”说着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便要进去通传。

    李瑛早一把拉住他,笑道:“冬冬你少和我来这一套……”眼珠儿一转,扬声道:“圣旨到!凤凰将军林慧容接旨!”

    帐里有人“哎哟”一声,跟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李瑛脸色大变,急急揭帘入帐,因急了些,粗厚的毡帘反激上去,在李珉的面上捎了一下,且有些火辣辣的痛。

    李珉侧耳听李瑛声音沙哑的急唤:“将军,将军!你怎么样了?”心里咯噔一声,不知是喜是忧,冲那为自己打帘子的兵卒一笑,迈步进了帅帐。

    雪白中衣的女子正斜斜倒在床前,枕着李瑛的肩膀,长发散乱掩了面容,她才抬手抹去唇边咳出的鲜血,一条雪也似的臂膀上长长一道殷红痕迹,触目惊心。另有一名兵卒半跪在她面前拿着一颗龙眼大的黑色药丸喂她——这人自己背上沁出长长一条暗赭痕迹竟恍若未觉,起先帐外那名兵士见状,又是一阵纷扰。

    忙乱了一阵子,那女子挣扎着便要跪整齐,李瑛急得额上满是冷汗:“早知将军这样,我便不逗你了。”

    冷眼旁观的李珉咳嗽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卷锦帛,掷给李瑛,淡淡道:“何必这么挣命,六弟念给她听。”

    李瑛展开,一目十行,脸色忽然变的古怪,象是要笑,却又象要哭。他为服侍凤凰将军,本就屈膝半跪于地,此刻仰头望着李珉,一双凤眼晶莹如宝石,颤声道:“母皇为何……?”

    李珉淡淡道:“二哥为人老实,若不是他,却又是谁?”

    “到底是什么?”林慧容一句话未了,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十余年皇室教育并非虚枉,转瞬间李瑛已恢复了常态,端出亲密袍泽的模样,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疏忽,笑盈盈拍着她不久前曾受百杖的脊背,“恭喜恭喜,母皇相中你英勇善战,乃国之栋梁,故下诏将皇二子嫁于你,这可是我朝近百年来皇子出嫁第一人啊。”

    第一卷  8长安乱 一

    本朝制度,凡科举、仕途、疆场、农、商皆男女平等,正是圣宗皇帝语录所谓:“圣人唯有德才者用之,与男女何干?”是故婚俗制度随之,自然有富豪人家广蓄面首姬妾蔚然成风者,也有贫家儿女两两相对终生厮守者。然婚俗制度同,皆曰出者嫁,迎者为娶,似本朝左相上官雨烟与忠勇侯杨寂便是此中翘楚。两人相识之前皆有眷属,忽地就非要结成夫妇,偏又是一般的脾气强硬,迄今仍各有府第,两人共有又一座府第,除却偶尔吵吵打打,听说倒也和美。

    前德宗皇帝朝,曾有礼部上疏造字为左男右家,造字为上取下男,以别于大婚中迎取,被德宗驳曰:“男女同等不在这些末节,嫁又如何?娶又如何?自有女儿能破那俗例。”

    然而说归说,自德宗朝以来,皇家毕竟多的是公主娶附马,皇子纳嫔妃,从不曾听过有皇子出嫁一说。

    草原上的暗夜泛着青草的香气,天空是宝石样的蓝色,星斗满天明暗,就象是李瑛的心情,“林帅的心情想必会很好——她素来最喜这个,如今……”

    李珉躺草地上仿佛睡者了,闻言忽道:“二哥的表情定是好看,饶他书画双绝,不过是与这个林慧容见过面,便也被母皇算作两情相悦。如今嫁给这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还是个纳了好几房的大将军,唉!”

    “林帅有好几房……面首么?”李瑛问道。凤凰将军当年为着个庚辰科的状元郎赵昊元不惜跟皇长女李琪翻脸,有好事的文人墨客引为美谈,相传那赵昊元非但文采武略冠绝群侪,更兼声音清绝当世,引吭一歌,声裂金石——不知是真是假。

    李珉笑道;“可不,除了那个声名如雷贯耳的赵昊元,加上出征时收的这个沈思,现今一共六房,这是她过了明路的,有文武双全的状元郎,也有呼吸杀人的江湖客,有征战四方的骁骑都尉,也有红遍一时的青楼名伶。至于那些面首侍官更不知多少,单拿这个比,她和大姐、左相都不差什么。”

    李瑛忽然生了兴趣,问道:“那个赵昊元,果然好到那么惊天动地么?让将军和大姐闹成那个样子?”

    李珉沉思道:“那一科殿试点元时,三哥倒随侍在侧……仪容举止谈吐是不消说了,难得声音极尽清丽,一曲涉江采芙蓉,那满殿进士醉倒一大半。大姐想是为着这个才开口向母皇讨,那知道半路杀出个林慧容,居然对着宣旨的公公自称已与赵昊元有婚姻之约,夫妻之实,不好拱手相让,故尔失礼失礼。”他原是转述道听途说来的传闻,李瑛却听得认真了,半晌方道:“够胆。”

    李珉轻笑道:“够胆的人一般活不长。”

    李瑛深深叹息道:“她并无不臣之心,母皇……”

    李珉忙道:“六弟多想了,长安赐第,封护国候,二皇子出嫁,难道还不够恩宠的么?只不过依本朝例,皇戚不能带兵罢了。母皇最喜二哥,总不好让他才嫁便做鳏夫吧——至于带兵,当真有万一,夺情总是可以的吧?” 宣布过凤凰将军林慧容奉旨回京完婚,李瑛暂代帅位后,预料中可能会出现的哗变却没有出现,只是满营皆作哀叹声。李珉忽然觉得只要这个女人愿意,她随时都可以掌握这支军队,并不依朝廷的任命为准。想及此点,只觉脊梁上嗖嗖的冒出冷汗来。

    李瑛深深一口气,“没有。”一时觉得郁闷难捱,草原上的蟋蟀又吵得人恼,忘情之际纵声长啸,衬着李珉的哈哈大笑声,满营皆惊——后来被巡营的兵士交待到林帅那里,结结实实挨了十杖。

    凤凰将军昏迷不醒待救之时,便是林小胖被上帝老希和智能宠物小西批斗的最狠的时候。老希用来伪装的白眉毛早气到一边斜,另一边挂在眉梢随着老希的大吼颤巍巍的晃荡。白胡子一把倒被老希自己捻得只余下几根。

    “上将伐谋!君子不战而屈人之兵你懂不懂!”老希摆出孙子兵法老子道法将上下五千年,前后无数星系,左右几百个平行宇宙里的经典战例搬出来演算谋划林小胖在此役中犯的错。其结论是:林小胖压根就没搞对过。

    “现下好啦,那种程度的损伤,身体修复很慢,你跟我都只好暂时失业喽。”小西笑嘻嘻的把玩着老希的白头发。

    林小胖习惯性的点头中,反正这一大一小两个外星生物讲的她都不懂,除了开头的那几段中文听得懂之外,后面的英语法语火星语仙女座语叽里咕噜语的复杂表述一概听得糊涂,唯有点头就好。

    小西扯扯老希的头发,适时提醒:“哎,她睡着了耶。”

    “哗”的浇一盆冰水,弄醒了继续再讲,对付地球人这种低等生物就有这个好处,单纯的意识层面控制足够解决一切问题,老希才不管她到底听没听懂。重点是,其实已经有很久没有人听他表达他渊博的宇宙军事史学知识了。

    再继续下去这个低等智能生物的意识组就被老希唠叨成无法修复的紊乱的时候,老希才住口,

    “傻子,你当真要死了么?”李瑛的声音。

    “容容……”这个声音是沈思的。

    “将军!求求你醒来!”这个声音是逢春的。

    李瑛在昏迷的她耳边低声道:“这样也好,回长安做你的太平侯吧,有我呢。”

    那个高大英俊的三皇子在她半梦半醒时曾戏言:“来时八天半,去时卅三日。不知我那可怜的二哥等你等的急了么。”

    她虽不能言,不能动,意识却始终清楚,逼真的就像一场梦魇。

    林小胖的意识真正能接管这具身体,已经是一个月之后,此身于混沌间带着副将二百近卫同三皇子并礼部员外郎杜佑唐辗转回到长安。错过了皇太女出城迎接,据小西说那个美女的表情好看的很;错过了皇帝召见,小西说皇帝脸上的褶子确实比去年多了些,难道美人迟暮这样的事实无可更改么?每于此时最是令林小胖恍惚,如果小西是林慧容,那时林小胖又算什么?

    这类哲学思辩只不过是思想上的困惑,让林小胖最最叫苦不迭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第一卷  9长安乱 二

    林慧容的将军府在朱雀大街的朝阳巷里,朱漆大门,门楣上横着金匾“有凤来仪”,倒也堂皇轩丽。其时早已有一名锦袍男子带着几员仆从在阶下相迎。林小胖战战兢兢的下马,按小西的提示命沈思自带二百亲卫由侧门转府内的小校场去。沈思临行前嗫嚅着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

    长安不比塞外,一言一行自须小心,这个林小胖自然知道,有小西在,倒也不怕在接人待物上露馅,只不过总觉得自己是新入行的演员,自觉小心谨慎,看似中规中矩,其实早就破绽百出。

    锦袍男子是凤凰将军的五官人何穷——原名唤作何幸德,口头禅是:“穷啊穷。”掌财,性吝啬,精谋算,现掌着林府一应钱粮事务。想想小西给的档案里关于何穷的记载,林小胖忍不住缩缩脖子,笑容可掬的问候:“这些日子都好?”

    何穷奇怪的看看她,甚是自然的挽起她的手进府,低声道:“又有十来万的进帐,恭喜将军。”

    林小胖斜瞥了他一眼,倒也眉眼干净,并不是电影里市侩商人的形象——才蹦出这个念头,小西早敲了她一记,哀叹道:“以貌取人,千古女人之劣习也!”

    林小胖呵呵干笑两声,用小西的话便是又忘记了意识交流时切断神经传导,于是表情肌忠实的反映了林小胖的内心世界。

    何穷扶着她的手微微一颤,问的话题却是另一个,“将军这次出征,预算的费用严重超支,啊?”言语间的威胁之意连小胖这般迟钝的人都听得出来。

    “又不是我乱花,还是打赏用——只是换不回墨菊她们几个。”小胖喟叹。何穷叹息的声音比她还大,不知在盘算什么。小胖由他扶着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至荣禧堂。一路上目迷五色,只觉无处不好看,无处不是极尽清雅。

    那荣禧堂上早有几人立着等候,见了这个阵势,林小胖脑中嗡的一声大响,勉强挤出个笑容:“大家辛苦,坐。”

    大官人赵昊元,庚辰科的将元郎;二官人云皓,乃是纵横江湖的剑客,绰号唤作“销魂剑”;三官人唐笑,本是杀人如麻的杀手,所谓“桃花一笑,一笑杀人”;四官人周顾,青楼名倌,艳名曾冠绝长安。加上何穷与沈思——凤凰将军这个日子过的真是热闹的紧。

    林小胖只觉头皮发麻,两股战战,随时欲夺路而逃。在她还是“林小胖”本尊的时候,对封建社会一夫多妻制的劣习向来嗤之以鼻,如今那个“一”变成了她自己,而“多”者,竟是类型各异的男子,更教她惶恐惊惧。

    赵昊元奇怪的望着她,清亮的目光逼得她不由自主的开口:“有什么好看的?”

    赵昊元与云皓对望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见惊诧之色,云皓唇角一动,便待说话,何穷正捧了几卷帐册放在她面前案上,微笑道:“府内奴仆名册,并各地产业,府库清单俱都在这里了,请将军过目。”

    赵昊元向云皓点点头,扬声笑道:“礼部已将吉日送来,便是下月初九。”林小胖拿名册挡住脸,漫声答应,“是二皇子那个么?”

    赵昊元自牙缝里倒抽一口凉气,咬牙问道:“既这样,将军待要将我等如何处置?”

    林小胖随手搁下名册,照按小西提供的对白念:“什么处置,如何处置?”原来依我朝常例,若与皇室缔姻,原有家室者当遣散。若是男子,便有几个名媒正娶的夫人也早找个理由休了,如今换做凤凰将军,自也当依例。

    赵昊元微笑着望定她,“自然是遣散。”

    唐笑那张俊脸上的表情仿佛卡萨雪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张口便是“将军,你莫不是心疼遣散的费用吧?”

    林小胖“啪”的一掌拍在案上,案上砚台书册笔海一应物事足跳起二寸来高,乒乒乓乓的落下,甚有音响效果。为增气势,特特做出冷若冰霜的表情,只不过小西给的台词太过于惊世骇俗,她自己几乎掌不住要笑,“皇子便怎样?想做我林慧容的人,便依着林家的规矩来。早说了你们一般儿不分大小,我个个都疼。”

    周顾忙抢上去替她按揉掌心,林小胖心内一暖,下面那几句话便弱了气势,“……依着林府规矩,你们要是想离开,只消说一声便是,何苦借这个缘由来羞辱我……林府之外天空地阔,正合诸位展翅翱翔。你们哪一个要走?”她一个一个望去,赵昊元笑道:“我不走。”周顾摇了摇头,眼波极是温柔妩媚。何穷说了一句实话,“我舍不得你的银子,所以不走。”唐笑起身便走,“既这样,我还是回屋睡觉去。”云皓朗笑道:“罢罢罢,皇上若是因此而降罪,有大家陪你便是。”

    林小胖还在想要说什么,大管家林进忠在门口拦住了唐笑,报道:“回将军,六官人还未行家礼,正等将军示下。”

    六官人?

    五道怀疑的目光刷地扫过来,林小胖缩了缩脖子,尴尬道:“就是沈思。”

    别人倒也罢了,唐笑的人本在门口,倏地便到了她面前,抬手,道:“你!你好!”

    林小胖吓得闭了眼,眉毛眼睛全皱在一起。等了半天,那一巴掌迟迟未落下。于是左眼开,右眼闭,只见唐笑唇角上弯,划个绝美的弧度,“桃花一笑,一笑杀人”那句话不知怎地便跳出来,凤凰将军的身体的反应快过林小胖的思想,早一把抓过唐笑的手。

    唐笑慢慢说道:“林慧容,这是你第几次食言?”

    望着帅哥极悲愤的眼神,林小胖早在心里将凤凰将军的本尊莎拉公主骂了个狗血淋头,小西看不过眼,道:“让你借机享享公主的艳福你都不敢,你这个没出息的!”问题是这种艳福,林小胖还是宁肯自己白日无事时发发春情,也不愿意变成现实。

    第一卷  10长安乱 三

    林小胖咬咬牙,决定勉强牺牲一次也不知算不算是自己的色相,伸臂搂上唐笑的脖子,在他耳边道:“乖哦,人家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回来再跟你说啦。”

    唐笑拉开她的胳膊,捏紧拳头,深呼吸,一下,两下,终于道:“算了。”转身便去自己位置上坐定,目光固定在对面云皓的左侧扶手的虎头上,再不移动。

    林小胖摸摸头,呵呵笑道:“就这么算了啊?……”向大管家道:“急什么,晚间家宴时再行礼不迟,这会子没什么事,容本将军歇歇去,可累的紧了。”她自伸了个懒腰,娉娉婷婷出门去。被一群帅哥行注目礼,不由得拿出修炼许久的优雅作派——还是前世里跟时尚杂志学的——自然以前的吓人效果多过诱惑力,不过今时今日自然不同。小西呵呵笑着下了一个评语:“已经开始享受这个身体了,不错不错。”

    林小胖的答案很是实在:“只当拿芳龄二八的破自行车换一辆崭新的宝马z4,不好好享受岂不亏了老本?”

    荣禧堂余下的人里,还是赵昊元第一个开口,他正色道:“不是她。”不是疑问,是结论。几个人面面相觑,周顾立即行礼告辞:“兄弟去看看晚宴如何安置,几位慢聊。”

    唐笑骂了一句粗话,“真没见她这么象女人过。”

    云皓站起来勾过唐笑的肩膀,道:“不是她可是谁呢?散了罢。”

    何穷摇摇头,收拾起帐册道:“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全没好事。状元公请了。”他自离去不提。

    赵昊元在她坐过的地方坐下来,偌大的荣禧堂里安静的听得到他自己的心跳……他自己的小厮白茗绿醅两人捧着衣裳满头大汗的找过来时,他尤在痴怔中。

    “哎哟我的爷,好歹也是将军的好日子。您便忍耐些时又何妨?”白茗最最可嫌的便是话多,他引赵昊元在东厢窗前的束腰凳上坐了,绿醅便跪在他面前,高捧明镜。“小的伺候您梳头……六官人也歹也是熟人,如今不过是由同僚变兄弟,怎么也算得上是亲上加亲罢?”

    他这个推断倒是有趣,赵昊元忽地哈哈大笑,说道:“我那里愁的是这个你这小子如今果然长进了……。”他冷下脸来望着镜中的白茗,“会编排将军的不是了?”

    唬得白茗慌忙放下手中的梳子,磕头告饶。

    镜里的男子披下发来,眉宇间不由自主的拧着,少年时爱笑的唇紧紧抿着,颇添几份威严。少年时……人生自如东流水,再不能回。

    “起来罢,逗你呢。”

    白茗连忙谢恩,自去净了手,方又回来帮他梳头。今日用来束发的玉冠是今年时兴的小冠子,未免难弄些,急得一身汗。赵昊元无声笑道:“她才不喜欢这个,别费神了。”

    “爷您自是爷们儿习气,自然不在这些外物上着意,可是给将军见了,不免嗔着我们在这些事上不够用心,您只当疼小的吧。”白茗将固定玉冠用的簪子穿好,略略整理一下,赔笑道:“小的伺候您更衣。”

    赵昊元站起来伸展双臂,任由白茗折腾去。镜中的男子被人摆布着套上一袭月白色折枝西番莲暗纹软瑞锦袍,近于裁剪贴身的窄袖胡服式样,腰间绯色锦带细细缠上去,越显得宽肩细腰,眉目如画——杂耍里的提线木偶可不都是这样?若不好看,谁个要呢?

    待收拾妥当,白茗照例赞一句:“果然是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爷这一出去,可将那几位爷比下去了。”

    赵昊元赏他个爆栗子,起身便走,口中笑斥道:“你都不能学学绿醅?”

    白茗唱个诺,在他身后扬声回道:“回爷的话,绿醅那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若都跟他一般,您岂不气闷得紧?哎哟……”

    夜宴设在“青庐”,正是凤凰将军素日最喜之地,屋宇轩朗,这三间房并非隔断,室内是一色水磨青砖,陈设极是简单。院内遍植修竹,衬着一弯明月,一道清流自屋后绕过穿林而去,几有出尘之意。

    赵昊元见周顾正指挥奴仆安置菜肴,便知道是来得早了,因负手立在竹下看一窝蚂蚁搬家。不提防有人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回头却见是唐笑,脸上挂了半寸来长的一道血痕,虽是拾掇过,仍不免刺目,因问道:“这是又和谁挥拳去了?挂了幌子了。”

    唐笑摸摸伤口,道:“难得云皓找上我,不痛快淋漓打一架,未免对不起我佛慈悲。

    唐笑打架向来要捎上各路神仙,如今竟连佛祖也要饶上,赵昊元笑道:“真真是罪过,佛祖不在西天纳凉,且来东土管你这闲事。”

    唐笑带着一丝淡淡得意,那是赵昊元记忆中在他脸上看到的最接近“笑”的一种表情,他道:“你道是如来佛么?错,错,错。”

    “哦?”

    “这个我佛,乃是——斗,战,胜,佛。”唐笑扬长而去。

    何穷带着几名仆从路过,好奇问道:“小唐又疯魔了?”

    赵昊元笑而不答,转而问道:“今日喝什么酒?”

    提到这个,何穷便要唉声叹气,“将军要喝莲花白,云皓要喝女儿红,小唐要喝烧刀子,你我就凑和喝竹叶青吧。”

    赵昊元漫声道:“我不喝竹叶青,我要喝销金楼的醉红尘。”

    何穷摆摆手,怪笑道:“醉红尘你也喝过?想是销金楼的红倌人宁满儿你也见过喽?”

    两人说话间已到得门前,此时云皓自后面赶上,只听得后半句,忙问道:“宁满儿也见过?是谁是谁?”

    赵昊元恼到两手各抄他俩的脖子,作势要将两人的脑门磕在一起。云皓侧首让过何穷,两人一把抱紧,哀叹遇人不淑,惹得屋里屋外尽是笑声。

    其实莲花白、女儿红、竹叶青甚至醉红尘,喝起来并没有什么分别。当看到盛装的林慧容挽着沈思一同进来时,金樽里原本甘洌清醇的绿酒忽然变得醉涩无比。

    第一卷  11长安乱 四

    赵昊元仰首更尽一杯,难得见她如此丽服,黄罗织金裙,五晕软烟罗金泥衫子,单丝罗红底片金帔,越发衬得颈下一片夺目的雪白,乌亮的发髻上插了一朵芙蓉并三对玉如意钗——我朝服制,大礼上女子当以如意钗,男子以销金花表明眷属多寡,故尔有“时见金花满白头”之嘲,似她这般如意钗多到六支,总也算是少见。不如再添多两对,足凑个整数算了。

    唐笑适时凑过来,低声道:“再添六个,配成一册多好?”

    赵昊元差一点大笑出口,幸有侍儿捧进海棠花式雕螭纹银托盘来,这才让怒目而视的林慧容掉转视线。

    托盘上有一只玉八仙纹执壶,六只小小的青玉竹节杯。因是家礼,沈思换了一件崭新的梅红色罩袍,着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只是神色凄惶,饶他也是战场上出生入死过来的,斟酒的手颤栗如逢大敌,洒了的竟比杯中的还多些。

    林慧容忙抢上一步接过酒壶,将六只酒杯斟满了,转而笑道:“来,我带你认识几个好兄弟。”她为沈思一一引见诸人,沈思执礼奉酒。其它人都还罢了,接过酒一笑饮过,唐笑虽然脸色黑如锅底,亦不曾说什么。唯有云皓是个淘气的,且不忙饮酒,搂着沈思的肩膀凑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沈思瞄了林慧容一眼,问道:“当真?”

    云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自然当真。”

    他二人喁喁细语,只有林慧容听得最真,脸上霎时泛起可疑的胭脂色,抬肘给了他一记,冲口便道:“云皓,你想怎地?”

    云皓伸手在她臂上一托,轻描淡写的化解了这一着,表情纯净如水,如卡萨雪山顶上流下的冰雪水,“没有,我怎样了?将军莫混赖我。”

    林慧容眼珠儿滴溜溜一转,笑嘻嘻的摸摸云皓的脸颊,“傻子,你等着。”转身归座,自左到右将六人仔细看了一遍,方笑道:“雅坐无趣,行个什么令才好呢?”

    云皓第一个笑出声来,“怎地去了一趟塞外,倒斯文起来?”何穷伸展个懒腰,悠悠道:“你信她呢,不是拇战,便是喜上眉梢,能有什么新鲜玩意呢?”

    林慧容窘道:“本将军才不会学那些穷酸文人哩,你们哪个要自告奋勇出来,本将军教你们些个新玩法——两只小蜜蜂我最擅长哦。”

    这个“两只小蜜蜂”是什么东西,众人闻所未闻,唐笑道:“既这样,请将军先喝一大海再说。”

    周顾捧盏,赵昊元执壶,斟了满满一大海送在她面前。林慧容喃喃的说些全然不通的话,“忘了这个规矩了,不过古代酒一般度数不高……”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云皓抚掌大笑,“果然豪爽,如今看来,昊元才是最最淘气的……懒牛啃兰,可惜,可惜。”

    林慧容璨然一笑,晕生双颊,眨眨眼道:“这个酒很好么?我怎么不觉得?竟还有些发苦。”

    唐笑索性在红氍毯上躺下来,“一两黄金一两酒,居然还有人嫌苦。”

    云皓伸指弹他额头一记,向林慧容解释道:“这是上年御赐的梨花春,没喝出来么?”

    向来沉默不语的沈思忽然跳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林慧容的领口怒叱道:“吐出来,快!”

    林慧容尤不觉发生了什么事,向沈思扮个鬼脸,道:“你又……”话未说完,已觉腹痛如千百枚钢针攒刺在腹内一同绞动,身子一软便扑倒在沈思怀里,咽喉间只是干噎,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赵昊元本已归座,惊得一跃而起,道:“云皓!以内力刺她承满、梁门二|岤!唐笑巡府!沈思调兵警戒!在场人等都不许动!何穷!这酒是怎么回事?”

    座中俱非庸才,似这般中毒的事也太过蹊跷。莫说何穷那个精细鬼,便是一应奴仆也是经年用久的家生奴才,居然还会在不知不觉被人下了毒,倘使有意为之,料想接踵而来更有无数危机,被他点到名的人更不多话,各自行事。唯有沈思迟一些,将林慧容放在周顾的臂弯里,不知为何叹息一声,方起身奔出。

    何穷略一思索,急道:“为着你那一句话才取的酒,不可能有人先知道,青蚨?”

    青蚨是他的贴身小厮,适时何穷因赵昊元要喝醉红尘,才想起府中藏那坛,被云皓、唐笑以至于赵昊元几个人都惦念了足半年的梨花春,故而命青蚨取过来,原拟一则是给林慧容、沈思合卺酒用,二则解那几个馋人的酒虫。开封前他早验过封泥并酒坛,并无异状,如何给人下了毒?

    青蚨早骇得跪倒在地,浑身战栗,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何穷怒不可遏,抬脚踢翻了一旁的案几,向赵昊元伸出一只手,道:“冥卫!”

    两人多年的交情,一个眼神便已知道对方的意思,赵昊元狠命将腕间红线系着的一块玉符扯下来掷给何穷。何穷转身便走,老远还听到他粗话连篇。

    幸而云皓内功深湛,林慧容体质又大异于常人,竟又自鬼门关里闲逛了一趟回来。她睁开眼时,只听云皓道:“好了。”说话身子一歪,还好赵昊元手明13&56;看&26360;网一把挽住,早有侍儿急急取过衣裳帮他换过,伺侯他在一旁歇着。

    “怎样?”周顾接过小厮捧来的绿豆水,自己亲尝了一口,方才喂给她喝。她见云皓、周顾身上都是自己涌吐的鲜血并秽物,第一句话竟是:“唉,污了你的衣裳。”

    赵昊元脸色难看,替换过周顾将她揽在怀里,招呼婢女帮她更衣,想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果然是个最有暇的,生死关头,竟然还惦记这个。”

    “我死了不打紧,损了他两个的风度才是罪过。”林慧容一脸有恃无恐的笑容。赵昊元伸掌轻轻按在她眼上,“且别想那个,睡觉。”

    直至深夜,何穷才带来冥卫的回报,“皇上的嗽疾较之前好多些,三皇子随侍在侧;皇太女夜幸周筌,并召陈锦诗、柳清奴随侍;二皇子人在毓庆宫,一幅春日宴图才起了稿子,眼见是要赶夜工;左相为着一名歌伎和忠勇侯闹个天翻地覆;上将军宋海清在‘销金楼’求见宁满儿未果,捡了怜玉花羞两个红倌人回府,九城禁军、皇室近卫并潼关驻军皆未见异动。”

    云皓心念电转,忽地伸三个指头,问道:“难不成是……?”

    赵昊元正在亲手为林慧容拆散太过复杂累赘的发髻,取下的首饰被他随手抛在案上,珠玉相击,越发衬得他的声音清越好听,“不想见到将军的人多了,这几个不过是明里头的。现时你和周顾一起,唐笑和何穷一起,分两班陪着将军,知会沈思一只蚊子也别放其出入。待天亮后,我到吏部走一遭。”

    第一卷  12长安乱 五

    我朝法度男女皆可出仕,因此上同殿为臣的夫妇当真不少,依赵昊元之才,外放年积功升迁,或是自翰林苑编修至英华殿大学士,甚至于拜相都非难事。虽因当年之事得罪皇太女未获重用,然而凤凰将军地位显赫,那些个落井下石的小人倒也为难他不得,不过闲言碎语可是难听的很。所以名义上挂的职名是吏部给事中,只不过空领份俸禄,其实一年到头难得到衙门“给事”几回。

    对于吏部尚书牛维翰来说,能一辈子不见这个庚辰科的状元郎,最最是人生幸事。每每赵昊元来衙门应个卯,接连三两天便有一起一起来历不明的人打听赵昊元的行止言语诸细事。状元科科都有,似赵昊元这般艳名盛过才名者,还真是头一个。当年闲暇时对夫人冯金英戏道:“你们女人真真糊涂,依本官之见,那赵某不过是个略长得平头正脸些的细伢子,亏她们也舍得下手争执,竟连脸面也不顾了。”

    冯金英答道:“既这样,咱也潜习功课,明岁春闱若能取在三甲之内,但求尚书大人勉强收留小女子莫给人抢了去吧。”

    牛维翰只道夫人已届不惑之年,不过是讲来顽笑,那知冯金英竟当了真,她少时乃是乡试第七名,如今发愤苦读,竟于去年中了第三甲第七十九名,论年纪乃是当年中举士人中年纪最长者。其实单以成绩而论,倒比当年牛维翰的第三甲第八十七名还好。时皇上亦下旨褒奖,御赐同进士出身,桂萼殿书记,传为一时佳话。

    桂萼殿书记乃是皇上内书房的要紧侍官,自夫人成了同僚,两人便聚多离少,冯金英倒是乐在其中,牛维翰便不免懊恼。昨夜冯金英又被皇上留侍宫中,牛维翰一夜孤枕难眠,早朝上又被人谏议大夫张素卿参了一本,散了早朝后到衙门理事,偏又遇着个灾星赵昊元在书房候着,登时脑门轰的一声大响,只觉世间倒霉事莫过于此,岂知赵昊元张口便是一句更惊心动魄的:“家主人林将军有喜,着下官前来告假。”

    倘使晴天里接连响上十五道霹雳,也没这般吓人。牛维翰瞠目结舌,半晌方道:“这二皇子喜事还未办,怎地又弄出个喜事来?这这这……是个什么喜?”

    赵昊元呵呵轻笑,一揖到底,“林将军现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林府要双喜临门,倒劳烦大人了。”

    “大……大婚的日子礼部定在什么时候?”牛维翰连话也说不囫囵,冷汗涔涔而落。

    略懂官场事理的人,都知道此事难为。天子赐婚,又是嫡系二皇子,将来二人的嫡长子依我朝制度也算是皇孙辈的皇位继承者之一。如此恩宠,凤凰将军早该做出姿态将原有眷属遣散——总没有让皇子做小的道理。如今非但没有遣散的意思,竟还搞出个“有喜”,倘若这个孩子生得出来,可算不算是皇室血脉呢?难道举世皆称骁勇第一的凤凰将军活得不耐烦了么?

    赵昊元的气定神闲的回答:“下月初九。”

    牛维翰心念转得极快,“不过十多天,三个月也显不出身形来,为婚事皇上又是给了一个月的假,还是暂莫提这事……待